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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灰烬下的名字

作者:会入天地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殡仪馆建在城市北郊的山坡上,选址的人很懂风水——或者说,很懂活人的心思。要足够远,远到日常生活的视线之外;要足够高,高到烟囱里冒出的青烟能被风吹散,不至于飘回市区,提醒人们死亡的存在。但也不能太远太高,毕竟遗体运输、家属吊唁,总还要考虑交通成本。于是这个距离被精确地计算出来:距离市中心十五公里,车程四十分钟,刚好是一段足够让人心理上“出城”,又不至于太麻烦的路程。


    我开着自己那辆二手丰田,沿着盘山公路往上爬。车是顾远生前帮我挑的,他说日系车省油,配件便宜,适合我这种收入不稳定的自由职业者。现在他死了,车还在,每次启动时引擎的异响越来越严重,像老年人清早的咳嗽。


    今天是老金死后的第三天。


    按照这座城市的规定,非正常死亡且涉及公共事件的遗体,需要完成警方调查、法医鉴定、家属确认等程序,最快三天后才能火化。我昨天打电话问过,值班人员用那种训练过的、不带感情的腔调说:“金卫国的遗体已经完成司法程序,可以火化了。请问您是家属吗?”


    我说不是,是朋友。


    “那请直系亲属来办理手续。”电话挂了。


    我知道老金没有直系亲属了。父母早亡,妻子病逝,唯一的女儿未成年且在福利院。按法律规定,金贝贝是唯一有权决定父亲身后事的人。但她才十五岁,患有严重心脏病,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敢让她来吗?敢让她看父亲烧焦的遗体吗?敢让她签那些冰冷的文件吗?


    所以我来了。虽然我知道我没有法律上的资格,虽然我知道这很可能是白跑一趟。但我得试试。老金最后托付我照顾贝贝,那至少,我得让他有个安息的地方——如果骨灰也算“地方”的话。


    山路两旁种着松柏,四季常青,据说是为了“安抚情绪”。但那些树长得太密了,枝桠交错,遮天蔽日,让整条路即使在正午也显得阴森。偶尔有送葬的车队驶过,清一色的黑色轿车,车头挂着白花,车速很慢,像一条无声的黑色河流,缓缓流向山上的焚化炉。


    我跟着一辆灵车后面,保持距离。灵车是改装过的面包车,后窗玻璃贴着黑色的膜,看不见里面。但我知道里面躺着一个人,或者准确说,一具被化妆师整理过的、暂时看起来还像人的身体。再过一会儿,那具身体就会被送进燃烧室,在八百到一千度的高温中,肌肉、脂肪、器官、骨骼依次燃烧、碳化、碎裂。最后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碎骨,被工作人员用铁耙子扒出来,放进粉碎机,打成均匀的粉末,装进一个坛子或者盒子里。


    这就是我们每个人的终点。无论生前是富贵还是贫穷,是善良还是邪恶,是赵承德还是老金,最后都会变成一捧灰。区别只在于,装灰的容器不同——有的用上等的青花瓷骨灰坛,刻着精美的莲花图案,存放在寺庙的灵骨塔里,每年清明有后人祭拜;有的用最廉价的复合木板盒子,连个名字都没有,放在殡仪馆的地下仓库,等到积攒到一定数量,就被统一倒进山里某个指定的“无主骨灰安置区”,和无数个同样无名的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老金会是哪一种,我很清楚。


    殡仪馆的停车场很大,分区明确:A区给遗体告别厅使用,B区给火化厅,C区给业务办理。我把车停在C区,下车时闻到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尸臭,殡仪馆的通风系统很好;而是一种混合了消毒水、香烛、鲜花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烧焦塑料的气味。这气味很淡,但一旦注意到,就挥之不去。


    业务大厅像个银行的办事窗口。一排不锈钢柜台,玻璃隔断,下面有个小窗口传递文件。墙上贴着办事流程、收费标准、注意事项。电子叫号系统在运作,但等待的人不多,只有七八个,分散坐在塑料椅子上,每个人都低着头,表情麻木。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响起的叫号声。


    我走到咨询台。台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藏蓝色的制服,胸口别着工牌。她正在看手机,手指快速滑动,嘴角带着笑——大概在看什么搞笑视频。我站了十几秒,她才抬起头,笑容瞬间消失,换成职业性的严肃。


    “办什么业务?”


    “我来领金卫国的骨灰。”


    “证件。”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她看了一眼,在电脑上输入名字,敲了几下键盘,眉头皱起来。


    “金卫国……非正常死亡那个?”


    “是。”


    “你不是直系亲属。”她抬头看我,“按规定,必须直系亲属本人持身份证、户口本、死亡证明原件来办理。配偶、父母、子女。朋友不行。”


    “他没有直系亲属了。”我说,“父母去世,妻子去世,女儿未成年,在福利院。”


    “那让福利院的人来。”


    “孩子有严重心脏病,福利院的人说不能让她受刺激。”


    女人耸耸肩,那动作的意思是:这关我什么事?


    “规定就是这样。”她说,“我们也是按章办事。要不你去找街道、社区开证明,证明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来领。或者等法院指定监护人。”


    “那需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不好说。”她又低下头看手机,“下一个。”


    我站在柜台前没动。女人等了几秒,见我没走,又抬头,语气有些不耐烦:“先生,我跟你说了,有规定。你不是第一个这种情况,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们这里每天处理几十具遗体,要是谁都来说自己是朋友、是亲戚,我们怎么管理?万一领错了,万一以后真亲属找来了,我们负得起责任吗?”


    她说得有理有据,我无法反驳。这就是体制的可怕之处——它不是针对你个人,它只是执行规则。而规则本身是中性的,无情的,像一堵水泥墙,你撞上去,头破血流,墙连晃都不会晃一下。


    “那他的骨灰现在在哪?”我问。


    “在无主骨灰暂存处。”女人敲了几下键盘,“编号B-347。如果七天内无人认领,就按无主骨灰处理。”


    “怎么处理?”


    “统一安置。”她说得轻描淡写,“我们有专门的地方。”


    “我能看看吗?”我问,“就看看。不领走。”


    女人盯着我看了几秒,可能是在判断我是不是来找茬的,或者是不是记者之类。最后她说:“等着。”


    她起身,推开身后一扇铁门进去了。过了大约五分钟,她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的纸条。


    “去后面那栋楼,地下一层,找王师傅。给他看这个条子。”她把纸条从窗口递出来,“只能看,不能碰。看完赶紧走。”


    我接过纸条。上面打印着:“准予探视。遗体/骨灰编号:B-347。有效期:今日。经办人:李。”


    后面那栋楼比业务大厅旧得多,外墙的瓷砖很多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门口没有标识,只有一扇沉重的铁门,漆成墨绿色,已经斑驳。我推开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灯光昏暗,空气中那股奇怪的味道更浓了。


    楼梯尽头又是一扇铁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进来。”


    推开门,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个仓库。一排排的铁架子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骨灰盒。大部分是廉价的木盒,也有一些陶瓷坛子,少数几个看起来高级点的,用玻璃罩罩着。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温度比外面低很多,估计是开了冷气——为了延缓骨灰盒里可能残存的有机质腐败?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老头坐在门口的小桌旁,正在吃盒饭。他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菜,用筷子指了指我:“什么事?”


    我把纸条递过去。他放下筷子,接过纸条,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B-347……”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巨大的平面图,图上用格子划分区域,每个格子都有编号。他用手指在上面找了找,“B区,第三排,第四十七号。等着。”


    他穿过铁架子之间的过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景象。成千上万个骨灰盒,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像图书馆的书架,只是架上不是书,是人最后的残留物。每个盒子上都贴着一张标签,写着编号、姓名、死亡日期。有些标签已经很旧了,字迹模糊;有些还很新。


    这里很安静。绝对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抽空了生命感的安静。你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可能是火化炉工作的轰鸣,但就是听不到任何属于“活着”的声音。没有谈话,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叹息。这里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老头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子。很普通的原木色盒子,大概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十五厘米高。没有装饰,没有雕刻,就是六块木板用钉子钉起来,连油漆都没刷。盒盖上贴着一张打印的标签:“B-347。姓名:金卫国。死亡日期:2023年10月27日。火化日期:2023年10月30日。”


    标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待认领。有效期至2023年11月6日。”


    今天是11月2日。还有四天。


    老头把盒子放在小桌上,继续坐下吃饭。他吃得很香,大口扒饭,夹菜,咀嚼。骨灰盒就在他的手边,离他的饭盒不到二十厘米。他对这景象显然已经完全习惯了。


    “就是这个。”他边吃边说,“看吧。别打开啊,打开的话灰洒了,我们还得打扫。”


    我走到桌前,看着那个盒子。它比我想象的要小。一个人的一生,所有的记忆、情感、痛苦、欢乐,最后就装进这么一个小盒子里。而且这个盒子还是最便宜的那种,木板很薄,我能看见接缝处粗糙的钉眼。


    “就……这么一个盒子?”我问。


    老头从饭盒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外星人:“不然呢?想要好的?有啊,陶瓷的,大理石的,甚至还有镶玉的。得加钱。”


    “不是,我是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他是个人啊。”


    老头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他点起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缓缓升起。


    “小伙子,我在这干了二十三年了。”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疲惫,也像是某种看透一切的麻木,“我经手的骨灰盒,少说也有几万个。什么样的没见过?有全家破产跳楼死的,装骨灰的盒子是儿子用鞋盒改的。有孤寡老人死在家里一个月才被发现,遗体都腐烂了,火化后骨灰里还有蛆虫的壳。还有小孩子,夭折的,骨灰就一小把,装在那种装糖果的铁盒里。”


    他弹了弹烟灰:“你这个……至少还有个正经盒子。虽然是便宜的,但至少是个盒子。你知道我们这每天有多少无主遗体吗?那些连盒子都没有的,火化完后,骨灰就用塑料袋一装,写上编号,堆在墙角。攒够一批,拉去山上,挖个坑,一倒,埋了。连个记号都没有。”


    他指了指房间深处:“那边,C区,全是塑料袋装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摇了摇头。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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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一阵翻腾。


    “所以啊,”老头继续说,“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什么尊严,什么价值,都是活着的人自己想出来的。死了,就是一把灰。区别只在于,有人记得你,你的灰就有人来领,放在个像样的地方,每年有人来看看。没人记得你,你的灰就跟别的灰混在一起,变成土,变成泥,最后啥也不是。”


    他掐灭烟,把饭盒盖上:“看完了吗?看完我放回去了。”


    我看着那个木盒子。标签上“金卫国”三个字,是用打印机打出来的宋体字,工整,但冰冷。没有手写的温度,没有个性的笔迹。就像他的一生——被各种表格、编号、规定所定义,从来没有真正被当作一个“人”来对待。活着的时候是“下岗工人金卫国”,是“贫困户金卫国”,是“上访户金卫国”。死了,是“B-347号遗体”,现在是“B-347号骨灰”。


    连个名字都不配拥有。只有编号。


    “我能……我能买个好点的盒子吗?”我问,“我出钱,给他换个好点的骨灰坛,刻上名字。”


    老头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眼神稍微缓和了点:“你不是亲属,不能办手续。但如果你真想,可以这样:你出钱,买个好的骨灰坛,放在我们这寄存。等哪天他女儿长大了,或者法院指定了监护人,手续齐全了,可以把骨灰换到新坛子里。但原来的盒子,我们得留着,因为编号和标签对不上,我们没法销账。”


    “那要多少钱?”


    “最便宜的陶瓷坛,三百八。好点的,有雕刻的,六百到一千。最好的,那种仿古青花瓷的,三千以上。”老头熟练地报出价格,像在菜市场卖菜,“寄存费另算,一年两百。如果一直没人来领,坛子我们也不能一直存着,最多存五年。五年后如果还没人办手续,就按无主处理,坛子我们收回,骨灰……你知道的。”


    五年。五年后,贝贝二十岁,成年了。但以她的病情,她能活到二十岁吗?就算活到了,她会来领父亲的骨灰吗?她会知道这一切吗?


    “我买一个吧。”我说,“中等价位的。”


    老头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彩页图册,翻到其中一页:“这个,六百八的。仿白玉,上面刻莲花图案。可以刻名字,生辰卒日,再加一百。”


    我看着图册上那个洁白的骨灰坛,做工粗糙,但至少看起来像样点。莲花图案是机器雕刻的,线条生硬,但总比光秃秃的木盒子好。


    “刻名字。金卫国。生辰……我不知道。”


    “死亡日期总知道吧?”


    “10月27日。”


    “那就刻名字和死亡日期。”老头拿出一张表格,“你填一下,付钱,我们一周内刻好。坛子先放我们这,等有人来办手续了,再换。”


    我填了表格,付了钱——用手机扫码支付的,七百八十元。支付成功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老头开了张收据,手写的,字迹潦草。


    “行了。”他说,“你可以走了。这个木盒子,我现在放回去。七天后如果还没人认领,我们就处理了。但坛子我们会留着,等你说的手续。”


    他拿起那个木盒子,转身走向铁架子深处。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骨灰盒之间。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成千上万个沉默的盒子。


    我转过身,走向楼梯。走到门口时,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惨白的灯光下,那些铁架子像巨大的蜂巢,每一个格子都住着一个已经消失的灵魂。它们排列得如此整齐,如此安静,仿佛在等待什么——等待被记起,等待被遗忘,或者,只是等待时间把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也抹去。


    我推开门,走上楼梯。回到地面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停车场里,又有一辆灵车驶入,缓缓停靠在火化厅门口。车门打开,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人下来,面无表情地从车里抬出一副棺材。棺材是深红色的,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我坐进自己的车,没有立刻发动。透过车窗,我看着那家人跟着棺材走进火化厅。人不多,大概七八个,没有人哭,只是沉默地走着。仪式感已经被压缩到最低——死亡在这座城市里是一件需要高效处理的事情,悲伤太奢侈,也太浪费时间。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福利院打来的电话。


    “沈先生吗?我是福利院的刘阿姨。贝贝今天情况不太好,一直在问爸爸什么时候来看她。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您能过来一趟吗?”


    我看着手机屏幕,又抬头看向殡仪馆那栋灰色的建筑。老金的骨灰还在里面,在一个廉价的木盒子里,贴着一张打印的标签,编号B-347。而他的女儿,在十五公里外的福利院里,还在等爸爸来看她。


    江边苏晚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在这座城市里,希望才是最残忍的东西。”


    我发动了车子。引擎咳嗽了几声,终于启动了。我挂挡,倒车,驶出停车场。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感觉更陡,我不得不频繁踩刹车。每一次刹车,车身都微微抖动,像在抗议这趟旅程的徒劳。


    后视镜里,殡仪馆的烟囱正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笔直地升上天空,然后在风中散开,消失不见。


    那是另一个人,正在变成灰。


    而我,正在驶向下一个需要被告知“你爸爸不会来了”的女孩身边。


    这城市每天都在生产灰烬。有的是从烟囱里飘出来的,有的是在人心深处堆积的。而我们都在这灰烬里行走,呼吸,活着,直到自己也变成其中一粒。


    无声,无息,无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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