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副厂长办公室。
时针指向凌晨两点。
整栋办公楼死一般寂静,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嗡嗡作响。门口的两个保卫员强打着精神,但连续几天的紧绷状态,还是让他们的眼皮开始打架。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靠在墙上,稍稍放松了腰杆。
他们不知道,就在十分钟前,一道黑影已经像壁虎一样,从办公楼背面的排水管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四楼,从一扇没有关严的厕所窗户翻了进来。
苏澈像一道幽灵,贴着墙壁的阴影,绕过走廊里一个靠在墙角打盹的暗哨,来到副厂长办公室门前。
他没有惊动门口的两个保卫员。
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细细的铁丝,插进锁孔,轻轻拨弄了几下。
“咔哒。”
极轻微的一声,门锁开了。
苏澈推开门,闪身进去,又反手把门轻轻带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办公室里一片漆黑,只有里间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昏暗的光。
那是卧室的台灯。
苏澈没有立刻进去。他先在外间办公室快速扫视了一圈。
红木办公桌,真皮转椅,文件柜,电话机……一切井井有条,显示着主人的身份和权威。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苏澈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上。
他走过去,轻轻拉开抽屉。
一把勃朗宁M1910手枪静静地躺在里面,旁边是两排子弹。
苏澈拿起枪,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子弹是满的。他冷笑一声,把子弹一颗一颗退出来,放在桌上,只留了2颗在弹匣里,然后重新把弹匣装回去,上膛,又轻轻退掉——让枪处于“有弹但未上膛”的状态。
做完这些,他把枪放回抽屉原处,拉开一半,方便里面的人随时取用。
然后,他才走向里间的卧室。
门虚掩着。
苏澈轻轻推开。
卧室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书桌。李怀德正穿着睡衣,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低头看着什么。台灯的光照亮了他稀疏的头顶和后颈的肥肉。
他似乎听到了动静,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头。
“小王?还没换岗?”李怀德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耐烦,“我不是说了吗,没事不要进来打扰我。”
苏澈没说话,只是轻轻关上了卧室的门。
“咔哒。”
门锁扣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李怀德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转过身——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穿着深色工装、面容清瘦的年轻人,正静静地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冰冷,死寂,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悸的杀意。
“你……你是谁?”李怀德的声音发颤,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椅子扶手。
苏澈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台灯的光终于照亮了他整张脸。
“你说呢?”苏澈开口,声音平淡得可怕,“我以为你是一个聪明人,没想到你也是个蠢货。”
李怀德浑身一激灵,一个名字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让他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你……你是苏澈?”他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苏澈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算你聪明。”
“扑通。”
李怀德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腿软得站不起来。他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的后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怎么可能?!
外面那么多岗哨,那么多巡逻队,那么多枪……苏澈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潜进来?!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是鬼吗?!
“苏……苏澈,”李怀德强撑着,声音抖得厉害,“外面……外面都是我的人,你……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只要我喊一声,他们立刻就会冲进来!你跑不掉的!”
“哦?”苏澈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轻蔑,“你说的是外面那些……比你还蠢的蠢货?”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拉近了和李怀德的距离。
李怀德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椅子挡住了退路。
“你居然把自己的命,交给他们?”苏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以为他们能保护你?就像……保护李大壮那样?”
李大壮的名字像一把刀子,狠狠戳在李怀德的心口。他侄子就是死在自己的卧室里,外面也有保卫员,可还是被苏澈杀了!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李怀德。他知道苏澈说的是事实。外面那些保卫员,对付普通小偷小摸还行,对付苏澈这样的杀神……根本不够看!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卧室门口——那里通向外面办公室,办公桌抽屉里有枪!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苏澈的眼睛。
但他没有阻止。
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戏。
李怀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以和他体型不符的速度冲向卧室门口,一把拉开虚掩的门,冲进外面的办公室,扑到办公桌前,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枪还在!
他一把抓起勃朗宁,转身,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跟着他走出来的苏澈!
“苏澈!”李怀德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嘶哑,“我承认你很厉害!能躲过那么多岗哨摸进来!但是现在呢?我的枪指着你的头!你再厉害,能快得过子弹吗?!”
他握枪的手在剧烈颤抖,枪口晃个不停,但毕竟是指着苏澈。
有了枪在手,李怀德似乎找回了一点勇气,脸色也因为激动而涨红,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你他妈再动一下试试?!老子一枪崩了你!”
苏澈站在办公桌对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看着李怀德手里那把他亲自“处理”过的枪,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你就这么相信自己的枪?”苏澈淡淡地问。
李怀德一愣:“你……你什么意思?”
苏澈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银元,放在桌面上。
银元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
“我赌你的枪里,没有子弹。”苏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赌注是一块大洋。”
李怀德愣住了,随即发出一声嗤笑:“苏澈!你他妈是不是疯了?!现在是我的枪指着你!我只要扣下扳机,你就得死!你还跟我赌什么枪里有没有子弹?!我看你是真的愚蠢!”
“哦?是吗?”苏澈往前走了一步,离枪口更近了,“那你为什么不开枪?你可以试试。枪响了,我死了,这一块大洋归你。枪没响,你输给我一块大洋。”
他的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不过,”苏澈顿了顿,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消失了,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我有个规矩。就是不管枪响没响,我都会杀死……向我开枪的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砸进李怀德的耳朵里。
李怀德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
他看着苏澈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看着那块在桌面上静静躺着的银元,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把沉甸甸的枪。
开枪?
万一……万一枪里真的没有子弹呢?
不开枪?
那自己岂不是成了笑话?拿着枪还被一个赤手空拳的小子吓住?
可万一枪里有子弹,自己一枪打死了苏澈,那一切就都结束了!公安会来,常四会来,自己可以推说苏澈潜入行凶,自己正当防卫……
无数的念头在李怀德脑子里疯狂打架,握着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苏澈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他和李怀德之间,只隔着一张办公桌,而枪口,几乎顶在了他的胸口。
“来啊,”苏澈微微歪头,像是在鼓励,“开枪。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你……你别过来!”李怀德嘶吼道,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不是怕开枪,是怕……万一枪里真的没有子弹。
那种从希望到绝望的落差,他承受不起。
“看来,你不敢。”苏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枪在你这种人手里,有什么用?”
话音未落,他动了。
快得像一道闪电。
李怀德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传来一阵剧痛,手里的枪已经被夺走了!
等他反应过来时,苏澈已经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那把勃朗宁,枪口……顶在了他自己的额头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李怀德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连自己的枪都不相信,还能做什么?”苏澈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坨垃圾。
然后,在李怀德惊恐万状的目光中,苏澈把枪口从他额头移开,指向天花板。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办公室的寂静!
子弹打穿了天花板,石膏碎片簌簌落下。
枪……有子弹?!
李怀德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悔恨和恐惧攫住了他——刚才自己要是扣下扳机,现在苏澈已经死了!自己怎么就……怎么就犹豫了?!
“你看,”苏澈晃了晃还在冒烟的枪口,“枪是好的,子弹也是好的。是你自己……太废物。”
“不……不要杀我!”李怀德彻底崩溃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苏澈!苏大哥!苏爷爷!你放过我!我给你钱!很多很多钱!我办公室保险柜里有钱,有金条,有外汇券!都给你!都给你!你放过我,我马上离开四九城,再也不回来了!求求你……”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点副厂长的威风,就像一个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
苏澈看着他这副丑态,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
“放过你?”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可笑的东西,“那些被你拐卖的女孩,那些被你害得家破人亡的人,你放过她们了吗?”
李怀德浑身一僵。
“你这样的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苏澈缓缓举起枪,对准了他的眉心,“你只有死。”
“不——!!!”
李怀德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挣扎着想爬起来逃跑。
“砰!”
枪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子弹精准地钻进了李怀德的眉心,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红白相间的血雾。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中,然后缓缓向后倒下,“噗通”一声,瘫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血,从他的额头汩汩流出,很快就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
苏澈看都没看尸体一眼,转身走向办公室角落那个半人高的绿色铁皮保险柜。
这种老式保险柜,对他来说,和玩具没什么区别。他从腰间抽出一根特制的细铁丝,插进锁孔,耳朵贴在柜门上,手指极其细微地转动着。
“咔、咔、咔……”
不到三十秒。
“咔哒。”
保险柜的门,开了。
里面分上下两层。
上层是文件袋和账本,苏澈看都没看,直接扔到一边。
下层,才是他想要的。
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十捆用牛皮纸扎好的大团结——十元面额,一捆一千张,十捆就是十万块。
旁边是一个红木盒子,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金条,粗粗一扫,至少有四五十根。
还有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各种票据——粮票、布票、工业券,甚至还有一小沓外汇券。
另外,还有几块手表,有国产的上海牌,也有进口的瑞士表,都装在精致的表盒里。
苏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帆布包,把现金、金条、票据、外汇券、手表,一股脑扫了进去。帆布包立刻鼓胀起来,沉甸甸的。
他又在文件堆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不是王主任那种工作笔记,更像是李怀德的私人记录。翻开看了几眼,里面果然记录着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人情往来,甚至还有几笔和“黄老四”、“马三爷”等人贩子的资金往来。
这个,也拿走。
做完这一切,苏澈拉上帆布包的拉链,背在肩上。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办公室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和喊叫:
“李厂长!李厂长!您没事吧?!”
“刚才有枪声!快开门!”
“准备撞门!”
是外面的保卫员被枪声惊动了。
苏澈不慌不忙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四楼,不高,但也不低。
楼下已经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手电筒四处乱晃,显然整个厂区都被惊动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李怀德的尸体,又看了看门口——那里已经传来撞门的声音。
时间不多了。
苏澈爬上窗台,从怀里掏出一根用床单撕成的布绳,一端牢牢系在窗框上,另一端甩出窗外。
然后,他纵身一跃,抓住布绳,像一只灵巧的猿猴,快速向下滑去。
“砰——!”
办公室的门终于被撞开了。
几个保卫员端着枪冲了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李怀德,还有大开的窗户,以及那根在夜风中晃荡的布绳。
“李厂长死了!”
“凶手从窗户跑了!”
“快追!通知厂门口封锁!通知公安!”
轧钢厂瞬间炸开了锅。
哨子声、喊叫声响成一片。探照灯全部打开,雪亮的光柱在厂区里疯狂扫射。保卫员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狼狗狂吠。
但苏澈,已经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在了厂区外浓重的夜色中。
他背着重达几十斤的帆布包,脚步却轻盈得像猫,在熟悉的小巷里快速穿行,绕开可能设卡的主干道,专挑偏僻无人的路径。
一边跑,他一边在心里盘算。
李怀德死了。
名单上,又划掉一个。
下一个,该是谁?
常四?
还是……四合院里剩下的那些人?
苏澈的嘴角,在夜色中,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血债,还没偿清。
但今夜,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他摸了摸肩上沉甸甸的帆布包。
这些钱,这些金条,足够他和晓晓,好好地、安稳地活下去了。
但在这之前,他还有事要做。
很多事。
苏澈加快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迷宫般的胡同深处。
身后,轧钢厂的喧嚣和混乱,还在继续。
但已经和他无关了。
他要去的地方,是明天。
是下一场,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