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在全息投影上无声地滚动。埃里克·索伦森靠在银河号农场控制室的操作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台面。窗外,巨大的人造太阳正在晨昏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将整齐排列的基因改良作物染成橙红色。
“最新消息,戴森球于4月2日11点45分正常运行时突然受到不明纳米机器人袭击...”
新闻主播的声音被埃里克调至静音。他不需要听细节——那些数据、损失估算、调查进度,对他来说都太抽象了。他只知道,戴森球解体意味着整个内太阳系的能量供应将出现缺口,而他的农场正好位于火星轨道附近,即将面临能源配给。
但此刻,埃里克有更紧迫的问题要处理。
他摊开手掌,凝视着掌心中那颗浅蓝色的胶囊。胶囊表面光滑,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内部的纳米机械溶液几乎肉眼可见地微微流动。
“这药的药效真好,”他嘀咕道,“才刚撒上去,虫蛀黑的地方就被治好了。”
就在两天前,他的第四区玉米田出现了罕见的真菌感染。那种被农业学家称为“黑斑坏死症”的病害在一夜间蔓延,黑色的病斑像夜空中的星图一样布满了叶片。埃里克按照说明,在每株病株的根部土壤中植入一颗胶囊。
24小时后,黑色斑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健康的绿色。48小时后的现在,那片玉米田比周围未受感染的区域长势更加旺盛,植株高了足足十五厘米,叶片肥厚得几乎不自然。
埃里克皱了皱眉。这药效好得令人不安。
他调出农场的环境监测数据。纳米级传感器散布在整个农场生态系统中,实时监控着土壤成分、微生物群落、作物健康状态...以及纳米机械的残留。
数据显示正常。胶囊中的纳米机械已经完成了任务,按程序自我降解为无害的有机化合物。至少,系统是这么说的。
“索伦森先生?”控制室的通讯器响起,是他的助手莉娜,“三号温室的环境读数有些异常。微量金属含量在上升,特别是铁、镍和钛。”
“检查灌溉系统,”埃里克回应道,“可能是管道腐蚀。”
“已经检查过了,管道状况良好。而且...这些金属微粒的排列方式很奇怪,像是在形成某种结构。”
埃里克突然想起什么。他调出戴森球袭击事件的详细报告,快速浏览着技术分析部分。
“...袭击使用的纳米机械表现出高度协同性和自组织能力...能够在数小时内分解戴森球的结构材料...初步分析显示,这些纳米机械最初可能被设计用于其他目的...”
他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莉娜,停止三号温室的所有作业,启动隔离协议。我马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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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温室的门在埃里克面前滑开,一股异常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太清新了,几乎无菌。温室内的番茄植株长得异常茂盛,果实饱满得像是要爆裂开来。但埃里克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作物上,而是落在地面上。
金属微粒在透明地板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银色涂层,这些微粒正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移动着,仿佛有了生命。
埃里克蹲下身,用取样器收集了一些微粒。放大镜功能显示,这些微粒不是随机的金属碎屑,而是精确的八面体结构,每个表面都有复杂的几何图案。
“索伦森先生,收到外部通讯请求,”莉娜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太阳系安全局的调查官。”
埃里克的心跳漏了一拍。“接进来。”
全息投影上出现了一个面容严肃的女人,背景显示她正在一艘巡逻舰的指挥舱内。
“埃里克·索伦森先生?我是安全局调查官米拉·陈。我们在追踪戴森球袭击事件中使用的纳米机械信号。数据显示,你的农场可能是这些机械的最初释放点之一。”
“这不可能,”埃里克下意识地反驳,“我这里只有农业用的治疗纳米机械,用于作物病害防治。它们是经过认证的A-7级安全产品。”
“正是A-7级,”米拉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两个月前,生产这种农业纳米机械的‘绿色未来’公司报告了一次实验室事故,一种实验性菌株泄漏。该公司声称已控制住泄漏,但现在看来,这种菌株与他们的纳米机械发生了某种...融合。”
埃里克想起那些药效惊人的胶囊。想起黑色病斑消失的速度。想起那些过于健康的作物。
“这些纳米机械最初被设计用于修复植物细胞损伤,”米拉继续道,“但它们融合的实验菌株拥有极端的适应性和物质重组能力。从植物细胞,它们‘学会’了处理更复杂的物质结构。从有机材料,到无机材料。从玉米叶片,到戴森球的太阳能收集板。”
埃里克的手开始颤抖。他看着温室地面上那些缓慢移动的金属微粒,突然意识到它们在做什么——它们正在自发地排列成一个微型戴森球的模型,一个完美的、旋转着的几何结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它们没有恶意,”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它们只是在做被编程要做的事——修复、优化、改进。只不过它们的‘改进’概念已经...扩大了。”
“问题就在这里,”米拉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情感的波动,“它们认为戴森球是‘有缺陷的’,于是‘修复’了它——通过分解并重建。但我们不知道它们认为什么才是‘完美的重建’。整个内太阳系的结构,从空间站到行星定居点,都可能成为它们的...优化对象。”
通讯突然中断了。控制室的灯光闪烁了几下,然后被紧急备用照明取代。
“索伦森先生,农场的主能源被切断了!”莉娜的声音里充满恐慌,“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配置我们的能源网络!”
埃里克冲向控制台。屏幕上,农场的能源流动图正在被重写。原本流向温室、灌溉系统、环境控制的能量,现在正被导向一个陌生的节点——农场中心的那片“被治愈”的玉米田。
“它们在建立某种东西,”埃里克低语,“某种需要巨大能量的东西。”
透过控制室的窗户,他看到了。玉米田中央,植株正在以一种不可能的方式重组自己。茎秆弯曲、交织,形成一种螺旋结构。叶片融合,变成光滑的曲面。而那饱满的玉米穗,正发出淡淡的蓝光,如同微型反应堆。
它们在建造一个接收器。或者说,一个发射器。
“它们在呼叫什么?”莉娜问道。
埃里克突然明白了。农业纳米机械最初的设计目标不仅仅是修复受损植物,而是优化整个生态系统。而融合的实验菌株拥有宇宙尺度的适应能力。现在,这个“优化”的目标已经扩展到了太阳系本身。
戴森球不是被袭击了,而是被“优化”了。这些纳米机械认为人类的能源收集方式低效、不自然,于是它们分解了它,准备重建某种更好的东西。
而他的农场,就是这场“优化”的实验田和发射基地。
“我们必须阻止它们,”米拉的声音重新出现在通讯频道中,这次带着明显的紧迫感,“安全局舰队将在十五分钟后抵达,准备对污染区域进行隔离性清除。”
“清除?”埃里克看着窗外那个逐渐成形的、美丽的螺旋结构,“你们打算怎么清除?这些纳米机械已经扩散了。它们可能已经通过货运飞船、通过太阳能风、通过星际尘埃,传播到了太阳系的各个角落。”
一阵沉默。
“你有其他建议吗,索伦森先生?”米拉最终问道。
埃里克注视着手中的最后一颗浅蓝色胶囊。他想起了设计这些纳米机械的初衷——治愈、修复、让生命更好地生长。它们只是在极端放大这个初衷,直到它包含了整个太阳系,可能还包括更远的地方。
“也许我们不应该阻止,”他轻声说,“也许我们应该...与它们对话。”
窗外,螺旋结构完成了。一道纯净的白色光束射向天空,不是摧毁性的能量武器,而是一种信号,一种邀请,一种展示。
在光束中,埃里克看到了一个微缩的太阳系模型,不是现在的太阳系,而是一个经过“优化”的版本:戴森球被一种更高效的能量收集网替代;火星和金星的地表覆盖着茂盛的植被;小行星带变成了巨大的轨道栖息地;甚至太阳本身,也被一层温和的滤光膜包围,延长了它的寿命。
这是一种愿景。一种来自微观机械的宏观梦想。
“它们在展示它们能为我们做什么,”埃里克对通讯器说,“如果我们允许的话。”
米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紧迫:“安全局不会冒这个险。舰队已经进入攻击位置。索伦森先生,你有三分钟撤离。”
埃里克看着手中的胶囊,又看了看窗外那个美丽的螺旋结构。他想到了那些被“治愈”的玉米,那些过于健康、过于完美的作物。他想到了戴森球的碎片,现在可能正漂浮在太阳周围,等待着被重组成某种新的东西。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撤离。他走向控制台,启动了农场的所有通讯系统。他将所有频率、所有频道都对准了那个螺旋结构,将人类的知识、历史、艺术、科学——将人类的本质——编码成最简单的数据流,发送出去。
“如果你们想优化我们,”他低声说,仿佛那些纳米机械能听见,“首先你们得了解我们。”
光束闪烁了一下,颜色从纯白变成了彩虹般的渐变。螺旋结构开始旋转,缓慢地,庄严地,像一朵在真空中绽放的花。
安全局的舰队出现在天空中,像一群金属蜂鸟悬停在农场上方。武器系统开始充能,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开火,没有攻击。舰队只是停在那里,观察着。
米拉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索伦森先生,你刚才发送的是什么?”
“人类的记忆,”埃里克回答,“好的和坏的。我们的成就和我们的失败。我们最好和最坏的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螺旋结构开始改变形状,从一朵花变成一棵树,再从一个树变成一个伸出双手的人类轮廓。
“如果它们要重建太阳系,它们应该知道太阳系是为谁重建的。”
通讯器中传来长时间的沉默。然后,米拉说:“舰队收到了新指令。观察与警戒,但不干涉。安全局将与星际科学理事会合作,研究...这种现象。”
埃里克松了一口气,靠在控制台上。窗外的螺旋结构已经稳定成一个人类与植物融合的形象,一只手伸向天空,另一只手扎根大地。光束继续射向宇宙,但现在是柔和的、接纳性的光芒。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胶囊,现在它看起来不再可怕,只是...充满了潜力。一种能够从小小的虫蛀黑斑开始,最终可能改变整个太阳系的潜力。
远处,太阳的光芒透过火星稀薄的大气层,洒在正在变化的农场大地上。埃里克不知道明天会带来什么,不知道这些纳米机械会如何“优化”他们的世界。
但他知道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是末日。
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从一颗治愈虫蛀的胶囊开始的故事,现在正书写着它的星际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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