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四九城却已经提前“醒”了。
轧钢厂副厂长办公室被杀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了全城每一个角落。街头巷尾,茶馆饭铺,工厂车间,机关大院……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议论着这件骇人听闻的凶案。
“听说了吗?轧钢厂的李副厂长,昨晚上在办公室被人枪杀了!”
“我的老天爷!在厂里?办公室?那可是万人大厂啊!”
“听说保卫科几十号人,里三层外三层守着,硬是让人摸进去给毙了!”
“谁干的?这么大胆子?”
“还能有谁?南锣鼓巷那个杀神呗!苏澈!”
“又是他?!我的妈呀,这都第几个了?”
“听说李副厂长保险柜都被撬了,里面的金条、现金、古董字画,全被卷走了!”
“要钱又要命,这是多大的仇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原本因为爆炸案而风声鹤唳的四九城,现在更是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手里有点权、屁股不干净的干部,更是吓得寝食难安,恨不得把办公室的门窗都焊死,出门前呼后拥带上十几个保卫员。
公安的压力达到了顶点。
城南分局的电话几乎被打爆,市局的催促一个接一个,上级领导的斥责毫不留情。白玲从轧钢厂现场回到分局,连口水都没喝,就被叫去市局参加紧急会议。
会上,局长的脸色黑得像锅底:“白玲同志!爆炸案的凶手还没抓到,现在又出了轧钢厂副厂长被杀案!两起大案,死伤数十人,社会影响极其恶劣!你们专案组是干什么吃的?!啊?!”
白玲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我再给你三天时间!必须把这两个案子的凶手给我揪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你这个专案组组长,就给我去派出所当片警!”
会议在压抑和训斥中结束。白玲走出市局大楼,清晨的冷风灌进领口,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肩上像压着一座山。
三天……
两个案子,两个可能完全不同的凶手,一个在暗处神出鬼没,一个可能已经远走高飞……
怎么破?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回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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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一条僻静的小街,一家不起眼的国营旅社。
二楼最靠里的一个单间,窗帘紧闭,屋里光线昏暗。
苏晓晓蜷缩在干净的被褥里,睡得正沉。小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惊惧和不安,眉头舒展,呼吸均匀,嘴角甚至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这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
苏澈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行人。
天亮了,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但和往日不同,今天的行人脸上大多带着一种紧张和警惕,步履匆匆,眼神不时瞟向四周,尤其是对那些穿着制服的公安和背着枪的民兵,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显然,李怀德的死,已经在全城引起了震动。
公安肯定在加紧搜捕,街头巷尾的排查会比之前更加严密。
苏澈并不担心。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从河北来的采购员,名叫“王建国”,介绍信、工作证、粮票一应俱全,都是从黑市花高价买来的真货——当然,照片换成了他的。这种流动人口的临时身份,在住宿登记严格的招待所可能不好用,但在这种管理松散、只要给钱就能住的小旅社,足够了。
更重要的是,他选择的这个落脚点,不在城南,也不在城北,而是在城西——一个之前从未涉足过的区域。公安的搜捕重点肯定还在城南(南锣鼓巷、轧钢厂)和城北(他之前藏身的防空洞附近),城西相对安全。
“哥哥……”
床上的苏晓晓忽然发出一声梦呓,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苏澈回头看了一眼妹妹,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冰冷。
晓晓需要安稳的生活,需要治病(心理创伤),需要上学……这些,都需要钱。
昨晚从李怀德保险柜里拿到的那些东西,解决了大部分问题。
十万现金,四十多根小黄鱼,加上之前的积蓄,足够他们兄妹在任何一个地方隐姓埋名,安稳地活下去了。那些外汇券和手表,更是硬通货,必要时可以换成更多钱。
但他还不能走。
名单上,还有人没划掉。
常四。
还有四合院里剩下的那几个……
苏澈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街上,一队穿着制服的公安正在挨家挨户地盘查,神情严肃,语气严厉。行人纷纷避让,店铺老板点头哈腰地配合。
风暴,已经来了。
而他,正处在风暴的中心。
但他不着急。
他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本钱,等这场风暴……刮得更猛烈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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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院子里的灵棚还没有拆,四口薄皮棺材还停在那里,白布幔子在晨风中无力地飘荡。长明灯早就灭了,香也烧完了,只剩下满地的纸钱灰烬,被风吹得打转。
还活着的住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默。
李怀德被杀的消息,今天一早就传到了院里。起初没人相信——那可是万人大厂的副厂长,正处级干部,身边保卫森严,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但当消息被反复确认后,院子里陷入了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恐慌。
又一个。
又一个和苏家旧案有关的人,死了。
而且死得这么干脆,这么……“苏澈”。
“他……他连李厂长都敢杀……”许大茂缩在自家门后,透过门缝看着外面,声音抖得像筛糠,“咱们……咱们这些人,在他眼里算个屁啊……”
“闭嘴!”秦淮茹低喝一声,脸上毫无血色,“你想死,别连累我们!”
她怀里抱着还在发烧说胡话的棒梗,心里乱成一团麻。
贾东旭死了,贾张氏死了,现在李怀德也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是她?还是棒梗?或者小当?
她不敢想。
刘光天和阎解成的尸体还在棺材里停着,他们的家人——二大妈和三大妈,一个断了腿,一个烧伤了脸,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哀嚎。何雨水彻底疯了,整天在院子里游荡,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这个院子,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鬼院。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灵棚和棺材,又看了看那些紧闭的房门和窗户后面隐约的人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造孽啊……”她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都是债……都是要还的债……”
没有人回应她。
院子里,只有风声,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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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局,副局长办公室。
“啪——!”
一声巨响,坚硬的实木桌面被拍得剧烈震颤,上面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李怀瑾站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他刚刚接到电话——他弟弟李怀德,昨晚在轧钢厂办公室,被人枪杀了。
一枪毙命,正中眉心。
保险柜被撬,财物被洗劫一空。
“苏澈……苏澈!!!”李怀瑾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他和李怀德虽然是兄弟,但感情并不算特别深厚。李怀德为人贪婪跋扈,做事不择手段,他这个当哥哥的没少替他擦屁股。但无论如何,那是他亲弟弟!是他们李家的脸面!
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泥腿子崽子,竟然敢杀他弟弟!在万人大厂的办公室里,在层层保卫之下,把他弟弟像杀条狗一样给毙了!
这不仅仅是杀了他弟弟,这是在打他李怀瑾的脸!打他们李家的脸!
“局长……”秘书站在一旁,吓得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问,“公安那边说,已经成立了专案组,正在全力侦破……”
“侦破?侦破个屁!”李怀瑾猛地转过身,指着秘书的鼻子,“你去告诉城南分局!告诉他们局长!告诉他们那个什么狗屁专案组组长!我给他们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之内,必须把苏澈给我抓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我让他们全都脱了这身皮滚蛋!”
“是……是!”秘书冷汗都下来了,连忙点头。
“还有!”李怀瑾眼神阴鸷,“去查!查苏澈还有什么亲人!朋友!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人,一个不漏,全部给我控制起来!我就不信,他能躲到天上去!”
“局长,苏澈的父母早就死了,妹妹苏晓晓……失踪了,据说可能已经被卖到外地……”秘书硬着头皮汇报。
“那就去查他父母的老家!查他有没有远房亲戚!查他以前上学时的同学、老师!凡是能扯上关系的,全都给我找出来!”李怀瑾几乎是咆哮,“我要让他知道,动我们李家的人,是什么下场!”
“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秘书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李怀瑾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胸口剧烈起伏。
弟弟死了,他固然愤怒,但更让他恐惧的是……李怀德保险柜里的那些东西。
那些账册,那些文件,那些见不得光的记录……
如果落到了公安手里,或者落到了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手里……那不仅仅是他弟弟身败名裂的问题,连他这个当哥哥的,甚至他们整个李家,都可能被拖下水!
必须尽快找到苏澈,拿回那些东西!
不惜一切代价!
李怀瑾的眼神变得冰冷而疯狂。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李局长?”
“常四,”李怀瑾声音冰冷,“我弟弟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说了。节哀。”
“节哀个屁!”李怀瑾低吼道,“常四,我花钱雇你,是让你解决问题的!不是让你一次又一次地失败!老鬼死了,炸药刘死了,现在我弟弟也死了!你他妈到底行不行?!”
常四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李局长,苏澈比我们想象的更难对付。不过……他现在应该也到极限了。”
“极限?什么极限?”
“他杀了李副厂长,拿走了保险柜里的东西,现在全城都在搜捕他,他已经是瓮中之鳖。”常四缓缓说道,“只要我们再加把火,逼他现身,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他。”
“怎么加火?”李怀瑾追问。
“李局长,您不是文化局的吗?”常四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意味深长,“舆论,有时候比枪炮更好用。”
李怀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常四的意思。
“你是说……”
“发动群众,检举揭发,深挖苏澈的社会关系和可能藏身之处。”常四淡淡道,“给他扣上更大的帽子——特务、反革命、杀人狂魔。让全城的老百姓都盯着他,让他无处可藏。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公安,甚至那些‘觉悟高’的群众,自然会把他揪出来。”
李怀瑾眼睛亮了。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利用舆论,发动群众,既能给公安施加更大压力,又能让苏澈成为全民公敌,彻底断绝他藏匿的可能。
“好!”李怀瑾果断道,“舆论这边,我来操作。你那边,也给我动起来!我不管你怎么做,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苏澈的人头!”
“放心,李局长。”常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这一次,他不会再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电话挂断。
李怀瑾放下听筒,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材料。
那是一份关于“严厉打击现行反革命分子和刑事犯罪分子”的宣传提纲,以及几份“群众检举揭发立功受奖”的典型案例。
他翻到空白处,拿起钢笔,略一思索,开始快速书写:
“近日,我市发生多起恶性凶杀案件,凶犯苏澈,男,18岁,原南锣鼓巷居民,因家庭变故心生怨恨,疯狂报复社会,先后杀害街道干部、工厂领导、无辜群众数十人,手段极其残忍,性质极其恶劣,实属十恶不赦的反革命杀人狂魔……”
“该犯思想极端,仇视新社会,可能接受境外敌对势力指使,从事破坏活动……”
“为维护社会稳定,保障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现号召全市广大干部群众,积极检举揭发苏澈及其同伙的线索。凡提供有效线索协助破案者,给予重奖;凡窝藏、包庇者,依法严惩……”
写到这里,李怀瑾停下笔,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
苏澈,你不是能躲吗?
我看你这次,还能往哪儿躲!
他按响桌上的电铃。
秘书推门进来。
“把这份材料,立刻送到报社和广播站。”李怀瑾把写好的稿子递过去,“要求他们今天之内,全文刊播。另外,通知各街道、各单位,组织学习,发动群众,全面排查可疑人员!”
“是!”
秘书接过稿子,匆匆离去。
李怀瑾重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喧闹起来的街道。
风暴,已经刮起来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场风暴……刮得更猛,更烈。
直到把那个叫苏澈的小子,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