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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闹剧

作者:明夜泊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相较于在宫中如鱼得水的薛挽月,薛璟这边却是凄凄惨惨戚戚。


    正旦之后的第一场朝会,揭发齐王不法的奏疏便如雪花一般飞上了天子御案。


    原本还有一二观望之人,随着永隆帝令齐王与齐王妃和离的消息自宫中传出,这些人便也毫不犹豫做出了选择。


    之前观望是担心永隆帝念及好圣孙而宽宥齐王,而今圣意如何已是一目了然,不趁势加入“倒齐”队伍,岂不是教人以为他们是齐王党?


    要说薛璟从前并非没有笼络朝臣……


    只是现在哪里还有齐王党?放眼望去,尽是大夏忠臣。


    倒是有不少投机党瞄准了另一支潜力股,试图与未来的“夏明帝”搭上线,奈何人在宫中被永隆帝看护得严严实实,着实教他们无处投机。


    他们也就只好向着齐王火力全开。


    “陛下,臣参奏齐王纵奴行凶……”


    “陛下,臣有本奏。齐王……”


    这边站出一个曾经与齐王眉来眼去的九卿,那边站出一个曾经夸赞齐王贤明有度的御史,原本毫无瑕疵的齐王突然被翻出了一堆的污点。


    这些黑料无疑不是一夜之间就能集齐。显然,从几个月前夏幽帝的身份被揭露,便有聪明人开始苦心收集齐王隐藏极深的不法之事。


    现在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至于说拿登上天幕的“夏幽帝事迹”来参奏齐王?


    不不不,那太危险了。谁敢担保自己将来不行差踏错一步?这个口子万万不能开!


    永隆帝同样明白,除非天怒人怨、大逆不道,否则只能翻旧账,决不能以未来之事问罪于人,他只将齐王不法之事交与廷尉、宗正一并查证。


    查实之后,该罚则罚,该问罪问罪。


    齐王麾下的势力就在这个过程中被拆得七零八散。而身为核心的薛璟更是在宫中无限期禁足,就连亲王的薪俸都被没收一空……


    这段时间,百官每日上朝都感觉一股低气压在朝堂上盘旋。


    便是平日粗心大意的臣子,近些时日做事也变得小心谨慎起来。他们可不想平白顶了齐王的雷,成为永隆帝发泄怒火的出气筒。


    直到一封来自前线的捷报抵达京城。


    ——右将军应飞挥师十万南下,于日前强渡淮河,下蔡一日而克。遂分兵扫荡沿途关隘,淮滨戍望皆为齑粉,兵锋所向,直抵寿阳城下!


    “下蔡坚城,竟一日而下?!”


    当这封捷报在朝堂上公开,群臣喜气盈腮,无不额手称庆。


    老于军旅的车骑将军申屠恤神色激昂,却又不失谨慎:“寿阳乃江淮重镇,一旦夺下寿阳,江淮门户为之洞开,齐主势必一日而三惊。齐国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大夏拿下寿阳,接下来恐怕就是一场血战了。”


    谨慎之余,他对应飞充满信心。


    这位后起之秀能以而立之年挤下一众老将,成为大夏伐齐的主帅,军事才华已是无需多言。其人率兵素来侵略如火,最擅长的就是攻城。


    永隆帝同样是这么想的。


    他捏着手上的捷报,被逆子激发的郁气一扫而空:“看来用不了多久,朕就能请齐主做客盛京,一观我大夏繁华。”


    这一天是正月十五,也是薛挽月的生辰。


    消息传入宫中时,薛挽月才给阿娘上过一炷香,算是与阿娘一起庆生。


    他默默注视着亲手打磨的灵位,像从前那样与阿娘念叨着。


    “今日是儿生辰,亦是母难之日。阿娘放心,我这一年过得很好,之后会过得更好。不知阿娘可有吃好、喝好、睡好……对了,近来多了个后世讲古的天幕,不知阿娘在地下可有看到,你儿子可出息了哦……”


    上过香不久,薛澄就来了,顺便带来了前线的捷报。


    薛澄手舞足蹈,双目放光:“右将军真乃大夏神威侯!恨不能为右将军麾下牛马走!”


    试问哪个少年没有一个纵横沙场的美梦?尤其是像应飞这样,年纪轻轻便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简直是无数少年人的偶像。


    他话中提到的神威侯乃是前朝一位赫赫有名的将军,布衣投军,二十出头便军功卓著,平南定北,最终官拜大将军,名传于后世。


    连薛澄这条咸鱼都被激励得想要翻身上马、征战沙场,何况旁人?


    随着露布公示,京中人心大悦。


    底层百姓或担心战争一起,朝廷不断征兵征粮。士人却是欢欣鼓舞,眼看着纷乱数十年的乱世就要在大夏手中归于一统,纷纷宣扬天命在夏。也有那试图博取军功的无赖儿,持着刀枪棍棒便要去应征……


    一时间,街头氛围呈现截然不同的两面。


    这一切都被抵达京城的师生俩看在眼里。


    程望大摇其头:“都说那夏侯敬是王佐之才,我看也是名不副实。”


    “京畿之地,国朝得胜而百姓恐慌,岂是长久之相?”他回忆史书上记载的鼎盛之世,目光中流露出一种难以理解的迷茫,“前燕升平之时,人心所向,闻战则喜,天下大安。今日不然。是大夏不得人心乎?”


    生于乱世、长于乱世的他,不曾见过真正的太平世道,只能通过史书上的文字去触摸。而那无法想象的太平世界终究太过遥远了。


    “非也!”有人插话道,“老先生所言,在下不以为然。”


    “前燕大一统,百姓生于斯,长于斯,自幼便以燕人自居,故而有为国死战之心。且前燕平南伐北,征讨之敌皆为夷狄,世代国仇,百姓岂不闻战而喜?”


    “今大夏立国不过一年,陛下称霸中原不足十载,中原百姓见惯诸侯征伐、旗帜变换,人心未能久附,实乃乱世流离之创伤!”


    这人吐字清晰,嗓音嘹亮,顿时引来不少路人瞩目。


    见状,他更是大声疾呼。


    “此非陛下无德,大夏不得人心,实乃数十年乱世损尽人心矣!大夏受命于天,合该以雷霆之势一统天下,从此九州四海,当再无战乱!”


    程望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跳出来的人。


    不是惊讶于被人反驳,也不是震惊于对方的观点,而是……


    “……你一个被押解入京的人犯,充什么大夏忠臣?”旁边跟随的学生脱口而出的一句话,道尽了程望的心声。


    受到质问的囚徒当即反驳道:“我只是犯了法,又不是要叛夏。”


    说着他一抬下巴,脸上的神情竟有几分神圣不可侵犯,就差把“忠诚”刻在脸上:“人犯怎么了,人犯也可以是大夏忠臣!某一颗忠心日月可鉴!”


    众人闻言无不愕然,一道道诧异的目光落在其人身上。


    但见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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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看三十岁出头,一袭灰扑扑的囚衣,长发略显凌乱,脚上虽然没有镣铐,却有一前一后两个官差将他牢牢看押在中间。


    这份待遇倒是古怪非常。


    倘若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犯人,自然不必押解入京。而一名押解入京的重犯,只派两名官差看押,既无镣铐,也无囚车,是否又太过敷衍?


    再看此人说话头头是道,一身气质不俗,兼且相貌堂堂,很难不让人疑心这人大概就是那种喝醉酒在家骂朝廷、闲着没事批评皇帝,偏偏又有几分名声与家世,不好轻易处置的狂士,因此才会有这份待遇。


    这一猜想却与他此时的行为不相符。


    囚徒被官差押解着远去,沿途还在叙述大夏一统的必要性、正当性、正义性……竟是引得不少百姓围观,甚至有不少人被他的言语说服。


    见多识广的程望都被这一幕弄懵了。


    “天下奇人,何其之多……”


    ·


    发生在城门附近的这一场“闹剧”很快就传到了永隆帝的耳朵里。尤其是参与其中的主角身份特殊,竟是名满天下的当世文宗程望程子瞻。


    另一位的身份更是离奇。


    居然就是此前上过天幕的陆令先。


    而这人被抓的原因更是离谱——冒充算命先生诈取钱财。


    这种事一般是民不举官不究,而且就算举报也很难定罪,毕竟算命先生不是什么正经职业,冒充之说并不严谨。用陆令先的说法,他精通易数,起卦都是专业的,只是在年龄上稍稍夸大,怎么就是诈骗呢?


    总之,他在县官面前一通争辩,竟是生生把“诈伪罪”给辨没了。之所以依旧沦为囚徒,盖因他自认身份——这么一条上过天幕的“大鱼”,地方官当然不能放跑了他,索性上书一封,将人押解入京。


    而这未必没有陆令先的推动。


    “佞于幽帝而忠于明帝?”永隆帝默念了一遍这句史书上的评价,突然开口,“王成,你说朕该怎么处置此人才好?”


    身旁侍立的大太监王成闻言一躬身。


    “奴婢见识浅薄,不敢妄言。”


    永隆帝一挥手:“朕要你说就说。”


    他不是那等重用宦官的昏君,却也不觉得宫中的宦官就该大字不识、什么都不懂。此时不过是正好身边只有这个宦官,随口一问而已。


    王成缓缓道:“奴婢斗胆一言。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后人既言‘明帝’能用其才,陛下何不问一问湛公子的想法?”


    身为永隆帝身边第一“贴心人”,王成自然知道这位天子已有培养“好圣孙”的想法。


    相较于成年的诸位皇子,湛公子终究还是太过势弱。一国储君身边总不能没有人手。既然如此,陆令先不正是一个送上门来的人手?


    “不错,不错。”永隆帝微微颔首,似是满意,又突然脸色一沉,“此等谗言媚上之臣,若欺主上年幼,一意逢迎,岂不是要毁了朕的皇孙?”


    他说翻脸就翻脸,突出一个君心难测。


    王成惶恐跪地,额头冒出冷汗:“是奴婢思虑不周,请陛下治罪。”


    “起来,朕问你的话,你据实以答,何罪之有?”


    永隆帝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他眯起眼睛:“把人送给湛儿,让他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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