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一篇成真的讣告,与三声无形的丧钟**
午夜十二点十七分,《晨夕晚报》编辑部只剩下林三篇头顶那盏灯还亮着。
空调早就停了,初秋的闷热裹着油墨和过期泡面的味道,沉沉地压在每一张办公桌上。林三篇瘫在吱呀作响的转椅里,手指机械地敲着键盘,屏幕冷光把他浮肿的脸映得像个溺毙的鬼。他在写讣告。
准确地说,是在为还没死的人,预先写一篇可能永远用不上的讣告草稿。这是报社不成文的规矩——为那些本地的“重要人物”备着,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美其名曰“职业素养”,在林三篇看来,就是给主编王志强省那点加班费。
“宏远集团董事长,着名企业家,慈善家……”林三篇打了个哈欠,眼泪挤出来一点,“张、张什么来着?”他眯眼看了眼资料页,“张启明,哦对。”
他端起手边凉透的速溶咖啡,抿了一口,苦涩感从舌尖蔓延到胃里,像他此刻的人生。三十五岁,还在讣告版刨食,同学会上连头都抬不起来。前几天聚会,听说当年睡他上铺、论文还是抄他的李胖子,都成了什么科技公司副总裁。而他自己呢?还在给活人预写悼词。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李胖子,还是骂自己,或者骂这个让他写这东西的世界。
手指重新放回键盘,文思没有,套路倒是娴熟。他调出以前写的模板,复制,粘贴,开始填空。生于某年某月,早年艰苦创业,中年事业腾飞,晚年热心公益……千篇一律,味同嚼蜡。写到“逝世原因”时,他停顿了一下。
资料显示,张启明身体硬朗,热爱交际,尤其喜欢举办和参加各类酒会。林三篇脑海里浮现出电视上那种衣香鬓影、酒杯碰撞的场景,还有张启明那张红光满面、举杯畅谈的脸。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涌上来。凭什么有些人就能活得那么鲜亮,自己却像阴沟里的老鼠,只能躲在角落里给别人的生命画句号?哪怕是个预画的句号。
带着点恶意的想象,他指尖跳动,敲下一行字:
“……张启明先生一生热爱生活,热衷社交。据悉,其于昨日晚间,在本市凯悦酒店举办的慈善答谢酒会中,因与宾客相谈甚欢,兴奋过度,突发心脏疾病,经抢救无效,不幸溘然长逝,享年六十八岁。”
写完了。他甚至稍微品味了一下“溘然长逝”这个词,觉得比平铺直叙的“去世”显得自己有文化那么一点点。保存,重命名:“张启明-备用讣告草稿-待核实”。关掉文档,关机。
他伸了个夸张的懒腰,骨头发出咯咯的声响。瞥了眼角落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主编王志强说放点绿色植物能“提升编辑部品味,激发创作灵感”。林三篇走过去,把杯底剩下的一点咖啡渣子倒了进去。
“喝吧,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对着绿萝说。
然后,拎起掉皮的公文包,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这个夜晚和过去一千多个加班的夜晚没什么不同。他没想到,自己刚刚随手敲下的那几十个字,正在黑暗中悄然发酵,即将撞碎他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人生。
***
第二天下午,林三篇是被隔壁社会新闻部炸开锅的动静吵醒的。他昨晚睡得不好,做了些光怪陆离的梦,好像一直在写东西,写什么却记不清,只觉得手指发酸。此刻他正趴在办公桌上,口水浸湿了胳膊下压着的一沓过期校样。
“真的假的?张启明?就昨晚?”尖锐的女声刺破空气。
“千真万确!我线人刚来的电话,说救护车都拉走了,没救过来!”一个激动的男记者声音,“凯悦酒店,顶层宴会厅,酒会正到高潮的时候,人突然捂着胸口就倒下了!”
林三篇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额头上还沾着纸屑。
张启明?凯悦酒店?酒会?
他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本市叫张启明的估计不止一个,搞企业的也不止宏远集团那一个张启明。巧合,一定是巧合。他用力抹了把脸,试图驱散那莫名的不安。
然而,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他僵硬地转过身,看向自己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屏幕是黑的,像个沉默的深渊。
开机。等待。电脑风扇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输入密码时,他手指有些发抖,第一次输错了。
终于进入桌面。图标凌乱。他飞快地点开那个名为“工作-讣告备用”的文件夹。里面躺着十几个文档。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最新那个文件上:“张启明-备用讣告草稿-待核实”。
双击。打开。
文档加载出来的那一刻,林三篇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干了。编辑部嘈杂的议论声、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全都退到了遥远的背景里,变成模糊的嗡嗡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屏幕上那几行字,和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急的心跳。
“……于昨日晚间,在本市凯悦酒店举办的慈善答谢酒会中,因与宾客相谈甚欢,兴奋过度,突发心脏疾病,经抢救无效,不幸溘然长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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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地点,场景,原因……甚至那该死的“兴奋过度”!
他写的。他昨晚写的。在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张启明很可能还活着,还在那个酒会上谈笑风生。然后……然后现实就像一头笨拙的野兽,踉跄着扑倒在他用文字预设好的轨道上。
冷汗,一瞬间就从后背、额头冒了出来,冰凉黏腻。他猛地向后一靠,转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耳鸣声尖锐地响起。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是预知?是诅咒?还是他妈的见了鬼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深呼吸,但吸入的空气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也许是别人写的新闻稿流出去了?对,有可能!社会新闻部那些家伙,消息灵通,也许早就拿到了细节,自己无意中看到了,潜意识里记住了,然后写了出来……典型的既视感!
这个想法像一根救命稻草。他立刻点开内部通讯软件,找到社会新闻部一个还算相熟的记者,手指颤抖着敲字:“老王,张启明那事,细节确定了吗?真是酒会上心脏病?”
等待回复的几十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消息框跳动。
老王:“刚核实。基本确定。就是凯悦酒店慈善酒会,听说当时正跟人聊一个新项目,挺激动,突然就不行了。具体死因等官方吧。不过八九不离十。”
“突然就不行了”,“挺激动”……
林三篇盯着这几个字,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不是既视感。时间对不上。他写的时候,酒会还没结束,消息根本不可能传出来。
一种冰冷彻骨的恐惧,顺着尾椎骨慢慢爬上来,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而看不见的线头,似乎就藏在自己这双刚刚敲过键盘的手里。
不,不止这一篇。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脑海,带来更深的战栗。他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动,目光再次投向那个文件夹。里面除了“张启明”,还有另外几篇他前段时间写的“备用稿”。因为没接到死亡通知,就一直躺在那里。
他之前从没在意过。那些名字,对他而言只是资料页上的几行字,是主编交代的任务,是月底绩效考核里勉强能凑数的“工作量”。
但现在……
他颤抖着手,点开了时间顺序排在“张启明”之前的那个文档。
标题:“着名历史学者、师大教授 陈伯远先生讣告(备用)”。
这是他大概三周前写的。当时好像是陈教授生病住院的消息传出来,主编让他“以备不时之需”。他记得自己查了资料,陈教授有严重的肺病旧疾,常年咳嗽。于是他写道:
“……陈伯远先生晚年深受肺疾困扰,但仍坚持学术研究。据悉,其于家中休养时,因一场突如其来的严重风寒,引发肺部感染,导致呼吸衰竭……”
写得很平淡,甚至有点敷衍。因为陈教授毕竟不是企业家,没多少“油水”可挖掘。
林三篇深吸一口气,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输入“陈伯远 逝世”。
敲下回车。
页面刷新。几条新闻链接跳了出来。
《着名历史学家陈伯远先生因病逝世,享年七十六岁》
《沉痛悼念!师大陈伯远教授于两周前离世》
……
发布时间,正是他写完那篇备用稿后的第四天。
他点开最上面一条。快速浏览。
“……陈伯远先生因长期肺病,身体虚弱。两周前,因天气骤变,感染风寒,病情急剧恶化,引发严重肺部感染,终因呼吸衰竭,于家中安然离世……”
呼吸衰竭。肺部感染。一场风寒。
林三篇感到一阵眩晕,他不得不扶住桌子。文档里的字句和新闻里的描述,在脑海里交错、重叠、严丝合缝地吻合在一起。不是大概,不是类似,是几乎逐字逐句的应验!
巧合的几率有多大?连续两次?
不,还有……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鼠标挪到再前面一个文档上。文件名:“青年企业家、‘快洁’家政平台创始人 苏蔓女士讣告(备用)”。
这是更早一些的,大概一个半月前。苏蔓是本地风头正劲的创业明星,以“工作狂”着称,媒体常报道她连续工作几十个小时的事迹。林三篇当时带着点对这种“成功学鸡汤”的反感,写道:
“……苏蔓女士将全部精力奉献于事业,长期处于高强度工作状态。据悉,其于一次长达四十小时的连续工作后,在办公室内因过度劳累导致心脏骤停,猝然离世,年仅三十九岁,令人扼腕。”
搜索“苏蔓 逝世”。
新闻弹出:《天妒英才!‘快洁’创始人苏蔓女士猝死办公室》。
发布时间:他写稿后三天。
报道详情:“……据其同事回忆,苏蔓女士去世前已连续工作超过三十八小时,期间仅短暂休息。最终被发现在办公桌前昏迷,送医后确认为心源性猝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连续工作。过度劳累。心脏骤停(猝死)。办公室。
寒意已经不再是爬上来,而是将他彻底浸没。林三篇坐在那里,手脚冰凉,动弹不得。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浸湿了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
还有最后一篇。
最早的那篇。文件名看起来都有些陌生了:“诚信机械厂厂长 赵德海先生讣告(备用)”。
赵德海,一个本地小工厂主,不算什么大人物。写他是因为当时厂子里好像出了点安全事故,主编说“这种小老板身体都不咋样,容易出事儿,先备着”。林三篇记得自己写得很随意,甚至带了点戏谑:
“……赵德海先生一生与机械为伴。据悉,其在工厂巡视时,因多年积劳成疾,突发眩晕,不慎跌入未及时清理的润滑油槽中,虽经全力抢救,终因窒息及撞击导致重伤不治……”
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写“跌入润滑油槽”时,脑子里想象出的滑稽又狼狈的画面,当时还觉得这死法挺有“画面感”。
现在,他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手指如同灌了铅,他搜索“赵德海 逝世”。
结果很少,只有一两篇本地小报的简短报道和论坛帖子。时间:他写稿后大概五天。
内容概括起来就是:诚信机械厂厂长赵德海,在厂区因头晕失足,跌落进一个废弃的油料收集池(帖子描述是“满是黑乎乎油腻的池子”),被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
眩晕。跌落。油槽(池)。窒息。
四篇。
四篇他预先写好的、以为永远只会是“备用”的讣告草稿。
四起在稿件完成后三天到一周内,以惊人相似的细节——不,是以他笔下所写的、近乎预言般的方式——发生的死亡。
办公室里的嘈杂似乎又回来了,但听起来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照进来,能看到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可林三篇知道,不一样了。彻底不一样了。
他面前的这台电脑,这个他每天用来摸鱼、写套话、抱怨人生的工具,忽然变成了一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匣子。而他,林三篇,这个在报社底层挣扎、连写篇像样报道都费劲的三流编辑,在无意中,似乎获得了某种难以理解、无法掌控的……力量。
或者,是诅咒。
死神?这个词蹦进他的脑子,让他打了个哆嗦。不,他连杀只鸡都不敢。他只是个写讣告的,还是个写得不怎么样的。
可那四篇讣告,那四条生命……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接一浪地冲击着他。他该怎么办?报告主编?报警?说他写的讣告能杀人?谁会信?恐怕第一时间会被送去精神病院。或者,更糟,如果被人知道……
如果被人知道他有这种能力……
这个念头像一道诡谲的幽光,在无边的恐惧黑暗中,倏地闪了一下。
随即,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他知道自己内心某个角落,有些东西正在松动,有些他从未敢仔细审视的阴影,正在这诡异事件的催化下,悄悄探出头来。
就在这时——
“林三篇!”
主编王志强那特有的、带着不耐烦和居高临下意味的嗓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林三篇浑身一颤,仿佛从噩梦中惊醒,慌乱地最小化所有窗口,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一支笔,假装在稿纸上写画。
王志强挺着微凸的肚子,踱步过来,手指敲了敲他的隔板:“张启明那个讣告,正式稿,抓紧时间弄出来!要快,要体面!家属那边可能还会提供点素材,你机灵点,好好润色!这是咱们这周的重点!”
“啊……好,好的,王主编。”林三篇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回应。
“精神点!别整天蔫头耷脑的!”王志强皱着眉,挑剔地打量了他一下,目光扫过他额头的冷汗和苍白的脸,“还有,之前让你准备的那几个‘重点人物’的备用稿,也都再检查检查,更新一下信息!别等到用的时候抓瞎!”
重点人物?备用稿?
林三篇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电脑文件夹里,还有十几个这样的“备用稿”。那些名字,此刻在他眼里,不再仅仅是冰冷的资料,而是……而是一个个潜在的、可能因为他几行文字就……
“听明白没有?”王志强不满地提高了音量。
“明、明白了。”林三篇低下头,避开主编的目光。
王志强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编辑部重新被各种声音填满。林三篇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屏幕保护程序启动了,黑色的背景上,一串白色的英文字母随机游走,变幻不定,像不可捉摸的命运符咒。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握住了鼠标。
光标在屏幕上移动,指向那个名为“工作-讣告备用”的文件夹。
他的手指悬在鼠标左键上,微微颤抖。
点开,还是不点开?
那些尚未应验的“备用稿”,是安静的墓碑,还是等待鸣响的丧钟?
而他,这个无意中发现了秘密的、胆小又平庸的讣告编辑,接下来,要拿这诡异莫名的“能力”怎么办?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一些。一阵风吹过,摇动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响,仿佛遥远的叹息,又像无声的催促。
林三篇的指尖,终于落下。
屏幕亮起,文件夹打开。一个个文档名称列在那里,整齐,沉默,却仿佛蕴藏着令人窒息的重量。
他的黑色喜剧,或者说,他的,就在这沉闷的午后,悄然拉开了荒诞而令人不安的序幕。而第一声丧钟,已经为他而鸣,回荡在他死寂的内心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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