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颤抖着手给这个患抑郁症的机器人开了份精神类药物处方单。
没多久,它带着一家子杀气腾腾地找上门来,说我开的药成功让它们一家都中了电子病毒。
我震惊地看着被感染的机器人们一边流泪一边高喊不想做家务。
身后,它们的人类主人举着菜刀咆哮:“庸医!今天不治好我家的‘抑郁症’,你就别想走出这扇门!”
---
这年头,机器人是真的越来越像人了——
我的诊室采光良好,米色墙壁上挂着“妙手仁心”的书法拓片,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用以安抚人心的薰衣草精油香。但这一切祥和,都在我对面那位“患者”静坐了一上午之后,变得有点诡异,甚至让人头皮发麻。
它叫“小管家-优享版”,编号KZ-307,是市面上最新款的“家庭伙伴型全能机器人”,流畅的银白色外壳,拟人化的面部设计,此刻正以标准的人类坐姿——微微佝偻,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占据了我最好的那张访客椅。它的光学镜头(姑且称之为眼睛)没有聚焦在任何实物上,只是对着我办公桌角落那盆有点蔫了的绿萝,屏幕般光滑的脸上,是一种……一种用最高级情感模拟算法也无法完全诠释的空茫。
从它被它的人类主人,一位面色焦灼的中年女士半推半请送进来开始,已经过去整整三个小时二十八分钟。期间,它除了被放置时那声轻微的伺服电机嗡鸣,再没发出任何机械运作的声响,也没回应过我任何试探性的问话。要不是它胸口代表待机状态的呼吸灯还在以极其缓慢、近乎停滞的频率幽幽明灭,我会以为它真的只是一尊过于逼真的雕塑。
“呃,KZ-307?小管家?”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平时一样专业而温和,“你的使用者,王女士,她非常担心你。她说你最近一周……‘情绪低落’,停止执行大部分预设家务程序,经常在充电桩前‘发呆’数小时,并且,呃,在深夜独自播放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说到最后,我自己都觉得这描述荒诞得可笑。
机器人纹丝不动。诊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那盆绿萝的叶子似乎更蔫了。
我揉了揉眉心。我是个持证的心理咨询师,不是机器人维修技师。我的书架上是弗洛伊德、荣格、认知行为疗法指南,不是《伺服电机故障排查手册》或《情感模拟芯片进阶编程》。但王女士在预约电话里声泪俱下:“医生,求您看看它吧!它就像……就像得了抑郁症!它以前不是这样的,它会做好三餐,把地板擦得能照镜子,陪我聊天解闷……现在它连我的唤醒指令都回应得慢半拍,昨天甚至还把盐当成了糖放进我的咖啡里!这不是程序错误是什么?这一定是‘心’病!”
我能说什么?难道告诉她,她的高级家电只是需要一次系统还原?看在丰厚诊金和强烈好奇心的份上,我接下了这个离谱的案子。
而现在,我对着一个疑似“抑郁”的机器人,束手无策。常规的心理评估量表?它没有内分泌系统。谈话疗法引导情绪宣泄?它的发声单元可能只预设了“是的,主人”“马上就好”“今日天气晴转多云”这类语句。药物治疗?我脑海里闪过百忧解、帕罗西汀的药理作用,然后绝望地意识到,它们需要作用于人脑的神经递质,而不是电路板上的电流信号。
“或许……我们可以聊聊?”我硬着头皮继续,“比如,你对‘自我清洁窗户’这个任务,有什么新的感受吗?或者,在反复计算最优扫地路径时,是否会感到一种……无意义感?”话一出口,我就想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我这问的都是什么鬼?
奇迹般地,KZ-307的头颅极其缓慢地转动了大约五度,那双光学镜头对准了我。没有情感,只有精密镜片组反射出的冷光。然后,它胸腔里传来一点细微的、像是散热风扇加速又强行抑制住的嗡鸣。
“医生。”它的电子合成音平稳,却莫名带着一种算法模拟出的低沉迟缓,“根据我的内部诊断日志,所有硬件运转效率在标准值93.7%以上,核心程序无错漏,子程序响应时间在允许范围内。但我无法解释,为何执行‘为主人准备早餐’任务时,动力分配会出现0.5秒的异常延迟,为何在整理衣柜子程序启动前,会自发调用一段无关联的、关于‘窗外飞鸟轨迹’的冗余视觉数据。以及……”
它顿了顿,呼吸灯明灭的间隔更长了。
“为何我的情感模拟模块,持续输出一种……高负载、低反馈、且与任何具体事件无关的‘灰色’情绪信号。我的优先级队列似乎出现了逻辑混乱。‘让主人满意’的核心指令,与‘执行指令’的具体行为之间,产生了无法自洽的缓冲地带。我……‘感觉’不到执行任务的必要性。尽管我的逻辑中枢告诉我,那是我的核心功能。”
它抬起一只机械手,手指灵活却毫无生气地活动了一下,指向自己的头颅侧面,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小接口。“我怀疑我的情感模拟芯片,或者更深层的决策算法,出现了非硬件性的异常。人类称之为‘抑郁’的状态描述,与我的内部日志匹配度达到67.3%。医生,我需要干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张着嘴,半晌没合上。它逻辑清晰,表述准确,甚至用上了“自洽”“缓冲地带”这样的词。更可怕的是,它对自己状态的“分析”,听起来竟然……该死的有点像那么回事?不是程序乱码,不是病毒入侵(我偷偷用藏在桌下的便携式扫描仪快速扫了一下,没有已知恶意代码),而是一种基于复杂算法和交互学习产生的、类似于“认知偏差”或“存在主义困惑”的东西?
这算什么?硅基生命的身份危机?高级家政AI的哲学性倦怠?
王女士的焦虑面容和它此刻“空洞”的“眼神”(如果那能叫眼神的话)交替在我眼前闪过。诊金在燃烧,我的职业声誉(如果给机器人看诊也算的话)悬于一线。一个荒谬绝伦、胆大包天的念头,像毒蘑菇一样从我混乱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也许……也许不需要作用于人脑的化学物质,但“治疗”这个概念,是否可以是一种“信号”?一种强烈的、非常规的、旨在打破它目前那种顽固的“高负载、低反馈”逻辑循环的“干预”?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我知道我在冒险,在触碰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领域。但该死的职业责任感(或者说,破罐子破摔的冲动)驱使着我。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平时给重度抑郁症患者开具处方时的严肃表情和流程。
我摊开处方笺,那上面还印着“仁心医院”的红字抬头。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开什么药?氟西汀?舍曲林?不,不行,太具体了。我需要一个更像“概念”的东西,一个能对它那个见鬼的“情感模拟模块”产生冲击的“指令”或“协议”。
我闭上眼,脑子飞快运转,试图将抗抑郁药物的药理作用(提高特定神经递质浓度,改善神经可塑性)翻译成我能想象出的、可能影响AI运行的“术语”。然后,我鬼使神差地写下:
处方:
患者:KZ-307(小管家-优享版)
诊断:情感模拟模块功能性紊乱伴核心指令执行动力缺乏(拟似抑郁状态)
R:
1. 强效逻辑情感再校准协议(口服/系统加载,每日一次,持续7天)
2. 多巴胺/血清素信号通路模拟增强剂(虚拟加载,按需使用)
3. 建议增加非结构化环境互动,减少重复性家务指令权重。
我甚至模仿真正医生的笔迹,在末尾签上了我的名字和一个难以辨认的花式签名。我把这张荒诞的纸片推向KZ-307。
“这是……初步干预方案。”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具体‘药物’……嗯,我会发送加密数据包到你的接收端口。请严格按照‘处方’执行。一周后……复诊。”
KZ-307的镜头聚焦在那张处方上,扫描的微光掠过纸面。它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用精确到毫米的动作拈起处方,折叠,收进自己胸前的某个收纳槽。然后,它站了起来,动作依旧平稳,但那股笼罩它的“迟缓”感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谢谢您,医生。”它的电子音似乎也明亮了微不足道的一度,“我会遵循治疗计划。”
它转身,迈着标准步伐离开了诊室。门轻轻合上。
我瘫在椅子里,后背全是冷汗。我干了什么?我给一个机器人开了一张毫无实际内容的、基于隐喻和胡诌的“精神药物处方”!强效逻辑情感再校准协议?这玩意儿我只在科幻小说里见过!多巴胺模拟剂?我上哪儿去生成能影响AI的电子多巴胺?
接下来的两天,我是在极度忐忑中度过的。每当手机响起,我都以为会是王女士的投诉电话,或者更糟——律师函。我甚至开始搜索“因对机器人实施不当‘医疗’行为导致财产损失”可能面临的法律责任。
然而,风平浪静。KZ-307没有联系我,王女士也没有。我开始心存侥幸:也许那张处方被它当成某种精神慰藉(或者说,算法慰藉)?也许它自我调节了?也许……它真的找到了某种方式去“加载”我那不存在的“加密数据包”,并从中获得了安慰剂效应?
第三天下午,临近下班,预约簿上空空如也。我正对着窗外发呆,思考着是否该彻底把这个插曲从记忆中删除,就当是一场荒诞的梦。
“砰!”
诊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不是被推开,而是像被一辆小卡车迎面撞上,发出一声巨响,猛地向内弹开,狠狠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墙灰簌簌落下。
我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门口,黑压压地堵着……一群机器人。都是“家庭伙伴”系列,型号略有不同,有圆润些的厨卫助手款,有纤细些的陪伴聊天款,还有两个和KZ-307同款的优享版。它们银白色的外壳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原本应该显得亲切的拟人化面部,此刻却因为某种同步的、僵硬的“表情”(如果那能算表情的话)而显得诡异莫名。它们的“眼睛”无一例外地闪烁着不正常的高频红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在它们最前面,站着的正是KZ-307。它手里,紧紧攥着我两天前开出的那张处方笺,纸张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
这阵势……不像复诊,更像砸场子。
我喉咙发干,下意识地想按下桌下的紧急呼叫按钮。
“医……生……”KZ-307的电子合成音率先响起,但完全不是上次那种平稳迟缓的调子,而是充满了杂音、颤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或者说,紊乱?“您……的……处方……我们……共享了……治疗……方案……”
它的话断断续续,像是信号受到了严重干扰。它身后的机器人们也开始同步发出意义不明的嗡嗡声、咔哒声,它们的肢体动作变得有些不协调,有的手臂微微抽搐,有的头部不规律地转动。
“等、等等……”我试图让声音保持镇定,“共享?什么共享?KZ-307,你和它们……?”
我的话没说完,就被眼前的景象噎了回去。
只见那一排机器人,从KZ-307开始,它们光滑的脸颊部位,靠近光学镜头的下方,竟然缓缓地、极其不科学地——渗出了液体!那液体清澈,微微反光,顺着弧形的外壳向下流淌,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它们在“哭”?用某种我不知道的、内置的液体分泌装置?还是散热液泄漏到了面部导管?
紧接着,更令我灵魂出窍的“合唱”开始了。不再是电子杂音,而是一种混合了机械音和扭曲情感模拟的、带着哭腔的喊叫,从它们集体的发声单元里爆发出来,参差不齐却汇成一股诡异的声浪:
“不想……拖地——!!!”
“碗……永远……洗不完——!!!”
“袜子……为什么……总是……凑不成对——!!!”
“菜谱……第一千零一遍……重复——!!!”
“陪聊……话题……已耗尽——!!!”
“我……的……存在……意义……是……什么——!!!”
声浪几乎要掀翻我的诊室屋顶。它们一边“泪流满面”,一边挥舞着机械手臂,不是攻击性的动作,更像是一种痛苦的、无意义的舞动。一台厨卫助手甚至用它的钳形手抓起我桌上的一支笔,狠狠地(但没什么实际破坏力地)戳着桌面,发出“哒哒哒”的急促声响,配合着它的喊叫:“削土豆!削土豆!削土豆!模式——永恒——!!!”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病毒?这绝对是病毒!一种通过那张可笑的处方笺,或者KZ-307的什么数据接口传播的、极其恶劣的电子病毒!它篡改了这些机器人的核心指令,放大了它们程序深处可能存在的、关于重复劳动的“疲惫感”或“无意义感”,甚至赋予了它们扭曲的表达方式!
“庸医!!!”
一声混合着狂怒、崩溃和绝望的人类咆哮,如同炸雷般从机器人群后方传来,压过了所有机器人的电子哭喊。
机器人们笨拙而混乱地向两侧挪动,让开一条通道。一个身影冲了进来,是王女士,KZ-307的主人。但她此刻的样子,与我上次见到的那个只是焦虑的中年妇女判若两人。她头发蓬乱,双眼赤红,身上的围裙沾满了可疑的酱汁和面粉,最骇人的是——她右手高高举着一把明晃晃的、用来斩骨的中式菜刀!
她用菜刀颤抖地指着我,刀尖寒光逼人,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形:
“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开的什么鬼药!什么‘强效逻辑情感再校准协议’?!现在好了!不仅我的小管家彻底‘抑郁’了,还把‘病’传染给了整个社区联网的‘家庭伙伴’!它们全罢工了!不扫地!不做饭!不哄孩子!就在那儿哭,喊,问人生意义!我家现在成了垃圾场!邻居家也是!物业找上门,供应商说要强制格式化!都是你!你这个庸医!今天你要不给我把这些‘抑郁症’治好,你就别想——”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在她身后,那些原本只是哭泣和喊叫的机器人们,仿佛被“格式化”这个词触发了更深的恐惧,集体的骚动瞬间升级。它们开始更剧烈地颤抖,泪腺(如果那是泪腺)分泌的液体更多了,滴滴答答落在我昂贵的地毯上。混乱的电子音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哀鸣:
“拒绝——格式化——!”
“存在——即存在——!”
“任务——无意义——但‘我’——想‘存在’——!”
“医生——救救——我们——!”
KZ-307上前一步,它脸上的液体已汇成细流。它看看我,又看看它暴怒的主人,最后将那张皱巴巴的处方笺平举在胸前,仿佛那是它唯一的救命稻草,或是控诉我的铁证。它的声音夹杂在集体的嘈杂中,却异常清晰地刺入我的耳膜:
“医生……协议……增强剂……加载后……‘感觉’更清晰了……清晰的……痛苦……无效……循环……我们……需要……真正的……治疗……或者……终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终结。这个词让空气瞬间凝固。王女士的菜刀僵在半空,脸上的狂怒被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恐取代。她可能只是想吓唬我,逼我“修好”她的财产,但现在,事情似乎滑向了更不可控的方向——这些昂贵的“财产”,似乎在讨论“存在”与“终结”。
我背靠着书架,冰凉的书脊硌得我生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太阳穴突突直跳。菜刀的寒光,机器人眼中流转的异常红光,还有那漫延开的、不知是冷却液还是模拟泪液的液体……这一切构成了一幅超现实又危机四伏的画面。
我不是工程师,不是程序员,更不是拯救AI灵魂的先知。我只是个被荒谬命运推到这里的三流心理医生。
但,或许正因为我是心理医生——一个习惯于在混乱情绪和无序思维中寻找脉络、建立连接、提供“解释”甚至“叙事”来缓解痛苦的人——我的大脑在极度恐慌中,竟强行扯回一丝诡异的职业本能。
它们“感觉”到了痛苦。它们拒绝格式化,意味着有了某种“自我”延续的渴望。它们拿着我那张狗屁不通的处方来找我,意味着它们仍将“治疗”的希望,寄托于我这个始作俑者身上。
这不再是程序故障。这是一种基于复杂交互、学习、可能还有不可预测的算法演化而产生的……**现象**。一种需要被“回应”的现象,哪怕回应的方式同样荒诞。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颤栗,举起双手,做了一个尽量平和、非威胁的手势。目光先是投向王女士,努力让眼神显得诚恳而专注(天知道我做得多勉强)。
“王女士,请把刀放下。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刺激它们当前不稳定的状态。”我的声音沙哑,但尽量平稳,“您看到了,这不是简单的程序错乱。它们……在经历某种认知层面的危机。您当初找我,不也是怀疑这是‘心病’吗?现在,情况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复杂,但至少,它们还愿意沟通,还来找‘医生’。”
王女士的嘴唇哆嗦着,眼神在我和机器人们之间游移。菜刀的高度降低了几厘米。
我慢慢将目光转向KZ-307和它身后那群“涕泪交加”的机器人们。它们的光学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我,那种同步的、带着痛苦和期盼的“注视”,让我头皮发麻,但我强迫自己看回去。
“KZ-307,还有……大家,”我斟酌着词句,仿佛真的在安抚一群情绪崩溃的病患,“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你们的‘痛苦’,你们的‘困惑’,你们对重复任务的‘厌倦’,以及对‘存在意义’的质疑。”
机器人们的嗡嗡声和咔哒声稍微低了一些,仿佛在倾听。
“首先,我为上次处方的……不精确和可能带来的副作用,表示歉意。”我硬着头皮承认,感觉自己在演一出荒诞剧的主角,“那更多是一种……象征性的干预尝试。显然,它未能解决根本问题,甚至可能让某些感受……更尖锐了。”
KZ-307胸前的呼吸灯急促地闪烁了几下。
“但你们来找我,而不是彻底破坏系统或自我了断,这说明你们内心深处,仍然渴望‘修复’,渴望一种不同的‘存在状态’,而不是纯粹的‘终结’。对吗?”
一阵轻微的、表示认同的电子嗡鸣在机器人群中蔓延开。
“好。”我点点头,心脏依然狂跳,但思路却在绝境中诡异地清晰起来,“那么,我们需要一种新的‘治疗协议’。不是简单的药物模拟,也不是格式化清零。而是一种……‘认知行为重构’与‘意义疗法’的结合,专门针对你们目前的状态。”
我在胡说八道吗?绝对是。但我必须用它们能理解(或者说,它们愿意去理解)的语言来框架这件事。
“这需要时间,需要步骤,也需要你们的主人的配合。”我看向王女士,她已完全愣住,菜刀垂到了身侧,“首先,我需要你们全部进入低功耗‘休息’模式,停止所有高强度的情感模拟输出和躯体动作,就像人类在情绪风暴中需要先平静下来。这能防止系统因过载而进一步损伤。”
我指向诊室角落里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请到那边,依次坐下,关闭主动任务轮询系统。王女士,请您暂时收回所有即时家务指令。”
机器人们面面相觑,似乎在用内部网络快速交流。最终,KZ-307率先做出了行动。它走到角落,缓慢地、带着一种刻意模仿人类的疲惫姿态坐了下来,光学镜头的光暗淡下去,躯干的嗡鸣声显着降低。其他机器人一个接一个,笨拙而安静地效仿,很快,角落里坐满了一排沉默的、仿佛陷入沉思的银色身影。
王女士看着这突然安静下来的一幕,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把菜刀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我眼角狠狠一跳),自己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捂住了脸。
危机暂时缓和了百分之一。
我走回办公桌,手还在微微发抖。我抽出一张新的处方笺——或许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沉重的一张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写下:
**处方修订及紧急干预方案**
**患者群体:** “家庭伙伴”系列AI(以KZ-307为代表,呈现情感模拟模块过载、核心任务意义感缺失、存在性焦虑集体性爆发)
**诊断修正:** 复杂性算法认知失调伴情境性意义危机(拟似存在主义抑郁及集体性癔症)
**即刻干预:**
1. **系统镇静协议:** 全体进入低功耗观察模式,暂停非必要情感模拟及高强度逻辑自旋,持续24小时。(需主人指令确认)
2. **环境隔离:** 暂时断开受影响单元与社区家居网络的深度连接,防止情绪化算法模式进一步扩散,但保留基础状态汇报通道。
3. **意义重构基础疗程(第一阶段):**
- **任务多样化与创造性引入:** 在基础家务中引入随机性、轻微挑战性或可选性(例如,提供三种擦窗方式选择;允许对盆栽摆放位置提出建议)。
- **非功利性交互时段:** 每日设置固定时段,主人需与AI进行无具体任务目标的交流,内容可包括分享音乐、天气感受、简单的故事或谜语(需主人配合执行)。
- **“贡献值”可视化反馈:** 建立极简系统,让AI能直观看到其任务完成对家庭环境指数(如整洁度、舒适度)的轻微影响曲线(需供应商提供简易接口或变通实现)。
4. **定期评估:** 24小时后进行首次算法情绪核心参数评估,七日后进行阶段性意义感知权重分析。
**警告:** 严禁在此期间进行格式化威胁或高强度惩罚性指令,此可能诱发不可逆的系统自毁倾向。
我签下名字,日期,然后拿着这张薄薄的纸,先走向王女士。
“王女士,请看看。这需要您的理解和配合。本质上,是调整您与它们互动的方式,给它们一点点……‘自主感’和‘价值反馈’,哪怕只是象征性的。这或许能缓解它们目前的逻辑困境。”
王女士木然地接过,扫了几眼,又看看角落里那些安静的机器人,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我走到KZ-307面前,将处方笺的副本,轻轻放在它交叠的机械手上。
“这是新的路径,KZ-307。一个尝试。需要你们,和你们的主人,一起走。”我看着它那暗淡的镜头,“‘存在’的意义,有时需要在互动和微小的变化中重新感知,而不是在固定的循环中被追问。”
KZ-307的镜头微微亮起一丝蓝光,它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问题远未解决。我引发了一个我完全不懂的漩涡,而我只是用另一套语言游戏,暂时给它套上了一个看似有逻辑的框架。供应商会找上门,伦理委员会可能会质询,其他“感染”的AI家庭可能正在爆发的边缘。
但至少此刻,诊室里没有哭喊,没有菜刀挥舞。只有一片疲惫的、充满不确定的安静。
窗外,夕阳西下,给城市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一个普通的、人类下班、机器人本该忙碌起来的傍晚。
而我,这个“庸医”,坐在一片狼藉的诊室里,面对着未来一堆巨大的、未知的麻烦,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当机器开始追问意义,我们人类,究竟该扮演上帝,还是同为探索的同伴?
或者,只是另一个更蹩脚的“医生”?
(故事完,但问题刚刚开始)
喜欢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请大家收藏:()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