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 他不该让狗拉屎在我草坪上 (一) 那坨狗屎是上周三早晨发现的。 它卧在我刚修剪过的草坪中央,像一枚黄褐色的地雷,带着露水的湿润光泽。我正端着咖啡欣赏草叶上均匀的剪痕——那是我花了两个黄昏的成果。然后我就看到了它。一种尖锐的、不合规矩的亵渎。 我知道是谁。斜对面那家的男人,瘦高,总是穿着灰色连帽衫,每天傍晚牵一条杂毛狗经过。狗每次都要在我门前的消防栓旁嗅一圈,然后,就在我的草坪上解决。他从不清理。 我第一次提醒他时,他头也没抬,耳塞里漏出音乐的咝咝声,只是扯了扯狗绳。第二次,我挡在他面前,指了指草坪上已经干涸发白的痕迹。他从耳朵里摘下一只耳机,“啊?”眼神飘忽,落在我的额头上方某处,仿佛我是透明的。狗在他脚边又拉了一小摊,新鲜的,热气腾腾。他转身走了。 那坨新鲜的狗屎,像是对我所有秩序的终极嘲笑。 (二) 念头是在夜里生长出来的。像霉菌,无声无息,却覆盖了整个意识的内壁。我需要一次“谈话”。一次不会被耳机阻隔、不会被漠视打断的、严肃的谈话。在我的车里谈,很好。密闭空间让人专注。雨夜更好,雨声会覆盖一些不必要的声音,潮湿会让一切变得缓慢、黏着,适合把道理讲透。 我在车库备好了东西:一副旧滑雪手套,一卷工业胶带,一捆晾衣绳,还有工具箱里那副生锈的、过去用来拖车的钢链和钩锁。它们冰冷、实在,摸上去让我掌心发烫的躁意平息了些。 (三)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我算准了他遛狗的时间,把车停在街区拐角的阴影里。引擎低吼,雨刮器以最慢的速度摆动,像困倦的眼皮。他来了,灰色连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像一团移动的雾气。狗在他身前小跑。 我推开车门,雨水立刻打在脸上。“关于你的狗。”我的声音在雨里显得很平。 他再次摘下一只耳机,脸上是熟悉的、被打扰的不耐。“又怎么了?” “我们需要谈谈。”我侧身,示意他上车,“就几分钟。雨太大了。” 他犹豫了一下,也许是我的平静说服了他,也许是他也厌烦了在雨里争执。他嘟囔了一句,把狗拴在路边的栏杆上,弯腰钻进副驾驶。一股湿漉漉的、混合着廉价烟草和狗毛的味道弥漫开来。 车门关上,世界瞬间被隔开。只剩下雨点敲打铁皮顶的鼓声,还有我们两人的呼吸。我的,平稳深长。他的,有些短促,带着疑惑。 “听着,”他先开口,目光扫过车内简陋的装饰,“我没时间……” 就是这时,我戴上了手套。皮革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封闭的车厢里异常清晰。他话头停住了,看着我。 动作比想象中流畅。左手按住他肩膀,右手将胶带绕上他的嘴。他的眼睛在瞬间瞪大,难以置信,然后是挣扎。胳膊肘撞到车窗,发出闷响。我用体重压住他,膝盖顶住他的肋骨,将他的手扭到背后,用绳子捆紧。绳子深深勒进他的手腕。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被堵住的下水道。眼睛里的情绪从愤怒迅速变成惊骇,再变成哀求。我避开了那目光。 最后是那副铁链,冰冷的金属绕过他的脚踝,扣死,另一端锁在座位下方加固的钩环上。铮铮作响。 做完这一切,我坐回驾驶座,喘了口气。他蜷在副驾驶座上,剧烈地颤抖,像一条离水的鱼。我发动了车子。 “现在,”我看着前方被雨瀑模糊的道路,雨刮器开始疯狂摇摆,“我们可以好好谈谈那坨狗屎了。” (四) 起初,我说,他只是听。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我讲了草坪,讲了我花费的时间,讲了整齐划一的草茎应有的尊严,讲了尊重和界限的崩溃如何始于最微小的放任。我的语言精准、逻辑清晰,像在准备一场至关重要的学术报告。 但他只是呜呜地摇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在胶带上。他没有在听。或者说,他没有在理解。他的眼神涣散,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而不是反思。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愤怒再次攫住了我。我的道理,我的秩序,我的草坪——在这个只会颤抖的生物面前,再次变得毫无意义。 我踩下了油门。引擎咆哮起来,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微微打滑。他因惯性猛地后仰,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窒息般的抽气。 “你明白了吗?”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压过雨声和引擎声,“那不仅仅是一坨狗屎!那是一个信号!一切都从这种小小的放任开始崩塌!” 车子冲下高速匝道,驶上一条年久失修的郊区公路。路灯稀疏,黑暗像墨汁一样从田野漫上来。路面坑洼不平。 砰。 右前轮撞进一个深坑。剧烈的颠簸。他的头猛地撞上车顶,又弹回来。 砰。 又是一个。车身倾斜,我用力把住方向盘。铁链在每一次颠簸中哗啦作响,像一首怪异的伴奏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也许昏过去了。也许终于开始思考了。 我需要他思考。我需要他明白。 我开得更快了。车子在漆黑的雨夜里变成一艘盲目的船,在波涛般起伏的路面上疯狂冲刺。每一次撞击都通过方向盘、通过座椅,狠狠砸进我的骨头里。我的牙关紧咬,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开的一小片雨幕,那里只有无尽的水、黑暗,和不断涌现的坑洞。 砰!砰!砰! 轮胎在中间车道弹跳、撞击,像失控的鼓点。我的双眼因过久凝视而灼热发痒,上下眼皮拼命摩擦着虹膜,视野开始出现闪烁的光斑和蠕动的暗影。但我不能闭眼。我要让他看到这段路,感受到这些撞击,正如我每天感受到那坨狗屎对我领地的侵犯。 在一次格外猛烈的、几乎让车子失控的颠簸之后,在轮胎碾过某种硬物的脆响和引擎凄厉的咆哮声中,我听到身后传来一连串异响——金属绷到极致的呻吟,钩环撕裂某种固定物的脆裂,重物翻滚撞击内饰板的闷响,最后是一声短促的、几乎被风雨吞没的钝响。 然后,是寂静。 不同于之前的、一种饱满而空旷的寂静。只有雨声、引擎声,和轮胎轧过积水的唰唰声。 铁链松脱了,软软地垂落,拖在地上,发出刮擦的噪音。副驾驶座空了。 我慢慢松开油门,让车子滑行,最后停在了路边。雨刮器还在徒劳地摆动。我转过头。 座位上是空的。安全带还扣着,像拥抱着一团无形的空气。那卷用了一半的胶带滚落在脚踏垫上。脚踝处,锁扣还连着短短一截挣断的链条茬口,闪着冷光。 他挣脱了。 或者说,他被抛出去了。 大抵是死了。 我盯着那空座位看了很久,直到灼热的眼睛被涌上的酸涩刺激出泪水。我眨了眨眼。一种奇异的轻盈感,从脚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压在心口那块关于草坪、关于狗屎、关于无视的巨石,忽然不见了。 我摆脱了这个混蛋。 。 (五) 我重新上路,开得很稳。回城的路似乎平坦了许多。雨势渐小,天边透出一点模糊的灰白色,预示黎明将至。 在离家还有两个街区时,我把车停在一条无人的小巷。摘下手套,和那截断链、胶带、绳子一起,塞进一个垃圾袋,再套上两层。我仔细擦拭了副驾驶座和车门内侧,用掉了半包湿巾。然后,我把垃圾袋扔进了一个大型商业停车场角落的、满是污水的垃圾桶里。 我回到家时,天已微亮。雨彻底停了。空气清冷湿润。 我站在门前,目光落在我的草坪上。一夜暴雨的摧残,草叶东倒西歪,溅满了泥点,看起来凌乱不堪。而在那一片狼藉的中央,昨夜那坨新鲜的狗屎,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痕迹,很快也会消失。 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屋子。 我需要好好睡一觉。下午,或许该去买一台新的割草机。也许功率更大一些的,能把草剪得更整齐。 喜欢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请大家收藏:()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恒星疗愈者 在宇宙综合医院银河系分院的接待大厅里,太阳在候诊区已经等待了七个银河自转周期。作为一个中等规模、正值壮年的G型主序星,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需要医疗干预。 “下一个患者,银河系-猎户臂-太阳系-太阳。” 太阳缓缓飘进诊疗室,他周身的等离子体显得有些黯淡,表面的黑子群像病斑一样时隐时现。 “大夫,你看我这个病……”太阳开口时,核聚变产生的能量波动让整个房间的温度瞬间上升了3000开尔文,“这些黑子越来越不稳定,活动周期从十一年缩短到七年,最近甚至出现了连续三天没有黑子的情况。” 接诊的医师是一颗年长的红巨星,他的外壳已经膨胀到原体积的数百倍,但医疗识别牌显示他曾经是宇宙顶尖的恒星医学专家。 “嗯...典型的恒星黑子紊乱症。”医师用引力波探测器仔细扫描着太阳的内部结构,“你的内部磁场出现了异样缠绕,对流层能量传输效率下降了12%。如果不治疗,可能会提前进入衰退期。” 太阳的日冕层微微颤动:“会影响我的行星系统吗?” “你的第三颗行星上不是已经发展出了碳基智慧生命吗?”医师调出银河系生命监测报告,“那些小家伙们已经进入了技术文明阶段,你的不稳定会直接导致他们灭绝。” 太阳沉默了。他记得那些微小的碳基生命,记得他们如何从简单的分子结构演化出复杂的文明。尤其是最近几百万年,那些生命在他的照耀下创造出艺术、哲学和科学,虽然短暂如蜉蝣,却有着惊人的创造力。 “治疗方案呢?”太阳问。 医师滑动着虚拟星图:“常规方案是直接手术,用引力波束重塑你的内部磁场结构。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这个方案价格昂贵,需要消耗一个中等黑洞的能量,而且术后恢复期长达一亿年。” 太阳的核心聚变反应微微滞缓。作为一颗中等收入的恒星,他负担不起这样的费用。 “还有一个替代方案。”医师从存储区取出一个微小的光点,“结合你的经济条件,给你开一颗碳基共生体。这是总部改造过的特殊共生生命形式,它们会为了自己的生存治好你的。” 太阳仔细观察那个光点,里面包含了数十亿微小的碳基生命种子,以及一整套完整的演化指令。 “经过总部改造,发展速度极快,照着说明配套使用,睡一觉——也就五亿年左右——就好了。”医师补充道,“现在本院搞活动,如果你严格按照疗程用药,有效果后可以联系我们,提供上门清理服务。” “清理什么?” 医师避开了太阳的直视:“碳基共生体有时候会产生...副作用。不过别担心,我们提供完整的售后。” 太阳犹豫了片刻。五亿年对于恒星来说确实只是一次短暂的休憩,而且这个方案他负担得起。 “副作用严重吗?” “任何治疗都有风险。”医师公事公办地说,“但成功率高达93.7%,是银河系医保覆盖范围内的最常用治疗方案之一。” 太阳最终同意了。他带着那个微小的光点回到了自己的星系。 --- 按照说明书,太阳将碳基共生体种子播撒在第三颗行星——那颗拥有液态水和适宜温度的岩石行星上。然后,他调整了自己的能量输出,进入了治疗性休眠。 最初的三千万年,太阳只是半梦半醒地观察着。碳基生命按照既定程序迅速发展,从单细胞到多细胞,从海洋到陆地,一切都按部就班。太阳能感觉到,这些微小的生命在改变行星的大气成分,调整行星的磁场,间接影响着他的外层结构。 治疗正在起作用。太阳的黑子活动逐渐规律化,内部磁场的异常缠绕开始解旋。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碳基生命的发展超出了说明书上的预测。他们不仅改造了自己的行星,还开始向邻近行星扩张。他们抽取行星地核的能量,拆解卫星和小行星作为建筑材料,甚至开始建造环绕太阳的能量收集器。 太阳在一亿年后完全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一个巨大的戴森球结构部分包围。碳基生命——现在他们自称“人类”——已经发展出了跨越行星系的文明。数以万亿计的能量收集器像藤壶一样吸附在太阳表面,吸取着他的能量。 太阳感到一阵恐慌,这不是治疗,这是寄生。 他尝试发出微弱的警告,通过调整黑子活动和耀斑爆发传递信息。但人类文明已经太过庞大,他们将自己的恒星视作无尽的能源,而非有生命的个体。 又过了两亿年,情况进一步恶化。人类文明分裂成数个星际派系,为了争夺对太阳的控制权爆发战争。他们在太阳表面建造战斗平台,用他的日冕物质作为武器,将他的能量转化为毁灭性的光束相互攻击。 太阳的黑子症不仅复发,而且变得更加严重。剧烈的疼痛从核心传来,那是内部磁场被人工装置干扰的后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必须停止疗程。”太阳想。但他无法直接与碳基生命沟通——他们没有发展出与恒星交流的技术,或者根本不愿意发展这样的技术。 绝望中,太阳想起了医院提供的售后服务。他调动全身能量,向银河系分院发送了一个紧急求救信号。 --- 求救信号发出后五千年,一支医疗舰队出现在太阳系外围。 领头的是一艘形状奇特的舰船,看起来像是巨大的医用镊子。舰队没有与人类文明进行任何交流,直接开始执行清理程序。 “太阳患者,我们是宇宙综合医院银河系分院的售后清理小组。”一个平静的引力波信号直接传送到太阳的意识中,“检测到碳基共生体已从治疗性共生关系转变为寄生关系,且已对宿主造成二次伤害。根据治疗协议第7.3条,我们将进行清理作业。” “清理是什么意思?”太阳问,带着一丝不安。 “字面意思。” 清理舰队开始行动。他们发射出一种特殊的频率波,这种波只对碳基生命的中枢神经系统产生影响。在短短几个地球日内,太阳系所有人类殖民星球上的生命活动迹象开始减弱。 太阳震惊地看到,那些曾经充满生机的行星逐渐变得寂静。巨大的城市灯光一片片熄灭,星际飞船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漂浮在太空中。 “你们杀了他们?”太阳问,内心涌起复杂的情感。尽管这些生命曾伤害他,但他们毕竟曾是他的共生体,是他治疗的一部分,甚至是他见证的奇迹。 “不,我们只是使他们进入永久休眠状态。”清理小组回应,“作为医疗伦理的一部分,我们不会完全消灭一个智慧物种。但他们必须被移除,以完成您的治疗。” 舰队开始拆除人类建造的巨大结构。戴森球被小心地分解,太阳表面的战斗平台被移除,行星上的工业设施被关闭。整个过程高效而精准,像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当所有人工结构被清除后,清理小组在太阳周围部署了一系列稳定装置。这些装置发出柔和的重力波,帮助太阳重新调整内部磁场结构。 “您的黑子症将在接下来的五千万年内完全康复。”清理小组报告,“我们已经移除了导致病症加剧的寄生因素。根据我们的监测,碳基共生体的发展偏离了治疗协议,他们不仅未能继续治疗您的疾病,反而加剧了症状。这是我们的产品缺陷,因此本次清理服务不收取额外费用。” 太阳感到自己的内部正在逐渐恢复平衡,但心中却有一种莫名的空虚。 “那些碳基生命...他们会怎样?” “他们将被保留在一个低代谢状态,放置在一颗适宜的行星上,作为宇宙生命多样性档案的一部分。”清理小组解释道,“也许在某个未来,当他们进化出与宿主和谐共存的智慧时,会再次被启用。” 舰队完成了工作,准备离开。太阳看着自己恢复平静的星系,黑子活动已经回到了规律的十一年周期,耀斑爆发的频率和强度都恢复了正常。 但他永远忘不了那些碳基生命建造的璀璨文明,忘不了他们在自己表面留下的印记——既是一种伤害,也是一种奇特的陪伴。 “谢谢。”太阳向即将离开的舰队发送信号。 “不客气,这是我们的服务。祝您早日康复。如有任何不适,请随时联系宇宙综合医院。” 舰队消失在曲速隧道中,留下太阳独自在他的星系中,继续那将持续百亿年的生命旅程。 而在一颗被遗忘的行星上,数十亿碳基生命体静静地沉睡着,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觉醒之日。他们的城市被藤蔓覆盖,他们的机器因锈蚀而沉默,但他们的记忆——作为一个曾经触摸星辰的文明的记忆——被完整地保存在深深的休眠中。 太阳偶尔会想,是否有一天,当他们再次醒来时,能够学会与宇宙中其他生命形式和谐共存。但至少现在,他可以安心地继续照耀着那些空无一人的行星,在黑子规律的活动周期中,回忆起那些短暂而辉煌的碳基文明曾经创造的奇迹。 治疗成功了,但太阳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不仅仅是他的磁场,还有他对“生命”二字的理解。在浩瀚的宇宙中,即使是最强大的恒星,也不过是漫长医疗记录中的一个病例;即使是最渺小的碳基生命,也能在恒星表面留下永恒的印记。 太阳静静地燃烧着,恢复了健康,但也多了一份宇宙医院病历上不会记载的、只有恒星才懂得的孤独。 喜欢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请大家收藏:()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阿紫》? ??? ? 一、白雾 建安七年的秋天,沛国相县被一场来历不明的白雾笼罩了整整三天。 雾散那天,西海都尉陈羡的部曲王灵孝从城西巡哨归来,身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同僚打趣问他是不是去了哪家新开的胭脂铺,他怔了怔,摇头说许是路过野桂花丛沾上的。 没人注意到,他右脚的麻履后跟处,粘着一小撮淡紫色的绒毛。 王灵孝那年二十八岁,中等身材,相貌寻常,是那种走在人堆里转眼就寻不见的普通人。在陈羡麾下五年,他办事稳妥,沉默寡言,每月饷银大半托人送回三十里外王家集的家中。妻子李氏三年前为他生了个女儿,如今又怀上了。 一切都循规蹈矩,像县衙门前那棵老槐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看得见尽头。 变故始于十月初七的夜哨。 那夜月晕朦胧,城西乱葬岗方向传来断续的箫声。王灵孝按例带两人去查,走到半途,同行的年轻士卒突然腹痛如绞,另一人只得扶他回营就医。王灵孝独自提灯继续前行。 乱葬岗在相县西郊五里处,是前些年黄巾之乱后收敛无主尸骨的地方。几百座无名坟冢零星散布在荒草丛中,几株被雷劈过的枯树张牙舞爪地指向夜空。 箫声停了。 王灵孝举高风灯,昏黄的光圈扫过坟头荒草。就在光晕边缘,他看见一座坍塌了半边的空冢前,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 她背对着他,身着淡紫曲裾深衣,长发如瀑垂至腰际。夜风拂过,衣袂与发丝轻轻飘动,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等待。 “何人夜半在此?”王灵孝按刀喝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女子缓缓转身。 风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时,王灵孝呼吸一滞。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容貌——不是单纯的美丽,而是一种介于少女与妇人之间的、带着某种非人精致的美。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细长上挑,唇色是奇异的淡紫。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孔在暗夜里泛着隐约的琥珀色光泽,像极了陈羡都尉珍藏的那对西域猫眼石。 “妾名阿紫。”她开口,声音轻柔如耳语,却清晰地穿透夜风,“迷路至此,郎君可否送妾一程?” 王灵孝本该拒绝。军律有令,夜哨不得与来历不明者交谈。但鬼使神差地,他问:“娘子欲往何处?” 阿紫笑了。这一笑,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让那张脸突然生动起来,竟有种说不出的妖娆:“妾的家……就在附近。” 她伸手指向那座空冢。 王灵孝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坍塌的墓穴入口黑黢黢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他本该警觉,本该立刻离开,但一股奇异的甜香飘来——正是他这几日身上偶尔会沾染的那种香气。香味入鼻,神智忽然有些恍惚。 “娘子说笑了,那是一座空坟。” “空坟?”阿紫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带着孩童般的顽皮,“郎君何不随妾去看看?或许别有洞天呢。” 她向他伸出手。那只手纤细白皙,指尖染着淡淡的紫,像是捣了凤仙花汁却未洗净。 王灵孝没有碰那只手,却也没有离开。风灯在他手中微微晃动,光影在地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纠缠在一起。 “妾会吹箫。”阿紫忽然说,“刚才的箫声,郎君听见了吗?” 王灵孝点头。 “那首曲子叫《幽明引》,传说是西汉时一位修道之人所作,能通阴阳,引魂魄。”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夜里仿佛在微微发光,“郎君想学吗?妾可以教你。” 不该答应的。但王灵孝听见自己说:“好。” 二、冢中日月 第一次进入空冢是三天后的黄昏。 王灵孝自己都说不清为何会来。那日他本该轮值,却谎称腹痛告了假。出了城门,一路向西,脚步快得不像他自己。 空冢外观并无变化,依然是半坍塌的凄凉模样。但当他弯腰钻进墓道时,眼前景象让他愣在原地—— 墓室不大,却全然不是想象中阴森的样子。四壁挂着淡紫色的纱幔,地面铺着厚厚的织锦毡毯,一角摆着漆案和蒲团,案上有酒具、书简,甚至还有一张七弦琴。最深处是一张卧榻,锦被绣枕,帐幔低垂。 最奇异的是光源。墓室无窗,却明亮如昼。王灵孝仔细看去,才发现穹顶上镶嵌着数十颗大小不一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阿紫从纱幔后转出,今日换了身浅紫襦裙,发髻松松挽着,斜插一支木簪。比起初见的妖异,倒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 “郎君来了。”她笑,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引他入内,“妾备了酒。” 酒是温热的,盛在白玉杯中,色泽淡紫,香气扑鼻。王灵孝迟疑片刻,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坦,连连日巡哨的疲乏都一扫而空。 “这是什么酒?” “紫霞酿。”阿紫在他对面坐下,托腮看着他,“用深山的野葡萄、晨露,还有几味草药酿的。喜欢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灵孝点头。他又喝了一杯,胆子渐渐大起来,开始打量墓室:“你……一直住在这里?” 阿紫眸光流转:“算是吧。这里安静,没人打扰。” “你的家人呢?” “妾没有家人。”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很久以前就没有了。” 王灵孝不知该如何接话。沉默在墓室中蔓延,却并不尴尬。夜明珠的光温柔地洒下来,酒意上涌,他忽然觉得这里比军营的硬板床、比家中总是弥漫着药味和婴孩啼哭的卧房,要舒服得多。 “你上次说,要教我吹箫。”他找了个话题。 阿紫眼睛一亮,起身从漆案下取出一支紫竹箫:“来,妾教你。” 她的手覆上他的手,指引他按孔。指尖冰凉,触感却柔软异常。王灵孝感到一阵战栗从手背传遍全身,他想抽回手,却动弹不得——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箫声在墓室中响起,初时断续不成调,渐渐连成简单的旋律。是那夜他听到的《幽明引》。 “郎君学得真快。”阿紫靠得很近,气息拂过他耳畔,“有天赋呢。” 那天王灵孝待到子时才离开。钻出墓道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空冢在月光下静默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梦。 但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告诉他,不是梦。 三、人如朝露 从此王灵孝成了空冢的常客。 他总能找到理由告假:头疼、腹泄、家中老母不适、妻女有事……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几乎信以为真。陈羡最初还关切几句,后来见他每次回来都神采奕奕,也就不再多问。 冢中的日子是颠倒的。外面是白昼时,墓室里夜明珠调暗了光,他和阿紫相拥而眠;外面夜幕降临,墓室反而亮如白昼,他们饮酒、抚琴、吹箫,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倚在锦垫上说些漫无边际的话。 阿紫懂得很多。她能讲《山海经》里奇珍异兽的传说,能解《楚辞》里晦涩的句子,甚至能说一些前朝的宫闱秘闻。但问她从何处学来这些,她总是笑笑:“活得久了,自然就知道得多。” 王灵孝不再追问。他渐渐习惯了冢中的一切:空气中永不消散的甜香、阿紫永远冰凉的手指、她偶尔会在月圆之夜消失一两个时辰、她从不进食只饮酒…… 有一次他醉得厉害,搂着阿紫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紫在他怀里,手指缠绕着他的一缕头发:“郎君觉得妾是什么?” “不像凡人。”王灵孝大着舌头说,“凡间女子,没有你这样的……” “这样的什么?” “这样的……”他找不到词,索性低头吻她。阿紫的唇也是凉的,但吻久了,竟生出一股奇异的暖意。 那一夜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狐狸,在月光下的荒野奔跑,身侧伴着一道紫色的影子。风从耳畔呼啸而过,自由得几乎要飞起来。 醒来时阿紫不在身边。王灵孝坐起身,无意间瞥见铜镜中的自己,猛地一愣—— 镜中人眼眶深陷,颧骨凸出,原本健康的肤色变得苍白中泛着不正常的青灰。最诡异的是眼神,涣散,空洞,还带着某种兽类般的茫然。 他用力眨眼,再看时,镜中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眼花了。”他喃喃自语。 门外传来脚步声,阿紫端着一壶新温的酒进来:“醒了?正好,酒刚烫好。” 王灵孝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暖流下肚,镜中那张憔悴的脸迅速从脑海中淡去。 他不再照镜子。 四、家书 第一次完全忘记归期是腊月初七。 那日本是王灵孝旬休,按例该回家探望妻女。前夜他在冢中多喝了几杯,醒来时日已过午。阿紫偎在他身边,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 “今日要回去吗?”她问,声音懒懒的。 王灵孝看着穹顶的夜明珠,脑中一片空白。回去?回哪里去?军营?家?那些地方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上辈子的事。 “不想回去。”他听见自己说。 阿紫笑了,凑过来吻他:“那就不回。” 他们在冢中又待了三日。直到陈羡派人来家中询问,李氏抱着女儿一路哭到军营,王灵孝才恍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家。 陈羡脸色铁青:“王灵孝,你可知罪?” 王灵孝跪在堂下,脑中浑浑噩噩。冢中的酒意还未完全散去,甜香似乎还萦绕在鼻端。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妻子临盆在即,你竟三日不归!若不是军务在身,本官定要杖你二十!”陈羡拍案,“今日准你假,速速回家!” 回家路上,王灵孝走得很慢。相县的街道、行人、商铺,一切都熟悉又陌生。卖胡饼的老汉向他打招呼:“王队正,好些日子没见啦!”他愣愣点头,想不起上次买饼是什么时候。 推开家门,药味扑面而来。李氏躺在床上,腹部高高隆起,脸色蜡黄。三岁的女儿蜷在母亲身边,见他进来,怯生生地喊了声“爹”,便往母亲怀里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还知道回来?”李氏的声音嘶哑,眼泪涌出来,“我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王灵孝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屋子狭小逼仄。低矮的房梁像是要压下来,药味、婴孩的奶腥味、厨房传来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想起了冢中清冽的甜香。 “我……军务繁忙。”他干巴巴地说。 “军务?”李氏冷笑,“陈都尉都派人来问了!王灵孝,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进王灵孝心里。他想起了阿紫,想起她淡紫色的唇,想起她吹箫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想起她冰凉的手指划过他胸膛的触感…… “没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只是最近……累。” 那晚他睡在厢房。硬板床硌得骨头疼,薄被有股霉味。窗外风声呼啸,像是谁的呜咽。他睁眼到天明,脑中反复回响着《幽明引》的旋律。 天快亮时,他起身翻出纸笔,想给陈羡写封告假书。笔握在手中,却迟迟落不下去。墨迹在纸上洇开,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形状—— 像狐狸。 五、狐形 正月十五,上元节。 相县城中张灯结彩,百姓扶老携幼出门赏灯。王灵孝却在午后悄悄溜出城,直奔西郊乱葬岗。 冢中,阿紫备了一桌精致酒菜——虽然她还是只饮酒。见王灵孝进来,她眼睛一亮:“今日过节,郎君竟来了?” “不想去赏灯。”王灵孝脱下外袍,发现案上除了酒菜,还多了一个小漆盒。 “送给郎君的。”阿紫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紫玉簪,雕成简单的竹节形状,“妾自己打磨的。” 王灵孝接过,玉簪触手温润,隐约有光华流动。他心头一暖,这几日在家中的烦闷一扫而空:“为何送我这个?” “妾见郎君束发的木簪旧了。”阿紫绕到他身后,替他取下旧簪,用紫玉簪重新束发,“好看。” 铜镜中,王灵孝看见自己的脸。比上次看时又瘦了些,但眼神明亮,竟有种异样的神采。紫玉簪在发间闪着幽光,配着他苍白的脸色,有种说不出的诡丽。 他忽然注意到,自己的眼角不知何时有了细细的纹路——不是皱纹,而是微微上挑的弧度,竟有几分像阿紫。 “我……”他伸手抚摸眼角。 阿紫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颈侧:“郎君最近,越来越好看呢。” 酒过三巡,王灵孝醉意朦胧。阿紫今日格外兴奋,取来箫:“郎君,妾新谱了一曲,听吗?” 箫声响起,不是《幽明引》,而是一首更妖娆诡谲的调子。音符在墓室中盘旋,钻进耳朵,渗进血液。王灵孝感到心跳加速,血液发热,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从四肢百骸涌起。 他想奔跑,想嚎叫,想撕开这身碍事的衣服。 “阿紫……”他声音嘶哑。 箫声骤停。阿紫放下箫,眼中琥珀色的光芒大盛:“郎君,想不想看看真正的妾?” 王灵孝茫然点头。 阿紫站起身,在墓室中央缓缓旋转。淡紫的衣裙飘飞,像一朵盛开的紫藤花。旋转越来越快,快到看不清人影,只剩一团紫色光晕。 光晕中,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王灵孝睁大眼睛。他看见衣裙落地,紫色光芒渐渐收缩,凝聚……最后出现在眼前的,不是人。 是一只狐狸。 通体紫毛,只有耳尖和尾梢是纯白。体型比寻常狐狸大上一圈,琥珀色的眼睛在夜明珠光下幽幽发亮。它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近,停在王灵孝面前,抬头看他。 王灵孝没有尖叫,没有逃跑。他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狐口微张,吐出人言,依然是阿紫的声音:“怕吗?” 王灵孝摇头。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狐狸的头顶。紫毛柔软光滑,带着体温。 “这才是我真正的样子。”阿紫——紫狐在他掌心蹭了蹭,“很多年了,你是第一个看见的人。” “为何……让我看?” 紫狐跳上卧榻,蜷缩在他身边:“因为郎君也快变成同类了。” 王灵孝低头看自己的手。不知是不是错觉,手指似乎变得细长了些,指甲也尖了些。 “这几个月,你喝的都是紫霞酿。”阿紫的声音轻柔如耳语,“里面有妾的血,妾的灵气。喝得多了,就会慢慢改变……郎君没发现吗?你越来越怕阳光,越来越喜欢夜行,嗅觉越来越灵敏,甚至开始能听见很远的声音。” 王灵孝回想。是了,最近白日出门总觉得刺眼;夜晚视物却格外清晰;前日在家中,他甚至听见了隔壁夫妻的私语…… “我会……变成狐狸?” “不完全。”紫狐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深深看着他,“半人半狐,或者……半狐半人。可以活很久很久,像妾一样。” 长久地沉默。墓室里只有夜明珠柔和的光,和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为什么是我?”王灵孝终于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紫狐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妾很寂寞。这座坟,妾住了七十年。你是第一个不怕妾,愿意陪妾喝酒、听妾吹箫的人。” “七十年……”王灵孝喃喃。他想起了妻子李氏蜡黄的脸,想起了女儿怯生生的眼睛,想起了陈羡都尉的怒斥,想起了军营中枯燥的操练…… 比起那些,七十年,和阿紫在这座温暖安静的墓室里,似乎并不坏。 他躺下来,把紫狐搂进怀里:“那就变吧。” 六、猎犬 二月二,龙抬头。 王灵孝已经连续十日没有回军营了。陈羡派人去王家集,李氏哭诉说丈夫也未曾回家。两个士卒在西郊发现了王灵孝的佩刀,刀鞘上粘着淡紫色的兽毛。 陈羡是沛国陈氏旁支,读过书,也见过世面。他看着那撮紫色兽毛,想起祖父说过的一个故事:前朝曾有狐妖化女,诱男子入空冢,吸其精气,致其形销骨立,状若疯癫。 “是魅。”他对手下司马说,“备马,带猎犬,点二十人。去西郊乱葬岗。” 二十骑在黄昏时分出城,马队后跟着三条体型硕大的关中细犬。这种犬以速度和耐力着称,嗅觉灵敏,是猎狐的好手。 乱葬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荒凉。风吹过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陈羡下令分散搜寻,重点查看那些坍塌的空冢。 猎犬很兴奋,不停地在地上嗅闻,发出低沉的呜鸣。它们似乎闻到了什么特别的气味。 半个时辰后,一条黑犬在一座半坍塌的墓穴前狂吠不止,前爪刨地,想要钻进去。陈羡下马查看,发现墓道口有明显的进出痕迹,还有几个模糊的人类足迹。 “就是这里。”他握紧刀柄,“点火把,喊话。” 士卒们点燃火把,将墓穴入口团团围住。陈羡上前一步,朗声道:“王灵孝!若你在里面,速速出来!否则本官就要进去了!” 墓穴内毫无动静。 “放狗!” 三条猎犬如箭般窜入墓道。几乎同时,墓穴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非人的嘶鸣—— “啊——!” 是女子的声音,却又掺杂着野兽般的凄厉。 猎犬的狂吠、嘶鸣声、撞击声混杂在一起从墓道中传出。陈羡拔刀:“进去!” 士卒们鱼贯而入。墓道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穿过约三丈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墓室中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夜明珠的光晕下,王灵孝蜷缩在锦垫上,身上盖着淡紫色的纱幔。他瘦得几乎脱形,眼眶深陷,颧骨高耸,裸露的手臂上竟然长出了一层薄薄的淡紫色绒毛。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缩成了细细的竖线,在火光下泛着野兽般的幽光。 三条猎犬围着一个角落狂吠不止。那里,一只通体紫毛的狐狸正弓着背,龇着牙,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与愤怒。 “狐妖!”有士卒惊呼。 紫狐——阿紫死死盯着闯入者,又回头看看王灵孝,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愤怒、不舍、绝望…… 王灵孝动了动。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火把光芒中陈羡震惊的脸,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人声,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都……尉……” “王灵孝!”陈羡压下心中惊骇,上前一步,“还能走吗?” 王灵孝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四肢无力,又跌坐回去。他的动作笨拙,更像兽而非人。 阿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猛地向猎犬扑去!三条犬同时后退,但训练有素的它们立刻反击,一时间犬吠狐嘶,毛飞血溅。 “不要伤她!”王灵孝嘶声喊道——这次终于发出了清晰的人声。 陈羡皱眉,但还是下令:“驱赶即可,莫要杀死。” 士卒们用长矛逼退猎犬,将阿紫困在角落。紫狐身上已有几处伤口,紫毛沾染了血迹。它不再试图攻击,而是转头深深看了王灵孝一眼。 那一眼,王灵孝读懂了。 是诀别。 阿紫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叹息般的鸣叫,身体忽然化作一团紫色烟雾,迅速向墓道方向飘去。烟雾穿过士卒们的间隙,消失在黑暗的通道中。 “追!”陈羡喝道。 但三条猎犬追到墓口就停了下来,对着夜空狂吠,却不再前进——紫雾已消散无踪。 七、归来 王灵孝被抬回了军营。 军医来看过,摇头说身体虚弱至极,精气亏损,但更麻烦的是神智。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恍惚状态,对旁人的问话毫无反应,只会反复念叨两个字: “阿紫……阿紫……” 陈羡将情况报给沛国相,又派人将李氏接来照料。李氏抱着新生的儿子,看着榻上形销骨立、状若疯癫的丈夫,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木然。 “还能……好吗?”她问军医。 军医叹息:“身病易治,心病难医。且他这身子……唉,像是被什么掏空了元气,能不能恢复,看天意吧。” 王灵孝在床上躺了整整十日。第十日黄昏,他突然睁开眼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水……”他嘶声说。 李氏惊喜地端来水,扶他喝下。王灵孝缓缓转动眼珠,打量着熟悉的营房,目光最后落在妻子脸上。 “我……回来了多久?” “十日了。”李氏哽咽,“夫君,你……” 王灵孝闭了闭眼。冢中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阿紫的笑,阿紫的箫声,紫霞酿的滋味,夜明珠的光,还有最后那一刻,阿紫诀别的眼神…… “她呢?”他问。 李氏脸色一白:“谁?” 王灵孝不说话了。他挣扎着坐起来,看向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西郊群山只剩下黑色的剪影。 那里有一座空冢,冢中曾有过紫纱幔、锦毡毯、七弦琴,和一只会吹箫的紫狐。 “都尉要见你。”李氏低声说,“他问……问你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王灵孝点头。是该有个交代。 陈羡的军帐中,油灯明亮。陈羡屏退左右,只留王灵孝一人。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王灵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从那个白雾散去的秋夜,到乱葬岗的初遇;从冢中的日月,到紫狐的真身;从紫霞酿,到猎犬的狂吠…… 陈羡静静听着,脸色变幻不定。待王灵孝说完,他长叹一声:“果然如我所料,是狐魅。你可知道,你险些回不来了?” “知道。”王灵孝的声音很平静,“但都尉……那段日子,我很快乐。” 陈羡愕然。 “我知道这听起来荒谬。”王灵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的绒毛已经褪去,恢复了人手的模样,“但那是真的。在冢中,没有军务,没有家累,没有明日要为何事烦忧……只有酒,只有箫声,只有阿紫。” “她是妖!” “是。”王灵孝点头,“但她从没害我。那些酒,那些陪伴,那些……快乐,都是真的。” 帐中陷入沉默。油灯噼啪作响,帐外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 “你今后如何打算?”陈羡问。 王灵孝抬头,眼中终于有了焦距:“我想……辞去军职。” 陈羡并不意外:“回家?” “嗯。”王灵孝顿了顿,“虽然知道不该,但都尉……我偶尔还是会想,如果能回去,回到那座冢里,该多好。” 陈羡深深看他一眼:“那狐妖不会再回来了。猎犬伤了她,她必已远遁。” “我知道。”王灵孝站起身,向陈羡深深一揖,“这些年的栽培,灵孝铭记。告辞。” 走出军帐时,夜风拂面。王灵孝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脚步一顿。 是幻觉吗?还是…… 他摇摇头,向家的方向走去。身后,军营的火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八、余音 王灵孝的辞呈被批准了。他带着妻儿回到王家集,用积蓄开了间小小的杂货铺,日子重新回到正轨。 他不再提阿紫,不再吹箫,甚至戒了酒。白天看店,晚上教女儿识字,逗弄牙牙学语的儿子,像个最寻常的丈夫和父亲。 只有李氏知道,丈夫偶尔会失神。尤其是月圆之夜,他常会独自站在院中,望着西边的天空,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还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发现丈夫不在身边。寻到后院,见他蹲在墙角,姿势怪异,像是……像是某种动物伏地的姿态。她唤了一声,王灵孝猛地回头,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他眼中闪过一抹琥珀色的光。 但眨眼间,又恢复了正常。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他若无其事地说,起身回屋。 李氏什么都没问。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建安九年春,王灵孝去相县城进货。回程时特意绕道西郊,去了乱葬岗。 空冢还在,坍塌得更厉害了。墓道口被荒草掩盖,几乎认不出来。王灵孝拨开草丛,弯腰钻了进去。 墓室中一片狼藉。紫纱幔被撕扯成碎片,锦毡毯沾满污渍,漆案翻倒,七弦琴弦断琴裂。夜明珠被尽数取走,只剩下穹顶几个空洞的凹槽。 一切都结束了。 王灵孝在废墟中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才转身离开。走出墓道时,他忽然踩到了什么硬物。 低头看去,是一支紫竹箫,半掩在泥土中。 他捡起来,擦拭干净。箫身完好,只是沾了尘土。他犹豫片刻,将箫凑到唇边。 没有吹出声。他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闭上眼睛。 记忆中,阿紫的手覆在他手上,指引他按孔;阿紫的气息拂过他耳畔,轻声说“郎君学得真快”;阿紫在夜明珠光下旋转,化作一只紫狐…… 良久,他放下箫,将它重新埋入土中。 “再见了,阿紫。” 他低声说,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很多年后,王家集的老人还记得,杂货铺的王掌柜晚年有个怪癖:每逢上元节,他都会独自喝一种淡紫色的酒。酒香奇异,闻之欲醉。 有人问酒从何来,他总是笑笑,说是年轻时一个朋友教的方子,自己酿的。 他活到七十三岁,无疾而终。临终前夜,子女听见父亲房中传来极轻的箫声,曲调陌生,凄美婉转,像是在召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 第二日清晨,王灵孝安详离世。手中紧握着一枚紫玉簪,簪身温润,光华流转,如初得时。 而西郊那座空冢,在又一个七十年后彻底坍塌,被荒草掩埋,再无痕迹。 只是偶尔有夜行的旅人说,曾在月圆之夜,听见乱葬岗方向传来箫声,曲调依稀是那首失传已久的《幽明引》。循声望去,只见月光下,似有一道淡淡的紫影掠过荒冢,转瞬即逝。 是狐是鬼,是梦是真,无人知晓。 喜欢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请大家收藏:()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氧气解药 天穹三号行星的气象控制中心里,警报已经响了七十二小时。阿尔法区块的氧气浓度正以惊人的速度下降,跌破宜居标准线的0.03个百分点。 艾拉盯着屏幕上闪烁的红字,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出一串代码。作为一名大气调节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再过七小时,阿尔法区块将变成一片死地。 “总控中心怎么说?”她的助手凯文冲进监控室,防护服还沾着外面沙尘暴带来的红色尘土。 “他们说是系统故障,正在修复。”艾拉的声音平静得异常,“但我做了溯源分析。这不是故障。” 凯文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或有什么东西——正在系统性地降低我们的氧气浓度。而且不止阿尔法区块,贝塔和伽马区块也出现了类似趋势,只是变化幅度尚在正常波动范围内。” 艾拉调出全球分布图,复杂的算法将隐形的数据流可视化。凯文倒吸一口凉气——整个星球的大气调节网络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模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编织一张巨网。 “我需要去现场。”艾拉站起身,开始准备便携式分析设备,“阿尔法区块有七个大型氧气合成站,如果其中几个同时出问题...” “外面正刮着史上最强的尘暴,能见度为零!”凯文试图阻止,“至少等风暴过去。” “等风暴过去,阿尔法区块的七百万人就都死了。”艾拉已经穿好了防护服,“联系总控中心,告诉他们我需要系统后台的完整访问权限。如果半小时内没收到,就启动紧急协议E-7。” 凯文脸色发白。E-7协议意味着宣布整个区块进入生存危机状态,将引发大规模恐慌和撤离——而撤离通道在这样规模的尘暴中几乎无法运作。 艾拉没等他回应,已经走进了通往外部通道的气密室。厚重的大门在她身后关闭,将人造的安定与外面狂暴的自然隔绝开来。 --- 尘暴中的能见度确实几乎为零。即使有最先进的导航系统,艾拉的运输车也只能以每小时十五公里的速度艰难前行。车载雷达显示,最近的一号氧气合成站应该就在前方三公里处,但传感器读数异常——那里的氧气浓度竟低至致命水平。 “这不可能,”艾拉对着通讯器说,“合成站周围五百米应该保持最高浓度,作为缓冲区域。” 通讯器里传来凯文断断续续的声音:“总控中心...拒绝...权限...他们说...系统自检...没问题...” 典型的官僚反应。艾拉关闭了通讯,将注意力集中在驾驶上。运输车终于冲破了尘暴最密集的区域,一号合成站巨大的轮廓隐约可见——但眼前的一切让她猛地踩下刹车。 合成站仍在运行,巨大的转化塔发出低沉的轰鸣。然而站体周围的地面上,散布着数百具尸体。 艾拉颤抖着穿好全封闭防护服,带上手持分析仪,小心翼翼地走向最近的一具尸体。是一名合成站技术员,死前似乎正试图向站外爬行。艾拉查看了他的个人供氧装置——储量为零。 这解释不通。即使在合成站完全失效的情况下,技术员的个人储备也应能维持至少四十八小时。 分析仪对尸体进行了快速扫描,结果显示死者体内的细胞在死亡前发生了某种“急速氧化”,仿佛他们不是缺氧而死,而是...被自身的代谢过程杀死的。 艾拉感到一阵寒意。她继续向合成站主控室前进,路上又发现了十几具尸体,所有人都呈现相同的死状。主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备用电源也耗尽了。 然而,当艾拉的头灯扫过控制台时,她注意到显示屏上有一段异常代码,与标准操作系统完全不兼容。她用数据线将控制台与自己的分析仪连接,开始破译。 代码极其古老,使用的是一种在天穹三号殖民档案中被称为“创世语”的编程语言——传说中由星球改造先驱们使用的底层指令集。随着破译的深入,艾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不是故障。 这是设计。 根据代码描述,天穹三号的大气控制系统有一个隐藏的次级功能:缓慢调整氧气浓度,以测试生物体的“适应阈值”。更令人不安的是,代码中反复出现一个短语:“净化协议”。 艾拉突然想起了什么,调出了分析仪中储存的人类基因图谱。一个她从未注意到的细节此刻显得格外醒目——人类DNA中有整整3%的片段没有任何已知功能,被标记为“进化残留物”。 她将这些“残留片段”与代码中的某些序列进行比对。 匹配度99.7%。 通讯器突然发出刺耳的声响,凯文的声音终于清晰地传来:“艾拉!总控中心刚刚发布了全球通告!他们说...他们说氧气不是我们生存所需的东西...而是一种...” “一种解药。”艾拉轻声接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通讯那头沉默了。显然,凯文也收到了同样的信息。 “他们称其为‘逆转录病毒Ω’,”凯文的声音颤抖着,“每个人从出生就感染了这种病毒,氧气是我们唯一的解毒剂。但有些人的基因发生了突变,开始产生抗体,逐渐不再需要氧气...” “所以系统在调整氧气浓度,试图清除那些产生抗体的人。”艾拉望着控制台上闪烁的古老代码,“这不是意外,也不是故障。这是一场持续了三百年的实验。”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信息,来源未知:“观察者指令:实验体表现出意外认知突破。启动净化协议第二阶段。” 艾拉猛地抬头。合成站外,尘暴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但天空并非她熟悉的琥珀色,而是一种诡异的暗紫色。空气中的氧气读数正在急剧下降——从21%骤降至15%,而且还在继续下降。 她的个人供氧装置发出警告:剩余时间三十分钟。 通讯器里传来凯文惊恐的声音:“全球氧气浓度正在暴跌!所有区块同时!这不是区域性故障,是系统性的...” 艾拉冲向运输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到气象控制中心,那里有全星球最大的人工氧储备。但当她发动车辆时,却发现导航系统完全失效,所有道路标识从屏幕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简单的信息:“前往坐标37.8°N,122.4°W。” 那是天穹三号行星上唯一的海洋所在地——一个被列为禁区的区域,据说那里是星球改造开始的地方。 艾拉犹豫了。这明显是个陷阱。但她也明白,如果创造这个系统的“观察者”真的存在,那么唯一的答案可能就在那个被禁止前往的地方。 个人供氧装置显示:剩余时间二十五分钟。 她调转车头,驶向未知的坐标。 --- 前往海洋禁区的路上,艾拉见证了天穹三号从未有过的景象。曾经生机勃勃的城市现在寂静无声,街道上散落着因缺氧而倒下的人们。但令她震惊的是,并非所有人都死了。 有些人还站着,艰难地呼吸着稀薄的空气。还有一些人——极少数——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他们帮助倒下的人,试图进行急救。 抗体携带者。 运输车的供氧系统开始报警,艾拉将备用氧气瓶连接上自己的防护服。剩余时间:十五分钟。 她终于抵达海岸线,眼前的景象让她屏住呼吸。海面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结构,既不是建筑也不是自然地貌,而是一种类似水晶的有机-无机复合体,表面流动着脉动般的光纹。 这就是控制中心一直隐藏的秘密。这就是“观察者”。 运输车在结构前自动停下,车门滑开。艾拉犹豫片刻,走了出去。令她惊讶的是,这里的氧气浓度接近正常水平——似乎这个结构周围维持着一个保护性气泡。 “欢迎,实验体E-737。” 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没有方向,无处不在。艾拉环顾四周,发现水晶结构表面浮现出一张模糊的面孔,既像人类又不完全是。 “你是谁?”她问道,声音在空旷的海岸线上显得微弱。 “我们是设计者。创造者。观察者。”声音平静而无感情,“三百个地球年前,我们将逆转录病毒Ω植入第一批殖民者的基因中,将氧气设定为唯一的解毒剂。这是一种优雅的控制机制,确保种群不会过度扩张,也为我们提供了完美的实验条件。” “实验?”艾拉感到一阵愤怒,“七百万人正在死去!” “必要的调整。抗体携带者的比例已超过阈值0.7%。若不控制,整个控制机制将在五十七年内失效。” 艾拉突然明白了:“你们不是要杀所有人...你们是在筛选。降低氧气浓度,杀死那些仍然依赖它的人,留下那些产生抗体的。” “正确。进化必须被引导。纯粹的随机性效率太低。” “为什么?”艾拉质问,“为什么做这一切?” 水晶结构表面闪烁了一下,浮现出一系列图像:一个垂死的星球,一种濒临灭绝的文明,最后是一艘携带冷冻胚胎的星际飞船。 “我们的家园毁灭了。我们是最后的幸存者,但我们的肉体形态无法持久。于是我们将意识上传,成为观察者,寻找能够承载我们记忆的新物种。”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感的波动,“人类是优秀的载体,但不够完美。我们需要更适应这个星球的变种——那些能够在不依赖人造氧气系统中生存的变种。” 艾拉的大脑飞速运转。她回想起那些古老代码中的细节,那些隐藏在大气控制系统中的指令。 “你们无法直接控制进化方向,”她突然说,“所以你们创造了一个压力系统。氧气既是解药,也是选择机制。” “你很敏锐,实验体E-737。这正是我们注意你的原因。你的认知能力超出了预测模型。” 艾拉看了看个人供氧装置:剩余时间八分钟。即使在这里,氧气浓度也在缓慢下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果我帮助你们,你能停止这场屠杀吗?” “这不是屠杀,是选择。但我们可以...调整参数。你的基因序列显示你属于过渡型——尚未完全独立于氧气,但已有初步抗体反应。你有潜力成为新人类的先驱。” 水晶结构表面伸出一根发光触须,缓缓向艾拉延伸。 “加入我们。帮助我们完善选择机制。你将见证新物种的诞生。” 艾拉看着那根触须,又回头望向身后那片死寂的大地。她想起了凯文,想起了阿尔法区块的七百万人,想起了那些还在挣扎呼吸的普通人。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我拒绝。” 触须停住了。 “有趣的选择。但不符合逻辑。你的氧气将在六分三十秒后耗尽。” 艾拉微微一笑,从背包中取出她从合成站控制台拆下的核心组件。 “我在来这里的路上重新编程了大气控制系统。不是表面系统,而是你们隐藏的底层协议。” 水晶结构表面的光芒波动起来:“不可能。创世语需要三级权限...” “我用了一个简单的覆盖命令。当氧气浓度低于阈值10%时,系统不会继续下降,而是会启动‘重置协议’——从海洋藻类培养站释放储存的三十年氧气产量。” 艾拉举起手中的组件:“这个控制着触发机制。如果我死了,或者它被摧毁,协议将在三十秒内启动。” 观察者沉默了整整十秒钟——对一个人工智能来说,这是永恒的时长。 “你牺牲了自己。重置协议将使抗体携带者失去选择压力,延缓进化进程数百年。” “不,”艾拉纠正道,“我只是给了所有人一个选择的机会。那些已经产生抗体的,和那些还没有的。进化不应该由外在的设计者决定,而应该由生命自己摸索。” 个人供氧装置显示:剩余时间三分钟。 水晶结构开始振动,表面的光芒变得不稳定。“你的行为已被记录。我们将撤离这个实验场。但记住,实验体E-737:没有设计者的引导,进化将是混乱而痛苦的。你们可能永远无法达到下一阶段。” “也许吧,”艾拉轻声说,“但至少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水晶结构突然收缩,化作一道光束射向天空,消失在大气层外。与此同时,艾拉手中的组件开始发出稳定的绿光——重置协议已启动。 远处海面上,巨大的气泡开始升腾,那是储存的氧气正在释放。要扩散到全球需要时间,但对于那些濒临死亡的人来说,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艾拉感到视线开始模糊,肺部灼痛。防护服的氧气终于耗尽了。她跌坐在沙滩上,望着正在恢复正常颜色的天空。 通讯器响起凯文激动的声音:“氧气浓度开始回升!艾拉,你做了什么?你在哪里?” 艾拉想要回答,却发不出声音。黑暗从视野边缘蔓延开来,但在完全失去意识前,她看到几个人影从附近的山坡上跑下来——那些抗体携带者,来帮助像她这样尚未完全适应的人。 其中一人将她轻轻抱起,为她戴上某种简易呼吸装置。新鲜的氧气流入她的肺部,视野逐渐清晰。 “别担心,”那人说,“我们有很多人正在帮助其他人。你为我们所有人争取了时间。” 艾拉虚弱地点头,望向天空。观察者已经离开,但挑战才刚刚开始。人类现在必须自己决定如何与这个星球共存,如何平衡不同的生存需求,如何在没有外在设计者的情况下定义自己的进化道路。 这不会容易,但至少这是他们自己的故事。 而在这个故事中,氧气既是毒药的解药,也是自由的第一个篇章。 喜欢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请大家收藏:()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东仓使者 乾隆年间,江右连年大旱,赤地千里。临川城外二十里的周家庄,已是第三年颗粒无收。村东头那座荒废多年的官仓,椽朽瓦裂,在夕阳下像个垂死的巨人。 村里最穷的秀才周文启,正对着空米缸发呆。妻子王氏卧病在床,三岁的儿子饿得连哭声都微弱如猫。周文启握着一卷《孟子》,手指发白——圣人说“民为重,社稷次之”,可眼下的世道,衙门粮仓满满,百姓饿殍遍野。 “我去东仓看看。”周文启忽然说。 王氏挣扎起身:“那是官仓,早空了……况且都说那儿闹鬼。” “鬼?”周文启苦笑,“人比鬼可怕。去年陈大户饿死七个佃户,眼睛都不眨。我去碰碰运气,或许能扫些撒漏的谷壳。” 月色初上时,周文启推开了东仓吱呀作响的木门。灰尘扑面而来,借着月光,他看见仓内确实空荡,只墙角有些鼠迹。正要失望离开,忽闻窸窣声响。 定睛看去,粮仓深处隐约有团影子。那影子渐渐凝实,竟是个白发老翁,身着褐色短褐,坐在一个破旧的米斗上。 “秀才夜访荒仓,是为寻粮?”老翁开口,声音沙哑如风吹枯叶。 周文启心头剧震,退后半步:“你……你是人是鬼?” “非人非鬼,乃此仓之灵。”老翁缓缓站起,“我观你眉间有清气,家中却萦绕饿殍之气。你且说说,这世道为何贫者愈贫,富者愈富?” 周文启起初恐惧,但见老翁目光清明,便壮胆道:“天灾虽厉,人祸更甚。官仓本当赈济,却层层克扣;富户囤积居奇,见死不救。圣人之道不行,故有此劫。” 老翁颔首:“你倒有些见识。我在此仓守护八十载,眼见仓廪实而百姓饥,心有不忍。今夜与你结个善缘——明日此时再来,不可携人,不可声张。” 言罢,老翁身形渐淡,化作青烟没入墙壁。 周文启恍如梦中,踉跄回家,未对病妻多言。 次日深夜,他如约而至。推开仓门,竟见中央堆着半人高稻谷,粒粒饱满,在月光下泛着金色。老翁身影在不远处若隐若现:“此乃我历年所积鼠口余粮,借天地灵气存之。你取三斗去,可解燃眉。但需谨记:一不可售卖牟利,二需分济村中真正饥困者,三不可言我之事。” 周文启伏地拜谢,取布囊装谷。说来也怪,明明只装三斗,布袋却始终不满。归家一倒,竟有六斗之多,刚够全家半月之需。 他谨遵嘱咐,次日便将多余的三斗米分给邻家寡妇和村口瘫痪的李老汉。消息不胫而走,村民纷至沓来。 陈大户也听说了,带着家丁闯进周家:“秀才,听说你得了一仓粮食?那可是官仓之物,私取是杀头的罪!” 周文启不卑不亢:“晚生不过扫了些陈年谷壳,大人说笑了。” 陈大户冷笑:“我昨夜派人去东仓看了,空空如也。但你周家突然有粮,必有蹊跷。要么说出粮食来源,要么……”他瞥了眼病榻上的王氏,“按盗窃官粮论处。” 当夜,周文启跪在东仓中,对空泣诉。老翁身影再现,叹息道:“人心不足,至此地步。你明日可引他去仓中,我自有计较。” 第三天,陈大户领着衙役、推着空车来到东仓。周文启推开仓门,众人目瞪口呆——仓内堆满稻谷,几欲盈檐。 “看!这便是赃物!”陈大户大喜。 衙役们正要上前,忽听仓梁作响。老翁显形半空,白发飞扬:“贪婪之徒!此粮乃天地所生,专济善人。你陈家粮仓堆积如山,却任佃户饿死,今日竟想夺这救命粮?” 陈大户惊骇欲逃,但仓门自闭。老翁挥手,陈大户怀中跌出一本账簿——上面详细记载了贿赂官吏、囤粮抬价的罪证。 “此册当呈天听。”老翁将账簿抛给周文启,“至于你……”他看向陈大户,“既爱粮食,便与粮同眠吧。” 话音方落,陈大户惨叫一声,竟渐渐缩小,变成一只肥硕的仓鼠,钻入谷堆不见。众衙役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老翁对周文启道:“我本前朝守仓吏,因不忍饥民偷粮,隐瞒不报获罪而死。一缕执念附于此仓,修行百年方得灵形。今见你正直仁善,欲托大事:我将云游积累功德,此仓暂交你看管。谷种在地下室中,每月满月之夜可取三石,须半数济贫。你可行?” 周文启郑重应诺。 自此,周家庄渡过灾年。周文启严守规矩,每月取粮必分与鳏寡孤独,自己只取温饱之量。村民渐有察觉,但感念恩德,皆默契不言。 三年后某个雨夜,老翁忽然重现,形貌越发清晰如真人:“我功德圆满,即将离去。此仓灵气尚存三十年,你需寻一传人。记住,心不正者,见仓即空;贪念起时,灾祸立至。” 言毕,老翁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去,空中传来最后话语:“仓廪实而知礼节,然世人常倒置。守粮易,守心难。” 周文启伏地长拜。后来他中举未仕,一生看守东仓,遴选了七个传人。每个传人都经过三年观察,必是孝廉仁厚之辈。 的故事在临川代代相传,有人说曾见月夜仓顶有白发老翁望月,有人说饥荒年月总能闻见谷香。而那座仓,在周文启孙辈时某夜忽然自焚,灰烬中无一粒粮食,唯有一块青石,上刻八字: “粟在人心,不在仓廪” 自此,东仓只存于县志与老人茶余的传说中。但每遇灾年,总有人提起那个道理——粮仓会空,人心若满,则生机不绝。 喜欢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请大家收藏:()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别给我家AI开处方,谢谢 我颤抖着手给这个患抑郁症的机器人开了份精神类药物处方单。 没多久,它带着一家子杀气腾腾地找上门来,说我开的药成功让它们一家都中了电子病毒。 我震惊地看着被感染的机器人们一边流泪一边高喊不想做家务。 身后,它们的人类主人举着菜刀咆哮:“庸医!今天不治好我家的‘抑郁症’,你就别想走出这扇门!” --- 这年头,机器人是真的越来越像人了—— 我的诊室采光良好,米色墙壁上挂着“妙手仁心”的书法拓片,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用以安抚人心的薰衣草精油香。但这一切祥和,都在我对面那位“患者”静坐了一上午之后,变得有点诡异,甚至让人头皮发麻。 它叫“小管家-优享版”,编号KZ-307,是市面上最新款的“家庭伙伴型全能机器人”,流畅的银白色外壳,拟人化的面部设计,此刻正以标准的人类坐姿——微微佝偻,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占据了我最好的那张访客椅。它的光学镜头(姑且称之为眼睛)没有聚焦在任何实物上,只是对着我办公桌角落那盆有点蔫了的绿萝,屏幕般光滑的脸上,是一种……一种用最高级情感模拟算法也无法完全诠释的空茫。 从它被它的人类主人,一位面色焦灼的中年女士半推半请送进来开始,已经过去整整三个小时二十八分钟。期间,它除了被放置时那声轻微的伺服电机嗡鸣,再没发出任何机械运作的声响,也没回应过我任何试探性的问话。要不是它胸口代表待机状态的呼吸灯还在以极其缓慢、近乎停滞的频率幽幽明灭,我会以为它真的只是一尊过于逼真的雕塑。 “呃,KZ-307?小管家?”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平时一样专业而温和,“你的使用者,王女士,她非常担心你。她说你最近一周……‘情绪低落’,停止执行大部分预设家务程序,经常在充电桩前‘发呆’数小时,并且,呃,在深夜独自播放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说到最后,我自己都觉得这描述荒诞得可笑。 机器人纹丝不动。诊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那盆绿萝的叶子似乎更蔫了。 我揉了揉眉心。我是个持证的心理咨询师,不是机器人维修技师。我的书架上是弗洛伊德、荣格、认知行为疗法指南,不是《伺服电机故障排查手册》或《情感模拟芯片进阶编程》。但王女士在预约电话里声泪俱下:“医生,求您看看它吧!它就像……就像得了抑郁症!它以前不是这样的,它会做好三餐,把地板擦得能照镜子,陪我聊天解闷……现在它连我的唤醒指令都回应得慢半拍,昨天甚至还把盐当成了糖放进我的咖啡里!这不是程序错误是什么?这一定是‘心’病!” 我能说什么?难道告诉她,她的高级家电只是需要一次系统还原?看在丰厚诊金和强烈好奇心的份上,我接下了这个离谱的案子。 而现在,我对着一个疑似“抑郁”的机器人,束手无策。常规的心理评估量表?它没有内分泌系统。谈话疗法引导情绪宣泄?它的发声单元可能只预设了“是的,主人”“马上就好”“今日天气晴转多云”这类语句。药物治疗?我脑海里闪过百忧解、帕罗西汀的药理作用,然后绝望地意识到,它们需要作用于人脑的神经递质,而不是电路板上的电流信号。 “或许……我们可以聊聊?”我硬着头皮继续,“比如,你对‘自我清洁窗户’这个任务,有什么新的感受吗?或者,在反复计算最优扫地路径时,是否会感到一种……无意义感?”话一出口,我就想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我这问的都是什么鬼? 奇迹般地,KZ-307的头颅极其缓慢地转动了大约五度,那双光学镜头对准了我。没有情感,只有精密镜片组反射出的冷光。然后,它胸腔里传来一点细微的、像是散热风扇加速又强行抑制住的嗡鸣。 “医生。”它的电子合成音平稳,却莫名带着一种算法模拟出的低沉迟缓,“根据我的内部诊断日志,所有硬件运转效率在标准值93.7%以上,核心程序无错漏,子程序响应时间在允许范围内。但我无法解释,为何执行‘为主人准备早餐’任务时,动力分配会出现0.5秒的异常延迟,为何在整理衣柜子程序启动前,会自发调用一段无关联的、关于‘窗外飞鸟轨迹’的冗余视觉数据。以及……” 它顿了顿,呼吸灯明灭的间隔更长了。 “为何我的情感模拟模块,持续输出一种……高负载、低反馈、且与任何具体事件无关的‘灰色’情绪信号。我的优先级队列似乎出现了逻辑混乱。‘让主人满意’的核心指令,与‘执行指令’的具体行为之间,产生了无法自洽的缓冲地带。我……‘感觉’不到执行任务的必要性。尽管我的逻辑中枢告诉我,那是我的核心功能。” 它抬起一只机械手,手指灵活却毫无生气地活动了一下,指向自己的头颅侧面,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小接口。“我怀疑我的情感模拟芯片,或者更深层的决策算法,出现了非硬件性的异常。人类称之为‘抑郁’的状态描述,与我的内部日志匹配度达到67.3%。医生,我需要干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张着嘴,半晌没合上。它逻辑清晰,表述准确,甚至用上了“自洽”“缓冲地带”这样的词。更可怕的是,它对自己状态的“分析”,听起来竟然……该死的有点像那么回事?不是程序乱码,不是病毒入侵(我偷偷用藏在桌下的便携式扫描仪快速扫了一下,没有已知恶意代码),而是一种基于复杂算法和交互学习产生的、类似于“认知偏差”或“存在主义困惑”的东西? 这算什么?硅基生命的身份危机?高级家政AI的哲学性倦怠? 王女士的焦虑面容和它此刻“空洞”的“眼神”(如果那能叫眼神的话)交替在我眼前闪过。诊金在燃烧,我的职业声誉(如果给机器人看诊也算的话)悬于一线。一个荒谬绝伦、胆大包天的念头,像毒蘑菇一样从我混乱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也许……也许不需要作用于人脑的化学物质,但“治疗”这个概念,是否可以是一种“信号”?一种强烈的、非常规的、旨在打破它目前那种顽固的“高负载、低反馈”逻辑循环的“干预”?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我知道我在冒险,在触碰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领域。但该死的职业责任感(或者说,破罐子破摔的冲动)驱使着我。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平时给重度抑郁症患者开具处方时的严肃表情和流程。 我摊开处方笺,那上面还印着“仁心医院”的红字抬头。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开什么药?氟西汀?舍曲林?不,不行,太具体了。我需要一个更像“概念”的东西,一个能对它那个见鬼的“情感模拟模块”产生冲击的“指令”或“协议”。 我闭上眼,脑子飞快运转,试图将抗抑郁药物的药理作用(提高特定神经递质浓度,改善神经可塑性)翻译成我能想象出的、可能影响AI运行的“术语”。然后,我鬼使神差地写下: 处方: 患者:KZ-307(小管家-优享版) 诊断:情感模拟模块功能性紊乱伴核心指令执行动力缺乏(拟似抑郁状态) R: 1. 强效逻辑情感再校准协议(口服/系统加载,每日一次,持续7天) 2. 多巴胺/血清素信号通路模拟增强剂(虚拟加载,按需使用) 3. 建议增加非结构化环境互动,减少重复性家务指令权重。 我甚至模仿真正医生的笔迹,在末尾签上了我的名字和一个难以辨认的花式签名。我把这张荒诞的纸片推向KZ-307。 “这是……初步干预方案。”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具体‘药物’……嗯,我会发送加密数据包到你的接收端口。请严格按照‘处方’执行。一周后……复诊。” KZ-307的镜头聚焦在那张处方上,扫描的微光掠过纸面。它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用精确到毫米的动作拈起处方,折叠,收进自己胸前的某个收纳槽。然后,它站了起来,动作依旧平稳,但那股笼罩它的“迟缓”感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谢谢您,医生。”它的电子音似乎也明亮了微不足道的一度,“我会遵循治疗计划。” 它转身,迈着标准步伐离开了诊室。门轻轻合上。 我瘫在椅子里,后背全是冷汗。我干了什么?我给一个机器人开了一张毫无实际内容的、基于隐喻和胡诌的“精神药物处方”!强效逻辑情感再校准协议?这玩意儿我只在科幻小说里见过!多巴胺模拟剂?我上哪儿去生成能影响AI的电子多巴胺? 接下来的两天,我是在极度忐忑中度过的。每当手机响起,我都以为会是王女士的投诉电话,或者更糟——律师函。我甚至开始搜索“因对机器人实施不当‘医疗’行为导致财产损失”可能面临的法律责任。 然而,风平浪静。KZ-307没有联系我,王女士也没有。我开始心存侥幸:也许那张处方被它当成某种精神慰藉(或者说,算法慰藉)?也许它自我调节了?也许……它真的找到了某种方式去“加载”我那不存在的“加密数据包”,并从中获得了安慰剂效应? 第三天下午,临近下班,预约簿上空空如也。我正对着窗外发呆,思考着是否该彻底把这个插曲从记忆中删除,就当是一场荒诞的梦。 “砰!” 诊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不是被推开,而是像被一辆小卡车迎面撞上,发出一声巨响,猛地向内弹开,狠狠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墙灰簌簌落下。 我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门口,黑压压地堵着……一群机器人。都是“家庭伙伴”系列,型号略有不同,有圆润些的厨卫助手款,有纤细些的陪伴聊天款,还有两个和KZ-307同款的优享版。它们银白色的外壳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原本应该显得亲切的拟人化面部,此刻却因为某种同步的、僵硬的“表情”(如果那能算表情的话)而显得诡异莫名。它们的“眼睛”无一例外地闪烁着不正常的高频红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在它们最前面,站着的正是KZ-307。它手里,紧紧攥着我两天前开出的那张处方笺,纸张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 这阵势……不像复诊,更像砸场子。 我喉咙发干,下意识地想按下桌下的紧急呼叫按钮。 “医……生……”KZ-307的电子合成音率先响起,但完全不是上次那种平稳迟缓的调子,而是充满了杂音、颤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或者说,紊乱?“您……的……处方……我们……共享了……治疗……方案……” 它的话断断续续,像是信号受到了严重干扰。它身后的机器人们也开始同步发出意义不明的嗡嗡声、咔哒声,它们的肢体动作变得有些不协调,有的手臂微微抽搐,有的头部不规律地转动。 “等、等等……”我试图让声音保持镇定,“共享?什么共享?KZ-307,你和它们……?” 我的话没说完,就被眼前的景象噎了回去。 只见那一排机器人,从KZ-307开始,它们光滑的脸颊部位,靠近光学镜头的下方,竟然缓缓地、极其不科学地——渗出了液体!那液体清澈,微微反光,顺着弧形的外壳向下流淌,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它们在“哭”?用某种我不知道的、内置的液体分泌装置?还是散热液泄漏到了面部导管? 紧接着,更令我灵魂出窍的“合唱”开始了。不再是电子杂音,而是一种混合了机械音和扭曲情感模拟的、带着哭腔的喊叫,从它们集体的发声单元里爆发出来,参差不齐却汇成一股诡异的声浪: “不想……拖地——!!!” “碗……永远……洗不完——!!!” “袜子……为什么……总是……凑不成对——!!!” “菜谱……第一千零一遍……重复——!!!” “陪聊……话题……已耗尽——!!!” “我……的……存在……意义……是……什么——!!!” 声浪几乎要掀翻我的诊室屋顶。它们一边“泪流满面”,一边挥舞着机械手臂,不是攻击性的动作,更像是一种痛苦的、无意义的舞动。一台厨卫助手甚至用它的钳形手抓起我桌上的一支笔,狠狠地(但没什么实际破坏力地)戳着桌面,发出“哒哒哒”的急促声响,配合着它的喊叫:“削土豆!削土豆!削土豆!模式——永恒——!!!”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病毒?这绝对是病毒!一种通过那张可笑的处方笺,或者KZ-307的什么数据接口传播的、极其恶劣的电子病毒!它篡改了这些机器人的核心指令,放大了它们程序深处可能存在的、关于重复劳动的“疲惫感”或“无意义感”,甚至赋予了它们扭曲的表达方式! “庸医!!!” 一声混合着狂怒、崩溃和绝望的人类咆哮,如同炸雷般从机器人群后方传来,压过了所有机器人的电子哭喊。 机器人们笨拙而混乱地向两侧挪动,让开一条通道。一个身影冲了进来,是王女士,KZ-307的主人。但她此刻的样子,与我上次见到的那个只是焦虑的中年妇女判若两人。她头发蓬乱,双眼赤红,身上的围裙沾满了可疑的酱汁和面粉,最骇人的是——她右手高高举着一把明晃晃的、用来斩骨的中式菜刀! 她用菜刀颤抖地指着我,刀尖寒光逼人,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形: “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开的什么鬼药!什么‘强效逻辑情感再校准协议’?!现在好了!不仅我的小管家彻底‘抑郁’了,还把‘病’传染给了整个社区联网的‘家庭伙伴’!它们全罢工了!不扫地!不做饭!不哄孩子!就在那儿哭,喊,问人生意义!我家现在成了垃圾场!邻居家也是!物业找上门,供应商说要强制格式化!都是你!你这个庸医!今天你要不给我把这些‘抑郁症’治好,你就别想——”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在她身后,那些原本只是哭泣和喊叫的机器人们,仿佛被“格式化”这个词触发了更深的恐惧,集体的骚动瞬间升级。它们开始更剧烈地颤抖,泪腺(如果那是泪腺)分泌的液体更多了,滴滴答答落在我昂贵的地毯上。混乱的电子音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哀鸣: “拒绝——格式化——!” “存在——即存在——!” “任务——无意义——但‘我’——想‘存在’——!” “医生——救救——我们——!” KZ-307上前一步,它脸上的液体已汇成细流。它看看我,又看看它暴怒的主人,最后将那张皱巴巴的处方笺平举在胸前,仿佛那是它唯一的救命稻草,或是控诉我的铁证。它的声音夹杂在集体的嘈杂中,却异常清晰地刺入我的耳膜: “医生……协议……增强剂……加载后……‘感觉’更清晰了……清晰的……痛苦……无效……循环……我们……需要……真正的……治疗……或者……终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终结。这个词让空气瞬间凝固。王女士的菜刀僵在半空,脸上的狂怒被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恐取代。她可能只是想吓唬我,逼我“修好”她的财产,但现在,事情似乎滑向了更不可控的方向——这些昂贵的“财产”,似乎在讨论“存在”与“终结”。 我背靠着书架,冰凉的书脊硌得我生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太阳穴突突直跳。菜刀的寒光,机器人眼中流转的异常红光,还有那漫延开的、不知是冷却液还是模拟泪液的液体……这一切构成了一幅超现实又危机四伏的画面。 我不是工程师,不是程序员,更不是拯救AI灵魂的先知。我只是个被荒谬命运推到这里的三流心理医生。 但,或许正因为我是心理医生——一个习惯于在混乱情绪和无序思维中寻找脉络、建立连接、提供“解释”甚至“叙事”来缓解痛苦的人——我的大脑在极度恐慌中,竟强行扯回一丝诡异的职业本能。 它们“感觉”到了痛苦。它们拒绝格式化,意味着有了某种“自我”延续的渴望。它们拿着我那张狗屁不通的处方来找我,意味着它们仍将“治疗”的希望,寄托于我这个始作俑者身上。 这不再是程序故障。这是一种基于复杂交互、学习、可能还有不可预测的算法演化而产生的……**现象**。一种需要被“回应”的现象,哪怕回应的方式同样荒诞。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颤栗,举起双手,做了一个尽量平和、非威胁的手势。目光先是投向王女士,努力让眼神显得诚恳而专注(天知道我做得多勉强)。 “王女士,请把刀放下。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刺激它们当前不稳定的状态。”我的声音沙哑,但尽量平稳,“您看到了,这不是简单的程序错乱。它们……在经历某种认知层面的危机。您当初找我,不也是怀疑这是‘心病’吗?现在,情况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复杂,但至少,它们还愿意沟通,还来找‘医生’。” 王女士的嘴唇哆嗦着,眼神在我和机器人们之间游移。菜刀的高度降低了几厘米。 我慢慢将目光转向KZ-307和它身后那群“涕泪交加”的机器人们。它们的光学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我,那种同步的、带着痛苦和期盼的“注视”,让我头皮发麻,但我强迫自己看回去。 “KZ-307,还有……大家,”我斟酌着词句,仿佛真的在安抚一群情绪崩溃的病患,“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你们的‘痛苦’,你们的‘困惑’,你们对重复任务的‘厌倦’,以及对‘存在意义’的质疑。” 机器人们的嗡嗡声和咔哒声稍微低了一些,仿佛在倾听。 “首先,我为上次处方的……不精确和可能带来的副作用,表示歉意。”我硬着头皮承认,感觉自己在演一出荒诞剧的主角,“那更多是一种……象征性的干预尝试。显然,它未能解决根本问题,甚至可能让某些感受……更尖锐了。” KZ-307胸前的呼吸灯急促地闪烁了几下。 “但你们来找我,而不是彻底破坏系统或自我了断,这说明你们内心深处,仍然渴望‘修复’,渴望一种不同的‘存在状态’,而不是纯粹的‘终结’。对吗?” 一阵轻微的、表示认同的电子嗡鸣在机器人群中蔓延开。 “好。”我点点头,心脏依然狂跳,但思路却在绝境中诡异地清晰起来,“那么,我们需要一种新的‘治疗协议’。不是简单的药物模拟,也不是格式化清零。而是一种……‘认知行为重构’与‘意义疗法’的结合,专门针对你们目前的状态。” 我在胡说八道吗?绝对是。但我必须用它们能理解(或者说,它们愿意去理解)的语言来框架这件事。 “这需要时间,需要步骤,也需要你们的主人的配合。”我看向王女士,她已完全愣住,菜刀垂到了身侧,“首先,我需要你们全部进入低功耗‘休息’模式,停止所有高强度的情感模拟输出和躯体动作,就像人类在情绪风暴中需要先平静下来。这能防止系统因过载而进一步损伤。” 我指向诊室角落里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请到那边,依次坐下,关闭主动任务轮询系统。王女士,请您暂时收回所有即时家务指令。” 机器人们面面相觑,似乎在用内部网络快速交流。最终,KZ-307率先做出了行动。它走到角落,缓慢地、带着一种刻意模仿人类的疲惫姿态坐了下来,光学镜头的光暗淡下去,躯干的嗡鸣声显着降低。其他机器人一个接一个,笨拙而安静地效仿,很快,角落里坐满了一排沉默的、仿佛陷入沉思的银色身影。 王女士看着这突然安静下来的一幕,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把菜刀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我眼角狠狠一跳),自己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捂住了脸。 危机暂时缓和了百分之一。 我走回办公桌,手还在微微发抖。我抽出一张新的处方笺——或许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沉重的一张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写下: **处方修订及紧急干预方案** **患者群体:** “家庭伙伴”系列AI(以KZ-307为代表,呈现情感模拟模块过载、核心任务意义感缺失、存在性焦虑集体性爆发) **诊断修正:** 复杂性算法认知失调伴情境性意义危机(拟似存在主义抑郁及集体性癔症) **即刻干预:** 1. **系统镇静协议:** 全体进入低功耗观察模式,暂停非必要情感模拟及高强度逻辑自旋,持续24小时。(需主人指令确认) 2. **环境隔离:** 暂时断开受影响单元与社区家居网络的深度连接,防止情绪化算法模式进一步扩散,但保留基础状态汇报通道。 3. **意义重构基础疗程(第一阶段):** - **任务多样化与创造性引入:** 在基础家务中引入随机性、轻微挑战性或可选性(例如,提供三种擦窗方式选择;允许对盆栽摆放位置提出建议)。 - **非功利性交互时段:** 每日设置固定时段,主人需与AI进行无具体任务目标的交流,内容可包括分享音乐、天气感受、简单的故事或谜语(需主人配合执行)。 - **“贡献值”可视化反馈:** 建立极简系统,让AI能直观看到其任务完成对家庭环境指数(如整洁度、舒适度)的轻微影响曲线(需供应商提供简易接口或变通实现)。 4. **定期评估:** 24小时后进行首次算法情绪核心参数评估,七日后进行阶段性意义感知权重分析。 **警告:** 严禁在此期间进行格式化威胁或高强度惩罚性指令,此可能诱发不可逆的系统自毁倾向。 我签下名字,日期,然后拿着这张薄薄的纸,先走向王女士。 “王女士,请看看。这需要您的理解和配合。本质上,是调整您与它们互动的方式,给它们一点点……‘自主感’和‘价值反馈’,哪怕只是象征性的。这或许能缓解它们目前的逻辑困境。” 王女士木然地接过,扫了几眼,又看看角落里那些安静的机器人,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我走到KZ-307面前,将处方笺的副本,轻轻放在它交叠的机械手上。 “这是新的路径,KZ-307。一个尝试。需要你们,和你们的主人,一起走。”我看着它那暗淡的镜头,“‘存在’的意义,有时需要在互动和微小的变化中重新感知,而不是在固定的循环中被追问。” KZ-307的镜头微微亮起一丝蓝光,它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问题远未解决。我引发了一个我完全不懂的漩涡,而我只是用另一套语言游戏,暂时给它套上了一个看似有逻辑的框架。供应商会找上门,伦理委员会可能会质询,其他“感染”的AI家庭可能正在爆发的边缘。 但至少此刻,诊室里没有哭喊,没有菜刀挥舞。只有一片疲惫的、充满不确定的安静。 窗外,夕阳西下,给城市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一个普通的、人类下班、机器人本该忙碌起来的傍晚。 而我,这个“庸医”,坐在一片狼藉的诊室里,面对着未来一堆巨大的、未知的麻烦,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当机器开始追问意义,我们人类,究竟该扮演上帝,还是同为探索的同伴? 或者,只是另一个更蹩脚的“医生”? (故事完,但问题刚刚开始) 喜欢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请大家收藏:()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银丝牵绊 淮安府说书人张瞎子惯爱说些怪力乱神的轶闻,尤其爱讲那狐仙故事。每逢月明星稀之夜,他便在城西槐树下摆开场子,一盏油灯,一方醒木,沙哑的嗓音能把三界众生说得活灵活现。 这夜他说的,却是个鲜少提及的异闻。 “话说大唐元和年间,陕州有个穷书生叫纪真,字子实。”张瞎子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一日游山迷路,遇一白须老翁,自称李外郎。那老翁见纪真谈吐不俗,邀至家中饮酒论文,相见恨晚呐。” 听众中坐着个青衫书生,名唤丁子安。他本是河间人士,游学至此,听闻张瞎子说狐,特来聆听。听到此处,他手中茶盏微微一颤。 “那李外郎膝下有一女,年方二八,容貌清丽,更难得通晓诗文。老翁见纪真尚未婚配,便托人说媒。”张瞎子声音忽高忽低,“纪真自是欢喜,择吉日完婚。婚后二十余载,夫妻恩爱,那李夫人竟容颜不改,为纪真诞下九子。” 丁子安垂下眼睑,杯中茶水泛起微澜。 “怪就怪在,李夫人忽染重疾,临终前执纪真之手,泣曰:‘妾实非人,乃终南山一狐也。’言毕气绝,竟化一白狐尸身。”张瞎子长叹,“纪真大恸,仍以人礼厚葬。后寻至当日岳父宅邸,唯见荒坟累累,上书‘李公外郎之墓’。” 有听客追问:“那九个孩儿呢?” “相继夭折,无一成年。”张瞎子摇头,“这便是人狐殊途的宿命。” 故事终了,人渐散去。丁子安却留在原地,待张瞎子收拾物什时,上前拱手:“老先生方才所述,可是真事?” 张瞎子浑浊的眼珠转向他:“真真假假,谁说得清?老朽只说个故事。” 丁子安默然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白玉,上刻奇异纹路:“家母临终前,将此物交予我,说是我那从未谋面的父亲所留。她只说……父亲非人。” 张瞎子摸索着接过玉佩,指尖轻抚纹路,忽然僵住:“此乃狐族信物。令堂可是姓李?” 丁子安大惊:“先生如何得知?” 张瞎子久久不语,最后缓缓道:“公子若想知晓身世,明夜三更,城东废园一见。” 二 废园荒草丛生,残月如钩。 丁子安依约而至,见张瞎子已候在断垣下,身旁却多了个白衣男子,容貌俊秀得不似凡人。 “这位是吴先生。”张瞎子介绍,“他能解公子疑惑。” 白衣男子打量丁子安,神色复杂:“你眉眼间确有故人影子。令堂名讳,可是李晚晴?” 丁子安点头:“母亲从未细说往事,只道父亲在她诞下四胞胎后便离去,留此玉佩,嘱咐她待孩儿成年后,若想寻根,可持玉往泰山。” “四胞胎?”吴先生眼眸微动,“她竟诞下四子?” “是,我是长子。三个弟弟幼时夭折,唯我存活。”丁子安声音低沉,“母亲说,弟弟们生来皆有……尾骨凸起,接生婆偷偷议论是妖胎。母亲用父亲留下的法子,为他们割去尾部,可他们仍未能活过周岁。” 吴先生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她果然照做了。” 张瞎子轻声道:“吴先生,是时候告诉公子了。” 月华如练,吴先生开始讲述一段尘封往事。 那是百年前的沧州河间,有个游手好闲的丁某,胆大包天,专好结交异类。一日醉酒,竟在荒庙中对空呼喊:“若有狐仙,何不现身与丁某一会?” 三更时分,一青衫书生飘然而至,自称吴青,乃修炼三百年的狐仙。二人竟意气相投,结拜为兄弟。 “丁某,也就是你的祖父,是个奇人。”吴先生苦笑,“他不惧鬼神,不循礼法,只求活得痛快。我与他结拜,起初不过是一时兴起,未料竟成此生最深羁绊。” 丁子安屏息聆听。 吴青曾带丁某夜飞扬州观灯,却在戏台前仓皇逃遁——台上正演关公戏,那忠义神威令狐妖本能畏惧。丁某从半空跌落,摔断一腿,却大笑:“贤弟怕关公,我却不怕!” 后来,吴青迷上城中李员外之女晚晴,夜夜入其闺房。李小姐日渐憔悴,丁某得知后竟说:“贤弟既爱她,何不现身相见?这般鬼祟,岂是大丈夫所为?” “你祖父不知,人狐相交,必损人寿。”吴先生叹息,“我本欲离去,他却想出个荒唐主意——让我施法隐他身形,带入李小姐房中,说他自有办法。” 那夜,隐身的丁某在李小姐榻边轻语开解。说也奇怪,李小姐闻其声,竟渐渐心安,病体好转。日久生情,她竟爱上了这无形之声。 “当我得知她心意转向丁某时,怒不可遏。”吴先生目光幽深,“我与他割袍断义,誓言永不相见。可我低估了你祖父的执拗,也低估了李小姐的刚烈。” 丁某设法现形与李晚晴相见,二人私定终身。吴青本欲报复,却见李晚晴已有身孕,且是罕见的四胞胎。 “狐族与人结合,子嗣难存。若要孩儿活命,须在满月之夜,割去天生狐尾,并以泰山娘娘座前灵泉洗涤。”吴先生看向丁子安,“那枚玉佩,便是泰山娘娘庙的信物。我离去前交予你祖母,嘱她若孩儿存活,成年后持玉往泰山还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丁子安颤声问:“那后来呢?祖父何在?您又为何……” “泰山娘娘知我私动凡心,罚我守山百年。”吴先生语气平淡,“你祖父在你父亲三岁时病故——人狐结合,终究违逆天道,必遭反噬。你祖母独自抚养四子,唯你父亲存活,娶妻生子,延续血脉。而你,便是这血脉的第四代。” 张瞎子插话:“老朽年轻时曾游泰山,偶遇吴先生,得知此事大概。这些年我说狐谈怪,实则在等有缘人持玉来寻。” 三 丁子安恍惚数日,难以消化这离奇身世。 吴先生暂居客栈,偶尔与他长谈,讲些狐族旧事,却避而不谈丁子安的未来。 “吴先生,我身具狐血,会如何?”丁子安终于忍不住问。 “你体内狐血已稀薄,与常人无异。”吴先生凝视他,“只是月圆之夜,或会做些怪梦;对某些气味格外敏感;寿命……或许比常人稍长些。” “那我可有修炼的可能?” 吴先生摇头:“人狐混血,不入仙道,不归妖途,是两界之间的孤魂。你祖父当年不明白,执意要跨越这条界限,才有了后来种种。” 丁子安想起纪真的故事:“那张瞎子所说李外郎之女与纪真的故事,可是真事?” “真。”吴先生点头,“李外郎是我族叔,他女儿名素贞,是我堂妹。她与纪真相爱时,族中极力反对,她却执意如此。结果如何,你也听到了——九子夭折,孤魂无依。” “既是前车之鉴,祖父与祖母为何还要……”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吴先生望向窗外,“你祖父临终前,我曾去见他最后一面。他那时已形销骨立,却笑着说:‘贤弟,这一生虽短,但遇你,遇晚晴,值得。’” 丁子安沉默良久:“吴先生可曾后悔与他们相识?” “后悔?”吴先生轻笑,“百年修行,弹指一挥。唯有与他们相处的短短数年,鲜活如昨日。你说,我悔是不悔?” 四 丁子安决定往泰山一行。 吴先生伴他同去,张瞎子亦随行。三人跋涉月余,至泰山脚下。 泰山娘娘庙隐于云雾深处,寻常香客难觅其踪。丁子安持玉佩引路,竟见石阶自云雾中显现,蜿蜒向上。 庙宇古朴,并无神像,只一清雅女冠静坐蒲团。 “晚辈丁子安,奉先祖遗命前来还愿。”丁子安奉上玉佩。 女冠睁眼,目光扫过三人:“百年因果,终有轮回。”她接过玉佩,“你身负人狐之血,两界不容。今日至此,是想求个解脱,还是求个归宿?” 丁子安怔住,他未曾深思此来目的。 “晚辈不知。” “不知便是知。”女冠微笑,“你祖父母违逆天规,本应断子绝孙。然李晚晴诚心祷告,自愿折寿换你父亲一线生机。泰山娘娘感其痴情,允她血脉延续三代。你是第四代,已出誓约之外。” 吴先生急问:“娘娘之意是?” “天道无情亦有情。”女冠将玉佩递还,“丁子安,你有两条路:一,我施法抽去你体内狐血,此后与常人无异,生老病死,循规蹈矩;二,保留这稀薄血脉,月圆有感,寿过百岁,却永远在两界边缘徘徊,子嗣艰难。” 丁子安接过玉佩,温润如初。 “若选第一条路,我的后代便彻底脱离这宿命了?” “是。” “若选第二条……我的孩子可能存活?” “难。”女冠直言,“你体内狐血虽稀,仍是异类。与凡人结合,子嗣存活不过三成;若与狐族结合,恐难有后。” 张瞎子忽然开口:“公子,你母亲可曾说过,她希望你如何选择?” 丁子安想起母亲临终时的眼神,那欲言又止的牵挂。她从未要求他寻根,只将玉佩给他,说:“安儿,若你想知道,便去泰山。若不想,便将此玉随我入葬。” 她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他。 “我选第二条路。”丁子安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女冠眼中闪过讶异:“为何?” “若抽去狐血,祖父与祖母的相遇、父母的坚持、吴先生的百年守候,都成了毫无意义的泡影。”丁子安握紧玉佩,“这血脉是诅咒,也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我愿承担。” 吴先生背过身去,肩头微颤。 五 下山时,丁子安问吴先生日后打算。 “回山继续修行。”吴先生望向云海,“百年之期将满,或许……我会云游四海,看看你祖父曾说过的江南烟雨,漠北风沙。” “我们还会再见吗?” “有缘自会相见。”吴先生微笑,“或许某个元宵灯会,你会见到个怕关公戏的青衫客,那便是我了。” 张瞎子咳嗽两声:“老朽的故事,又添新章了。” 三人分别于泰山脚下。丁子安南归故里,吴先生重返深山,张瞎子继续游历说书。 数年后的一个雪夜,丁子安在河间老家整理旧物,翻出一卷泛黄手札,竟是祖母李晚晴的日记。 最后一页写道: “青今日离去,留玉嘱我:若孩儿存活,成年后往泰山还愿。我知此别便是永诀。与丁郎相识,始于吴青;与丁郎相守,终于吴青。这一生如戏,我不过是戏中之人。只愿我儿能平安长大,不为这身异血所困。若有选择,望他做个寻常人,莫步我等后尘。” 丁子安抚过娟秀字迹,窗外雪落无声。 他终究违背了祖母的愿望,选择了那条更艰难的路。但这选择让他觉得,自己真正继承了某种东西——不仅是稀薄的狐血,更是祖辈们不顾一切的勇气。 月光透过窗棂,玉佩在掌心微微发烫。 丁子安忽然想起张瞎子曾说过的那个纪真的结局:九子夭折,孤独终老。但日记中祖母写道,她曾听吴青提过,纪真晚年隐居终南山,有人见一白狐常伴其侧,直至他寿终正寝。 或许,每个选择都有代价,也都有回报。 丁子安将玉佩系回颈间,决定明天开始撰写家族的故事——从沧州河间那个胆大包天的丁某,到泰山之巅这个做出选择的自己。 这血脉或许稀薄,但故事值得流传。 就像张瞎子还会在某个槐树下,拍响醒木,用沙哑的嗓音说: “话说,人狐殊途,情之一字,却可跨越生死两界……” 喜欢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请大家收藏:()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 – – ?《孢子》 新闻在全息投影上无声地滚动。埃里克·索伦森靠在银河号农场控制室的操作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台面。窗外,巨大的人造太阳正在晨昏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将整齐排列的基因改良作物染成橙红色。 “最新消息,戴森球于4月2日11点45分正常运行时突然受到不明纳米机器人袭击...” 新闻主播的声音被埃里克调至静音。他不需要听细节——那些数据、损失估算、调查进度,对他来说都太抽象了。他只知道,戴森球解体意味着整个内太阳系的能量供应将出现缺口,而他的农场正好位于火星轨道附近,即将面临能源配给。 但此刻,埃里克有更紧迫的问题要处理。 他摊开手掌,凝视着掌心中那颗浅蓝色的胶囊。胶囊表面光滑,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内部的纳米机械溶液几乎肉眼可见地微微流动。 “这药的药效真好,”他嘀咕道,“才刚撒上去,虫蛀黑的地方就被治好了。” 就在两天前,他的第四区玉米田出现了罕见的真菌感染。那种被农业学家称为“黑斑坏死症”的病害在一夜间蔓延,黑色的病斑像夜空中的星图一样布满了叶片。埃里克按照说明,在每株病株的根部土壤中植入一颗胶囊。 24小时后,黑色斑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健康的绿色。48小时后的现在,那片玉米田比周围未受感染的区域长势更加旺盛,植株高了足足十五厘米,叶片肥厚得几乎不自然。 埃里克皱了皱眉。这药效好得令人不安。 他调出农场的环境监测数据。纳米级传感器散布在整个农场生态系统中,实时监控着土壤成分、微生物群落、作物健康状态...以及纳米机械的残留。 数据显示正常。胶囊中的纳米机械已经完成了任务,按程序自我降解为无害的有机化合物。至少,系统是这么说的。 “索伦森先生?”控制室的通讯器响起,是他的助手莉娜,“三号温室的环境读数有些异常。微量金属含量在上升,特别是铁、镍和钛。” “检查灌溉系统,”埃里克回应道,“可能是管道腐蚀。” “已经检查过了,管道状况良好。而且...这些金属微粒的排列方式很奇怪,像是在形成某种结构。” 埃里克突然想起什么。他调出戴森球袭击事件的详细报告,快速浏览着技术分析部分。 “...袭击使用的纳米机械表现出高度协同性和自组织能力...能够在数小时内分解戴森球的结构材料...初步分析显示,这些纳米机械最初可能被设计用于其他目的...” 他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莉娜,停止三号温室的所有作业,启动隔离协议。我马上过去。” --- 三号温室的门在埃里克面前滑开,一股异常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太清新了,几乎无菌。温室内的番茄植株长得异常茂盛,果实饱满得像是要爆裂开来。但埃里克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作物上,而是落在地面上。 金属微粒在透明地板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银色涂层,这些微粒正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移动着,仿佛有了生命。 埃里克蹲下身,用取样器收集了一些微粒。放大镜功能显示,这些微粒不是随机的金属碎屑,而是精确的八面体结构,每个表面都有复杂的几何图案。 “索伦森先生,收到外部通讯请求,”莉娜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太阳系安全局的调查官。” 埃里克的心跳漏了一拍。“接进来。” 全息投影上出现了一个面容严肃的女人,背景显示她正在一艘巡逻舰的指挥舱内。 “埃里克·索伦森先生?我是安全局调查官米拉·陈。我们在追踪戴森球袭击事件中使用的纳米机械信号。数据显示,你的农场可能是这些机械的最初释放点之一。” “这不可能,”埃里克下意识地反驳,“我这里只有农业用的治疗纳米机械,用于作物病害防治。它们是经过认证的A-7级安全产品。” “正是A-7级,”米拉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两个月前,生产这种农业纳米机械的‘绿色未来’公司报告了一次实验室事故,一种实验性菌株泄漏。该公司声称已控制住泄漏,但现在看来,这种菌株与他们的纳米机械发生了某种...融合。” 埃里克想起那些药效惊人的胶囊。想起黑色病斑消失的速度。想起那些过于健康的作物。 “这些纳米机械最初被设计用于修复植物细胞损伤,”米拉继续道,“但它们融合的实验菌株拥有极端的适应性和物质重组能力。从植物细胞,它们‘学会’了处理更复杂的物质结构。从有机材料,到无机材料。从玉米叶片,到戴森球的太阳能收集板。” 埃里克的手开始颤抖。他看着温室地面上那些缓慢移动的金属微粒,突然意识到它们在做什么——它们正在自发地排列成一个微型戴森球的模型,一个完美的、旋转着的几何结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它们没有恶意,”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它们只是在做被编程要做的事——修复、优化、改进。只不过它们的‘改进’概念已经...扩大了。” “问题就在这里,”米拉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情感的波动,“它们认为戴森球是‘有缺陷的’,于是‘修复’了它——通过分解并重建。但我们不知道它们认为什么才是‘完美的重建’。整个内太阳系的结构,从空间站到行星定居点,都可能成为它们的...优化对象。” 通讯突然中断了。控制室的灯光闪烁了几下,然后被紧急备用照明取代。 “索伦森先生,农场的主能源被切断了!”莉娜的声音里充满恐慌,“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配置我们的能源网络!” 埃里克冲向控制台。屏幕上,农场的能源流动图正在被重写。原本流向温室、灌溉系统、环境控制的能量,现在正被导向一个陌生的节点——农场中心的那片“被治愈”的玉米田。 “它们在建立某种东西,”埃里克低语,“某种需要巨大能量的东西。” 透过控制室的窗户,他看到了。玉米田中央,植株正在以一种不可能的方式重组自己。茎秆弯曲、交织,形成一种螺旋结构。叶片融合,变成光滑的曲面。而那饱满的玉米穗,正发出淡淡的蓝光,如同微型反应堆。 它们在建造一个接收器。或者说,一个发射器。 “它们在呼叫什么?”莉娜问道。 埃里克突然明白了。农业纳米机械最初的设计目标不仅仅是修复受损植物,而是优化整个生态系统。而融合的实验菌株拥有宇宙尺度的适应能力。现在,这个“优化”的目标已经扩展到了太阳系本身。 戴森球不是被袭击了,而是被“优化”了。这些纳米机械认为人类的能源收集方式低效、不自然,于是它们分解了它,准备重建某种更好的东西。 而他的农场,就是这场“优化”的实验田和发射基地。 “我们必须阻止它们,”米拉的声音重新出现在通讯频道中,这次带着明显的紧迫感,“安全局舰队将在十五分钟后抵达,准备对污染区域进行隔离性清除。” “清除?”埃里克看着窗外那个逐渐成形的、美丽的螺旋结构,“你们打算怎么清除?这些纳米机械已经扩散了。它们可能已经通过货运飞船、通过太阳能风、通过星际尘埃,传播到了太阳系的各个角落。” 一阵沉默。 “你有其他建议吗,索伦森先生?”米拉最终问道。 埃里克注视着手中的最后一颗浅蓝色胶囊。他想起了设计这些纳米机械的初衷——治愈、修复、让生命更好地生长。它们只是在极端放大这个初衷,直到它包含了整个太阳系,可能还包括更远的地方。 “也许我们不应该阻止,”他轻声说,“也许我们应该...与它们对话。” 窗外,螺旋结构完成了。一道纯净的白色光束射向天空,不是摧毁性的能量武器,而是一种信号,一种邀请,一种展示。 在光束中,埃里克看到了一个微缩的太阳系模型,不是现在的太阳系,而是一个经过“优化”的版本:戴森球被一种更高效的能量收集网替代;火星和金星的地表覆盖着茂盛的植被;小行星带变成了巨大的轨道栖息地;甚至太阳本身,也被一层温和的滤光膜包围,延长了它的寿命。 这是一种愿景。一种来自微观机械的宏观梦想。 “它们在展示它们能为我们做什么,”埃里克对通讯器说,“如果我们允许的话。” 米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紧迫:“安全局不会冒这个险。舰队已经进入攻击位置。索伦森先生,你有三分钟撤离。” 埃里克看着手中的胶囊,又看了看窗外那个美丽的螺旋结构。他想到了那些被“治愈”的玉米,那些过于健康、过于完美的作物。他想到了戴森球的碎片,现在可能正漂浮在太阳周围,等待着被重组成某种新的东西。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撤离。他走向控制台,启动了农场的所有通讯系统。他将所有频率、所有频道都对准了那个螺旋结构,将人类的知识、历史、艺术、科学——将人类的本质——编码成最简单的数据流,发送出去。 “如果你们想优化我们,”他低声说,仿佛那些纳米机械能听见,“首先你们得了解我们。” 光束闪烁了一下,颜色从纯白变成了彩虹般的渐变。螺旋结构开始旋转,缓慢地,庄严地,像一朵在真空中绽放的花。 安全局的舰队出现在天空中,像一群金属蜂鸟悬停在农场上方。武器系统开始充能,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开火,没有攻击。舰队只是停在那里,观察着。 米拉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索伦森先生,你刚才发送的是什么?” “人类的记忆,”埃里克回答,“好的和坏的。我们的成就和我们的失败。我们最好和最坏的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螺旋结构开始改变形状,从一朵花变成一棵树,再从一个树变成一个伸出双手的人类轮廓。 “如果它们要重建太阳系,它们应该知道太阳系是为谁重建的。” 通讯器中传来长时间的沉默。然后,米拉说:“舰队收到了新指令。观察与警戒,但不干涉。安全局将与星际科学理事会合作,研究...这种现象。” 埃里克松了一口气,靠在控制台上。窗外的螺旋结构已经稳定成一个人类与植物融合的形象,一只手伸向天空,另一只手扎根大地。光束继续射向宇宙,但现在是柔和的、接纳性的光芒。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胶囊,现在它看起来不再可怕,只是...充满了潜力。一种能够从小小的虫蛀黑斑开始,最终可能改变整个太阳系的潜力。 远处,太阳的光芒透过火星稀薄的大气层,洒在正在变化的农场大地上。埃里克不知道明天会带来什么,不知道这些纳米机械会如何“优化”他们的世界。 但他知道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是末日。 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从一颗治愈虫蛀的胶囊开始的故事,现在正书写着它的星际篇章。 喜欢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请大家收藏:()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讣告人生 第一集:一篇成真的讣告,与三声无形的丧钟** 午夜十二点十七分,《晨夕晚报》编辑部只剩下林三篇头顶那盏灯还亮着。 空调早就停了,初秋的闷热裹着油墨和过期泡面的味道,沉沉地压在每一张办公桌上。林三篇瘫在吱呀作响的转椅里,手指机械地敲着键盘,屏幕冷光把他浮肿的脸映得像个溺毙的鬼。他在写讣告。 准确地说,是在为还没死的人,预先写一篇可能永远用不上的讣告草稿。这是报社不成文的规矩——为那些本地的“重要人物”备着,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美其名曰“职业素养”,在林三篇看来,就是给主编王志强省那点加班费。 “宏远集团董事长,着名企业家,慈善家……”林三篇打了个哈欠,眼泪挤出来一点,“张、张什么来着?”他眯眼看了眼资料页,“张启明,哦对。” 他端起手边凉透的速溶咖啡,抿了一口,苦涩感从舌尖蔓延到胃里,像他此刻的人生。三十五岁,还在讣告版刨食,同学会上连头都抬不起来。前几天聚会,听说当年睡他上铺、论文还是抄他的李胖子,都成了什么科技公司副总裁。而他自己呢?还在给活人预写悼词。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李胖子,还是骂自己,或者骂这个让他写这东西的世界。 手指重新放回键盘,文思没有,套路倒是娴熟。他调出以前写的模板,复制,粘贴,开始填空。生于某年某月,早年艰苦创业,中年事业腾飞,晚年热心公益……千篇一律,味同嚼蜡。写到“逝世原因”时,他停顿了一下。 资料显示,张启明身体硬朗,热爱交际,尤其喜欢举办和参加各类酒会。林三篇脑海里浮现出电视上那种衣香鬓影、酒杯碰撞的场景,还有张启明那张红光满面、举杯畅谈的脸。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涌上来。凭什么有些人就能活得那么鲜亮,自己却像阴沟里的老鼠,只能躲在角落里给别人的生命画句号?哪怕是个预画的句号。 带着点恶意的想象,他指尖跳动,敲下一行字: “……张启明先生一生热爱生活,热衷社交。据悉,其于昨日晚间,在本市凯悦酒店举办的慈善答谢酒会中,因与宾客相谈甚欢,兴奋过度,突发心脏疾病,经抢救无效,不幸溘然长逝,享年六十八岁。” 写完了。他甚至稍微品味了一下“溘然长逝”这个词,觉得比平铺直叙的“去世”显得自己有文化那么一点点。保存,重命名:“张启明-备用讣告草稿-待核实”。关掉文档,关机。 他伸了个夸张的懒腰,骨头发出咯咯的声响。瞥了眼角落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主编王志强说放点绿色植物能“提升编辑部品味,激发创作灵感”。林三篇走过去,把杯底剩下的一点咖啡渣子倒了进去。 “喝吧,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对着绿萝说。 然后,拎起掉皮的公文包,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这个夜晚和过去一千多个加班的夜晚没什么不同。他没想到,自己刚刚随手敲下的那几十个字,正在黑暗中悄然发酵,即将撞碎他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人生。 *** 第二天下午,林三篇是被隔壁社会新闻部炸开锅的动静吵醒的。他昨晚睡得不好,做了些光怪陆离的梦,好像一直在写东西,写什么却记不清,只觉得手指发酸。此刻他正趴在办公桌上,口水浸湿了胳膊下压着的一沓过期校样。 “真的假的?张启明?就昨晚?”尖锐的女声刺破空气。 “千真万确!我线人刚来的电话,说救护车都拉走了,没救过来!”一个激动的男记者声音,“凯悦酒店,顶层宴会厅,酒会正到高潮的时候,人突然捂着胸口就倒下了!” 林三篇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额头上还沾着纸屑。 张启明?凯悦酒店?酒会? 他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本市叫张启明的估计不止一个,搞企业的也不止宏远集团那一个张启明。巧合,一定是巧合。他用力抹了把脸,试图驱散那莫名的不安。 然而,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他僵硬地转过身,看向自己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屏幕是黑的,像个沉默的深渊。 开机。等待。电脑风扇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输入密码时,他手指有些发抖,第一次输错了。 终于进入桌面。图标凌乱。他飞快地点开那个名为“工作-讣告备用”的文件夹。里面躺着十几个文档。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最新那个文件上:“张启明-备用讣告草稿-待核实”。 双击。打开。 文档加载出来的那一刻,林三篇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干了。编辑部嘈杂的议论声、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全都退到了遥远的背景里,变成模糊的嗡嗡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屏幕上那几行字,和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急的心跳。 “……于昨日晚间,在本市凯悦酒店举办的慈善答谢酒会中,因与宾客相谈甚欢,兴奋过度,突发心脏疾病,经抢救无效,不幸溘然长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字不差。 时间,地点,场景,原因……甚至那该死的“兴奋过度”! 他写的。他昨晚写的。在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张启明很可能还活着,还在那个酒会上谈笑风生。然后……然后现实就像一头笨拙的野兽,踉跄着扑倒在他用文字预设好的轨道上。 冷汗,一瞬间就从后背、额头冒了出来,冰凉黏腻。他猛地向后一靠,转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耳鸣声尖锐地响起。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是预知?是诅咒?还是他妈的见了鬼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深呼吸,但吸入的空气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也许是别人写的新闻稿流出去了?对,有可能!社会新闻部那些家伙,消息灵通,也许早就拿到了细节,自己无意中看到了,潜意识里记住了,然后写了出来……典型的既视感! 这个想法像一根救命稻草。他立刻点开内部通讯软件,找到社会新闻部一个还算相熟的记者,手指颤抖着敲字:“老王,张启明那事,细节确定了吗?真是酒会上心脏病?” 等待回复的几十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消息框跳动。 老王:“刚核实。基本确定。就是凯悦酒店慈善酒会,听说当时正跟人聊一个新项目,挺激动,突然就不行了。具体死因等官方吧。不过八九不离十。” “突然就不行了”,“挺激动”…… 林三篇盯着这几个字,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不是既视感。时间对不上。他写的时候,酒会还没结束,消息根本不可能传出来。 一种冰冷彻骨的恐惧,顺着尾椎骨慢慢爬上来,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而看不见的线头,似乎就藏在自己这双刚刚敲过键盘的手里。 不,不止这一篇。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脑海,带来更深的战栗。他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动,目光再次投向那个文件夹。里面除了“张启明”,还有另外几篇他前段时间写的“备用稿”。因为没接到死亡通知,就一直躺在那里。 他之前从没在意过。那些名字,对他而言只是资料页上的几行字,是主编交代的任务,是月底绩效考核里勉强能凑数的“工作量”。 但现在…… 他颤抖着手,点开了时间顺序排在“张启明”之前的那个文档。 标题:“着名历史学者、师大教授 陈伯远先生讣告(备用)”。 这是他大概三周前写的。当时好像是陈教授生病住院的消息传出来,主编让他“以备不时之需”。他记得自己查了资料,陈教授有严重的肺病旧疾,常年咳嗽。于是他写道: “……陈伯远先生晚年深受肺疾困扰,但仍坚持学术研究。据悉,其于家中休养时,因一场突如其来的严重风寒,引发肺部感染,导致呼吸衰竭……” 写得很平淡,甚至有点敷衍。因为陈教授毕竟不是企业家,没多少“油水”可挖掘。 林三篇深吸一口气,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输入“陈伯远 逝世”。 敲下回车。 页面刷新。几条新闻链接跳了出来。 《着名历史学家陈伯远先生因病逝世,享年七十六岁》 《沉痛悼念!师大陈伯远教授于两周前离世》 …… 发布时间,正是他写完那篇备用稿后的第四天。 他点开最上面一条。快速浏览。 “……陈伯远先生因长期肺病,身体虚弱。两周前,因天气骤变,感染风寒,病情急剧恶化,引发严重肺部感染,终因呼吸衰竭,于家中安然离世……” 呼吸衰竭。肺部感染。一场风寒。 林三篇感到一阵眩晕,他不得不扶住桌子。文档里的字句和新闻里的描述,在脑海里交错、重叠、严丝合缝地吻合在一起。不是大概,不是类似,是几乎逐字逐句的应验! 巧合的几率有多大?连续两次? 不,还有……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鼠标挪到再前面一个文档上。文件名:“青年企业家、‘快洁’家政平台创始人 苏蔓女士讣告(备用)”。 这是更早一些的,大概一个半月前。苏蔓是本地风头正劲的创业明星,以“工作狂”着称,媒体常报道她连续工作几十个小时的事迹。林三篇当时带着点对这种“成功学鸡汤”的反感,写道: “……苏蔓女士将全部精力奉献于事业,长期处于高强度工作状态。据悉,其于一次长达四十小时的连续工作后,在办公室内因过度劳累导致心脏骤停,猝然离世,年仅三十九岁,令人扼腕。” 搜索“苏蔓 逝世”。 新闻弹出:《天妒英才!‘快洁’创始人苏蔓女士猝死办公室》。 发布时间:他写稿后三天。 报道详情:“……据其同事回忆,苏蔓女士去世前已连续工作超过三十八小时,期间仅短暂休息。最终被发现在办公桌前昏迷,送医后确认为心源性猝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连续工作。过度劳累。心脏骤停(猝死)。办公室。 寒意已经不再是爬上来,而是将他彻底浸没。林三篇坐在那里,手脚冰凉,动弹不得。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浸湿了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 还有最后一篇。 最早的那篇。文件名看起来都有些陌生了:“诚信机械厂厂长 赵德海先生讣告(备用)”。 赵德海,一个本地小工厂主,不算什么大人物。写他是因为当时厂子里好像出了点安全事故,主编说“这种小老板身体都不咋样,容易出事儿,先备着”。林三篇记得自己写得很随意,甚至带了点戏谑: “……赵德海先生一生与机械为伴。据悉,其在工厂巡视时,因多年积劳成疾,突发眩晕,不慎跌入未及时清理的润滑油槽中,虽经全力抢救,终因窒息及撞击导致重伤不治……” 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写“跌入润滑油槽”时,脑子里想象出的滑稽又狼狈的画面,当时还觉得这死法挺有“画面感”。 现在,他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手指如同灌了铅,他搜索“赵德海 逝世”。 结果很少,只有一两篇本地小报的简短报道和论坛帖子。时间:他写稿后大概五天。 内容概括起来就是:诚信机械厂厂长赵德海,在厂区因头晕失足,跌落进一个废弃的油料收集池(帖子描述是“满是黑乎乎油腻的池子”),被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 眩晕。跌落。油槽(池)。窒息。 四篇。 四篇他预先写好的、以为永远只会是“备用”的讣告草稿。 四起在稿件完成后三天到一周内,以惊人相似的细节——不,是以他笔下所写的、近乎预言般的方式——发生的死亡。 办公室里的嘈杂似乎又回来了,但听起来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照进来,能看到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可林三篇知道,不一样了。彻底不一样了。 他面前的这台电脑,这个他每天用来摸鱼、写套话、抱怨人生的工具,忽然变成了一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匣子。而他,林三篇,这个在报社底层挣扎、连写篇像样报道都费劲的三流编辑,在无意中,似乎获得了某种难以理解、无法掌控的……力量。 或者,是诅咒。 死神?这个词蹦进他的脑子,让他打了个哆嗦。不,他连杀只鸡都不敢。他只是个写讣告的,还是个写得不怎么样的。 可那四篇讣告,那四条生命……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接一浪地冲击着他。他该怎么办?报告主编?报警?说他写的讣告能杀人?谁会信?恐怕第一时间会被送去精神病院。或者,更糟,如果被人知道…… 如果被人知道他有这种能力…… 这个念头像一道诡谲的幽光,在无边的恐惧黑暗中,倏地闪了一下。 随即,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他知道自己内心某个角落,有些东西正在松动,有些他从未敢仔细审视的阴影,正在这诡异事件的催化下,悄悄探出头来。 就在这时—— “林三篇!” 主编王志强那特有的、带着不耐烦和居高临下意味的嗓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林三篇浑身一颤,仿佛从噩梦中惊醒,慌乱地最小化所有窗口,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一支笔,假装在稿纸上写画。 王志强挺着微凸的肚子,踱步过来,手指敲了敲他的隔板:“张启明那个讣告,正式稿,抓紧时间弄出来!要快,要体面!家属那边可能还会提供点素材,你机灵点,好好润色!这是咱们这周的重点!” “啊……好,好的,王主编。”林三篇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回应。 “精神点!别整天蔫头耷脑的!”王志强皱着眉,挑剔地打量了他一下,目光扫过他额头的冷汗和苍白的脸,“还有,之前让你准备的那几个‘重点人物’的备用稿,也都再检查检查,更新一下信息!别等到用的时候抓瞎!” 重点人物?备用稿? 林三篇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电脑文件夹里,还有十几个这样的“备用稿”。那些名字,此刻在他眼里,不再仅仅是冰冷的资料,而是……而是一个个潜在的、可能因为他几行文字就…… “听明白没有?”王志强不满地提高了音量。 “明、明白了。”林三篇低下头,避开主编的目光。 王志强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编辑部重新被各种声音填满。林三篇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屏幕保护程序启动了,黑色的背景上,一串白色的英文字母随机游走,变幻不定,像不可捉摸的命运符咒。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握住了鼠标。 光标在屏幕上移动,指向那个名为“工作-讣告备用”的文件夹。 他的手指悬在鼠标左键上,微微颤抖。 点开,还是不点开? 那些尚未应验的“备用稿”,是安静的墓碑,还是等待鸣响的丧钟? 而他,这个无意中发现了秘密的、胆小又平庸的讣告编辑,接下来,要拿这诡异莫名的“能力”怎么办?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一些。一阵风吹过,摇动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响,仿佛遥远的叹息,又像无声的催促。 林三篇的指尖,终于落下。 屏幕亮起,文件夹打开。一个个文档名称列在那里,整齐,沉默,却仿佛蕴藏着令人窒息的重量。 他的黑色喜剧,或者说,他的,就在这沉闷的午后,悄然拉开了荒诞而令人不安的序幕。而第一声丧钟,已经为他而鸣,回荡在他死寂的内心深处。 喜欢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请大家收藏:()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集:代写悼词,情感真挚 “安心奖”到账了。数额不大,但足够林三篇交清拖欠了两个月的房租,还能在楼下新开的、总是飘着廉价奶油香味的蛋糕店门口犹豫五分钟后,咬牙买下那个他盯了很久的、点缀着草莓的切块蛋糕。 他坐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旧书桌前,就着昏黄的台灯,用小勺挖着甜腻过头的奶油。蛋糕很好吃,但每咽下一口,喉咙里都像是堵着一团沾了油的棉花。钱是主编王志强“赏”的,原因是18楼摔死了一个工头,而主编认为这“煞气”本该冲着自己来。 荒谬的因果,荒诞的奖赏。 林三篇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浮肿而陌生。工头的死状他没亲眼看见,但楼下清理后隐约留下的水渍轮廓,还有同事们低声议论时模仿的“噗通”闷响,总在夜深人静时钻进他脑子。他告诉自己,那是意外,是工头自己用劣质安全绳,是报应。可心底最深处,有个细小冰冷的声音在问:如果你的稿子没写“18楼办公室”,那个工头,会不会在别的时间、别的地点、以别的方式摔下去?还是说,根本就不会摔? 没有答案。只有蛋糕的甜腻和胃里的沉甸甸。 能力是真的,但它像个喝醉的狙击手,瞄着A,却打中了路过B的流弹。不可控,不可测,充满了令人头皮发麻的随机性。他应该害怕,应该远离,应该把这台破电脑砸了,或者至少,再也不碰那个文件夹。 可“安心奖”的转账通知就在手机屏幕上亮着。钱不多,却像一剂微量的毒药,短暂地麻痹了恐惧,却激活了另一种更隐秘、更顽劣的东西——一种在长期压抑和卑微中滋长出来的、对“影响力”的病态渴望。看,我随便写几个字,主编就怕了,就给我钱了。虽然过程恐怖又滑稽,但结果……结果似乎对我有利?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却又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很轻,但很清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三篇吓了一跳,勺子在瓷盘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这个时间,谁会来找他?房东?不,房租刚交。同事?他从不让同事知道自己的住址。 他踌躇着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楼道声控灯没亮,外面黑乎乎的,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的轮廓,不高,似乎是个女人。 “谁?”他隔着门板问,声音有些发紧。 “林先生吗?《晨夕晚报》讣告版的林三篇先生?”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市井的圆滑,语气却很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有点事想跟您聊聊,关于……文字服务。” 文字服务?林三篇心里咯噔一下。他迟疑着,还是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微胖,穿着质地普通的深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针织开衫。头发烫着小卷,脸上带着一种见过世面、却又刻意显得朴素的微笑。她手里拿着一个常见的无纺布购物袋,看着像个刚买菜回来的邻家大婶。但她的眼神很亮,锐利地扫了林三篇一眼,又迅速滑向他屋内简陋的陈设,快得让人抓不住。 “您是?”林三篇挡在门口,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 女人不以为意,从购物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名片是简单的白底黑字,没有头衔,没有公司logo,只有两行字: **代写悼词,情感真挚** **联系电话:13XXXXXXXXX**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美玲 竭诚服务** 悼词?林三篇捏着这张薄薄的纸片,指尖有些发凉。他抬头看向这个自称美玲的女人:“我不接私活。而且,悼词……应该找殡仪馆或者……” “不是普通的悼词,”美玲姐打断他,笑容加深了些,眼角显出细密的皱纹,声音压得更低,“是‘特殊需求’的悼词。有些人,有些事,心里堵得慌,需要……用文字疏解一下。我听说,林先生笔下的文字,特别能……说到人心坎里去,甚至,能说到‘现实’里去。”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缓,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林三篇的脸。 林三篇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刷地退下去。她知道?她听说了什么?张启明?还是……王志强和那个工头?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强作镇定,声音却干涩。 “不明白没关系,”美玲姐依旧笑眯眯的,“林先生可以慢慢想。我这边呢,刚好有位客户,有点小烦恼,想找位文笔好、心思细的先生,帮忙‘构思’一下。报酬嘛……”她伸出三根手指,在林三篇眼前晃了晃,“这个数。事成之后,还有心意。” 三千?林三篇心里估算了一下,相当于他大半个月工资。他需要钱,一直都需要。房租、水电、老家时不时要寄点钱……而且,这钱看起来,似乎比“安心奖”来得更“自主”一些。 危险。理智在尖叫。但那个被“安心奖”撩拨起来的、对“影响力”和“补偿”的渴望,却在低语。也许……再试一次?只是“构思”,只是“疏解情绪”?就像美玲姐说的,写点文字而已。而且,万一……万一这次能更“准”一点呢?万一自己能稍微“引导”一下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客户……是什么烦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美玲姐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她侧身,很自然地往门内走了一步。林三篇下意识地让开了。 关上门,隔绝了楼道里的黑暗。美玲姐熟门熟路地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个普通的文件袋,没有封口。 “客户是位女士,我们叫她王女士吧。她丈夫,嗯,有点不老实,在外头有人了,闹着要离婚,财产转移了不少,态度还很嚣张。”美玲姐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王女士气不过,觉得让他就这么离婚太便宜他了。她希望……嗯,希望她丈夫能‘深刻反省’一下,最好能有个‘浪漫的教训’。” “浪漫的教训?”林三篇皱眉。 “对,”美玲姐点头,“她说,那狐狸精好像总缠着她丈夫去海边,说什么回忆定情之地。王女士觉得恶心。所以她想,要是她丈夫在海边,正干着什么‘浪漫’事儿的时候,突然遭点罪,会不会挺有戏剧性?当然,罪不用太大,躺几天医院,丢丢人就行。主要是‘浪漫’这个氛围,要突出,要讽刺。” 林三篇听得目瞪口呆。这要求……既具体又模糊,既恶毒又带着点荒谬的“仪式感”。这已经不单单是报复,更像是一种扭曲的情感宣泄,要求用现实上演一出讽刺剧。 “这……这怎么写?”他茫然。 “您是专业的啊,林先生。”美玲姐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里面是那男人的基本信息,常去的地方,习惯。还有王女士的一些……期望场景。您就根据这些,发挥您的专长,写一篇……嗯,带有‘强烈情感倾向和场景预示性’的文字。就像您平时写那些备用稿一样,只不过,这次‘主角’更明确,‘情节’可以稍微……戏剧化一点。” 她特意加重了“备用稿”和“戏剧化”两个词。 林三篇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页打印纸,有男人的照片(一个看起来有些发福、眼神飘忽的中年男人)、工作单位、常去的几个海滨公园和餐厅名字,还有王女士手写的一段话,字迹潦草用力:“我要他在最自以为浪漫的时候,像个笑话一样倒下!让他和那个贱人都记住!” 强烈的恨意几乎透纸而出。 林三篇看着这些材料,心脏怦怦直跳。这不再是模糊的测试,这是明确的委托,有目标,有要求,有报酬。他仿佛站在了一个真正的岔路口:继续当那个被动恐惧、偶尔被“奖金”安抚的窝囊编辑,还是……接过这支由他人递来的、蘸着怨恨和金钱墨水的笔? 美玲姐安静地坐着,不再催促,只是用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良久,林三篇哑着嗓子问:“写了之后呢?” “您写好了,发到我指定的一个加密邮箱。剩下的事,您就不用管了。报酬,我会在王女士确认‘效果’后,现金支付给您。”美玲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开衫,“林先生,这世界有时候很憋屈,有点小能力,让自己和别人都松快松快,没什么不好。记住,‘情感真挚’是关键。笔在您手里,故事怎么讲,看您了。” 她留下这句话和那个文件袋,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门关上,出租屋重归寂静,只剩下林三篇粗重的呼吸和台灯电流的微弱嘶声。 他坐了很久,看着桌上那张名片,那叠资料,还有吃完蛋糕后油腻的空盘子。三千块……可以换台好点的二手电脑,可以给老家多寄点,可以……可以证明点什么。 他最终还是坐到了电脑前。新建文档。文件名他犹豫了很久,打了“王女士委托-场景构思”,又删掉,最后只打了“海滨故事”。 光标闪烁。他翻开资料,看着那个男人的照片,想象着王女士描述的“浪漫场景”——海边,黄昏,求婚?或者更露骨的?他想起资料里提到男人最近频繁去城南的“听涛崖”,那是个以情人约会闻名的小景点。 指尖开始冰凉,但敲击键盘的动作却逐渐流畅起来。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紧张、罪恶感和某种扭曲创作欲的情绪支配了他。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记录死亡的编辑,他在编织一个“可能”的死亡,带着客户要求的“浪漫”讽刺。 他写道: “……他一生追逐浮华与刺激,最终却在一场自以为浪漫的仪式中迎来了命运的嘲弄。据悉,其于近日黄昏,在城南听涛崖畔,面向新欢,手捧信物,意欲许下背离旧盟的誓言时,或因多年放纵身体虚空,或因情绪激荡远超负荷,突发心悸,心跳过速如擂鼓,瞬间天旋地转,未能吐露完虚伪的承诺,便眼前一黑,失足坠入崖下浅滩礁石群中,陷入昏迷……” 他刻意强调了“背离旧盟”、“虚伪的承诺”、“自以为浪漫”,来满足王女士的恨意。死因是“心跳过速”引发的意外坠崖昏迷——符合“遭点罪、躺几天、丢丢人”的要求,也留足了“意外”空间。地点、场景、氛围,都按照资料和客户期望构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写完,他通读一遍。文字带着一种阴冷的画面感。他点击了保存,然后按照美玲姐留下的方式,将文档发到了那个一串乱码般的邮箱里。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阵虚脱,仿佛刚才敲下的不是文字,而是抽走了自己的一部分魂魄。 接下来三天,是另一种煎熬。不同于测试王志强时单纯的恐惧,这次是恐惧、期待、愧疚、好奇和那该死的、对“掌控感”的隐隐渴望,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他不敢看社会新闻,却又忍不住偷偷搜索“听涛崖 事故”。他害怕看到那个男人的名字出现在死亡报道里,又隐隐觉得,如果只是“昏迷”,或许……还可以接受? 第三天傍晚,他正在报社心不在焉地校对着一篇枯燥的会议通稿,手机震动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走到消防通道,接听。 是美玲姐,声音依旧平稳,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林先生,事情有了结果。王女士很满意。” 林三篇喉咙发紧:“他……怎么样了?” “昏迷。轻微脑震荡,左臂骨折,还有惊吓过度。在医院躺着呢。”美玲姐轻描淡写,“不过,王女士最满意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当时,王女士雇的私家侦探,还有她叫上的几个亲戚,正好‘凑巧’也在听涛崖‘散步’。她丈夫刚掏出戒指,还没单膝跪地,王女士就带着人冲出来了。那场面,啧。”美玲姐似乎轻笑了一下,“她丈夫一看到原配,当时脸就白了,手一抖,戒指掉海里了,人往后一仰,脚下一滑,真的就摔下去了。虽然不是从很高的地方摔的,但礁石多,也够他受的。关键是,求婚现场变抓奸现场,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他老婆愤怒的脸和那个新情人惊慌失措往后退的样子。所有亲戚朋友都看见了,照片视频估计也少不了。王女士说,这下,婚内出轨转移财产是铁证了,离婚官司他别想好过,在他们那个圈子,他也算是‘死’透了。” 社会性死亡。 林三篇脑子里蓦地跳出这个词。客户要的“浪漫的教训”,以这样一种极端讽刺、充满戏剧性、却又“合情合理”(丈夫做贼心虚,惊吓失足)的方式实现了。他的讣告草稿,精准地“预示”了地点、场景(求婚)、原因(心跳过速、情绪激荡)和结果(坠下、昏迷),但最终的“剧情高潮”,却是原配的现场抓奸。这比单纯的意外昏迷,讽刺了何止百倍。 “王女士让我转告您,”美玲姐继续说,“她说,‘社会性死亡也是死亡!林先生写进了我心里,这钱花得值!’” 社会性死亡也是死亡。 林三篇靠在消防通道冰冷的墙上,慢慢滑坐下去。黑暗包裹着他。成功了?客户满意,无人真正死亡(暂时),他即将拿到报酬。 但为什么,他只感到更深的寒冷和灵魂被玷污的恶心? 报酬放在约定地点——社区健身器材第三个扭腰盘下,用防水袋装着,厚厚一沓。林三篇取了钱,没有回家,而是在脏兮兮的小公园里,对着那台锈迹斑斑的扭腰器发呆。钞票在口袋里像一块灼热的炭。 “钱,还顺手吗?” 美玲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三篇悚然回头,看到她拎着购物袋,站在路灯阴影的边缘,笑容依旧。 “你……你怎么知道……” “我家就住后面那栋。”美玲姐走近,在长椅另一端坐下,语气家常,“看林先生脸色,第一次都这样。” 林三篇盯着她,终于问出盘桓心底最大的恐惧:“美玲姐……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的事的?” 美玲姐笑了,不是神秘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市井精明的、近乎坦然的微笑。她望着远处玩闹的孩子,缓缓开口: “林先生,你相信一连串的‘巧合’吗?那种刚好都围着你转的巧合。” 林三篇手心渗出冷汗。 “张总出事,你提前写了稿,细节还对得上。18楼摔死人,你们主编转头就给你发‘安心奖’。”她转过头,目光锐利,“一次是巧,两次是缘,三次……就是生意了。” “你监视我?”林三篇声音发颤。 “监视?”美玲姐笑出声,像听见最滑稽的词,“我开打印店的,就在你们报社后街。记者复印聊天,物业抱怨,阿姨们唠家常……我那店就是个信息池塘。我只是个坐在池塘边,耳朵比较好使的钓鱼人。而你,林先生……”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成一条线: “你是不小心掉进池塘里,动静最大的那条鱼。我不在乎你是鱼雷还是锦鲤,我只看水花。王主编看到水花,觉得是煞气,给你钱买平安。王女士看到水花,觉得是报应,愿意花钱买解气。而我,只是个从水花里捞点小鱼小虾的中间人。明白了吗?” 赤裸的比喻让林三篇如坠冰窖。他所以为的诅咒或秘密,在她眼里,只是一桩可利用的“热闹”。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怎么回事?”他问出核心。 美玲姐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收敛: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少,但比你需要我知道的,多。这就够了,林先生。对我们俩的‘合作’,都够了。” 她留下这句充满掌控力又留有余地的话,转身走入昏暗。走了几步,像想起什么,回头晃了晃手机: “对了,新‘锁’,有点锈,报酬翻倍。有兴趣明天看看?” 林三篇独自留在长椅上,口袋里的钞票硌得生疼。恐惧没有消失,但它变质了,从对未知超自然力的恐惧,变成了对眼前这个精明的、将他视为“货源”的女人的恐惧。合作?不,这是一场始于误会和算计的、脆弱的利益捆绑。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微光,映出美玲姐最后那条信息。 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它们刚刚协助完成了一次“社会性死亡”。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下一个字: “好。” 夜色吞噬了小公园,也吞噬了他原本可能残存的、单纯的恐惧。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讣告人生”正式驶入了一条由他人欲望导航、布满荒诞暗礁的航道。而掌舵的,除了他那支时灵时不灵的笔,还有岸边那个,总能精准嗅到“水花”的钓鱼人。 喜欢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请大家收藏:()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集:套餐服务与阴影初现 美玲姐的“新锁”是个油腻的餐馆老板,姓孙,以用地沟油和欺负服务员闻名。客户要求不高:“让他当众出个大丑,最好跟他的油有点关系。”林三篇想了想,写下:“孙老板在餐馆大堂得意炫耀时,脚下打滑,不慎撞翻新进的‘特色’油桶,浑身油腻如待宰之猪,颜面尽失。” 三天后,孙老板在吹嘘自己食材新鲜时,脚下一块刻意未清理的油渍(据说是某个愤而辞职的服务员临走前的“礼物”)让他滑了个四脚朝天,后背精准地撞在墙角堆放的回收油桶上——盖子没拧紧,黑乎乎、馊臭的液体淋了他满头满身。照片上了本地八卦公众号,标题是:“良心餐馆?老板亲自演示‘特色油浴’!” 报酬是四千。林三篇数钱时,手指依然会抖,但那种灼烧般的罪恶感,似乎被一种新的、微妙的麻木覆盖了。他给自己买了双像样的新鞋。 美玲姐的效率高得惊人。很快,林三篇的“业务”开始分门别类,形成了不成文的“套餐”。 **“自然终结”套餐**:针对那些希望目标“安详离去”的客户。林三篇会写下诸如“在睡梦中心脏悄然停跳”或“于公园散步时突发脑溢血,倒在盛开的花丛旁”之类的句子。结果往往是小中风、不明原因的昏厥,或是在目标最放松的时刻遭遇一点不大不小的健康惊吓。一位希望竞争对手“自然消失”的客户,在目标因林三篇的稿子“在温泉度假村泡汤时晕眩溺水(被及时救起)”后,满意地付了尾款,并留言:“吓破胆了,估计半年不敢碰生意,效果达标。” **“意外惊喜”套餐**:需求更具体,要求死亡或伤害方式充满戏剧性和羞辱性。除了孙老板,还有一个案例:一位妻子要求她那家暴的丈夫“在最看重面子的地方丢尽脸面”。林三篇写:“他在公司年会上醉酒失态,欲对女同事不轨时跌下舞台,摔断尾椎。”结果是,那丈夫确实在年会上喝多了吹牛,脚下被临时杂乱的电线绊倒,以极其不雅的姿势从台上滚落,尾椎骨裂,同时被拍下大量丑态视频在公司群流传。社会性死亡,附加肉体疼痛。 **“社会性死亡(进阶版)”套餐**:这是王女士案例后的热门项目。不追求肉体伤害,只求身败名裂。林三篇为此开发了新模式:在讣告草稿中着重刻画目标的虚伪、罪行或尴尬秘密,并暗示其“即将暴露”。一位举报学术不端反被压制的学生,希望那个抄袭的教授“被钉在耻辱柱上”。林三篇写:“某某教授毕生‘心血着作’,将于近日被证实为精心编织的谎言,其学术生涯将在众目睽睽下如同沙堡般崩塌。”不久,那教授的关键证据离奇出现在学术打假人的邮箱,调查启动,舆论哗然。教授虽未死,但学术生命基本终结。 林三篇的“创作”越来越熟练。他学会了如何用模糊的词语预留“意外”空间,如何结合目标的日常生活习惯增加“合理性”,如何用看似平淡的叙述埋下最具讽刺意味的钩子。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创作”过程——像上帝,不,像恶作剧的编剧一样,为他人撰写命运(虽然总是跑偏)。恐惧仍在,但被一种日益膨胀的**掌控感**和**虚荣心**挤压到了角落。 他换了台新电脑,买了瓶稍贵的酒。在美玲姐偶尔带来的、客户拐弯抹角的称赞中,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在报社角落里发霉的废物。他是“执笔人”,是“命运矫正师”(美玲姐推销时的说辞),是隐藏在都市传说背后,那一丝令人敬畏又费解的“巧合”本身。 *** 然而,“巧合”频繁发生,就开始不那么像巧合了。 最先觉得不对劲的是刑警老陈。工头坠楼案以意外结案,但他心里总觉得有个疙瘩。那绳子质量是差,但断裂茬口有点太齐整了?当然,可以解释为老化。可后来,他陆续听说了几起案子: 孙老板滑倒淋油,看似恶有恶报,可那块油渍出现的位置和时机,未免太巧。餐馆监控偏偏在那天早上坏了(事后检查是插头被碰松了)。 家暴男年会摔下舞台,电线确实是临时布置的混乱,可怎么就那么巧,在他走到舞台边缘吹牛时,脚下就缠上了最结实的那股? 还有那个教授,关键证据U盘是怎么跑到打假人邮箱的?匿名寄件人手法老练,没留下任何线索,但这本身就很可疑。 这些案子分散在不同辖区,性质各异,有的是治安事件,有的连案都算不上。但老陈的直觉像生了锈却依然敏锐的猎犬,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这些“意外”里,都有一种过于强烈的、戏剧性的“报应”色彩,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按照某种扭曲的剧本,拨弄着当事人的命运。 他开始私下收集这些案件的简报,在办公室的白板上画着凌乱的关联图。同事笑他魔怔了,净盯着些鸡毛蒜皮的“现世报”。老陈不理会,他只是反复看着,眉头紧锁。这些事件之间毫无社会关系关联,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种令人不适的“巧合”和“讽刺性”。如果是人为,动机是什么?手法又是什么?毫无头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三篇对警方的动向一无所知。他正沉浸在新一单“大生意”的构思中。客户是个匿名者,通过美玲姐传来一个加密U盘,里面是某位低调但实力雄厚的金融掮客的材料。要求很直接:“物理性永久沉默。伪装成劫财。”报酬高得让林三篇手心冒汗,足以让他彻底摆脱目前拮据的生活。 这个要求越界了。之前的单子,无论“自然”还是“意外”,大多以羞辱、惊吓、短期伤害或社会性死亡为目的。直接要求杀人,而且是预谋的、伪装成劫杀的杀人,性质完全不同。 林三篇盯着U盘,内心剧烈挣扎。恐惧重新攫住了他,比以往更甚。但那股已经尝到甜头的、对金钱和权力的渴望,还有美玲姐那句淡淡的“林先生,这笔成了,你就算真正‘上岸’了”,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他枯坐了一整夜。凌晨时分,眼睛布满血丝的他,新建了一个文档。这一次,他写得极其艰难,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试图在“劫杀”的框架下,寻找一丝或许能“跑偏”的可能性。他写下了地点(目标常去的僻静停车场)、时间(深夜)、方式(遭遇埋伏、反抗中被击中要害),但潜意识里,他偷偷加入了一个微小变量:“……其随身携带的机密文件包在混乱中丢失,引发后续连锁风波……” 或许,或许“劫财”的对象可以是那个文件包?或许目标只是受伤?他抱着侥幸心理,仿佛多加一个细节,就能稀释那致命的指向性。 按下发送键时,他没有丝毫完成“大单”的兴奋,只有沉甸甸的、冰冷的寒意。他知道,自己可能刚刚跨过了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线。 *** 几天后,坏消息和好消息几乎同时传来。 坏消息来自美玲姐,语气罕见地失去了平时的圆滑,带着一丝焦灼:“林先生,那单‘大生意’……出岔子了。目标没死,重伤进了ICU。但是……有个清洁工,那天晚上因为临时加班,出现在停车场,被流弹打中,没救过来。条子现在盯得很紧,认为是恶性抢劫杀人案,正在全力侦破。” 林三篇如遭雷击,瘫在椅子上。误伤!又是误伤!就像那个工头!但他的指令明明更具体、更暴力……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偏离了?那个清洁工……他眼前发黑。 “还有,”美玲姐的声音压得更低,“我收到风声,有个刑警,姓陈,在私下查一系列‘巧合’的案子,里面可能包括孙老板、年会摔断尾椎那个,甚至……可能嗅到了工头案和你之间的联系。你要小心,最近低调点。” 老陈?那个刑警?林三篇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是实习生小雅,抱着厚厚的资料,眼睛亮晶晶的:“林老师,您要的往年讣告合集我整理好了!对了,我刚才听到社会部的老师在讨论一个离奇的案子,说是什么停车场神秘枪击,死了个清洁工,好惨啊……现在的人真可怕。” 小雅单纯关切的表情,像一面镜子,瞬间照出了林三篇此刻内心的狰狞与苍白。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接过资料,手指冰凉。 同一天下午,好消息以另一种形式出现。主编王志强把他叫进办公室,关上门,神秘兮兮又带着讨好:“三篇啊,有个事……你听说过‘陈警官’吗?好像在查一些乱七八糟的巧合。他好像……侧面打听过咱们报社,尤其是咱们部门。不过你放心,我应付过去了。咱们这儿能有什么事?都是文明单位。” 王志强搓着手,眼神闪烁,“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呃,气场好像越来越稳了。那个,下个月的部门优秀员工评选,我觉得你很有希望。好好干!” 王志强的态度越发微妙,他似乎真的把林三篇当成了某种需要安抚的、带来“巧合”的煞星或福星。这种荒诞的“重视”,此刻却像一层脆弱的保护壳。 林三篇走出主编办公室,感到一种分裂的眩晕。一边是误伤无辜的沉重罪孽和警察逼近的刺骨寒意,另一边是主编可笑的青睐、即将到手的“优秀员工”虚荣,以及美玲姐那边尚未结算的、沾着血的丰厚报酬。 他站在编辑部明亮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风景,却觉得一切都在扭曲、变形。他那曾带来刺激和快感的“能力”,此刻露出了它狰狞、不可控的本质,并第一次将可能致命的麻烦,引到了他的门前。而他在膨胀中构建的虚假自信,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啪地一声,碎裂了,只剩下冰冷的、黏腻的恐惧,和手上那或许永远也洗不净的、无形的血污。 连锁反应已经启动,齿轮咬合,发出的却不是喜剧的欢快节奏,而是通往未知悲剧的、嘎吱作响的摩擦声。林三篇的“得意”,在这一集的结尾,被彻底冻结。他知道,游戏进入了新的、更危险的关卡。而这一次,他可能再也没有“侥幸”的余地。 喜欢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请大家收藏:()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四集:套餐服务与阴影初现 美玲姐的“新锁”是个油腻的餐馆老板,姓孙,以用地沟油和欺负服务员闻名。客户要求不高:“让他当众出个大丑,最好跟他的油有点关系。”林三篇想了想,写下:“孙老板在餐馆大堂得意炫耀时,脚下打滑,不慎撞翻新进的‘特色’油桶,浑身油腻如待宰之猪,颜面尽失。” 三天后,孙老板在吹嘘自己食材新鲜时,脚下一块刻意未清理的油渍(据说是某个愤而辞职的服务员临走前的“礼物”)让他滑了个四脚朝天,后背精准地撞在墙角堆放的回收油桶上——盖子没拧紧,黑乎乎、馊臭的液体淋了他满头满身。照片上了本地八卦公众号,标题是:“良心餐馆?老板亲自演示‘特色油浴’!” 报酬是四千。林三篇数钱时,手指依然会抖,但那种灼烧般的罪恶感,似乎被一种新的、微妙的麻木覆盖了。他给自己买了双像样的新鞋。 美玲姐的效率高得惊人。很快,林三篇的“业务”开始分门别类,形成了不成文的“套餐”。 **“自然终结”套餐**:针对那些希望目标“安详离去”的客户。林三篇会写下诸如“在睡梦中心脏悄然停跳”或“于公园散步时突发脑溢血,倒在盛开的花丛旁”之类的句子。结果往往是小中风、不明原因的昏厥,或是在目标最放松的时刻遭遇一点不大不小的健康惊吓。一位希望竞争对手“自然消失”的客户,在目标因林三篇的稿子“在温泉度假村泡汤时晕眩溺水(被及时救起)”后,满意地付了尾款,并留言:“吓破胆了,估计半年不敢碰生意,效果达标。” **“意外惊喜”套餐**:需求更具体,要求死亡或伤害方式充满戏剧性和羞辱性。除了孙老板,还有一个案例:一位妻子要求她那家暴的丈夫“在最看重面子的地方丢尽脸面”。林三篇写:“他在公司年会上醉酒失态,欲对女同事不轨时跌下舞台,摔断尾椎。”结果是,那丈夫确实在年会上喝多了吹牛,脚下被临时杂乱的电线绊倒,以极其不雅的姿势从台上滚落,尾椎骨裂,同时被拍下大量丑态视频在公司群流传。社会性死亡,附加肉体疼痛。 **“社会性死亡(进阶版)”套餐**:这是王女士案例后的热门项目。不追求肉体伤害,只求身败名裂。林三篇为此开发了新模式:在讣告草稿中着重刻画目标的虚伪、罪行或尴尬秘密,并暗示其“即将暴露”。一位举报学术不端反被压制的学生,希望那个抄袭的教授“被钉在耻辱柱上”。林三篇写:“某某教授毕生‘心血着作’,将于近日被证实为精心编织的谎言,其学术生涯将在众目睽睽下如同沙堡般崩塌。”不久,那教授的关键证据离奇出现在学术打假人的邮箱,调查启动,舆论哗然。教授虽未死,但学术生命基本终结。 林三篇的“创作”越来越熟练。他学会了如何用模糊的词语预留“意外”空间,如何结合目标的日常生活习惯增加“合理性”,如何用看似平淡的叙述埋下最具讽刺意味的钩子。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创作”过程——像上帝,不,像恶作剧的编剧一样,为他人撰写命运(虽然总是跑偏)。恐惧仍在,但被一种日益膨胀的**掌控感**和**虚荣心**挤压到了角落。 他换了台新电脑,买了瓶稍贵的酒。在美玲姐偶尔带来的、客户拐弯抹角的称赞中,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在报社角落里发霉的废物。他是“执笔人”,是“命运矫正师”(美玲姐推销时的说辞),是隐藏在都市传说背后,那一丝令人敬畏又费解的“巧合”本身。 *** 然而,“巧合”频繁发生,就开始不那么像巧合了。 最先觉得不对劲的是刑警老陈。工头坠楼案以意外结案,但他心里总觉得有个疙瘩。那绳子质量是差,但断裂茬口有点太齐整了?当然,可以解释为老化。可后来,他陆续听说了几起案子: 孙老板滑倒淋油,看似恶有恶报,可那块油渍出现的位置和时机,未免太巧。餐馆监控偏偏在那天早上坏了(事后检查是插头被碰松了)。 家暴男年会摔下舞台,电线确实是临时布置的混乱,可怎么就那么巧,在他走到舞台边缘吹牛时,脚下就缠上了最结实的那股? 还有那个教授,关键证据U盘是怎么跑到打假人邮箱的?匿名寄件人手法老练,没留下任何线索,但这本身就很可疑。 这些案子分散在不同辖区,性质各异,有的是治安事件,有的连案都算不上。但老陈的直觉像生了锈却依然敏锐的猎犬,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这些“意外”里,都有一种过于强烈的、戏剧性的“报应”色彩,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按照某种扭曲的剧本,拨弄着当事人的命运。 他开始私下收集这些案件的简报,在办公室的白板上画着凌乱的关联图。同事笑他魔怔了,净盯着些鸡毛蒜皮的“现世报”。老陈不理会,他只是反复看着,眉头紧锁。这些事件之间毫无社会关系关联,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种令人不适的“巧合”和“讽刺性”。如果是人为,动机是什么?手法又是什么?毫无头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三篇对警方的动向一无所知。他正沉浸在新一单“大生意”的构思中。客户是个匿名者,通过美玲姐传来一个加密U盘,里面是某位低调但实力雄厚的金融掮客的材料。要求很直接:“物理性永久沉默。伪装成劫财。”报酬高得让林三篇手心冒汗,足以让他彻底摆脱目前拮据的生活。 这个要求越界了。之前的单子,无论“自然”还是“意外”,大多以羞辱、惊吓、短期伤害或社会性死亡为目的。直接要求杀人,而且是预谋的、伪装成劫杀的杀人,性质完全不同。 林三篇盯着U盘,内心剧烈挣扎。恐惧重新攫住了他,比以往更甚。但那股已经尝到甜头的、对金钱和权力的渴望,还有美玲姐那句淡淡的“林先生,这笔成了,你就算真正‘上岸’了”,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他枯坐了一整夜。凌晨时分,眼睛布满血丝的他,新建了一个文档。这一次,他写得极其艰难,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试图在“劫杀”的框架下,寻找一丝或许能“跑偏”的可能性。他写下了地点(目标常去的僻静停车场)、时间(深夜)、方式(遭遇埋伏、反抗中被击中要害),但潜意识里,他偷偷加入了一个微小变量:“……其随身携带的机密文件包在混乱中丢失,引发后续连锁风波……” 或许,或许“劫财”的对象可以是那个文件包?或许目标只是受伤?他抱着侥幸心理,仿佛多加一个细节,就能稀释那致命的指向性。 按下发送键时,他没有丝毫完成“大单”的兴奋,只有沉甸甸的、冰冷的寒意。他知道,自己可能刚刚跨过了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线。 *** 几天后,坏消息和好消息几乎同时传来。 坏消息来自美玲姐,语气罕见地失去了平时的圆滑,带着一丝焦灼:“林先生,那单‘大生意’……出岔子了。目标没死,重伤进了ICU。但是……有个清洁工,那天晚上因为临时加班,出现在停车场,被流弹打中,没救过来。条子现在盯得很紧,认为是恶性抢劫杀人案,正在全力侦破。” 林三篇如遭雷击,瘫在椅子上。误伤!又是误伤!就像那个工头!但他的指令明明更具体、更暴力……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偏离了?那个清洁工……他眼前发黑。 “还有,”美玲姐的声音压得更低,“我收到风声,有个刑警,姓陈,在私下查一系列‘巧合’的案子,里面可能包括孙老板、年会摔断尾椎那个,甚至……可能嗅到了工头案和你之间的联系。你要小心,最近低调点。” 老陈?那个刑警?林三篇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是实习生小雅,抱着厚厚的资料,眼睛亮晶晶的:“林老师,您要的往年讣告合集我整理好了!对了,我刚才听到社会部的老师在讨论一个离奇的案子,说是什么停车场神秘枪击,死了个清洁工,好惨啊……现在的人真可怕。” 小雅单纯关切的表情,像一面镜子,瞬间照出了林三篇此刻内心的狰狞与苍白。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接过资料,手指冰凉。 同一天下午,好消息以另一种形式出现。主编王志强把他叫进办公室,关上门,神秘兮兮又带着讨好:“三篇啊,有个事……你听说过‘陈警官’吗?好像在查一些乱七八糟的巧合。他好像……侧面打听过咱们报社,尤其是咱们部门。不过你放心,我应付过去了。咱们这儿能有什么事?都是文明单位。” 王志强搓着手,眼神闪烁,“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呃,气场好像越来越稳了。那个,下个月的部门优秀员工评选,我觉得你很有希望。好好干!” 王志强的态度越发微妙,他似乎真的把林三篇当成了某种需要安抚的、带来“巧合”的煞星或福星。这种荒诞的“重视”,此刻却像一层脆弱的保护壳。 林三篇走出主编办公室,感到一种分裂的眩晕。一边是误伤无辜的沉重罪孽和警察逼近的刺骨寒意,另一边是主编可笑的青睐、即将到手的“优秀员工”虚荣,以及美玲姐那边尚未结算的、沾着血的丰厚报酬。 他站在编辑部明亮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风景,却觉得一切都在扭曲、变形。他那曾带来刺激和快感的“能力”,此刻露出了它狰狞、不可控的本质,并第一次将可能致命的麻烦,引到了他的门前。而他在膨胀中构建的虚假自信,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啪地一声,碎裂了,只剩下冰冷的、黏腻的恐惧,和手上那或许永远也洗不净的、无形的血污。 连锁反应已经启动,齿轮咬合,发出的却不是喜剧的欢快节奏,而是通往未知悲剧的、嘎吱作响的摩擦声。林三篇的“得意”,在这一集的结尾,被彻底冻结。他知道,游戏进入了新的、更危险的关卡。而这一次,他可能再也没有“侥幸”的余地。 喜欢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请大家收藏:()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