青芒永续
岁月的长河漫过三千年的堤岸,句芒的传说如一株常青的古木,根系深扎在华夏文明的土壤里,枝叶却始终向着新生的春光伸展。从《山海经》中东方句芒,鸟身人面,乘两龙的神异记载,到《吕氏春秋》里其帝太皞,其神句芒的郑重记述;从战国楚帛书中绘制星象、推演春序的天象师形象,到明清民间年画里头梳双髻、衣袂飘举的芒童;从周天子率百官迎春于东郊的盛大典仪,到寻常百姓家鞭春牛咬春卷的细碎习俗,这位春神的身影,始终与破土的新芽、抽条的嫩枝、拔节的禾苗紧紧缠绕,在时光里织就一张关于春天与生命的网。
最早的句芒,是先民对东方生机的具象化想象。在那片尚无文字记载的鸿蒙岁月里,人们站在解冻的河岸,望着冻土中钻破硬壳的草芽,听着东风里归来的燕语,忽然意识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苏醒。于是他们为这力量塑造了模样:鸟身象征着春天候鸟北归的灵动,人面承载着对生命智慧的敬畏,两龙相伴则暗合着东方苍龙七宿初现于天际的天象——当角宿出现在东方地平线时,正是句芒踏春而来的讯息。这形象刻在甲骨上,铸在青铜器上,画在岩壁上,成为先民与春天对话的媒介。
随着文明的演进,句芒的身份也如春日的草木般愈发丰茂。他是伏羲帝的佐官,手持玉规丈量天地时序,为创世的神明记录万物复苏的刻度;他是少昊氏的后裔,承袭着东方木德的祥瑞,让春的气息顺着血脉流淌;他是掌管草木生长的木神,指尖拂过之处,枯藤能抽出新绿,荒丘可绽放繁花;他是司掌东方春序的春神,一声令下,冰封的河流开始解冻,沉睡的种子苏醒萌发;他还是护佑百姓福寿的司命神,在农耕社会的祈愿里,春的丰饶与生命的绵长本就是同一回事——当麦苗长势喜人时,人们便相信家人能安康顺遂;他甚至是东海之神,因为东方的大海也受春潮驱动,潮汐涨落间,带着海雾滋润沿岸的土地;是木星之神,那颗在夜空中十二年一周天的亮星,被古人视为句芒的化身,它的轨迹便是春神巡行的路线。
这些身份交织在一起,让句芒成为古人精神世界里最温暖的坐标。在《礼记·月令》记载的迎春大典上,天子要穿着青衣,乘青车,驾苍龙,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前往东郊,迎春于东郊,还反,赏公卿大夫于朝。典礼上要供奉青圭,演奏《青阳》之乐,所有仪式都浸润在青色的意象里——那是草木初生的颜色,是句芒神力的象征。平民虽无资格参与如此盛大的典仪,却用自己的方式与春神对话:立春日,人们用桑木扎成春牛,让扮演芒童的孩童执鞭抽打,鞭春牛的吆喝声里,藏着打去惰性,催发春机的期盼;主妇们会烙出薄薄的春饼,卷上鲜嫩的荠菜、韭菜,一家人围坐咬春,让春的气息从舌尖渗入心田;孩子们则会剪些青绿色的纸幡戴在头上,像顶着一片小小的春林,在巷陌间追逐奔跑,把春神的喜悦散播到每个角落。
时光流转到今日,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机械轰鸣取代了牛耕鸟语,可句芒的传说并未如冬日残雪般消融。在浙江衢州的柯城区,每年立春仍会举行九华立春祭,身着汉服的人们抬着句芒神像巡游村落,老者吟唱起古老的祭文,孩童们举着柳枝跟着队伍奔跑,祭台上的春牛披着彩布,牛角上挂着饱满的稻穗,一如千年前的模样。祭祀结束后,村民们会分食糕点,把句芒的祝福带回家中。
在河南淮阳的太昊陵,每逢农历二月二,来自四面八方的香客会带着柳条、谷物前来祭拜,这里作为伏羲故都,至今保留着对句芒的尊崇。香案上摆放的木刻芒童像,虽历经岁月磨损,双髻仍梳得整齐,手中柳鞭的纹路清晰可辨,仿佛下一秒就会挥起鞭子,唤醒沉睡的土地。有老人会让孩童摸一摸芒童的衣角,说这样能沾些春神的灵气,一年到头都精神饱满。
山东沂蒙山区的某些村落,至今流传着画芒神的习俗。立春日清晨,村中的老者会在院墙上用锅底灰画出句芒的简笔画:鸟首人身,手持禾苗,旁边再画一头耕田的春牛。画毕,全家人要对着画像作揖,祈求芒神保佑,五谷丰登。孩子们则会围着画像唱童谣:芒神到,穿绿袍,吹口气,芽儿冒;芒神笑,春雨飘,撒把种,秋收饱。这些稚嫩的声音,与千年前祭祀典礼上的吟唱遥相呼应。
这些散落乡野的习俗,像春天的蒲公英,看似微弱,却带着顽强的生命力。它们或许不再是全民性的信仰,却成为文化血脉的毛细血管,让句芒的精神得以延续。当城市里的人们在绿化带里发现第一株蒲公英绽放时,当农民趁着春雨在田间播下稻种时,当孩子们在公园的草地上追逐吹着柳笛的同伴时,他们或许不知道句芒的名字,却都在不经意间感受着春神的气息——那种让生命向上生长的力量,从未因时代变迁而减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句芒依然巡行在东方的土地上。他掠过钢筋水泥的丛林,看见写字楼旁的绿化带里,樱花树顶着寒风冒出花苞,嫩芽从砖缝里挤出来,带着倔强的生机;他走过现代化的农田,智能灌溉系统喷出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农民操控着播种机穿梭在田垄,GPS定位的路线笔直如尺,可播下的种子依然遵循着春生的规律;他停在城市公园的长椅旁,看蹒跚学步的孩童伸手去够柳树枝上的新叶,母亲笑着把孩子抱起,指尖与柳叶的触碰,像完成一场跨越千年的接力。
他立于传说中的扶桑神树之巅,这棵生长在东方汤谷的神树,如今或许化作了千万棵普通的桑树,却依然用新叶延续着生机。日出东方时,第一缕阳光穿过他的衣袂,青芒流转间,玉规在手中缓缓转动,规上的刻度与现代历法的春分点完美重合。身旁的双龙早已化作天边的苍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在夜空中勾勒出巨龙的轮廓,低沉的龙吟融入春风,化作催花的细雨,润田的甘露。
他知道,自己的存在从未依赖于具象的祭祀。当农人弯腰播种时,他们的指尖便带着句芒的温度;当孩童为新芽浇水时,他们的眼神便映着春神的笑意;当城市规划者在钢筋森林里留出一片绿地时,他们的蓝图便写着对生命的尊重。这些细微的瞬间,都是句芒存在的证明,是青芒永续的注脚。
正如字的本义,是草木初生时那根尖芽,细小却带着刺破一切阻碍的勇气,藏着无限的生机与希望。句芒的传说,也如这初生的嫩芽,在岁月的长河中不断生长,从未因风雨而枯萎。它在古籍的字里行间抽枝,在民间的习俗里展叶,在现代人对自然的敬畏里开花,绽放出永恒的光彩。
他是春的使者,永远站在冬与春的交界处,用温暖的神力消融最后一丝寒意;他是生命的守护者,在每一粒种子、每一片新叶、每一声婴啼里留下印记;他是中华民族文化中最温暖的符号之一,像春日的阳光,不炽烈,却能穿透时光的云层,照亮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
当又一个立春到来时,浙江的芒童举起了柳鞭,河南的香客献上了谷物,山东的老者画好了芒神,城市里的孩子发现了第一朵迎春花。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片段,在时光里连成一条线,线的尽头,是句芒微笑的身影。他不必再以鸟身人面的形象出现,因为他已化作春风里的每一缕气息,化作大地上的每一抹新绿,化作人们心中对春天永不褪色的期盼。
青芒永续,春泽常在。只要人间还有破土的新芽,还有播种的双手,还有对生命的热爱,句芒便会永远存在,护佑着万灵在岁月的轮回里,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桑田迭代春未老
元朔三年的立春,长安城东郊的迎春坛前人山人海。太常寺的官吏们穿着青衫,抬着泥塑的芒童与春牛缓缓前行,芒童双髻上插着的柳枝沾着晨露,春牛背上的五谷杂粮在阳光下闪着金辉。百姓们沿街抛撒豆粒,孩童们追逐着队伍捡拾落在地上的谷穗,喧闹声里,忽然有人指着天空惊呼:“看!那是什么?”
云层深处,隐约有青芒流转,两只青色的羽翼在云隙间一闪而过。须发斑白的老人们连忙跪地叩拜:“是春神显灵了!”
此时的句芒,正立于终南山的古柏之上。他已许久不以鸟身示人,此刻青羽华服在山风中轻扬,望着山下长安城的坊市楼阁,眼底映着与千年前青丘谷截然不同的人间。朱雀大街上车马喧嚣,东西两市的绸缎铺里挂着比春花更艳的料子,连护城河的冰面都融得只剩边角,露出粼粼的水光。
“人间变得真快。”句芒轻抚身边的柏树枝,指尖过处,枝头冒出细小的绿芽。随侍的青龙低吟一声,龙鳞在阳光下泛着青光:“自秦汉一统,城池渐大,耕耘之法也愈发精巧了。”
句芒颔首。他曾化作游方的农师,看过关中平原的百姓用翻车引水灌田,看过蜀地的农人在梯田里种植水稻,连昔日祝融部族焚林之处,如今都种满了耐旱的粟米,田埂上还留着当年他教的“三成林地”的痕迹——只是如今的林地,已化作整齐的桑园,农妇们采桑养蚕,织出的丝绸能透过月光。
正望着,忽然见一队车马从长安东门驶出,直奔东郊的农田。为首的官员穿着朱色朝服,正对着田埂上的老农说着什么,神情恳切。句芒认出那是当朝太农令,据说正在推行“代田法”,将田地分成三垄,每年轮换耕种,以养地力。
“倒是合了‘生生不息’的道理。”句芒轻笑。他悄然降下云头,化作一位带着柳筐的老者,凑到田边看热闹。
太农令正蹲在地里,用手丈量垄沟的宽度:“老丈您看,这样垄台轮作,既能保墒,又能让土地歇生,来年收成必能增五成。”老农却皱着眉:“官爷说的是好,可这法子要多费不少力气,家里的壮丁都被征去修长城了……”
太农令的笑容淡了些,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陛下有旨,凡推行代田法的农户,可免半年徭役。”老农的眼睛亮了,连忙招呼家人:“快!把家里的犁扛来,咱照着官爷说的试试!”
句芒看着他们翻耕土地,犁铧划过之处,泥土里竟钻出几株早熟的荠菜。他想起当年在河畔教祝融族人辨识沃土,那时的农具还是石铲木耒,如今却已有了铁犁。变的是器具,不变的是人们对丰收的渴望,就像这荠菜,无论朝代如何更迭,总能在初春的田埂上冒出新绿。
入夜后,句芒潜入太农令的书房。案上摊着各地呈报的农书,其中一卷《泛胜之书》里,详细记载着“区田法”“溲种法”,字里行间都是对土地的精耕细作。句芒指尖青芒微闪,在书页空白处添了几行字,说的是如何根据木星轨迹判断丰年歉年——那是他千年前观星所得的经验。
待太农令次日晨起,见书页上多出的字迹,只当是神人托梦,连忙誊抄下来,编入农书推行天下。后来关中大旱,依着书中所言,提前改种耐旱的黍稷,竟比往年收成还好,百姓们都说,是春神在暗中护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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