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临,四合院里点起了稀稀落落的煤油灯光。
自从实行封闭管理以来,这个院子就像一座孤岛,被时间和恐惧冻结在了爆炸发生后的那一刻。灵棚还在,白布幔子在夜风中无力飘荡。被炸坏的房屋用木板钉着,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出扭曲狰狞的阴影。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混合着冬夜的寒气,钻进每一个人的毛孔里。
联防队员们依旧在院子里巡逻,但人数比前几天又少了些——黑市那边的混乱还没完全平息,抽调过去的人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剩下的几十个人分成三班,昼夜不停地值守,眼睛里都熬出了血丝,动作也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疲惫。
秦淮茹坐在自家门槛上,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缝补着一件破旧的棉袄。针线在她手里穿梭,动作机械而麻木。棒梗靠在她腿边睡着了,小当蹲在墙角,抱着那个破布娃娃,呆呆地看着院子里晃过的手电光。
时间,在这里变得异常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秦姐,还不睡啊?”一个年轻的联防队员巡逻路过,停下来打了个招呼。他姓刘,才十八岁,刚进联防队不久,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这几天负责秦淮茹家附近的警戒,偶尔会跟她说几句话。
秦淮茹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快了,缝完这点就睡。小刘,你们也辛苦。”
“不辛苦,应该的。”小刘摇摇头,压低声音,“秦姐,你说……那个苏澈,还会不会回来?”
秦淮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缝补,声音很轻:“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许大茂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虽然以前他也经常下乡放电影,一两天不回来是常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总让人心里不踏实。
“唉,”小刘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天天这么守着,人都快熬干了。”
秦淮茹没接话。
是啊,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和孩子,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不知道哪一天,笼子就会被掀开,或者……被彻底砸碎。
“小刘!磨蹭什么呢!过来换岗!”远处传来队长的呵斥声。
“来了来了!”小刘应了一声,对秦淮茹点点头,“秦姐,我走了,你也早点睡。”
看着小刘跑远的背影,秦淮茹放下手里的针线,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许大茂……到底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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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南锣鼓巷街道办临时指挥部。
这里原本是街道办的会议室,现在被改造成了“九十五号院安全保卫工作指挥部”。墙上挂着院子平面图和人员布防图,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和记录。
周队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看。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空气污浊得让人窒息。
“许大茂还没回来?”他问坐在对面的张主任。
张主任推了推眼镜,摇头:“没有。下午轧钢厂宣传科打电话来问,说许大茂今天应该去郊区红星公社取一份材料,但那边说根本没见到人。我让人去他可能去的几个地方问了,都说没看见。”
周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许大茂在这个敏感时期擅自外出,已经够让人头疼了,现在人还失踪了……
“他出去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周队问旁边一个负责院门守卫的联防队员。
那队员想了想,回答道:“他说是厂里有紧急任务,要去郊区取材料,最晚晚上就回来。还拿出了轧钢厂宣传科开的证明。”
“证明呢?”
“我们检查了,是真的。”队员肯定地说,“盖着轧钢厂宣传科的红章,还有科长的签字。”
周队沉默了片刻,又问:“他带了什么东西?”
“就一个挎包,不大,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哦,对了,”队员补充道,“他还推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他说是放电影用的机器和胶片。”
帆布包……
周队心里一动。
许大茂一个放映员,下乡放电影带机器胶片很正常。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出去,然后人不见了……
“周队长,”张主任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派人出去找找?”
周队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再等等。也许真是被什么事耽误了。现在外面乱,我们人手又紧,不能轻易把人撒出去。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万一……他是自己跑了呢?”
张主任一愣:“跑了?他跑什么?”
“许大茂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周队冷笑一声,“贪财好色,胆小怕事。李怀德死了,李怀瑾也死了,他知道那么多秘密,能不害怕?说不定,是借着取材料的名义,跑路避风头去了。”
这个推测,不无道理。
许大茂这种人,在生死关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可是,”张主任还是有些担心,“万一……他是被……”
他没说完,但周队明白他的意思。
万一,许大茂不是自己跑了,而是……被人干掉了呢?
像易忠海、李怀德、常四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然后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先观察。”周队最终做出了决定,“加强院里的警戒,尤其是剩下的那几个重点保护对象——秦淮茹、聋老太太,还有刘家、阎家剩下的人。至于许大茂……再等两天。如果两天后还不回来,就报失踪,让上面派人去查。”
“明白了。”张主任点头。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周队独自站在指挥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许大茂的失踪,会不会是……下一个信号?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凶手,或者那伙人,是不是又开始行动了?
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秦淮茹?聋老太太?还是……院里其他还活着的人?
周队握紧了拳头。
他必须加快进度了。
白玲那边并案侦查,压力巨大,但进展缓慢。黑市的混乱牵扯了太多精力,李怀瑾案的线索又扑朔迷离。而苏澈,依旧杳无音讯。
这个案子,像一团乱麻,越扯越乱。
而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院子,保护好剩下的人。
至少,不能再让凶手得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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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一片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居民区。
这里住的都是些普通工人和干部家属,房子大多是五六十年代建的筒子楼,灰扑扑的,没什么特色。
其中一栋筒子楼的三层,最靠里的一个单元,此刻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屋里,两个人相对而坐,脸色都很难看。
年纪大些的,四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角的皱纹和眉宇间的愁容,显示着她的疲惫和焦虑。她是李怀瑾的妻子,王鹤。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长相和王鹤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更加精明,甚至带着点油滑。他是王鹤的弟弟,王富贵,也就是李怀瑾生前那个“姓王的亲戚”。
“姐,”王富贵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这都一天了!许大茂那小子连个人影都没有!你说……他会不会是带着东西跑了?!”
王鹤没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了,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许大茂没那个胆子。”她放下茶杯,声音平静,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阴郁。
“没胆子?”王富贵急了,“姐!那可是十五万现金,二十根金条!还有姐夫留下的那些手表、票证!这么多钱,够他花几辈子了!换了谁,谁能不动心?!”
“动心是一回事,有没有命花是另一回事。”王鹤冷冷地说,“许大茂知道我们太多事。他要是敢吞了那些东西,别说我们不会放过他,就是公安那边,随便抖出点东西,也够他枪毙十次了。他不是傻子,不会做这种自寻死路的事。”
王富贵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是啊,许大茂那种胆小如鼠的人,平时在厂里偷奸耍滑、占点小便宜还行,真要他吞下这么大一笔黑钱,他未必有那个胆量和本事。
“那……那他现在人在哪儿?”王富贵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说好了昨天下午送到城外老地方,我等了一晚上,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姐,这事儿……不对劲啊!”
王鹤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确实不对劲。
许大茂虽然胆小,但办事还算靠谱。尤其是在这种要命的事情上,他应该知道轻重缓急。现在人不见了,东西也没送到,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出事了。
第二,他被什么事绊住了,暂时脱不开身。
无论是哪种,对他们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姐夫留下的那些东西,现在全在许大茂手里。”王富贵的声音带着哭腔,“姐,那可是姐夫半辈子的积蓄,还有……还有那些账本、信件的备份!要是落到公安手里,或者落到……那些人手里,我们就全完了!”
王鹤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
“闭嘴!”她低喝一声,“慌什么?!”
王富贵被她的气势震住,不敢再吭声。
王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怀瑾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保险柜里的现金、金条、账册全被搬空了,现场伪装成自杀。公安现在盯得紧,上面也有人开始施压。她和弟弟之所以急着把剩下那些藏在别处的财物转移走,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那些账册和信件的备份,更是要命的东西。里面记录着李怀瑾这些年和一些“朋友”的利益往来,这些东西一旦曝光,不仅仅是她家破人亡的问题,可能引起一场地震。
所以,必须尽快把这些烫手山芋处理掉。
原本计划让许大茂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把东西送到城外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慢慢处理。
但现在……许大茂失踪了。
“你确定,”王鹤看向弟弟,“许大茂昨天是按时出门的?”
“确定!”王富贵连忙点头,“我亲眼看着他推着自行车,驮着那个帆布包,从四合院出来的。我还远远跟了一段,看他确实是往北城门方向去了。”
“路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王富贵回忆着,“他骑得很快,一直没停。我跟着跟丢了,就先去了老地方等。结果……等到天黑也没见人。”
王鹤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看来,许大茂是在出城之后,才出事的。
是遇到了劫道的?还是……被人盯上了?
如果是劫道的,那些匪徒只要钱,不会管许大茂的死活。许大茂丢了东西,肯定不敢声张,只能跑路。这样的话,那些财物虽然没了,但至少账册和信件备份可能还在,许大茂为了保命,应该不会轻易交出去。
但如果是被人盯上了……
王鹤的心沉了下去。
谁会在这种时候,专门盯上许大茂?
公安?还是……那些和苏澈有关的人?
或者……是姐夫生前的政敌,想趁火打劫?
无数种可能,像一团乱麻,缠住了她的思维。
“姐,现在我们怎么办?”王富贵小心翼翼地问。
王鹤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两条路。”
“第一,继续等。也许许大茂真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过两天就会联系你。”
“第二,”她的眼神变得锐利,“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许大茂真的出事了,或者带着东西跑了,我们必须立刻切断所有和他的联系,销毁一切可能指向我们的证据。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亲自去一趟城外老地方,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如果……如果许大茂真的死在那儿了,尸体必须处理掉,不能让人发现。”
王富贵的脸色白了白:“姐……我……我一个人去?”
“不然呢?”王鹤冷冷地看着他,“难道还要我陪你去?”
“可是……万一……万一那里有公安,或者……凶手还在呢?”
“所以你要小心。”王鹤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用油布包着的手枪,推到他面前,“拿着,防身。记住,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回来,什么都不要管。”
王富贵看着那把枪,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接了过来。
“另外,”王鹤补充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尽量减少联系。你那边,把所有和姐夫、和我有关的东西,全部处理干净。尤其是那些账本、信件,一份都不能留。”
“明白了。”王富贵点点头,把枪揣进怀里,匆匆离开了。
王鹤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复杂。
丈夫死了,弟弟靠不住,那些所谓的“朋友”现在避之唯恐不及。
她一个寡妇,带着一个还在上中学的儿子,守着丈夫留下的这个烂摊子,还有那些随时可能爆炸的秘密……
前途,一片黑暗。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李怀瑾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干部时,对她说的话:“阿鹤,跟着我,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
好日子?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那些用权力和金钱堆砌起来的好日子,就像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头打过来,就全没了。
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恐惧和……可能到来的清算。
王鹤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疲惫得像一滩烂泥。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为了儿子,也为了……活下去。
她必须撑下去。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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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一处更加隐蔽的落脚点。
这是一间独门独院的老房子,位于一条死胡同的最深处,周围都是些早就没人住的空房子。房子很旧,青砖灰瓦,门窗破败,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看起来像座鬼屋。
但苏澈选中这里,正是看中了它的隐蔽和荒凉。
他把许大茂那辆自行车藏在院子的枯井里,用杂草盖好。然后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走进了正屋。
屋里同样破败,积满了灰尘,蜘蛛网挂得到处都是。但苏澈之前已经简单收拾过,在里间搭了一张简易的床铺,用塑料布封住了漏风的窗户,还准备了一些生活必需品。
他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开始清点今天的“收获”。
十五捆大团结,每捆一万,一共十五万。
二十根小黄鱼,成色很好。
几块手表,有国产的,也有进口的。
一些粮票、布票、工业券。
还有那把许大茂的五四式手枪和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匣。
苏澈把这些东西和之前藏在别处的财物放在一起,现在他手里的现金已经超过了三十万,金条超过七十根,再加上那些手表、票证、外汇券……总价值难以估量。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几十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的财富。
足够他和妹妹隐姓埋名,在任何地方过上富裕安稳的生活。
但苏澈脸上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
他把东西重新包好,藏进屋里一个早就挖好的地洞里,盖上木板,又用破柜子压住。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窗边,掀开塑料布的一角,看向外面。
夜色浓重,万籁俱寂。
只有远处的狗吠声偶尔传来,更添几分荒凉。
许大茂死了。
李怀瑾的家人很快就会察觉到不对劲。
公安那边,估计也快发现许大茂失踪了。
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
加强搜捕?还是……改变策略?
苏澈不知道。
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一步走下去。
名单上的人,还剩下几个。
秦淮茹,聋老太太,刘家剩下的人,阎家剩下的人,还有……那个可能存在的“内鬼”。
以及,李怀瑾的家人。
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但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苏澈放下塑料布,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复盘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从跟踪许大茂出城,到荒郊截杀,再到处理尸体、转移财物……有没有留下破绽?
许大茂的尸体虽然藏起来了,但瞒不了多久。一旦被发现,公安肯定会顺着线索查下去。
李怀瑾的家人发现许大茂失踪,肯定会慌,会采取行动。他们手里可能还有别的把柄,或者……知道更多秘密。
这些,都可能成为新的变数。
但苏澈不担心。
混乱,才是他最好的掩护。
水越浑,鱼才越好摸。
他要做的,就是继续搅动这潭水,让更多藏在暗处的鱼,自己跳出来。
然后,一网打尽。
窗外的风,更大了。
吹得破旧的窗棂“呜呜”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但苏澈,已经睡着了。
睡得平静而深沉。
仿佛外面的一切风雨,都与他无关。
只有那双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着他内心深处的警惕和……那一丝难以言喻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