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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神夏神祝融l四)

作者:李向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薪火相传耀千秋


    姜水部落的旧址上,那座火神庙的飞檐总是挂着一层淡淡的烟火气。晨雾漫过青石板铺就的庙院,在檐角的铜铃上凝成水珠,滴落时敲出细碎的声响,惊起檐下栖息的灰雀。庙门前的石狮子,鬃毛早已被岁月磨平棱角,耳朵更是被往来香客摸得光滑温润,基座上刻着一行遒劲的楷书:“火祖祝融,泽被万代”,是前朝大儒途经此地时,亲笔题写的墨宝。


    跨进庙门,迎面便是祝融神像。与典籍里记载的“兽身人面,乘两龙”不同,这座神像多了几分人间的温和——赤鳞氅衣的纹路流淌着金红光泽,仿佛火焰在衣袂间跃动,左手托着一团石雕的火焰,火苗蜿蜒向上,栩栩如生,右手虚握,掌心纹路清晰,仿佛还握着当年递给燧人的那簇星火。神像前的香炉里,线香燃得正旺,青烟袅袅,缠绕着梁上悬挂的祈福红绸,在阳光里织出朦胧的光影。


    守庙的老道士叫玄真,是火神庙的第二十七代传人。他的祖上曾在唐末的兵荒马乱中护着火神神像,从被战火焚毁的旧庙逃出来,用一根扁担挑着神像,一路躲避兵匪与饥荒,走了整整三千里,才在这姜水部落的旧址上停下脚步,重建了这座庙宇。玄真每日清晨做的第一件事,既不是诵经,也不是洒扫,而是用一块柔软的鹿皮,细细擦拭神像掌心的火焰石雕。那石头被一代代守庙人磨得温润如玉,庙中旧籍记载,石火之中藏着祝融留下的一丝火灵,护佑着庙宇千年不熄。


    “道长,今日的香火钱够买新的油灯了。”小徒弟明心抱着个沉甸甸的铜罐跑进来,罐子里的铜钱相互碰撞,叮当作响,像一串清脆的音符。他放下铜罐,擦了擦额角的汗,指着庙门外,“您看,连西域的商队都来祭拜了,说是走丝绸之路前,必要求火神护佑。”


    玄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庙门外的空地上,停着几匹骆驼,驼峰上搭着五彩的绒毯,几个高鼻深目的胡商,正捧着香料与丝绸,对着祝融神像虔诚跪拜。为首的商人须发皆白,穿着绣着葡萄纹样的胡服,双手捧着一串血红的玛瑙珠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上,嘴里还念念有词,说着玄真听不懂的西域话。


    “火神不分地域,不分族群。”玄真捋着花白的胡须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火能取暖,能烹食,能驱邪,只要心怀敬畏,火就会护佑众生。”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场洪灾。渭河泛滥,洪水冲垮了下游的粮仓,无数灾民流离失所,涌到火神庙避难。那时庙里的存粮不多,玄真正对着空荡荡的米缸发愁,却见供桌上的长明灯突然变得明亮,灯花“噼啪”爆开,化作点点星火,落在墙角的破瓮上。他循着火光走去,竟发现瓮里藏着几坛被遗忘的陈米,是前几年丰收时,附近村民捐赠的。靠着这些米,再加上庙里开垦的几分菜地,灾民们挨过了最艰难的日子。洪水退去后,灾民们自发带着砖瓦木料,把庙宇修葺一新,还在庙墙上刻下了那段往事。


    这样的故事,在火神庙的碑刻上记了满满三面墙。有南朝时,山里突发大火,眼看就要蔓延到庙宇,庙里的香火气突然凝成一道屏障,挡住了熊熊烈焰;有唐末时,兵匪洗劫村落,神像掌心的火焰石雕在夜里发出红光,照亮了深山的小路,让躲避兵祸的百姓得以逃生;还有百年前,一个落魄的铁匠对着神像祈祷,求火神赐他淬火的良方,竟在熔炉里炼出了一柄削铁如泥的好钢,从此名震一方。


    “师父常说,火神从未离开过人间。”明心一边擦拭着香炉,一边喃喃道。香炉里插着三支粗大的檀香,烟气笔直地往上飘,与梁上的红绸缠绕在一起,“他化作了人间的万千火种,在灶膛里,在熔炉里,在每一盏照亮黑夜的灯里。”


    庙后的院子里,长着一棵千年燧木。据庙中旧籍记载,这是当年祝融点化的那株枯木发的新芽。树干粗壮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如老龙的鳞片,枝桠向四周伸展,撑起一片浓密的绿荫,枝桠上挂着无数红绸带,都是香客们祈求“薪火永续”的心愿。红绸在风里飘动,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每到冬至祭火这天,玄真就会在燧木下举行古老的仪式,用钻木取火之法引燃圣火,再由信徒们依次传递,带回家中,替换灶膛里的旧火。这仪式,从姜水部落的先民开始,延续了数千年。


    这年冬至,来取圣火的人格外多。庙门外的空地上,车马络绎不绝,人声鼎沸。有刚成家的小夫妻,捧着新做的陶灶,灶沿上绘着缠枝莲纹,想求火神保佑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有开铁匠铺的掌柜,带着两个年轻的徒弟,徒弟们手里捧着淬火用的水盆,希望新的一年能炼出好铁,打出好器;还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一根枣木拐杖,颤巍巍地捧着个铜盆,盆里是她攒了半年的炭火,要换一点圣火回去,说要给卧病在床的儿子暖身子,驱散寒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玄真换上了祖传的祭服,深蓝色的道袍上绣着金色的火焰纹,他手持桑木钻,跪在燧木前的蒲团上。明心跪在他身边,手里捧着引火绒,那绒毛是从燧木的树洞里采的,带着淡淡的松香,是最好的引火之物。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火祖祝融,赐我神光……”玄真低声诵念着祭文,声音苍老却洪亮,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他双手握住桑木钻,抵在燧木的钻孔里,缓缓转动。明心捧着引火绒,小心翼翼地凑在钻孔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的动作。


    钻杆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木屑渐渐积在钻孔里,散发出淡淡的焦香。玄真额角的汗珠滚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明心屏住呼吸,手心微微出汗,生怕错过了火星。


    “噗——”


    一缕青烟从钻孔里冒出来,带着灼热的温度。玄真动作一顿,随即加快了转动的速度,青烟越来越浓,隐约有红光闪烁。他猛地停下动作,对着钻孔轻轻一吹——火苗“腾”地窜起,橘红色的火焰在引火绒上跳跃,映红了他布满皱纹的脸,也映红了周围信徒们的眼睛。


    “圣火成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音震得院中的树叶簌簌作响。


    小夫妻第一个上前,丈夫捧着陶灶,妻子小心翼翼地用引火绒接住火种,橘红色的火苗在陶灶里跳动,她连忙把红绸带系在灶沿上,红绸随风飘动,夫妻俩笑得眉眼弯弯,对着玄真深深鞠躬。接着是铁匠掌柜,他让大徒弟捧着水盆,自己接过火种,放进盆里,火苗在水盆里稳稳燃烧,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说要回去给最好的刀具开刃,让火神的力量护佑刀锋。


    最后轮到那个老妪。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燧木前,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玄真拿起一根松枝,蘸了点火星,轻轻放进她的铜盆里。盆里的炭火“噼啪”一声,燃得更旺了,橘红色的火焰照亮了老妪布满皱纹的脸。她看着跳动的火苗,眼泪簌簌地掉下来,却笑着说:“好孩子,有救了,这下好孩子有救了。”她对着神像磕了三个响头,又对着玄真鞠了一躬,才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离开。


    圣火传递到最后,还剩下一小簇火苗。玄真把它带回大殿,供奉在祝融神像前的琉璃灯里。火苗在琉璃灯里跳动,与神像掌心的石雕火焰相映,一明一暗,仿佛跨越千年的对话。


    深夜,庙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声响。玄真在灯下整理古籍,泛黄的竹简摊在案上,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祝融传火的故事。明心趴在案边,托着下巴,看着竹简上粗糙的插画:身披火焰的神人,站在燧木旁,教穴居的先民钻木取火,火塘边的人们围着火焰欢呼,手里捧着烤熟的兽肉,脸上满是喜悦。


    “师父,您说火神看到现在的人间,会高兴吗?”明心指着插画里的生肉,又看看桌上摆着的熟菜,轻声问道,“现在没人吃生食了,连最偏远的山村都有火塘,冬天再也不会有人冻着了。”


    玄真放下手中的竹简,望向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织出一片银辉。远处的城镇亮着万家灯火,像撒在人间的星辰,铁匠铺的熔炉还在工作,熊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陶窑的烟囱冒着青烟,明天又会有新的瓷器出窑;更远处的田埂上,农人点燃了枯草,准备来年春耕,草木灰在风中散开,滋养着肥沃的土地。


    “他会高兴的。”玄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笃定,“你看这火,从昆仑之巅的先天火精,到姜水河畔的第一簇火苗,再到如今的万家灯火,从未熄灭过。这人间的烟火气,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明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觉得心里暖暖的。他想起白天那个老妪,想起她铜盆里越燃越旺的炭火,想起小夫妻灶沿上飘动的红绸带,想起铁匠掌柜激动的神情。原来火神的恩赐,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奇迹,而是藏在这些柴米油盐的烟火气里,藏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守护与传承中。


    天亮时,庙门外传来清脆的驼铃声。是西域的商队要启程了。为首的胡商特意来辞行,他送给玄真一匹织着火焰纹的西域绒毯,说要把火神庙的故事带回故乡,在那边也建一座火神祠。“中原的火神,也该护佑西域的商路。”他对着祝融神像深深鞠躬,那双碧蓝的眼睛里满是敬畏,昨日放在供桌上的玛瑙珠子,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玄真送他们到庙门口,看着商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古道上,尘土里还残留着圣火的气息。他知道,这团火会像当年祝融踏过的赤虹一样,越传越远,照亮更多的土地,温暖更多的人。


    回到庙里,明心正提着木桶,给燧木浇水。树洞里的引火绒又攒了不少,毛茸茸的,足够明年冬至的祭火仪式用了。玄真走到燧木旁,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树皮的纹路像老人的手掌,传递着生生不息的暖意。他想起古籍里的最后一句话:“火者,文明之始也。薪火相传,则文明不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祝融或许从未离开。他是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是熔炉里沸腾的钢水,是寒夜里温暖的炭火,是每一个人心中对光明与温暖的向往。从昆仑之巅到人间烟火,从钻木取火到万家灯火,这团火跨越了千年,还要继续燃烧下去,照亮更遥远的未来。


    庙前的石狮子,在晨光中静静伫立,耳朵被新的香客抚摸,又添了几分光滑。基座上的“火祖祝融,泽被万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句永远不会褪色的承诺。


    又过了千年,姜水部落的旧址早已成了繁华的都城。商周的青铜鼎在宗庙中响起浑厚的声响,鼎身铸着精美的饕餮纹,火光在鼎壁上跳跃,映出庙堂之上庄严肃穆的身影。王室的祭火仪式,比先民们隆重了百倍千倍。在南郊筑起高高的火坛,坛上铺满了檀香与柏枝,太祝官穿着绣满火焰纹的礼服,手持玉圭,对着南方跪拜——那里是祝融的神位所在,是火的源头。


    “以燎祭告于火神祝融。”太祝官高声颂念着祝词,声音穿透云霄,“岁丰年稔,皆赖神火之佑;铸鼎制器,皆凭烈焰之功。谨以苍璧、黄琮、牺牲,敬献于神前!”


    随着祝词落下,鼎中的祭品被点燃,熊熊火光直冲天际,青烟袅袅,直上云霄,与当年姜水部落的祭火烟气遥遥相呼应。这时,掌管典籍的太史令翻开手中的竹简,竹简上用甲骨文刻着一行古朴的文字:“南方祝融,兽身人面,乘两龙。”——这是后人对火神的想象,字里行间,却藏着对那份温暖与光明的永恒追忆。


    火的用途,早已超越了取暖与烹食。工匠们在熔炉里燃起熊熊大火,将青铜熔化成滚烫的汁液,浇铸成精美的礼器和锋利的兵器,礼器上的纹路,记载着王朝的兴衰;兵器的寒光,守护着疆土的安宁。陶工们在窑洞里控制着火候,火候的深浅,决定着瓷器的色泽,他们烧出的青瓷,胎质细腻,釉色青翠,能映出人影;烧出的白瓷,洁白如雪,温润如玉,被誉为“人间瑰宝”。农夫们在田埂上烧荒,烈火过后,草木灰化作肥沃的肥料,让来年的庄稼长得更加茁壮,金黄的麦穗在风中摇曳,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姜水部落的旧址上,那座火神庙依旧伫立。庙宇几经修葺,却依旧保留着当年的模样。庙中的祝融神像,依旧是赤鳞氅衣,手托石火,温和地注视着人间。守庙人换了一代又一代,从玄真道长到明心徒弟,再到如今的年轻道士,不变的是每日清晨擦拭石火的习惯,是冬至祭火的仪式,是那份对火神的敬畏,对薪火的传承。


    庙后的千年燧木,依旧枝繁叶茂。每年冬至,依旧有无数信徒赶来,求取圣火。他们带着陶灶,带着水盆,带着对生活的美好期盼,把圣火带回家中,让火焰在灶膛里跳动,在熔炉里燃烧,在黑夜里发光。


    香火缭绕,钟声悠扬。火神庙的飞檐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烟火气。那烟火气里,藏着千年的故事,藏着文明的火种,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期盼与传承。


    薪火相传,耀我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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