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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丝牵绊

作者:不吃鱼的狗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淮安府说书人张瞎子惯爱说些怪力乱神的轶闻,尤其爱讲那狐仙故事。每逢月明星稀之夜,他便在城西槐树下摆开场子,一盏油灯,一方醒木,沙哑的嗓音能把三界众生说得活灵活现。


    这夜他说的,却是个鲜少提及的异闻。


    “话说大唐元和年间,陕州有个穷书生叫纪真,字子实。”张瞎子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一日游山迷路,遇一白须老翁,自称李外郎。那老翁见纪真谈吐不俗,邀至家中饮酒论文,相见恨晚呐。”


    听众中坐着个青衫书生,名唤丁子安。他本是河间人士,游学至此,听闻张瞎子说狐,特来聆听。听到此处,他手中茶盏微微一颤。


    “那李外郎膝下有一女,年方二八,容貌清丽,更难得通晓诗文。老翁见纪真尚未婚配,便托人说媒。”张瞎子声音忽高忽低,“纪真自是欢喜,择吉日完婚。婚后二十余载,夫妻恩爱,那李夫人竟容颜不改,为纪真诞下九子。”


    丁子安垂下眼睑,杯中茶水泛起微澜。


    “怪就怪在,李夫人忽染重疾,临终前执纪真之手,泣曰:‘妾实非人,乃终南山一狐也。’言毕气绝,竟化一白狐尸身。”张瞎子长叹,“纪真大恸,仍以人礼厚葬。后寻至当日岳父宅邸,唯见荒坟累累,上书‘李公外郎之墓’。”


    有听客追问:“那九个孩儿呢?”


    “相继夭折,无一成年。”张瞎子摇头,“这便是人狐殊途的宿命。”


    故事终了,人渐散去。丁子安却留在原地,待张瞎子收拾物什时,上前拱手:“老先生方才所述,可是真事?”


    张瞎子浑浊的眼珠转向他:“真真假假,谁说得清?老朽只说个故事。”


    丁子安默然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白玉,上刻奇异纹路:“家母临终前,将此物交予我,说是我那从未谋面的父亲所留。她只说……父亲非人。”


    张瞎子摸索着接过玉佩,指尖轻抚纹路,忽然僵住:“此乃狐族信物。令堂可是姓李?”


    丁子安大惊:“先生如何得知?”


    张瞎子久久不语,最后缓缓道:“公子若想知晓身世,明夜三更,城东废园一见。”


    二


    废园荒草丛生,残月如钩。


    丁子安依约而至,见张瞎子已候在断垣下,身旁却多了个白衣男子,容貌俊秀得不似凡人。


    “这位是吴先生。”张瞎子介绍,“他能解公子疑惑。”


    白衣男子打量丁子安,神色复杂:“你眉眼间确有故人影子。令堂名讳,可是李晚晴?”


    丁子安点头:“母亲从未细说往事,只道父亲在她诞下四胞胎后便离去,留此玉佩,嘱咐她待孩儿成年后,若想寻根,可持玉往泰山。”


    “四胞胎?”吴先生眼眸微动,“她竟诞下四子?”


    “是,我是长子。三个弟弟幼时夭折,唯我存活。”丁子安声音低沉,“母亲说,弟弟们生来皆有……尾骨凸起,接生婆偷偷议论是妖胎。母亲用父亲留下的法子,为他们割去尾部,可他们仍未能活过周岁。”


    吴先生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她果然照做了。”


    张瞎子轻声道:“吴先生,是时候告诉公子了。”


    月华如练,吴先生开始讲述一段尘封往事。


    那是百年前的沧州河间,有个游手好闲的丁某,胆大包天,专好结交异类。一日醉酒,竟在荒庙中对空呼喊:“若有狐仙,何不现身与丁某一会?”


    三更时分,一青衫书生飘然而至,自称吴青,乃修炼三百年的狐仙。二人竟意气相投,结拜为兄弟。


    “丁某,也就是你的祖父,是个奇人。”吴先生苦笑,“他不惧鬼神,不循礼法,只求活得痛快。我与他结拜,起初不过是一时兴起,未料竟成此生最深羁绊。”


    丁子安屏息聆听。


    吴青曾带丁某夜飞扬州观灯,却在戏台前仓皇逃遁——台上正演关公戏,那忠义神威令狐妖本能畏惧。丁某从半空跌落,摔断一腿,却大笑:“贤弟怕关公,我却不怕!”


    后来,吴青迷上城中李员外之女晚晴,夜夜入其闺房。李小姐日渐憔悴,丁某得知后竟说:“贤弟既爱她,何不现身相见?这般鬼祟,岂是大丈夫所为?”


    “你祖父不知,人狐相交,必损人寿。”吴先生叹息,“我本欲离去,他却想出个荒唐主意——让我施法隐他身形,带入李小姐房中,说他自有办法。”


    那夜,隐身的丁某在李小姐榻边轻语开解。说也奇怪,李小姐闻其声,竟渐渐心安,病体好转。日久生情,她竟爱上了这无形之声。


    “当我得知她心意转向丁某时,怒不可遏。”吴先生目光幽深,“我与他割袍断义,誓言永不相见。可我低估了你祖父的执拗,也低估了李小姐的刚烈。”


    丁某设法现形与李晚晴相见,二人私定终身。吴青本欲报复,却见李晚晴已有身孕,且是罕见的四胞胎。


    “狐族与人结合,子嗣难存。若要孩儿活命,须在满月之夜,割去天生狐尾,并以泰山娘娘座前灵泉洗涤。”吴先生看向丁子安,“那枚玉佩,便是泰山娘娘庙的信物。我离去前交予你祖母,嘱她若孩儿存活,成年后持玉往泰山还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丁子安颤声问:“那后来呢?祖父何在?您又为何……”


    “泰山娘娘知我私动凡心,罚我守山百年。”吴先生语气平淡,“你祖父在你父亲三岁时病故——人狐结合,终究违逆天道,必遭反噬。你祖母独自抚养四子,唯你父亲存活,娶妻生子,延续血脉。而你,便是这血脉的第四代。”


    张瞎子插话:“老朽年轻时曾游泰山,偶遇吴先生,得知此事大概。这些年我说狐谈怪,实则在等有缘人持玉来寻。”


    三


    丁子安恍惚数日,难以消化这离奇身世。


    吴先生暂居客栈,偶尔与他长谈,讲些狐族旧事,却避而不谈丁子安的未来。


    “吴先生,我身具狐血,会如何?”丁子安终于忍不住问。


    “你体内狐血已稀薄,与常人无异。”吴先生凝视他,“只是月圆之夜,或会做些怪梦;对某些气味格外敏感;寿命……或许比常人稍长些。”


    “那我可有修炼的可能?”


    吴先生摇头:“人狐混血,不入仙道,不归妖途,是两界之间的孤魂。你祖父当年不明白,执意要跨越这条界限,才有了后来种种。”


    丁子安想起纪真的故事:“那张瞎子所说李外郎之女与纪真的故事,可是真事?”


    “真。”吴先生点头,“李外郎是我族叔,他女儿名素贞,是我堂妹。她与纪真相爱时,族中极力反对,她却执意如此。结果如何,你也听到了——九子夭折,孤魂无依。”


    “既是前车之鉴,祖父与祖母为何还要……”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吴先生望向窗外,“你祖父临终前,我曾去见他最后一面。他那时已形销骨立,却笑着说:‘贤弟,这一生虽短,但遇你,遇晚晴,值得。’”


    丁子安沉默良久:“吴先生可曾后悔与他们相识?”


    “后悔?”吴先生轻笑,“百年修行,弹指一挥。唯有与他们相处的短短数年,鲜活如昨日。你说,我悔是不悔?”


    四


    丁子安决定往泰山一行。


    吴先生伴他同去,张瞎子亦随行。三人跋涉月余,至泰山脚下。


    泰山娘娘庙隐于云雾深处,寻常香客难觅其踪。丁子安持玉佩引路,竟见石阶自云雾中显现,蜿蜒向上。


    庙宇古朴,并无神像,只一清雅女冠静坐蒲团。


    “晚辈丁子安,奉先祖遗命前来还愿。”丁子安奉上玉佩。


    女冠睁眼,目光扫过三人:“百年因果,终有轮回。”她接过玉佩,“你身负人狐之血,两界不容。今日至此,是想求个解脱,还是求个归宿?”


    丁子安怔住,他未曾深思此来目的。


    “晚辈不知。”


    “不知便是知。”女冠微笑,“你祖父母违逆天规,本应断子绝孙。然李晚晴诚心祷告,自愿折寿换你父亲一线生机。泰山娘娘感其痴情,允她血脉延续三代。你是第四代,已出誓约之外。”


    吴先生急问:“娘娘之意是?”


    “天道无情亦有情。”女冠将玉佩递还,“丁子安,你有两条路:一,我施法抽去你体内狐血,此后与常人无异,生老病死,循规蹈矩;二,保留这稀薄血脉,月圆有感,寿过百岁,却永远在两界边缘徘徊,子嗣艰难。”


    丁子安接过玉佩,温润如初。


    “若选第一条路,我的后代便彻底脱离这宿命了?”


    “是。”


    “若选第二条……我的孩子可能存活?”


    “难。”女冠直言,“你体内狐血虽稀,仍是异类。与凡人结合,子嗣存活不过三成;若与狐族结合,恐难有后。”


    张瞎子忽然开口:“公子,你母亲可曾说过,她希望你如何选择?”


    丁子安想起母亲临终时的眼神,那欲言又止的牵挂。她从未要求他寻根,只将玉佩给他,说:“安儿,若你想知道,便去泰山。若不想,便将此玉随我入葬。”


    她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他。


    “我选第二条路。”丁子安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女冠眼中闪过讶异:“为何?”


    “若抽去狐血,祖父与祖母的相遇、父母的坚持、吴先生的百年守候,都成了毫无意义的泡影。”丁子安握紧玉佩,“这血脉是诅咒,也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我愿承担。”


    吴先生背过身去,肩头微颤。


    五


    下山时,丁子安问吴先生日后打算。


    “回山继续修行。”吴先生望向云海,“百年之期将满,或许……我会云游四海,看看你祖父曾说过的江南烟雨,漠北风沙。”


    “我们还会再见吗?”


    “有缘自会相见。”吴先生微笑,“或许某个元宵灯会,你会见到个怕关公戏的青衫客,那便是我了。”


    张瞎子咳嗽两声:“老朽的故事,又添新章了。”


    三人分别于泰山脚下。丁子安南归故里,吴先生重返深山,张瞎子继续游历说书。


    数年后的一个雪夜,丁子安在河间老家整理旧物,翻出一卷泛黄手札,竟是祖母李晚晴的日记。


    最后一页写道:


    “青今日离去,留玉嘱我:若孩儿存活,成年后往泰山还愿。我知此别便是永诀。与丁郎相识,始于吴青;与丁郎相守,终于吴青。这一生如戏,我不过是戏中之人。只愿我儿能平安长大,不为这身异血所困。若有选择,望他做个寻常人,莫步我等后尘。”


    丁子安抚过娟秀字迹,窗外雪落无声。


    他终究违背了祖母的愿望,选择了那条更艰难的路。但这选择让他觉得,自己真正继承了某种东西——不仅是稀薄的狐血,更是祖辈们不顾一切的勇气。


    月光透过窗棂,玉佩在掌心微微发烫。


    丁子安忽然想起张瞎子曾说过的那个纪真的结局:九子夭折,孤独终老。但日记中祖母写道,她曾听吴青提过,纪真晚年隐居终南山,有人见一白狐常伴其侧,直至他寿终正寝。


    或许,每个选择都有代价,也都有回报。


    丁子安将玉佩系回颈间,决定明天开始撰写家族的故事——从沧州河间那个胆大包天的丁某,到泰山之巅这个做出选择的自己。


    这血脉或许稀薄,但故事值得流传。


    就像张瞎子还会在某个槐树下,拍响醒木,用沙哑的嗓音说:


    “话说,人狐殊途,情之一字,却可跨越生死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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