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朱高煦说朱棣可以退兵北归，梅殷内心不由自主地狂喜了一瞬。
可条件确实让他去讲学，那狂喜如流星般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满心警惕和疑虑。
想到来时，幕僚吴远山的提醒，加之对朱棣人品的不信任，他并不想将自己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毕竟当初张昺、谢贵，就是被朱棣骗进王府诱杀。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或许朱棣就是想以退兵为诱饵，借机扣押他，以此要挟淮安守军投降，更有可能会直接杀了他，用来震慑还在犹豫是否前来救援的宗室。
梅殷露出看穿一切的表情，语气中带有一丝嘲笑，“高煦，你父亲是否将老夫想得过于愚蠢迂腐？张昺、谢贵二位大人被你们诱杀于燕王府，此事发生不过一载，请老夫去讲学，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朱高煦执礼未起，语气不卑不亢，“姑父，当日之事，朝廷有朝廷的算计，王府自有王府的不得已，纵使姑父不耻于手段，亦当知兵者诡道。”
梅殷轻笑一声，“不想两年未见，你倒变得伶牙俐齿起来，既知兵者诡道，你凭什么认为老夫会踏足燕军阵营？”
“姑父误会，父亲并未说请您涉足营地，而是在这淮安城外设杏坛，让双方将士与百姓随意来听讲，不设禁令，不做阻拦，若百姓皆认为父亲所为乃逆天之行，燕军即刻北归。”
朱高煦一字不落的复述着苏小小教他的话，见梅殷并未回应，继续道：“姑父若有担忧，可命亲兵查验听讲者是否携带兵刃，杜绝隐患。况且......”他刻意停顿一下，扬起一张得意的笑脸，“孔子曾言‘有教无类’。若姑父自持身份贵重，又兼儒家大宗，认为士兵、百姓不配聆听您的教诲，不肯设教堂于阵前民间，侄儿自然也能理解，回去便与父亲如实转达。”
梅殷脸色一沉，下意识反驳道：“老夫何时说过士兵百姓不配听讲？你回去告诉燕逆，只要他能信守承诺退兵，老夫明日便出城讲学。”
朱高煦在城下，背着城楼上的人，偷偷翻了个白眼，梅殷这话说得底气十足，好像只要他肯讲，百姓就一定会听似的。
不过他到底是答应了，对付这种老顽固，激将法果然百试百灵。
朱高煦瞬间收起自己那些小动作，绽放出一个花朵般的笑容，大声道：“姑父请放心，我父亲言出必行！只要百姓真心支持您的道理，燕军绝不食言，即刻北归！”
说完，朱高煦与瞿家兄弟齐齐躬身，又行了一个标准的学子礼，将手中的请柬恭敬地递到城门守卫的手中，随即转身迈步，朝着燕军大营的方向走去。
梅殷站在城墙垛口处，望着三人边走边聊天，那闲庭信步的样子，仿佛不是来敌营下请帖的信使，倒真像学生来向老师请教学问后，满载而归的门生，那副从容与自信，让他心头莫名的有些感慨。
吴远山同样死死盯着那三人的背影，眉头挤出一个深深“川”字，他语气中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感，“大人，您不该答应高阳郡王出城讲学。”
“为何？”梅殷转头，挑着眉看向吴远山。
“燕逆的细作早已渗透淮安城，他在山东的所作所为，百姓知道的不必我们少。而且皇，”吴远山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不敢直说皇帝的过错，“而且朝廷在削藩策略上，的确有重大失误，以至于勤王诏书发出数封，至今无人前来驰援。至于山东旱灾，朝廷更是落下不管百姓死活的口实。如此种种，要百姓评判燕逆的行径，恐怕朝廷并不占理。”
梅殷面色更加难看，语气里满是固执和不耐烦，“那又如何？难道让老夫做那言而无信的小人？君就是君，为臣者，当劝谏之，若稍有不满，便刀兵相见，君威何在？更何况，老夫有太祖遗诏在手，奉诏讨贼，名正言顺，百姓焉能不服？”
“大人！”
吴远山急得上前一步，还要再劝，刚说俩字，就被梅殷打断。
“行了，你不必多言。老夫既已应邀，断不会反悔。走吧，老夫回府准备明日讲学事宜。”
其实梅殷心底也暗自权衡过，若能单凭一堂课，说服朱棣退兵自是最好，若不能，他将城内防务交代下去，即便身死，也不会落个不忠的名声。
何况论起统兵打仗，他本就不是朱棣的对手。以己之短攻彼之长，非智者所为。
倒不如借着这次论道，既守住了他身为儒学大家的风骨与体面，也借此探一探朱棣的虚实。
等到离开了淮安守城将士的视线，朱高煦这才卸下方才恭谨的姿态，伸手勾住瞿家兄弟俩的肩膀，与他们勾肩搭背起来，完全一副纨绔子弟的散漫模样。
瞿陶随手折了根路边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跟刚才的优雅做派完全两个极端，他的声音略显含糊，“高煦，没想到驸马爷这么好糊弄，你才激了他一句就痛快答应讲学了，亏得你表姨母还提前教了咱那么多话术，结果压根没用上几句。”
朱高煦得意的哼了一声，一把抢过瞿陶的狗尾巴草，叼在自己唇边，“我姑父就是那样的人，文绉绉的老古板，面子比命还重要。别人说他迂腐固执，他都能忍，可要是有人说他傲慢，轻视百姓，不配做儒者，他绝对忍不了，立马就急眼。”
瞿郁嫌弃的看了眼那根狗尾巴草，“你应该庆幸今天驸马就骂了你一句，瞧你昨天怕的那样，我还当驸马是何等洪水猛兽。”
说到这，朱高煦也挺意外的，他拍了拍瞿郁的衣衫，“到底是表姨母有算计，没想到这身衣服和装乖巧这么好使，难怪他那么喜欢我大哥，今天骂我的话都算轻的，按照他以前的性子，不骂到圣人都没词曰了，才不会停下。”
三人就这么有说有笑的回到军营，朱高煦还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他如何迫使梅殷接下请柬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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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满意地点点头，让三宝拿出苏小小提前命人准备的东西，这些他已经全部看过，满篇的数据和对比，令他都吃惊不少。
单看这些内容，把朱允炆那小子定为只信奸佞的昏君都不为过。
他拍着面前的册子，沉声道：“这些是苏姑娘请铁铉送来的山东赈灾前后的百姓生活对比，以及燕军在百姓间的口碑。各位将军各自取回并记住其中内容，待明日与梅殷论辩。”
看着那厚厚的书册，账内的将领们不约而同地头大一圈，严重怀疑自己能否在明早之前，背下书册上的全部内容。
朱棣看向苏小小，问道：“苏姑娘，万事俱备，你看是否还需补充什么？”
苏小小全程安静地聆听，听到朱棣的问话，将怀中的穆船放下，“回王爷，无需补充什么，现在只要按照之前的计划，派人去淮安城和临近村子，告诉百姓‘驸马、儒家大宗梅殷将公开讲学，邀请他们前去听课。’即可。并按照古礼，在朝宗门外的开阔地上摆上讲坛。剩下的一切，明日见分晓。”
今日的战前会议，算是靖难起兵以来最简略的一次，朱棣也知道手下这些人此时对书册的抗拒心，所以需要留出充足的时间，让他们记下苏小小和道衍圈出的重点。
第二日，天还未亮，燕军军营的人便出发了，先行军由丘福领着，在城门外选了一片空地，开始叮叮当当的布置起讲坛。
待太阳彻底露出地平线，场地已然搭建完毕。
丘福还很贴心的找来几颗杏树，移栽在空地上，并将讲师的位子设在最大的那棵杏树下。
弟子席也没有设置桌椅，而是将一块块干净简约的席子铺在地上。
城外发生的事，自然逃不过梅殷的耳朵。
但是当他命人打开城门后，亲自来到讲坛前，还是被眼前的场景惊艳了一下。
试问，那个文人没有幻想过，先圣讲学时的场景，即便这个场景是人造复刻的，没有自然杏林的那种天然意境，但在这种讲坛下授学的感觉，足以让梅殷自豪之心爆棚。
而且今日前来听学的人，都是这大明朝知名的武将，百姓与士兵的数量也是以万计，如此盛况，即便载入明史都不为过。
朱棣带着众将领早已在学子席上跪坐好，俨然一副等待夫子的乖顺模样。
他看着远远走来的梅殷，虽然依旧板着脸，但他脸上的每条褶皱都跃跃欲试的想要向上翘起，足见他内心的愉悦程度。
朱棣身形未动，声音不大的调侃道：“苏姑娘，你说的不错，梅殷那书呆子果然乐开了花。”
跪坐在朱棣右后方的苏小小稍稍得意了一下，搞舞台，她可是专业的，想要取悦一个老学究，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抚着在席子上睡得口水外流的穆船，同样轻声回道：“王爷，接下来就要看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