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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代写悼词,情感真挚

作者:不吃鱼的狗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安心奖”到账了。数额不大,但足够林三篇交清拖欠了两个月的房租,还能在楼下新开的、总是飘着廉价奶油香味的蛋糕店门口犹豫五分钟后,咬牙买下那个他盯了很久的、点缀着草莓的切块蛋糕。


    他坐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旧书桌前,就着昏黄的台灯,用小勺挖着甜腻过头的奶油。蛋糕很好吃,但每咽下一口,喉咙里都像是堵着一团沾了油的棉花。钱是主编王志强“赏”的,原因是18楼摔死了一个工头,而主编认为这“煞气”本该冲着自己来。


    荒谬的因果,荒诞的奖赏。


    林三篇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浮肿而陌生。工头的死状他没亲眼看见,但楼下清理后隐约留下的水渍轮廓,还有同事们低声议论时模仿的“噗通”闷响,总在夜深人静时钻进他脑子。他告诉自己,那是意外,是工头自己用劣质安全绳,是报应。可心底最深处,有个细小冰冷的声音在问:如果你的稿子没写“18楼办公室”,那个工头,会不会在别的时间、别的地点、以别的方式摔下去?还是说,根本就不会摔?


    没有答案。只有蛋糕的甜腻和胃里的沉甸甸。


    能力是真的,但它像个喝醉的狙击手,瞄着A,却打中了路过B的流弹。不可控,不可测,充满了令人头皮发麻的随机性。他应该害怕,应该远离,应该把这台破电脑砸了,或者至少,再也不碰那个文件夹。


    可“安心奖”的转账通知就在手机屏幕上亮着。钱不多,却像一剂微量的毒药,短暂地麻痹了恐惧,却激活了另一种更隐秘、更顽劣的东西——一种在长期压抑和卑微中滋长出来的、对“影响力”的病态渴望。看,我随便写几个字,主编就怕了,就给我钱了。虽然过程恐怖又滑稽,但结果……结果似乎对我有利?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却又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很轻,但很清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三篇吓了一跳,勺子在瓷盘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这个时间,谁会来找他?房东?不,房租刚交。同事?他从不让同事知道自己的住址。


    他踌躇着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楼道声控灯没亮,外面黑乎乎的,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的轮廓,不高,似乎是个女人。


    “谁?”他隔着门板问,声音有些发紧。


    “林先生吗?《晨夕晚报》讣告版的林三篇先生?”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市井的圆滑,语气却很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有点事想跟您聊聊,关于……文字服务。”


    文字服务?林三篇心里咯噔一下。他迟疑着,还是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微胖,穿着质地普通的深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针织开衫。头发烫着小卷,脸上带着一种见过世面、却又刻意显得朴素的微笑。她手里拿着一个常见的无纺布购物袋,看着像个刚买菜回来的邻家大婶。但她的眼神很亮,锐利地扫了林三篇一眼,又迅速滑向他屋内简陋的陈设,快得让人抓不住。


    “您是?”林三篇挡在门口,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


    女人不以为意,从购物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名片是简单的白底黑字,没有头衔,没有公司logo,只有两行字:


    **代写悼词,情感真挚**


    **联系电话:13XXXXXXXXX**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美玲 竭诚服务**


    悼词?林三篇捏着这张薄薄的纸片,指尖有些发凉。他抬头看向这个自称美玲的女人:“我不接私活。而且,悼词……应该找殡仪馆或者……”


    “不是普通的悼词,”美玲姐打断他,笑容加深了些,眼角显出细密的皱纹,声音压得更低,“是‘特殊需求’的悼词。有些人,有些事,心里堵得慌,需要……用文字疏解一下。我听说,林先生笔下的文字,特别能……说到人心坎里去,甚至,能说到‘现实’里去。”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缓,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林三篇的脸。


    林三篇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刷地退下去。她知道?她听说了什么?张启明?还是……王志强和那个工头?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强作镇定,声音却干涩。


    “不明白没关系,”美玲姐依旧笑眯眯的,“林先生可以慢慢想。我这边呢,刚好有位客户,有点小烦恼,想找位文笔好、心思细的先生,帮忙‘构思’一下。报酬嘛……”她伸出三根手指,在林三篇眼前晃了晃,“这个数。事成之后,还有心意。”


    三千?林三篇心里估算了一下,相当于他大半个月工资。他需要钱,一直都需要。房租、水电、老家时不时要寄点钱……而且,这钱看起来,似乎比“安心奖”来得更“自主”一些。


    危险。理智在尖叫。但那个被“安心奖”撩拨起来的、对“影响力”和“补偿”的渴望,却在低语。也许……再试一次?只是“构思”,只是“疏解情绪”?就像美玲姐说的,写点文字而已。而且,万一……万一这次能更“准”一点呢?万一自己能稍微“引导”一下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客户……是什么烦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美玲姐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她侧身,很自然地往门内走了一步。林三篇下意识地让开了。


    关上门,隔绝了楼道里的黑暗。美玲姐熟门熟路地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个普通的文件袋,没有封口。


    “客户是位女士,我们叫她王女士吧。她丈夫,嗯,有点不老实,在外头有人了,闹着要离婚,财产转移了不少,态度还很嚣张。”美玲姐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王女士气不过,觉得让他就这么离婚太便宜他了。她希望……嗯,希望她丈夫能‘深刻反省’一下,最好能有个‘浪漫的教训’。”


    “浪漫的教训?”林三篇皱眉。


    “对,”美玲姐点头,“她说,那狐狸精好像总缠着她丈夫去海边,说什么回忆定情之地。王女士觉得恶心。所以她想,要是她丈夫在海边,正干着什么‘浪漫’事儿的时候,突然遭点罪,会不会挺有戏剧性?当然,罪不用太大,躺几天医院,丢丢人就行。主要是‘浪漫’这个氛围,要突出,要讽刺。”


    林三篇听得目瞪口呆。这要求……既具体又模糊,既恶毒又带着点荒谬的“仪式感”。这已经不单单是报复,更像是一种扭曲的情感宣泄,要求用现实上演一出讽刺剧。


    “这……这怎么写?”他茫然。


    “您是专业的啊,林先生。”美玲姐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里面是那男人的基本信息,常去的地方,习惯。还有王女士的一些……期望场景。您就根据这些,发挥您的专长,写一篇……嗯,带有‘强烈情感倾向和场景预示性’的文字。就像您平时写那些备用稿一样,只不过,这次‘主角’更明确,‘情节’可以稍微……戏剧化一点。”


    她特意加重了“备用稿”和“戏剧化”两个词。


    林三篇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页打印纸,有男人的照片(一个看起来有些发福、眼神飘忽的中年男人)、工作单位、常去的几个海滨公园和餐厅名字,还有王女士手写的一段话,字迹潦草用力:“我要他在最自以为浪漫的时候,像个笑话一样倒下!让他和那个贱人都记住!”


    强烈的恨意几乎透纸而出。


    林三篇看着这些材料,心脏怦怦直跳。这不再是模糊的测试,这是明确的委托,有目标,有要求,有报酬。他仿佛站在了一个真正的岔路口:继续当那个被动恐惧、偶尔被“奖金”安抚的窝囊编辑,还是……接过这支由他人递来的、蘸着怨恨和金钱墨水的笔?


    美玲姐安静地坐着,不再催促,只是用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良久,林三篇哑着嗓子问:“写了之后呢?”


    “您写好了,发到我指定的一个加密邮箱。剩下的事,您就不用管了。报酬,我会在王女士确认‘效果’后,现金支付给您。”美玲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开衫,“林先生,这世界有时候很憋屈,有点小能力,让自己和别人都松快松快,没什么不好。记住,‘情感真挚’是关键。笔在您手里,故事怎么讲,看您了。”


    她留下这句话和那个文件袋,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门关上,出租屋重归寂静,只剩下林三篇粗重的呼吸和台灯电流的微弱嘶声。


    他坐了很久,看着桌上那张名片,那叠资料,还有吃完蛋糕后油腻的空盘子。三千块……可以换台好点的二手电脑,可以给老家多寄点,可以……可以证明点什么。


    他最终还是坐到了电脑前。新建文档。文件名他犹豫了很久,打了“王女士委托-场景构思”,又删掉,最后只打了“海滨故事”。


    光标闪烁。他翻开资料,看着那个男人的照片,想象着王女士描述的“浪漫场景”——海边,黄昏,求婚?或者更露骨的?他想起资料里提到男人最近频繁去城南的“听涛崖”,那是个以情人约会闻名的小景点。


    指尖开始冰凉,但敲击键盘的动作却逐渐流畅起来。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紧张、罪恶感和某种扭曲创作欲的情绪支配了他。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记录死亡的编辑,他在编织一个“可能”的死亡,带着客户要求的“浪漫”讽刺。


    他写道:


    “……他一生追逐浮华与刺激,最终却在一场自以为浪漫的仪式中迎来了命运的嘲弄。据悉,其于近日黄昏,在城南听涛崖畔,面向新欢,手捧信物,意欲许下背离旧盟的誓言时,或因多年放纵身体虚空,或因情绪激荡远超负荷,突发心悸,心跳过速如擂鼓,瞬间天旋地转,未能吐露完虚伪的承诺,便眼前一黑,失足坠入崖下浅滩礁石群中,陷入昏迷……”


    他刻意强调了“背离旧盟”、“虚伪的承诺”、“自以为浪漫”,来满足王女士的恨意。死因是“心跳过速”引发的意外坠崖昏迷——符合“遭点罪、躺几天、丢丢人”的要求,也留足了“意外”空间。地点、场景、氛围,都按照资料和客户期望构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写完,他通读一遍。文字带着一种阴冷的画面感。他点击了保存,然后按照美玲姐留下的方式,将文档发到了那个一串乱码般的邮箱里。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阵虚脱,仿佛刚才敲下的不是文字,而是抽走了自己的一部分魂魄。


    接下来三天,是另一种煎熬。不同于测试王志强时单纯的恐惧,这次是恐惧、期待、愧疚、好奇和那该死的、对“掌控感”的隐隐渴望,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他不敢看社会新闻,却又忍不住偷偷搜索“听涛崖 事故”。他害怕看到那个男人的名字出现在死亡报道里,又隐隐觉得,如果只是“昏迷”,或许……还可以接受?


    第三天傍晚,他正在报社心不在焉地校对着一篇枯燥的会议通稿,手机震动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走到消防通道,接听。


    是美玲姐,声音依旧平稳,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林先生,事情有了结果。王女士很满意。”


    林三篇喉咙发紧:“他……怎么样了?”


    “昏迷。轻微脑震荡,左臂骨折,还有惊吓过度。在医院躺着呢。”美玲姐轻描淡写,“不过,王女士最满意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当时,王女士雇的私家侦探,还有她叫上的几个亲戚,正好‘凑巧’也在听涛崖‘散步’。她丈夫刚掏出戒指,还没单膝跪地,王女士就带着人冲出来了。那场面,啧。”美玲姐似乎轻笑了一下,“她丈夫一看到原配,当时脸就白了,手一抖,戒指掉海里了,人往后一仰,脚下一滑,真的就摔下去了。虽然不是从很高的地方摔的,但礁石多,也够他受的。关键是,求婚现场变抓奸现场,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他老婆愤怒的脸和那个新情人惊慌失措往后退的样子。所有亲戚朋友都看见了,照片视频估计也少不了。王女士说,这下,婚内出轨转移财产是铁证了,离婚官司他别想好过,在他们那个圈子,他也算是‘死’透了。”


    社会性死亡。


    林三篇脑子里蓦地跳出这个词。客户要的“浪漫的教训”,以这样一种极端讽刺、充满戏剧性、却又“合情合理”(丈夫做贼心虚,惊吓失足)的方式实现了。他的讣告草稿,精准地“预示”了地点、场景(求婚)、原因(心跳过速、情绪激荡)和结果(坠下、昏迷),但最终的“剧情高潮”,却是原配的现场抓奸。这比单纯的意外昏迷,讽刺了何止百倍。


    “王女士让我转告您,”美玲姐继续说,“她说,‘社会性死亡也是死亡!林先生写进了我心里,这钱花得值!’”


    社会性死亡也是死亡。


    林三篇靠在消防通道冰冷的墙上,慢慢滑坐下去。黑暗包裹着他。成功了?客户满意,无人真正死亡(暂时),他即将拿到报酬。


    但为什么,他只感到更深的寒冷和灵魂被玷污的恶心?


    报酬放在约定地点——社区健身器材第三个扭腰盘下,用防水袋装着,厚厚一沓。林三篇取了钱,没有回家,而是在脏兮兮的小公园里,对着那台锈迹斑斑的扭腰器发呆。钞票在口袋里像一块灼热的炭。


    “钱,还顺手吗?”


    美玲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三篇悚然回头,看到她拎着购物袋,站在路灯阴影的边缘,笑容依旧。


    “你……你怎么知道……”


    “我家就住后面那栋。”美玲姐走近,在长椅另一端坐下,语气家常,“看林先生脸色,第一次都这样。”


    林三篇盯着她,终于问出盘桓心底最大的恐惧:“美玲姐……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的事的?”


    美玲姐笑了,不是神秘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市井精明的、近乎坦然的微笑。她望着远处玩闹的孩子,缓缓开口:


    “林先生,你相信一连串的‘巧合’吗?那种刚好都围着你转的巧合。”


    林三篇手心渗出冷汗。


    “张总出事,你提前写了稿,细节还对得上。18楼摔死人,你们主编转头就给你发‘安心奖’。”她转过头,目光锐利,“一次是巧,两次是缘,三次……就是生意了。”


    “你监视我?”林三篇声音发颤。


    “监视?”美玲姐笑出声,像听见最滑稽的词,“我开打印店的,就在你们报社后街。记者复印聊天,物业抱怨,阿姨们唠家常……我那店就是个信息池塘。我只是个坐在池塘边,耳朵比较好使的钓鱼人。而你,林先生……”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成一条线:


    “你是不小心掉进池塘里,动静最大的那条鱼。我不在乎你是鱼雷还是锦鲤,我只看水花。王主编看到水花,觉得是煞气,给你钱买平安。王女士看到水花,觉得是报应,愿意花钱买解气。而我,只是个从水花里捞点小鱼小虾的中间人。明白了吗?”


    赤裸的比喻让林三篇如坠冰窖。他所以为的诅咒或秘密,在她眼里,只是一桩可利用的“热闹”。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怎么回事?”他问出核心。


    美玲姐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收敛: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少,但比你需要我知道的,多。这就够了,林先生。对我们俩的‘合作’,都够了。”


    她留下这句充满掌控力又留有余地的话,转身走入昏暗。走了几步,像想起什么,回头晃了晃手机:


    “对了,新‘锁’,有点锈,报酬翻倍。有兴趣明天看看?”


    林三篇独自留在长椅上,口袋里的钞票硌得生疼。恐惧没有消失,但它变质了,从对未知超自然力的恐惧,变成了对眼前这个精明的、将他视为“货源”的女人的恐惧。合作?不,这是一场始于误会和算计的、脆弱的利益捆绑。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微光,映出美玲姐最后那条信息。


    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它们刚刚协助完成了一次“社会性死亡”。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下一个字:


    “好。”


    夜色吞噬了小公园,也吞噬了他原本可能残存的、单纯的恐惧。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讣告人生”正式驶入了一条由他人欲望导航、布满荒诞暗礁的航道。而掌舵的,除了他那支时灵时不灵的笔,还有岸边那个,总能精准嗅到“水花”的钓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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