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脖子一缩,立刻低下头,声音细弱蚊鸣,“儿子......儿子说我肚里的墨水确实少。”
朱棣重重哼了一声,没再训他,转身走到主位上坐下,抬头威严地扫了眼下面被书本折磨得神色疲惫的将领,眉梢不由得抖了抖。
往日里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个个勇猛彪悍的燕军精锐,此刻竟都蔫头耷脑,神色倦怠,眼下或多或少都带着点乌青,有的甚至靠在椅背上,眼神发直,连掩饰都懒得做。
这群人,刀枪斧钺都握得稳,身上被捅个窟窿都能面不改色。
如今却被几本圣贤书折磨得形容枯槁,精神萎靡,说出去,谁能相信这是横扫江北,所向披靡的燕军将士?
朱棣语气略带怒意,“都把精神打起来!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多看些书怎么了,我大明的将军,自要文武双全,哪能都是些只懂舞刀弄枪的莽夫兵勇?”
苏小小坐在一边,听朱棣说得大义凛然,可看他那眼中布满的红血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她在心里偷笑,猜测朱棣大概为着脸面,白日里不敢在众将领面前翻书,只能等到夜深人静,一人独处时,偷摸在被窝里恶补功课。
估计他心里也清楚,到时候跟梅殷对上,他这个叛君谋逆的燕王,才是重点攻击的目标。
若是被一群文臣怼的还不上嘴,那可比打了败仗还丢人。
不仅会折损他的威严,更会动摇燕军的士气。
苏小小清清嗓子,语气轻快,“王爷说的极好,文武兼备,才是国之栋梁。诸位将军不过忍一时案头之苦,待来日听过驸马讲学,必受益匪浅,往后行军打仗,也能多几分谋略,少几分冲动”
朱棣揉了揉干涩发胀的眼睛,看向苏小小,语气稍有缓和,“苏姑娘,这讲学的主意是你出的,如今大军已就位,送请柬的人,你可有考量?”
“回王爷,小女自是有考量。”
说罢,苏小小转头看向坐在对面椅子上,强打精神的朱高煦和瞿家俩兄弟。
感受到那股不怀好意的眼神,朱高煦打了个冷战,语气中带着讨好和哀求的意味,“表......表姨母,你别开玩笑。我姑父那人,虽说没啥领兵打仗的能力,可那嘴巴能说的很。一开口就是之乎者也、君臣大义,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就我这半吊子学问,去送请柬,还不得被他当场‘祭旗’?”
其实苏小小选择朱高煦去送请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首先,朱高煦是梅殷妻舅的儿子,两人有亲属关系,断不会割他的耳鼻震慑朱棣,这是最基本的亲情底线。
其次,朱高煦逃学旷课,学问浅薄,是出了名的武夫兵勇,梅殷向来就看不上他这副不学无术的模样,在他眼里,朱高煦不过是个鲁莽冲动、胸无点墨的晚辈。
只要朱高煦摆出足够谦卑恭敬的姿态,梅殷骨子里的文人傲气就会被点燃,从而放下戒心,一步步走进她设下的陷阱里。
苏小掩嘴一笑,语气中带着调侃,“哟,瞧郡王爷说的。不至于,不至于的。那可是您亲姑父,顶多骂你两句。而且左耳进,右耳出不是您的强项?所以这事你去办最合适。”
“表姨母,我现在好歹也是个将军,手底下管着几万兵马,在那么多人面前挨骂,太没面子了。”
朱高煦苦着脸,嘴角挂着委屈,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流血受伤都是小事,丢面子才是大事。
苏小小收敛了笑意,耐心劝解道:“郡王爷,您好好想想,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王爷的大计重要?”
她又扫了眼坐在朱高煦旁边的瞿家兄弟,“让你们三人一起去,驸马才好摆起夫子的款儿,让他的自我身份认知产生错觉。若是换了其他人,他会产生警觉,始终记得自己是淮安府的守城官员,从而不好影响他的行为判断。”
朱棣坐在主位上,听着苏小小的话,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陷入了沉思。
道衍曾对他说过,“苏施主善弄人心”,起初他只觉得她苏小小擅长洞察民心,煽动民意。
如今再看,她更加拿手的,是精准的攻击某一个人的内心。
她首先会选择示弱,让对方放松警惕,等到被她看穿弱点,摸清心思后,便会发起连续猛烈的攻击,不给对方一丝喘息机会,直到对方的心理防线崩塌,陷入绝望与迷茫之中,她再以救赎之名,给予对方一条出路,令对方心甘情愿地唯命是从。
想到这,朱棣心里突然一紧,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升后脑勺,他有没有被苏小小看穿弱点?
朱棣回想起,自那日禅房一见,苏小小一直在他面前示弱,即便几次锋芒暂露,也都被她的身份性别压了回去,从未真正向他袒露过野心,唯一的一次求赏,更像一种试探。
这种被棋子反控了棋盘的感觉很不好。
至于她那个想当官的愿望,他得重新考虑了。
朱棣清清嗓子,将自己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也把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到自己身上,“行了高煦,苏姑娘既如此安排,必有其深意,你们三人照办便是。”
有了朱棣的发话,朱高煦即便再不愿意,也不敢推辞,只能硬着头皮与瞿家兄弟,乖乖接了军令。
当三名少年拿着朱棣亲笔的请柬,前往淮安城楼时,梅殷正在书房里,和几名幕僚一起研究几本新得到的《孟子》注解的孤本。
看着神色慌张冲进来、大喘粗气的仆人,梅殷瞬间皱起了眉头,语气不善,“竹茗,老夫说过多次,书房重地,不可喧哗。即便城外虎狼环伺,尔亦不可如此莽撞,失了分寸气节......”
竹茗似乎早已习惯了梅殷的教训,只一味低头调整自己的呼吸,直到他的喘息声均匀下来,梅殷才渐渐收起喋喋不休的话头。
他拿起手边的茶杯轻咂一口,慢条斯理道:“说吧,发生了何事?”
竹茗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抱拳举过双眉,恭敬道:“回禀大人,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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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信使,高阳郡王在朝宗门外求见,说是来送请柬。”
梅殷闻言,猛然站起,动作之大让书桌上的茶杯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大吼一声,“你怎么不早说!”
不待竹茗回话,梅殷便匆匆整理了自己的衣冠,迈着大四方步向外走去。
身后的幕僚们见状,连忙跟了上去,吴远山快步上前,低声道:“大人,依常理,送信者多为总旗或千户,最高不过副将。但来者却是高阳郡王,他乃燕逆之子,又身兼将军之职,此人行径虽是鲁莽,却也绝非善类。派他前来送信,大人谨防有诈。”
梅殷快行的脚步一顿,他回过头,疑惑道:“远山的意思是,他会趁老夫放下戒备之时,刺杀老夫?”
吴远山摇摇头,“他不会对大人的安全造成威胁,学生私以为,这份‘请柬’,恐怕不简单。”
听罢,梅殷皱眉沉思,恍然发现朱高煦送来的是“请柬”,不是“战书”。
燕军兵临城下,双方随时会爆发大战,让有亲缘关系的人来送请柬,摆明了是家宴。
难道是想演一出“鸿门宴”?
那他的回答只有两个字:不去!
说破大天也不去,绝不给朱棣刺杀他或招降他的机会。
待众人爬上高高的朝宗门城楼,伏身向下看时,心中的疑惑都写在脸上了。
只见城楼的护城河外,朱高煦、瞿陶与瞿郁三人,皆已退下了战场上的冷硬盔甲。
头戴乌纱软巾,身着玉色襕衫,腰束皂绦,脚踩素履,看着庄重简朴,全然一副士人学子的装扮。
而且他们都是在战场上领兵打仗的,又比普通文弱书生,多了些刚毅、挺拔之姿。
抛开战事不提,单凭这副气质和扮相,就是梅殷心中的优秀典范。
只可惜,朱高煦那小子的学问,他可是清清楚楚,那身衣服套在他身上,有种强烈的沐猴而冠的感觉,仿佛侮辱了那身行头。
梅殷站在城楼上,双手背到身后,语气严厉,“高阳郡王穿这身衣服来此何意?你的学识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还不速速换去衣衫,免得污了学子的声名!”
朱高煦早就料到梅殷见他这副打扮,肯定得骂他,果不其然,还不等他回答来意,便迫不及待地训斥他了。
想到此处,他在心里又把苏小小埋怨起来,非说什么演员就要有演员的觉悟,穿这身“戏服”,可以引发梅殷的情感共鸣,并产生文化认同,还说什么升华美学效果。
可结果呢,文化认没认同他不知道,笑话的成果是妥妥的提升了。
此时,朱高煦深刻理解了张玉和铁铉梳童子髻时的心情。
他强压下心中的愤懑,向梅殷施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学子礼,声音洪亮,语气里满是敬畏,“回姑丈问话,侄儿奉父亲之命前来送请柬。父亲欲请您为燕军讲学,教授何为忠君?何为爱国?若姑丈讲得清,辩得明,父亲愿退兵北归,此生永不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