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薛挽月这边就收到了通知。
出现在眼前的大太监王成,仿佛为薛挽月奏响了一道醒目的提示音——嘀,你有一份来自祖父的特殊生辰礼,请签收。
谁家过生辰收到的礼物是个大活人啊……薛挽月好奇道:“人在哪里?”
“目前看押于京兆尹,陛下有言,此人行止去留,任凭公子决定。”
“京兆尹?”薛挽月愕然,“他犯了什么事?”
王成如实以告:“诈伪之罪,按律罚作一岁。”
“罚作”即为官府服劳役,往往是较轻的杂役,算是大夏劳役之刑中最轻的一级。
最严重的“髡钳为城旦舂”之刑,可是要剃发带钳,筑城五年。
相比之下,罚作简直如同社区劳动。
要说陆令先不是在知县面前生生给自己辨成了无罪吗,怎么现在一入京兆尹,这“诈伪”的罪名又回来了?
当然是永隆帝发力了。
这人在天幕上“佞于幽帝而忠于明帝”,在现实中更是十足的墙头草作风,齐王得势时依附齐王,齐王失势跑得比兔子还快,这等首鼠两端的做派无疑不受永隆帝的待见,自然也就不可能容他三言两语脱罪。
考虑到薛挽月或许用得上此人,那就更要将他丢进大狱走一遭,敲打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如此才方便“好圣孙”来施恩嘛!
收到王成的暗示,薛挽月心念电转间便明白了永隆帝的用意。
他看向身前躬身等待自己回话的王成,心知此时只要自己一句话,陆令先就能得释。
若是效仿齐王的做派,薛挽月还可以亲自前往京兆尹,亲手将人从狱中解救出来。这也是古往今来屡见不鲜的收揽人心之套路。
薛挽月今日却偏偏反套路而行。
他详细问过诈伪之罪的始末,确定陆令先并非冤枉,便颔首道:“既如此,可否由我来督其罚作?”
正等着他开口恕其无罪的王成惊讶抬头,内心一万个问号:等等,不是!你不打算放人,还打算当监工?招揽人才不是这么招的啊——!
这位天子身边头号得意人内心破音大叫,面上依旧沉稳镇定。他还以为薛挽月年纪太小,未能理解他的暗示,便又讲明白了一些:“公子得陛下亲睐,若对此人有意,言语一声,京兆尹那边不敢不放人……”
他言语间小小恭维了薛挽月一把。
本以为这位皇孙多少会有点喜形于色,不曾想对方却是十分认真地摇头:“既无冤情在身,违律自当受罚。我看罚作一岁就很恰当。”
言语间竟是没有丝毫为陆令先脱罪的意思。
“现下我不便出宫,正缺个跑腿之人,我看此人口齿伶俐、见多识广,倒也合适。罚作劳役并无定规,不妨就将此人交与我来安排罢!”
王成脸上空白了一瞬。
啊?还能这么干???
他下意识觉得离谱,但转念一想,薛挽月的要求竟是丝毫不违律例。劳役之事本就是官府安排,现在不过是等于到薛挽月身边服役而已。
他看向薛挽月的目光顿时又有不同。
原以为这位小公子对陆令先要么仁慈赦免,收买人心,要么冷漠无视,以示对奸佞之辈不屑一顾。没想到他却在规矩之内翻出了新花样。
这一刻,他心中生出几分恍然。
难怪,难怪这位能取得那般成就……
等王成走远,薛澄笑嘻嘻开口:“那姓陆的到底是一个人才。未来之事姑且不提,齐王府的门客,只他一人在事发之际顺利走脱,还能孤身独行数百里,扮作算命先生天衣无缝,啧,这本事可是了不得!”
“要我说,反正他也就骗了百二十钱,都还给了事主,何必罚作?三弟你这么一招,让他以罪人之身为你所用,此人心里恐怕未必感激啊。”
薛挽月知道他是为自己考虑,只是:“法度如山,不可轻移。我宁愿不要他的感激,也不愿动用特权破坏《夏律》。”
“今日我为了收揽门客从京兆尹捞人,来日你也如此,他也如此,成何体统?”薛挽月的反问令薛澄愣了一愣,脸上的笑容化作若有所思。
“……三弟你是对的。咱们身为皇孙带头破坏规矩,下面的人岂不是有样学样。就算这是天子特许,传出去总归对三弟你的影响不好。”
说到此处,他又警惕起来。
“哼,没准王叔们就等着挑你的刺呢。”
薛挽月哭笑不得:“这倒不至于。”
诸王行使特权可比这过分多了,从京兆尹捞个人算什么?
薛挽月怀疑是自己之前演得太过,以至于如今二哥总觉得他身边危机四伏,看谁都像是豺狼虎豹,一时不禁有些心虚。
他轻咳一声:“弟弟今日说的话,保不齐将来就会食言。说到底陆令先不值得我破例。此人有才无德,惯会见风使舵,正该经受一番磨砺。来日若是有国之干臣深陷牢狱之灾,我却未必像今日这般‘认死理’了。”
·
三天后。
陆令先躺在京兆尹的大牢里,无聊到数蚂蚁。
他并未因现下的处境而慌张。
早在他“自投罗网”时就想到了这个可能。
以他对当今陛下的了解,对方不会就这么杀了他,多半只是小惩大诫,人尽其才。
但永隆帝身边不缺他这个人。考虑到天幕揭示的未来,兴许他有机会提前效忠明主、加入“夏明帝”的核心班底……
嘎嘎嘎嘎!
陆令先数着蚂蚁笑出了鸭叫。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惊醒了陆令先。
他期待地抬起头,果然就见两道人影目标明确地向自己这间牢房走来。陆令先赶紧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褶皱,将头发理得整整齐齐。
火光摇曳,映照出一熟悉一陌生的面孔。前者是负责看管这间牢房的狱卒,后者面白无须,俨然是宫中内侍,手中却并无什么布帛诏书。
……看来是来传口谕的。
没能看到昔日齐王府三公子的身影,陆令先略微失望。
若是换作齐王,必然亲自现身,施恩于他。这三公子小小年纪,子不类父啊!
啊呸呸呸!不类父才好啊!
陆令先猛然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甬道内的火光将他故作矜持迎上前的身影拉得细长。
陆先令再次掸了掸衣摆,上前两步,唇角勾起一抹庆幸、感激,又不过分谄媚的微笑。声情并茂的谢恩之词已然滚动到舌尖,就要出口。
“什么?罚作一岁?”
没能等来预想中的赦令与传召,陆令先酝酿的满腹腹稿卡在了第一步。当下发生的一切打乱了他的计划,也超乎他的预期。
“此乃京兆尹之判罚,你有异议?”
“不不不,并没有。”
他把头摇成拨浪鼓。
跟随小黄门走出牢门,陆令先的神色一路变幻,再无回京之前的自信——那位从前在齐王府只有数面之缘的三公子,他不按常理出牌啊!
好消息,提前效忠明主的机会到了。
坏消息,开局戴罪之身,在对方心中的第一印象似乎很糟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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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尹的大门之外,迎接陆令先的是个身着皂衣的少年。
陆令先一眼看去,似乎有些眼熟。
随即迅速反应过来,这不是那位三公子身边的长随吗?好像,好像叫什么名字来着?对,是李平!
遥想当初他身为齐王最重视的门客,连几位公子见了他都得尊敬地唤一声“陆先生”,哪里用得着在乎一个小小的长随姓甚名谁。
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捡起这点零碎的印象,陆令先堆起一个仿佛两人已经相熟八百年的笑容:“李平小兄弟,是湛公子请你来迎我一程?”
李平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公子不便出宫,令我督促陆君劳役。”他说话一板一眼,像个只会执行指令的木偶,“昨夜大雨,城北有屋舍垮塌,其家中唯有老妪幼儿,现已另行安置,限时半月之内,陆君需修好屋舍,届时另有安排。”
陆令先:“……?”
不是,你来真的啊?!
他脑子嗡嗡作响,下意识地抬起双手。
这是一双属于文士的手,虽有薄茧,依旧白皙细嫩。
半个月的时光宛如沙砾,狠狠在这双白皙的手上磨过,磨出满手的厚茧与水泡。
陆令先喘着粗气,顾不得文士的体面,往门槛边上一坐。
原以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在今日完成了,哪怕大半功劳归属于领他干活的匠人。伴随疲惫一同在他心头涌起的,是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陆叔叔,喝水!”
小小的孩子捧着一只缺口的陶碗递过来,碗中荡漾的清水倒映出陆令先憔悴的脸。
他摸摸孩子的脑袋,接过陶碗一通牛饮。
脑海中回想起这些日子零碎听闻的消息。
这户人家姓陈,原本也是富庶人家。只是三个儿子与老翁都死于战乱,两个儿媳改嫁,一个儿媳病逝,只剩这一老一少相依为命。陈老妪年过五旬,替人浆洗衣裳为生,陈小郎只有六岁,干不了多少活。
陆令先下意识开始分析《夏律》,此类孤寡可有减免赋税的条例,是否能为其申请救济之粮……想着想着,他愣住了。
从前他无数次走过盛京的街巷,见过不止一个“陈老妪”,从没想过为他们做些什么。是因为亲身接触过了,想法不知不觉也变了吗?
做出如此安排的湛公子,又是有心还是无意?
正思索间,他听见边上的小孩问道:“陆叔叔,挽月哥哥不来了吗?他又被他阿爹关在了家里?”
陆令先一个激灵:“挽月哥哥?”
小孩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乌黑的大眼睛澄澈有神:“你、你们不都是挽月哥哥找来的吗?”他伸出小手画了个圈,圈住附近歇息的几名匠人。
“挽月哥哥不能经常出门,阿平哥哥常来的。那天好大的雨,要不是阿平哥哥来得及时,我和奶奶只能去庙里睡了。那里的乞丐凶得很。”
“你说的挽月哥哥,姓薛吗?”
“你不知道?挽月哥哥姓李呀!”
陆令先忍不住继续追问,越是追问,越是心情复杂。
他的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一个角色:姓李的富商公子,因为家中管教甚严,只偶尔溜出家门玩耍,某次在城北迷路,险些误入贼窝,与搭救他的一群市井少年意外相识,成了朋友。而在发现陈家只有一双老弱后,这位出门受限的富商公子便派遣自己的长随李平常来探望,搭一把手。
“……”陆令先久久不语。
没来由的,他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所以,我这是被那位湛公子借着罚作的名义派了私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