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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编号

作者:会入天地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市儿童福利院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子有个很美的名字,叫“春风巷”,据说是民国时期一位诗人起的,因为当年巷子两边种满了桃树,春天来时花瓣纷飞如雪。现在桃树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私自搭建的厨房、卫生间、储物间,像肿瘤一样附着在老房子的外墙上。巷子很窄,勉强能容一辆车通过,两侧的墙壁长满青苔和黑色的霉斑,墙角堆着发臭的垃圾袋,苍蝇嗡嗡地飞舞。


    福利院就在巷子尽头,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四层楼房。外墙原本是米黄色的,现在已经被雨水和油烟染成了斑驳的灰黑色。铁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阳光儿童福利院”。牌子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民政部定点福利机构,编号:C-073”。


    我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那个装着骨灰盒的布袋。盒子在里面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我抱紧布袋,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福利院的铁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院子,水泥地面开裂严重,裂缝里长出顽强的杂草。院子左边是晾衣区,几十件大大小小的衣服挂在生锈的铁丝上,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摆动。大部分衣服都很旧,颜色洗得发白,有些还有破洞。右边有一小块活动区,摆着两个褪了色的塑料滑梯和一个秋千,秋千的座椅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海绵。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院子中央的小板凳上,正在择菜。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浑浊,带着那种长期从事底层工作的人特有的疲惫和麻木。


    “找谁?”


    “我找金贝贝。我是她爸爸的朋友。”


    老太太“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择菜,嘴里嘟囔着:“三楼,306。刘阿姨在。”


    我穿过院子,走进楼房。一楼的走廊很暗,即使白天也需要开着灯。墙壁刷着绿色的墙裙,上半部分原本应该是白色,现在变成了脏兮兮的灰黄色。墙上贴着一些宣传画:“感恩社会,努力学习”“遵守纪律,健康成长”。画纸已经卷边,有些地方被撕破了。


    空气中有一种复杂的味道:消毒水、饭菜、潮湿的霉味,还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属于很多孩子长时间生活在一起的混合气味。不是臭味,但也不是香味,是一种中性的、带着轻微酸腐的气息,像放了太久的牛奶。


    楼梯是水泥的,没有贴瓷砖,边缘已经被踩得光滑发亮。我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二楼传来孩子们的声音,有哭声,有笑声,有老师的呵斥声。门牌上写着不同的功能:201是教室,202是活动室,203是医务室……


    走到三楼,走廊更安静了。306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一条缝,我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是一个大约十五平米的房间。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床,能住八个孩子。但现在只住了四个,因为有三张床是空的,床上没有被褥。房间很简陋,除了床,就只有两个铁皮柜子,一张旧书桌,还有墙角的几个塑料收纳箱。窗户开着,但采光不好,房间里显得很昏暗。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床边,正在给一个小女孩梳头。女人穿着福利院统一的浅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工牌。小女孩背对着我,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瘦小的肩膀,微微佝偻着,头发枯黄。


    “刘阿姨?”我问。


    女人抬起头:“你是……”


    “我是沈默。金卫国的朋友。我们通过电话。”


    刘阿姨的表情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同情?警惕?还是两者都有?她点点头,放下梳子,对小女孩说:“贝贝,沈叔叔来看你了。”


    金贝贝转过身。


    我上一次见她,还是在老金住院的时候。那时她虽然瘦,但脸上还有点血色,眼睛也还算有神。但现在,短短几天,她像变了个人。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突出,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嘴唇发紫——这是她心脏病加重的迹象。最让我心头发紧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现在像蒙上了一层灰,空洞,没有焦点。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破收音机——老金生前捡来的那个,外壳裂了,用透明胶带缠着。


    “贝贝,还记得我吗?”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


    她点了点头,很轻,几乎看不见的动作。


    刘阿姨站起身,示意我到走廊说话。我跟着她出去,她轻轻带上门,但留了一条缝。


    “她知道了。”刘阿姨压低声音说,“那天晚上,新闻里播了……虽然打了马赛克,但她认得出来。而且那之后,她爸爸再也没来看她,她心里明白的。”


    “她……什么反应?”


    “没哭。”刘阿姨摇摇头,声音里带着疲惫,“一点都没哭。就是从那天起,不说话,不吃饭,抱着那个收音机不放。我们哄她,骗她说爸爸去外地打工了,要很久才回来。她也不反驳,就是听着,然后转过头看着窗外。医生来看过,说她现在的情况很危险——情绪极度低落会加重心脏负担,随时可能……”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后面是什么。


    “我给她带了点东西。”我举起手里的布袋,“她爸爸的……”


    刘阿姨看了一眼布袋的形状,立刻明白了。她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决定要给她?”她问。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我答应了老金,要照顾她。而且……这可能是她唯一能拥有的、和父亲有关的东西了。”


    刘阿姨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深深的皱纹,还有眼睛下面青黑的眼圈。


    “沈先生,我不是要质疑你。”她缓缓地说,“我在这工作了十二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父母死了,残了,跑了,孩子送来,哭几天,闹几天,然后慢慢安静下来,接受现实。但贝贝……她不一样。她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疼。”


    她顿了顿:“有些孩子,你骗他们,他们真的会信。因为他们需要相信。但贝贝这样的孩子,你骗她,她知道你在骗她,但她不会戳穿你,因为她知道你是好意。她会配合你演戏,会假装相信爸爸去了远方,会假装期待爸爸有一天会回来。但那是在心里挖一个洞,每天往里面填东西——填童话,填谎言,填希望。那个洞会越来越大,总有一天会塌的。”


    我听着,感觉手里的布袋越来越沉。


    “那你说怎么办?”我问,“不告诉她?让她一直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刘阿姨苦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护工,一个月拿两千八百块钱,照顾八个孩子,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我不是心理学家,不是社会工作者,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教育好——我儿子在网吧当网管,女儿在服装厂打工。我能做的,就是给孩子喂药,洗澡,换衣服,监督他们写作业。至于怎么告诉他们‘你爸爸死了’这种事……我真的不知道。”


    她看着306的门缝,声音更轻了:“但有一点我知道——如果你今天把这个盒子给她,她可能会崩溃。而她的心脏,承受不起崩溃。”


    我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切出一块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永不停歇地飞舞,但永远飞不出那块光。


    “我能单独和她待一会儿吗?”我问。


    刘阿姨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去楼下。有事叫我。”


    她走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深呼吸几次,才推门进去。


    贝贝还坐在床边,姿势没变,抱着收音机。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床沿坐下。那张床应该是个空铺,床板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连床单都没有。


    我把布袋放在身边。她没有看布袋,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是对面楼房的墙壁,距离很近,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贝贝,”我开口,声音干涩,“你爸爸……他让我给你带样东西。”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大,但因为太瘦,显得更大,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爸爸在哪里?”她问,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我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那些“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爸爸变成星星了”的童话,在这样一个孩子面前,显得如此虚伪,如此残忍。


    “贝贝,”我艰难地说,“你知道那天晚上,电视里放的新闻吗?”


    她点了点头。


    “那个人……是你爸爸。”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他做了件很勇敢的事。”我继续说,感觉每个字都像刀子,在割我的喉咙,“他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有人欺负了他,欺负了很多像他一样的人。所以他用了一种……很极端的方式。”


    我还是说不出“自焚”这两个字。


    贝贝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收音机。她用指甲抠着收音机外壳上的裂缝,一下,又一下。


    “爸爸疼吗?”她突然问。


    我愣住了。


    “火烧的时候,”她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关切?“疼吗?”


    我感觉呼吸停止了。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越收越紧。


    “应该……很快。”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很快就不疼了。”


    她点点头,好像接受了这个答案。然后她伸出手,不是伸向我,而是伸向我身边的布袋。


    “是这个吗?”她问。


    我僵硬地点点头。


    她把收音机小心地放在床上,然后双手接过布袋。布袋对她来说有点大,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抱着,低着头,看着布袋粗糙的布料。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院子里孩子们的打闹声,远处马路上车辆的喇叭声,还有我们自己呼吸的声音。


    “爸爸以前说过,”贝贝突然开口,声音依然很小,但很清晰,“如果他死了,不要买贵的骨灰盒。他说,把钱省下来,给我买药。”


    我的喉咙哽住了。


    “他说,骨灰就是一把灰,装在金盒子里和装在木盒子里,都一样。”她继续说着,像在复述一段背熟的话,“他说,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不用花冤枉钱。”


    她抬起头,看着我:“叔叔,这个盒子贵吗?”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那就好。”她似乎松了口气,“爸爸不喜欢浪费钱。”


    然后她开始解布袋的带子。她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竹竿,动作却很稳,一点一点地解开那个死结。布袋打开,露出里面那个廉价的木盒子。标签朝上:“B-347。姓名:金卫国。”


    她看着那个标签,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摸那三个字,像在触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爸爸的名字。”她轻声说。


    我别过头,看着墙壁。墙壁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张哭泣的脸。


    “叔叔,”她又叫我,“爸爸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我想起老金最后的话:“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傻事,帮我照顾好贝贝。”


    “他说,”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让你好好吃药,好好长大。”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爸骗人。”


    我一愣。


    “他以前答应过我,会陪我过十六岁生日。”她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说等我十六岁了,他就带我去看海。他说海很大,很蓝,跟天连在一起。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一直想再去,但没机会。他说等我十六岁了,我们一起去。”


    她把骨灰盒抱得更紧了:“但他等不到了。我也等不到了。”


    “贝贝……”


    “我知道我快死了。”她打断我,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神清澈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见底但极其透明的水,“医生说的。我偷听到的。他说我的肺动脉高压已经到晚期了,心脏扩大得很厉害,可能……撑不过今年冬天。”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世界在我眼前旋转,墙壁,床铺,窗户,都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爸爸也知道。”她继续说,“所以他才会去卖肾,才会去……做那件事。他想给我攒钱做手术,但我知道,手术也没用。医生说了,我的情况,手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而且手术费要五十万。五十万……爸爸捡一辈子瓶子也挣不到。”


    她把脸贴在骨灰盒上,闭上眼睛:“所以爸爸先走了。他不忍心看我死。”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不一样,不再是空白的沉默,而是被填满了某种沉重得几乎实质化的东西。那是真相,是绝望,是一个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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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岁女孩对死亡的全部理解,以及她对父亲最后选择的全部谅解。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最后,贝贝睁开眼睛,把骨灰盒小心地放回布袋里,重新系好带子。


    “叔叔,你能帮我保管这个吗?”她问。


    我机械地点点头。


    “等我死了,”她说,“把我和爸爸放在一起。不要分开。”


    我终于崩溃了。


    我站起身,冲出房间,冲下楼梯,冲出福利院的大门。在春风巷污浊的空气中,我弯下腰,开始干呕。不是想吐,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想把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吐出来——那团由愧疚、无力、愤怒和绝望混合而成的、黑色的、黏稠的东西。


    我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从喉咙里涌上来,烧得食道发疼。我扶着墙壁,大口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不是悲伤的眼泪,是纯粹的生理反应,是身体对精神承受极限的抗议。


    巷子里有人经过,一个中年女人提着菜篮子,看了我一眼,绕开走了。她的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在这个巷子里,哭泣和呕吐都不稀奇。


    我慢慢地蹲下来,坐在墙根。水泥地很凉,透过裤子传上来。我看着对面墙壁上的涂鸦,是某个孩子用粉笔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是一家三口手牵手。旁边写着:“我的家”。


    但那家人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残缺的线条。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拿出来看,是苏晚发来的短信:“林涛有动作了。明天下午三点,赵承德要开新闻发布会,指控天启集团收买金卫国。我们需要见面。老地方。”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坐着。


    福利院的铁门开了,刘阿姨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我身边,递给我。


    “喝点水吧。”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点淡淡的漂白粉味道。


    “她让我保管骨灰盒。”我说,声音依然嘶哑。


    刘阿姨点点头,在我旁边蹲下。她也看着对面的墙壁,眼神空洞。


    “沈先生,”她突然说,“你知道我们福利院,每年有多少孩子死吗?”


    我摇摇头。


    “去年是七个。”她平静地说,“五个有先天疾病,两个是意外。前年是六个。大前年是八个。最多的那年是十二个。”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廉价的香烟,抽出一支,点燃。她抽烟的动作很熟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一开始,我还会哭。每死一个孩子,我就躲起来哭一场。后来哭不出来了。不是心硬了,是……没眼泪了。”她弹了弹烟灰,“你知道吗,那些孩子死之前,很多都会说同样的话:‘阿姨,我死了之后,会有人记得我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我怎么回答?我说会,爸爸妈妈会记得你,阿姨会记得你。但那是谎话。有些孩子,父母都不知道是谁,是派出所送来的弃婴。有些孩子,父母死了,亲戚不肯要。他们死了,除了我们这些拿工资照顾他们的人,还有谁会记得?等我们也死了,他们就真的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她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地上摁灭。


    “金贝贝……至少还有你记得她爸爸。至少还有这个。”她指了指我身边的布袋,“很多孩子,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我要回去了,还有几个孩子要喂药。你……想开点。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些人活得很轻松,有些人活得很累,有些人……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


    她走回福利院,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咔哒一声,像某种宣判。


    我坐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水杯。水面上漂浮着一点微小的杂质,在阳光下闪着光。我忽然想起老金自焚时的画面——那团火,那些光,那些尖叫。


    然后我想起贝贝的话:“爸爸疼吗?”


    我猛地站起来,把水杯狠狠地砸在地上。塑料杯裂开,水溅得到处都是。几个路过的行人吓了一跳,快步走开了。


    我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破碎的杯子和那摊水渍。水渍慢慢扩大,渗进水泥地的裂缝里,消失不见。


    就像老金的死,就像贝贝即将到来的死,就像无数个在这座城市里挣扎、然后无声无息消失的生命。他们会留下一点痕迹——一点水渍,一缕青烟,一句无人记得的遗言——但很快,就会被新的痕迹覆盖,被时间抹平,被世界遗忘。


    我弯腰捡起那个装着骨灰盒的布袋,抱在怀里。盒子很轻,大概只有两三公斤。这就是一个人的全部重量。


    我走回车子,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只是坐着,看着福利院那栋灰色的楼房。


    三楼的某个窗户后面,贝贝应该还坐在那里,抱着那个破收音机,一遍遍地听——听什么?可能是某个调频台的音乐,可能是电流的杂音,也可能,她只是在听寂静本身。


    收音机是老金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骨灰是我带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而我留给她的,只有谎言,和一份我可能根本无法履行的承诺。


    我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亮。倒车,转向,缓缓驶出春风巷。


    后视镜里,福利院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就像很多事物一样,一旦离开视线,就仿佛从未存在。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贝贝在那里。老金的骨灰在那里。


    而我,这个所谓的“朋友”,这个“善意”的杀人凶手,这个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的懦夫,正驶向下一个阴谋,下一场背叛,下一个悲剧。


    苏晚在等我。林涛在行动。赵承德在策划反击。天启集团在暗中观察。


    而我,抱着一个死人的骨灰,想着一个将死的女孩,驶向更深的黑暗。


    这城市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而改变。不会因为一个孩子的哭泣而停顿。它只会继续运转,像一台巨大的、精密的机器,把所有人——活着的,死去的,将死的——都碾成粉末,然后装进统一的盒子里,贴上编号,等待处理。


    我们都是编号。


    我们都是灰烬。


    而我们为之斗争、为之痛苦、为之死去活来的一切——正义,真相,爱情,亲情——在最后的最后,都会变成标签上的一行小字,在某个地下室的铁架子上,慢慢褪色,直到再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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