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双眼放光,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他很想知道梅殷在自己教学生涯最高光的时刻,陷入自我怀疑会是什么表情,那可比在直接杀了他更让自己畅快。
谁叫那老顽固,以前没少挤兑他,暗讽他只是一个只懂得打仗的武夫,半点没有身为皇室子弟的优雅贵气。
对此想法,朱棣只想呵呵,他若是个只顾端着优雅架子的藩王,此刻他不是在大狱,就是在流放的路上。
梅殷身着赤罗衣裳,内衬白色纱袍,头戴梁冠,身配蔽膝、大带、革带及佩绶,均按正一品大员规格配置,尽显儒臣威仪。
他漫步走向人群中央那株最大的杏树下,从容褪去皂靴,轻撩衣袍,身姿端正地跪坐在麻席中间。
抬眼扫过眼前同样跪坐的“学子”,再望向外围人山人海的百姓,心中暗悔没有请个画师前来。
如此盛况没能记录下来,实属可惜。
朱棣带着众将早已褪去了盔甲,除了朱棣本人穿着象征他亲王身份的暗纹蟒袍,其他将领皆着军中常服,利落简朴。
朱高煦和瞿家兄弟,昨日尝到了学子服的甜头,今天不用苏小小催促,他们便老老实实换上了。
点点玉色,在青黑色的军服里,显得格外惹眼,更加衬得三人清秀灵动,少了往日的沙场戾气。
梅殷轻咳一声,示意周边百姓安静,“朱棣,你既邀老夫讲学,今日此地,便只有师生,无有藩王臣属之分。”
朱棣微微颔首,面上姿态恭顺,语气谦和:“夫子请讲。”眼底却藏着一丝玩味,静待好戏开场。
梅殷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朱棣身后的静坐的年轻女子时,皱了皱眉头。
这女子,大概就是那位传闻中的苏姑娘了。
梅殷微微眯眼,当即决定先拿她开刀,既立讲堂规矩,也可挫一挫燕军的锐气。
“这位姑娘,请你退下。”梅殷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老夫的讲堂上,从未有过女子听学的先例,你在此,不合礼法。”
苏小小吃惊了一下,她猜到梅殷会拿自己的性别发难,没想到第一枪就打到了自己头上,好在她早有准备。
她坐直了身子,将后背挺得如青竹一般,双手抱拳执礼,声音清亮有力,“夫子之言,小女不敢苟同!女子为何不能听您讲学?孔子曾称赞鲁国大夫公父文伯之母‘智也夫’,肯定其治国才能,可见女子的才能不输于男子。孟子亦言‘有教无类’,并未将女子排除教化之列。难道夫子认为,圣人之言不如您定下的规矩?”
“你......放肆!”梅殷脸色铁青,没想到这个未满双十的小丫头,胆子这么大,竟当场给他怼了回来,还句句引用孔孟之言,让他反驳不是,不反驳也不是。
他强压怒意,辩驳道:“你既说圣人之言,当知文伯之母乃个例,孔子亦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可见女子不可与士大夫同席。”
苏小小微微挑眉,孔子的这句话,她当真厌烦得要死,一句糟粕被拿来当律条使,数千年来,多少有才的女子被这话贬低到泥土里,今天她非把这双标怪的遮羞布扯下来。
她面色严肃,声音不卑不亢,语气坚定,“夫子既说女子与小人难养,那便是将女子比作小人,可生您者,亦是女子,以此类推,难道夫子也是小人所生?天下男子皆为女子孕育,难道天下的男儿都是小人生养?若真如此,《礼记》何需将父母丧同列为守孝三年?夫子每日晨昏定省,难道孝敬的也是小人?您的发妻宁国公主,为您生儿育女,哺育后代,难道也是小人行径?”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围观百姓顿时哗然。
孔子的话本是说女性缺乏理性,与小人一般不可理喻,现在经苏小小刻意引导,竟变成了贬低所有人。
这时,围观的百姓中,一位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突然蹦出来叫好,她嗓门洪亮,“姑娘说的好!这帮酸秀才,天天喝着老娘的奶,吃着老娘做的饭,转头就骂我们是小人,我看你们这些伪君子才是小人养的。”
说罢,她拉着身旁年岁不大的儿子转身就要离去,嘴里还骂骂咧咧,“走走走,这就是你们夫子说的学政讲学?说什么玩意儿,还没人一个小丫头明白事理。”
苏小小见妇人转身要走,立刻站了起来,强忍着双腿酸麻,大声挽留,“大娘请留步!今日不仅是讲学,更是辩是非、明道理。您不妨让令郎多听几句,日后科举入仕,也能懂得何为真正的圣贤之道,何为虚伪礼法。”
中年妇人低头瞧见儿子渴求的眼神,终是败下阵来,拉着孩子回到之前的位置站好,只是看向梅殷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敬意。
此时,梅殷面色极为难看,由衷后悔说了那句话。
是的,他只是后悔说,而不是认为这句话有错,这女子胡搅蛮缠的本事,与小人何异?
可现下,被架在火上烤的是他,若继续让她煽动下去,朱棣这兵怕是退不了了,而这位苏姑娘的本事,他算是领教了。
于是,梅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略显无奈地妥协,“罢了罢了,既如此,老夫便破例一次,允你在此旁听。切莫再多言,扰了讲堂秩序。”
苏小小抱拳施礼,“谢夫子!”脚下却不动声色的悄悄活动了下脚腕,再次跪坐下去。
朱棣赞赏的看了眼苏小小,暗道这梅殷真会选对手,上来就挑中了给他挖坑的人。
场面的喧嚣渐渐安静下来,梅殷定了定心神,准备开口宣讲早已倒背如流的君臣大义和祖宗礼法,试图夺回讲堂的主动权。
却见朱棣抬手,示意身后的朱高煦上前,将满满一托盘账册与苏小小整理的状纸,毕恭毕敬地摆放在梅殷面前的案几上。
书册厚重,边缘甚至出现了磨损的迹象,一看便知被翻看了多次。
梅殷面露不解,想要询问朱高煦,可那小子放下托盘后,便快步退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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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席子上,半点不给他发问的机会。
朱棣坐正身体,态度谦卑,“夫子,本王的学识出自太祖所设大本堂,四书五经不说倒背如流,却也是熟读多年。今日烦请夫子看着眼前的百姓之苦,讲讲何为君臣大义,何为民贵君轻。”
梅殷首先翻开的,是记录士兵冤情的诉状册,第一页便是楚良家的案子。
他草草扫了几行后,瞪大了双眼,“啪”的一声合上了诉状册,语气低沉,“朱棣,你拿这些诉状来,是何意?”
朱棣微微点头示意,面上的谦和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凌厉,“这些诉状,共计一千五百一十四件,苦主皆是我军中兵士,因无处伸冤,方才投军效力,谋一份出路。太祖在世时,设立督察院统管三司,纠察全国贪腐,可如今三司在做什么?整日围着陛下空谈复周礼、改古制,把民生疾苦抛在脑后,任凭百姓含冤莫辩,流离失所!本王想向夫子求教:蛊惑皇帝荒废朝政,推行无意义的复古改制,浪费朝廷的时间与财力,放任百姓居无定所,受苦受难的臣子,是忠是奸?”
梅殷当即就想骂一句奸臣当道,可转头想想,这复周礼的主导者不就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之一,方孝孺。
也是天下儒生公认的大宗师,更是他敬重的同道人士。
如果他认定了方孝孺是奸臣,那就等同承认朱棣“清君侧”的檄文,变相坐实了朱棣起兵的合法性,朱棣的叛军,瞬间就能从谋逆者变成正义之师。
若他包庇方孝孺等人,维护朝廷颜面,那眼前这千余件诉状,便会被在场的百姓将他钉在“助纣为虐”的耻辱柱上。
此刻,梅殷才明白过来,朱棣这哪里是在向他求教,分明是给自己设下一个死局来跳!
让他手中的太祖遗诏,本该是讨伐逆贼的利器,此刻却成了一张不敢用的废纸。
若他执意认定朱棣是谋逆的叛贼,诛杀了为百姓伸冤的藩王,恐怕不用燕军攻城,淮安城的军民就会先一步反了他!
如今正是秋高气爽之时,梅殷的后背却渗出大片冷汗。
他现在才真正理解铁铉被迫投降时的心情,明知朱棣打得什么算盘,却被自己心中的道义所绑架,做出不得不降的举动。
见梅殷不说话,朱棣却不打算放过他。
他示意朱高煦再次上前,翻开铁铉送来的两本民生卷宗,摊开摆在梅殷面前,朗声道:“夫子既然答不上这个问题,本王便再问一个。”
他指了指梅殷面前摊开的书册,“山东大旱,朝廷税赋不减分毫,黄子澄举荐曹国公李景隆为大将军,不顾山东灾情与参政铁铉的劝谏,搜刮百姓最后的口粮以备军资,导致饿殍遍野,灾民易子而食。而燕军进入山东控制德州粮仓后,便开仓放粮,减免赋税。铁铉在济南安抚流民,赈济灾民,开垦荒地,短短不过数月时间,成果立竿见影。本王想问夫子:黄子澄、李景隆是忠是奸?我燕军是叛贼还是义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