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但四九城的某些角落,才刚刚“醒来”。
城西,一片看似废弃的厂区围墙外,几个不起眼的油毡棚子搭在阴影里,棚子周围或蹲或站着一些沉默的人影,偶尔有手电筒的光快速闪几下,接着是低声的交谈和钱货交割的窸窣声。
这里,就是黑市新的“交易所”之一。
常四的死,像一记重锤,砸碎了旧有的地下秩序。持续数日的血腥火并,让大大小小的势力元气大伤,但也催生了新的强者。经过一番残酷的洗牌和短暂的僵持后,几个在混乱中壮大的势力终于达成了脆弱的平衡,重新划分了地盘和生意范围。
现在,黑市恢复了运作,甚至……比之前更“热闹”了。
因为之前的混乱,导致不少“硬货”流落出来,价格也出现了波动。一些之前不敢露面的小贩和急需某些物品的人,都趁着这短暂的“和平期”,抓紧时间交易。
苏澈穿着一身半旧的黑色棉袄,脸上蒙着一块深灰色的粗布,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他背着一个半空的帆布包,像大多数来黑市讨生活或碰运气的人一样,脚步不紧不慢,在几个油毡棚子之间穿梭。
他没有急着交易,而是先观察。
看哪些摊位人气旺,哪些摊主看起来“靠谱”,哪些角落有暗哨,哪些路线方便撤离。
很快,他锁定了一个卖“杂货”的摊位。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戴着顶破毡帽,蹲在油毡棚子的阴影里,面前摊着一块脏兮兮的油布,上面摆着些零碎东西:几把锈迹斑斑的钳子、几卷电线、几个旧轴承、几包用油纸包着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还有……几本封面模糊的小册子。
但苏澈的目光,落在了油布角落那几盒“飞马牌”香烟和几瓶贴着外文标签的罐头,很可能是从哪个仓库“顺”出来的战备物资上。
他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盒香烟,掂了掂。
“一块二。”干瘦老头头也不抬,声音沙哑。
苏澈没还价,从怀里掏出一块二毛钱递过去。老头接过钱,迅速塞进怀里,整个过程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澈把烟揣进怀里,又拿起一瓶罐头,看了看标签——英文,画着肉和豆子的图案,应该是午餐肉或者豆子罐头。
“这个呢?”
“三块。”老头这回抬了抬眼,打量了一下苏澈蒙着脸的打扮,眼神里没什么波澜,显然见惯了。
苏澈又掏出三块钱。
交易完成,他没急着走,而是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有‘硬皮’吗?”
“硬皮”是黑市暗语,指伪造的证件、介绍信、工作证之类的身份文件。
老头眼神闪了一下,没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苏澈几眼,才慢悠悠地说:“那玩意儿……现在查得紧,不好弄。”
“价钱好说。”苏澈的声音依旧平淡。
老头沉默了几秒,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先看货,后付钱。”
苏澈点点头。
老头站起身,示意苏澈跟他走。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油毡棚子,拐进旁边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狭窄小巷。巷子深处,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板车,车上盖着脏兮兮的油布。
老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掀开油布一角,从车斗里摸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长方形物件,递给苏澈。
苏澈接过,打开牛皮纸。
里面是几套“证件”——有盖着某县红章的介绍信,有某工厂的工作证。纸张、印刷、印章,都模仿得有七八分像,不仔细看,很难分辨真伪。
苏澈仔细检查了一下,挑出两套看起来最“真”的:一套是“河北省某县农机厂采购员王建国”,介绍信、工作证齐全,照片空白;另一套是“辽宁省某市钢铁厂技术员赵援朝”,同样手续完备。
“这两套,多少?”苏澈问。
“一套三十,两套五十。”老头报出价格。
苏澈没还价,从怀里掏出五张“大团结”十元面额,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钱,对着月光仔细看了看真伪,又用手指捻了捻,这才满意地点头,把剩下的证件重新包好,塞回车里。
“还有别的吗?”苏澈又问,“‘响器’或者‘黑疙瘩’?”
“响器”指枪支,“黑疙瘩”指炸药。
老头脸色一变,连连摆手:“没有没有!那玩意儿谁敢碰?抓住了可是要吃枪子的!再说了,现在公安查得跟筛子似的,连颗子弹都难找!”
苏澈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经过常四案和李怀瑾案后,公安对枪支弹药的管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严厉程度。黑市上就算有货,也没人敢轻易拿出来交易。
“行,谢了。”苏澈不再多问,把两套假证件小心收好,转身离开小巷。
他没有立刻离开黑市,而是又逛了几个摊位,用现金买了一些耐储存的压缩饼干、几盒火柴、几卷绷带和消炎药同样是黑市常见的“战备物资”,还有一把锋利的匕首和几根结实的麻绳。
这些东西,加上之前从常四、李怀德、李怀瑾那里缴获的武器和物资,足够他应对大多数突发情况了。
采购完毕,苏澈背着明显沉重了一些的帆布包,准备离开。就在他走到黑市边缘,准备拐进一条更黑暗的胡同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站住!别跑!”
“拦住他!公安!”
几声呵斥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澈眼神一凛,没有回头,加快脚步,闪身躲进了旁边一个堆放破木箱的角落阴影里,屏住呼吸。
很快,几个穿着便装但动作迅捷的男人追着一个慌不择路的黑影从巷口跑过。黑影手里好像还抓着什么东西,跑得跌跌撞撞。后面追的人显然训练有素,很快就拉近了距离,一个飞扑,把黑影按倒在地。
“老实点!”
“手里拿的什么?交出来!”
一阵挣扎和呵斥声后,黑影被戴上了手铐,从地上拽起来。手电光照过去,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已经被扯开,露出里面几块银元和几张粮票。
显然,是个在黑市做小额交易、被便衣盯上的倒霉蛋。
“带走!”领头的便衣挥挥手。
年轻人被押走了,黑市里原本还在交易的人群像受惊的鸟兽,瞬间四散,钻进了各个角落和巷子。油毡棚子里的摊主们也动作麻利地收起东西,消失在黑暗中。
不到一分钟,刚才还“热闹”的黑市,变得空荡荡,只剩下几个没来得及收拾的破摊位和满地垃圾。
苏澈依旧躲在阴影里,没有动。
他知道,公安的便衣可能还在附近,等着抓“漏网之鱼”。
果然,过了几分钟,又有两个穿着普通衣服但眼神锐利的男人从巷口慢慢走过,手电光在周围的角落里扫射。
苏澈的身体贴紧了冰冷的墙壁,帆布包被他轻轻放在脚边,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把勃朗宁的枪柄。
如果被发现……
所幸,手电光只是从他藏身的角落一扫而过,没有停留。两个便衣低声交谈了几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又等了大约十分钟,确认周围彻底安静下来,苏澈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背起帆布包,快速离开了这片区域。
他没有直接回城西的旅社,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在迷宫般的胡同里穿行,不时停下来倾听身后的动静,确认没有被跟踪。
最终,他来到城南靠近城墙根的一片荒地。这里以前是片乱坟岗,后来平整了一部分,但依旧荒芜,很少有人来。
苏澈找到一处半塌的砖窑,钻了进去。
窑洞里很黑,但苏澈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他摸黑走到最里面,搬开几块松动的砖头,露出一个不大的空洞——这是他之前就准备好的一个隐秘藏物点。
他把帆布包里大部分东西——压缩饼干、罐头、药品、匕首、麻绳,以及那两套新买的假证件,都放了进去,只留下一些现金和少量必需品。然后又从空洞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里面是之前藏在这里的部分金条。
把东西重新分配好,藏好洞口,苏澈这才离开砖窑,再次融入夜色,朝着城西旅社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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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夜更深了,院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在寒风中散发着惨白的光,把那些被炸坏的房屋和残破的灵棚映照得更加阴森。
联防队员们两人一组,在院子里巡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也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疲惫。连续多天的警戒,让这些原本精神抖擞的小伙子们也有些撑不住了。眼神不再锐利,脚步变得拖沓,甚至有人偷偷靠着墙根打盹。
秦淮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棒梗睡在她身边,呼吸均匀,小当睡在另一头,偶尔发出轻微的梦呓。
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李怀德死了,李怀瑾也死了,下一个会是谁?许大茂?聋老太太?还是……她自己?
外面那些联防队员,真的能保护他们吗?
苏澈……他现在在哪里?还会不会回来?
还有,院里那些死去的、受伤的人,他们的家属以后怎么办?街道办送来的那点粮食,够吃多久?
无数的问题,像一团乱麻,缠住了她的心,让她喘不过气。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院子里晃过的手电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如果她现在偷偷跑出去,带着两个孩子,离开这个鬼地方,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跑?往哪儿跑?
她没有介绍信,没有钱,没有粮票,带着两个孩子,能跑到哪里去?而且,外面现在乱成这样,到处都是公安和联防队,她能躲得过吗?
更重要的是……她跑了,那些联防队员会怎么想?公安会怎么想?会不会把她当成苏澈的同伙?或者,当成下一个追捕目标?
她不敢冒险。
只能继续待在这个看似安全、实则像监狱一样的院子里,一天一天地熬下去。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隔壁,许大茂也没睡。
他缩在被窝里,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外面的动静。
每一次风吹草动,每一次脚步声,都能让他心惊肉跳。
他怕。
怕苏澈突然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一枪崩了他。
怕公安突然冲进来,把他当成同伙抓走。
怕院里其他人,为了自保,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他甚至有点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收易忠海那二十块钱封口费?为什么要掺和进这摊烂事里?
但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他只能祈祷,祈祷公安尽快抓到苏澈,祈祷这场噩梦早点结束。
聋老太太的屋里,灯还亮着。
她没有睡,而是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把旧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自己花白稀疏的头发。动作很慢,眼神有些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负责看守她的那个联防队员已经靠在门边的椅子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老太太梳完了头,把梳子放在炕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寂静的院子。
她的目光,在那些被炸坏的房屋上停留了很久,又在那些巡逻的联防队员身上扫过,最后,望向了远处黑沉沉的夜空。
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哼一首古老的、没人听过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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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旅社。
苏澈悄无声息地回到房间,反锁上门,拉好窗帘。
苏晓晓还在熟睡,对哥哥的离开和返回毫无察觉。
苏澈把帆布包放在地上,走到洗脸盆前,用凉水洗了把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