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刺耳的汽车声划破了城南的夜空。
三辆偏三轮摩托车打头,一辆草绿色吉普车紧随其后,风驰电掣地冲向轧钢厂。车灯,将沿途的墙壁和树木映成一片诡异的颜色。
城南分局几乎倾巢而出。
不是不想留人,而是不敢留——轧钢厂,万人大厂,副厂长在办公室被人枪杀,还是在有层层保卫的情况下!这已经不仅仅是一桩刑事案件了。
性质比四合院的连环爆炸案更加恶劣!
爆炸案虽然死伤更多,但毕竟发生在居民区,可以解释为“民间仇杀”或者“黑社会火并”。可轧钢厂是什么地方?副厂长在厂区核心办公楼里被杀,这传出去,影响有多坏?上面会怎么看?工人群众会怎么想?
白玲坐在吉普车后座,脸色铁青。她刚刚躺下不到两个小时,就被值班室的电话惊醒。听到消息的瞬间,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炸药刘那边……是不是可以暂时放一放了?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羞愧,但现实的压力立刻压了上来。李怀德死了,轧钢厂副厂长死了,这案子必须优先侦破,不惜一切代价!
“再快点!”白玲对司机低吼。
司机猛踩油门,吉普车引擎发出一声咆哮,几乎要飞起来。
轧钢厂大门已经灯火通明。十几个保卫员荷枪实弹,脸色都很难看。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保卫科首当其冲,肯定要有人担责任。
看到公安的车队,一个穿着干部装的中年男人连忙迎上来——是轧钢厂的另一个副厂长,姓赵,分管后勤。李怀德死了,他就是现在厂里级别最高的领导。
“公安同志!你们可算来了!”赵副厂长满头大汗,声音都在发抖,“李厂长他……他在办公室……”
“现场保护了吗?”白玲跳下车,劈头就问。
“保……保护了,我们第一时间封锁了办公楼,不让任何人进出……”赵副厂长擦了擦汗,“但是……但是当时情况太乱,保卫科的同志听到枪声冲进去,可能……可能破坏了一些……”
白玲心里一沉。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她不再废话,一挥手:“陈队,带人封锁整个厂区,所有出入口设卡,许进不许出!周队,带技术科的人跟我上楼!其他人,疏散办公楼周边人员,排查厂区所有可疑角落,尤其是围墙附近!”
“是!”
干警们迅速行动起来。
白玲带着周队和技术科的老王、小李等人,在赵副厂长和几个保卫科干部的陪同下,快步冲进办公楼。
四楼走廊里,七八个保卫员垂头丧气地站着,看到白玲等人,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地上有明显的鞋印和拖拽痕迹,显然之前这里乱成一团。
李怀德办公室的门大开着,门框有明显的撞痕,锁已经坏了。
白玲在门口停住,戴上白手套和鞋套,示意其他人也照做,然后才迈步走了进去。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味扑面而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那滩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血液,以及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李怀德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极致的恐惧。眉心一个黑洞洞的枪眼,周围皮肤有烧灼的痕迹,后脑勺下面积了一小滩红白相间的糊状物——那是被子弹带出来的脑组织。
一枪毙命,正中眉心。
手法干净利落,精准得可怕。
白玲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弹孔的角度和尸体位置,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凶手是近距离射击,而且开枪时非常冷静,没有多余动作。
她的目光移开,看向办公室其他地方。
窗户大开着,夜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呼啦啦响。窗框上系着一根用床单撕成的布绳,垂到窗外。显然,凶手是从这里离开的。
办公桌的抽屉拉开着,里面空空如也——根据赵副厂长说,李怀德平时在这里放了一把自卫手枪,现在不见了。
墙角那个绿色的铁皮保险柜,柜门敞开着,里面明显被人翻动过,上层的一些文件袋散落在地上,下层……空了。
“现场被破坏得很严重。”技术科的老王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无奈和愤怒,“脚印杂乱,至少有四五种不同的鞋印叠加在一起。门窗上的指纹也被破坏了。凶手很可能是戴着手套作案,但这些保卫员冲进来时,肯定留下了大量痕迹。”
白玲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
里面确实空了,但还残留着一些东西——几本账册,一些零散的文件,还有几个空的信封和盒子。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开。
只看了几页,她的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工厂账目。
里面记录着一些诡异的资金往来:
“×年×月×日,收娄家字画三幅(徐悲鸿马、齐白石虾、张大千山水),折价八千元。”
“×年×月×日,收娄家古董花瓶一对(明青花),折价一万两千元。”
“×年×月×日,收黄老四‘介绍费’两千元,备注:苏家女。”
“×年×月×日,付易忠海‘安抚费’五百元,备注:苏建国事。”
“×年×月×日,收马三爷‘分红’三千元,备注:粤州线。”
“×年×月×日,付常四‘劳务费’五千元,备注:处理麻烦。”
……
一页页翻下去,白玲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气的,是惊的。
她虽然猜到李怀德不干净,和王主任、易忠海等人有勾结,可能涉及苏家旧案。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李怀德的胃口竟然这么大,手伸得这么长!
从娄家(她知道娄家,四九城有名的资本家,前几年被“改造”了,家产大部分充公)搜刮字画古董,价值数万!
参与人口贩卖,收黄老四、马三爷的“介绍费”和“分红”!
指使易忠海掩盖苏建国死亡真相,给“安抚费”!
雇佣黑市常四“处理麻烦”!
这一条条,一桩桩,哪一条拎出来,都够枪毙他十次!
“白组长……”周队也凑过来看了几眼,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
“证据。”白玲合上账册,声音冷得像冰,“李怀德犯罪的铁证。”
她继续翻看其他散落的文件。
有他和一些上级领导的“人情往来”记录,有他利用职权倒卖厂里紧俏物资(钢材、焦炭)的隐秘账目,甚至还有几份涉及厂里女工“特殊关照”的名单和承诺书……
触目惊心。
这个表面上道貌岸然、手握实权的副厂长,背地里竟然是一个五毒俱全、罄竹难书的蛀虫和恶棍!
“把所有这些文件、账册,全部封存,作为重要物证带走。”白玲对老王吩咐,“仔细检查保险柜内外,看有没有指纹、毛发、纤维等微量物证残留。”
“明白。”
白玲退开几步,让技术科的人开始工作。她走到窗前,看着那根还在夜风中晃荡的布绳。
凶手……是苏澈吗?
大概率是。
有动机(李怀德是害死苏父、贩卖苏晓晓的幕后推手之一),有能力(能突破层层防守潜入办公室),手法也像(一枪毙命,干净利落)。
但为什么……要翻保险柜?
是为了钱?还是……为了这些账册和文件?
如果是苏澈拿走了这些东西,他会不会……把这些证据交给公安?或者,用来要挟其他相关的人?
白玲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原本以为只是苏澈的复仇,后来又牵扯出黑市杀手和连环爆炸。现在,李怀德这条线一扯出来,背后竟然是一个涉及人口贩卖、贪污受贿、官商勾结的巨大黑幕!
而这个黑幕,可能还远远没有揭开。
李怀德上面有没有人?下面还有多少人?那些账册里提到的“上级领导”是谁?那些被他“特殊关照”的女工,现在怎么样了?
无数疑问,像一团乱麻,缠住了白玲的思维。
“白组长,”陈队从外面走进来,脸色凝重,“厂区初步排查过了,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围墙周围有几个脚印,但很模糊,无法判断方向和人数。厂门口的保卫员说,枪响前后,没有看到任何人进出。凶手……很可能早就跑了。”
“保卫科巡逻队呢?”白玲问
陈队苦笑:“我们询问了厂区几个关键位置的暗哨和巡逻队,大部分人都说没发现异常。只有锅炉房那边一个暗哨说,大概凌晨两点左右,好像看到办公楼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但当时以为是猫或者别的什么,没在意。”
两点左右……距离枪响大概一个小时。
凶手很可能就是那个时候潜入的。
“办公楼内部的保卫呢?”白玲又问。
“门口两个保卫员承认,当时有点犯困,没听到什么异常动静,直到枪响才惊醒。走廊里的暗哨……也承认打了个盹。”陈队的声音越来越低,“四楼的几个暗哨,都说没看到有人上来。凶手……就像鬼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李怀德办公室。”
白玲沉默了。
这不怪这些保卫员松懈。连续几天的高强度戒备,是人都会疲惫。凶手显然深谙此道,专门挑了人体最疲惫、警惕性最低的后半夜动手。
专业。
太专业了。
“白组长,”周队走过来,压低声音,“我刚才问了赵副厂长,李怀德保险柜里原来有什么。他说具体不清楚,但知道李怀德喜欢收藏,里面应该有不少值钱的东西,金条、现金、古董字画什么的。现在全没了。”
“凶手拿走了。”白玲肯定地说,“不是为了毁灭证据——这些账册比那些财物更能定罪。他拿走财物,要么是为了自己用,要么……是为了混淆视听,让我们以为这是一起谋财害命案。”
“谋财害命?”周队摇头,“谁谋财害命会专挑一个副厂长,还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潜入厂区?这不合理。”
“所以,还是苏澈。”陈队接过话,“他有仇,有能力,拿走财物可能是顺手,也可能是为了资助他和妹妹以后的生活。”
三人都沉默了。
苏澈……
这个名字,像一座大山,压在专案组每个人的心头。
从最初的斧杀易忠海,到南下粤州追杀马三爷,再回到四九城连环枪杀,现在又潜入轧钢厂干掉李怀德……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干净利落,而且总能赶在公安之前。
他就像一把悬在四九城上空的利剑,专斩那些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罪恶。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杀的,确实都是该杀之人。
但……
“我们是公安。”白玲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们的职责是依法打击犯罪,维护法律尊严。苏澈的行为,无论动机如何,都是私刑,是犯罪。我们必须抓住他,将他绳之以法。”
陈队和周队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道理他们都懂,但心里的滋味,却复杂难言。
“先把眼前这个案子处理好。”白玲揉了揉眉心,“李怀德的死,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上面肯定会派人下来,媒体也可能闻风而动。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理清案情,控制影响。”
“是。”
“另外,”白玲看向那本账册,“李怀德背后的黑幕,必须查到底。但这件事……牵扯太大,我们先内部掌握,不要声张。等我向市局汇报后,再做定夺。”
“明白。”
天色渐渐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但轧钢厂上空,却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云。
办公楼里,技术科的人还在忙碌地提取物证、拍照、绘图。
楼下,越来越多的工人聚集过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副厂长在办公室被人枪杀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厂区。恐慌、疑惑、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厂领导们焦头烂额,一边安抚工人情绪,一边应付闻讯赶来的各路记者和上级部门人员。
而白玲,站在四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越聚越多的人群,心里沉甸甸的。
李怀德死了,但案子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