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的神官望望护身符,又望向魔界众。
长桌那头的几位定着,惊讶、不解,似乎没有魔认出这是什么东西。于是这头的目光略略停顿几息,分辨出对方确实不是故作惊讶后,俱又投向最远的那一位。
风陵君镇定如常,只一双丹凤眼中透出些疑惑来。
约十息的沉寂。
“此乃何物?”风陵君问道。
孟阳回答:“这是金陵之战前,天界从魔族手中收缴而来的法器。”
风陵君右眉一挑。孟阳没有给他再问的机会:“此等形制的护身符共三道,另有香囊、玉佩等物,皆可盛放人间怨气;另有几尊神像,却并不像天界诸神的面容……风陵君需亲自一观吗?”
这一次风陵君没有考虑太久,几息后他开口:
“这些东西,与金陵之战有何关联?”
“天界接到有魔族在人间作恶的传报,”孟阳正色道,“人间九州中,有三十……”他似乎一时记不起那个数字,想了一想,望向白铭。
“三十二处。”白铭回答,这一次数十道目光落到了他身上——白虎也轻微地奓起毛。
“哦,三十二处,”孟阳继续,“人间有三十二处魔族的据点,这一批魔在人间散布瘟疫,搜集人类的恐惧与怨气——天界为保护人间百姓,不得已将其捉拿。”
“与金陵之战有何关联?”他重复一遍风陵君的问话,旋即回答,“天界诸神不熟悉人间地理,因此请散仙代为引路。事成后,多数天兵押送魔族回转天界,其余则留在人间,守护散仙,以防魔族反扑。”
“……请问星君,天界在人间抓获多少魔族?”
孟阳再度望望白铭,白铭回答:“一百三十余名。”
“也就是说,”风残月目光沉了些许,“天界未曾知会魔界一声,便自动手,将百余魔族带至天界看管?”
“风陵君见谅,”孟阳并无愧色,“情势危急,当时不知已有多少人丧命,天界顾不上通报。况人间本属天界管辖,魔族有此等组织,当事先向天界通报才是。”
“稍后再论组织,”风陵君皱着眉,“若是如此,事后为何不传信于魔界?”
“百余名魔族,审讯需要些时日,”孟阳星君微笑,“这不,刚审完,金陵又送来了一批——这一次更是精锐,审讯恐更费时间。天界想着,不如先不审了,就借此机会,邀魔界前来,将事情的始末缘由说清……”
魔界那边一片沉寂,孟阳星君思索了几息,又道:
“或许风陵君对此事并不知情?”
极轻微的一摇头,风陵君道:“孤需要查实。”
“好,”孟阳颔首,“那我们明日再议?”
长桌这头的气氛稍微一松,神官们抖抖衣袖,准备离开——风陵君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此前百余名魔族的名单,星君手上可有么?”
“有。”孟阳一偏头,有神官趋步而前,将一只卷轴递到风陵君手侧。
拆封、摊开。
白铭有点失去耐心,他回忆着今日的谈判,试图总结出进展,一会儿好告诉云昭——
“这一卷要价多少?”风陵君发问。
惊讶到毫无遮拦的目光,俱又投向风陵君。这位魔君将只展开了半幅的卷轴缓缓合上、发问。
“这些嘛,”孟阳星君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和金陵一战的算在一起。”
“此前所列魔界诸物的数量,再多一倍?”
“不,天界不要东西。”
沉默。
“……请星君明言。”风陵君手上动作慢下来,卷轴已卷到尾,他并不系上,就那样等待孟阳的回答。
星君加深了脸上的笑容:“天界要魔界的承诺。”
“第一,魔界不可再侵犯天界边境。”
“第二,魔界不可再侵扰人间散仙。”
“第三,魔族不可再在人间作乱。”
“风陵君不必立即回复,”他善解人意道,“不妨查清事实后再谈。”
-
暮色四合。
白铭这一次走在最后面,他心里想着事情,并没有注意到众神魔离开的次序。直到出得厅去,众人皆已散尽,面前只一道略矮于他的身影——
“管……星君啊。”白铭从恍惚中回神。
“嗯,”星君背着手,似在望着天末将尽的那点残霞,“方才我问管齐,云昭今日都没找你?”
白铭低着头,下意识瞥了一眼旁侧:管齐僵硬地立着。
“那应该是吧……”他小心道。
“晚上找找她,”星君道,“跟她讲讲今日会谈……她也怪不容易。”
白铭睁大眼。
“……是。”
“行了,回自个宫里吃吧,”孟阳道,他抬起脚,“好生休息,明日还有一轮呢。”
“是,”白铭送他,“星君回寝宫吗?”
“不,”星君回答,“我回四方殿办点事。”
“不必送了。”他背对着白铭,挥挥手。
缓行,带着属于四方殿的、不同寻常的温暖与疑惑。
“……有没有吃的?”白铭问。
“有。”
“行,拿点到我卧房,”白铭道,“咱找云昭聊聊。”
-
“浏阳一票!”大叫。
“浏阳!又一票——”
那愈发得意的声音在下一息回落:“抚州一票……唉。”
声音渐远,云昭的声音传过来:“神君,你们谈完啦?”
“谈了一段,”白铭叹气,“刚混上饭吃——唉云昭,咱上次清剿的时候,是不是抓了什么重要人物?”
“啊……”那头一滞,随即小心问道:“怎么啦?”
白铭嚼着块肉,思索风陵君看到卷轴后的神情——他没看到,但当时气氛确实变了……
“……神君要听吗?”云昭犹豫道。
“你说吧。”白铭回过神,没关系,那群魔里没一个能打的,即使是成献也败于云昭手下——
“咳咳——!!!”
“神君,没事吧神君?”
“咳——!没……没事……”白铭脸涨得通红,他从管齐手里接过杯子,一仰头灌下,“封荧是魔尊的小姨???”
“同一辈的,”那头略带疑惑地纠正,“……是魔尊的妃子的姐姐。”
“哦哦,”白铭应道,他来不及传授这些称呼上的知识,“怪不得风陵君看到名录都不扯了——魔尊真会为了妃子的姐姐应下那几个条件?”
那头也沉默。过了几息,犹豫着回答:“我也不知道……”
“……没事,明天就知道了。”白铭回答,他试图讲一些安慰的话,但张张口,什么也说不出。
“早点休息,”他最终道,“明天谈完告诉你。”
“好。”
-
诸神度过了相对平静的一晚,起床、穿戴,仍然往天衡司去。
阴天。但今日没人注意天气。
“风陵君考虑得如何呀?”孟阳似乎睡得不错,起色比昨日还要好些。
风陵君病弱如旧:“孤昨夜与君上核实,魔界并无星君昨日所述的组织。”
“啊,”孟阳惊讶道,“魔尊也不知道?”
“不知,”风陵君摇摇头,“但天界既已掌握证物,其在人间作乱应是事实——还望天界将众魔与证物一同归还,魔界查实后,会给天界一个交代。”
沉默,孟阳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来。
“那,昨日的条件……”
“第一条我们应下,”风陵君干脆道,“两界相邻,难免有些摩擦,魔界会对驻防军队多加约束,令其不再侵扰天界边境。”
他掀起眼皮,望向孟阳:“另外两条,魔界并非主使,为避嫌计,不敢应答。”
“……好吧,”孟阳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示意神官,“将林英的手记取来。”
林英是谁?
“林英是魔族中的一个小头目,”孟阳为一众神魔解惑,“非常认真,他将每日做的事都写下来——”
神官将手记递给风陵君,后者接过,翻看。
“风陵君不妨仔细看看,其中提到‘上峰’、‘乌鸫传送’、‘护身符’之事——由此可见,这是一个颇为完备的组织。”
“或为攀附,或为杜撰,”风陵君翻了几页便放下,“不足为信。”
“……也是,”孟阳认真地思忖了一息,他复又开口:“请人上来。”
“我等连林英之名都未听过,”左相不耐道,“谁知他上来是对质,还是胡乱攀咬?”
“左相稍安勿躁,”孟阳歉然一笑,继而纠正自己方才的命令:“请阮先生上来。”
朱荇骤然抬眼。
“阮先生又是谁?”
沉寂。左相闭上嘴。
脚步,轻,却并非轻快。
来人一身麻衣,在议事厅的一众神魔中显得极不起眼,却又极其显眼——论起神力来,这是最弱的一个。
不,不该以神力衡量。白铭纠正自己,散仙与神不同,他不比天衡司的神官弱多少。
“拜见孟阳星君。”来人道。
“不必多礼,”孟阳和蔼道,“请阮先生坐。”
白铭这一侧正中仍有两道空位,阮江风被神官引着,在靠近白铭的那一把落座。
“阮先生阮江风,”孟阳星君向诸位介绍,“散仙之首。”
这一众的目光都聚在阮江风身上:灰衣木簪,最寻常的人间打扮;一副与风陵君差不多平静的神色——风陵君是淡然,这一位像是心如死灰一般。
“是阮先生召集散仙,协助天界清剿魔族,”孟阳道,“在此之前,亦是散仙在人间察觉林英之流的恶行,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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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秉天界。”
“散仙怎能与天界联络?”这一次是文鳐府的魔官质疑。
“阮先生与朱荇神君有些私交,”孟阳安抚道,“朱荇神君常往人间公办,因此结识阮先生。”
两道狐疑的目光,在阮江风与朱荇间打量——后者的惊喜神色虽被压着,却并不似作伪。
“那此前怎么不报?”右相疑道,“为何这次雷厉风行,一举俘获百余名魔族?”
“是,”风陵君道,“此前必有准备……是散仙,还是天界?”
静寂。孟阳将目光转向阮江风。
阮江风神色微动,他开口,“我妻与我游历人间,曾遇数次魔族作乱,因此多有留意。”
“单凭两位散仙之力?”
阮江风一瞥那位文鳐府魔官:“散仙命数长久,多方游历,有何不妥?”
“两人之力终究有限,”对方不信,“三十二座据点,须得花费数年——何不一开始就上复天界?”
“一开始我们能解决,”阮江风垂下眼,有一丝微笑出现在他脸上,“此前我们已经杀了十数个魔族。”
这句话无异于挑衅,连风陵君脸色都为之一变。
“后来我妻死在魔将手中,”阮江风无惧无畏,“我力弱,报不了仇,方才将据点一一记录下,而后求助天界。”
他抬起眼,直视风陵君:“魔将成献,阁下认得么?”
四周阒然无声。风陵君回视,他打量这个散仙:面色苍白,眉眼间一派倦怠,双目中只有一点神采——那是点燃的仇恨,只是冒了个火星,还未彻底烧起来。
“有所耳闻,”几息后风陵君回答,“并不相识。”
“哦,”阮江风颔首,“劳烦阁下回去向他的上峰传报,成献死于阮江风之手。”
左相睁大了眼:“你——!”
阮江风回以微笑。
文鳐府的魔官尚存些理智:“一介散仙,能杀魔将?”
“能啊,”阮江风轻飘飘瞥了他一眼,“为了报仇,我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好啦,”孟阳温和道,“私怨暂且放下,我们谈回——”
左相愤然打断:“口说无凭!焉知不是这个什么风胡乱编造!”
孟阳张张口,阮江风却快他一步:“我有物证啊。”
这个散仙笑道:“能证明我杀了成献、魔族在人间作乱数年的物证。”
左相一时怔住。这一下孟阳也露出些意外的神色来。
“白铭神君。”阮江风回首,脸上依然带着笑。
白铭一错不错地望着他。
阮江风双目中神采渐盛:
“秋洲的剑,现在可以取来吧?”
“……取,”白铭听见自己出声,他回望星君,眼中惶急比阮江风更甚:“星君——”
“取。”星君下令。神官再度出门去。
等待,无人出声。
风残月目光仍然定在阮江风身上——星君的命令让这个散仙的神采从眼中扩散到四肢,他坐着,蓬勃、期待。
鳏夫,风陵君想起人间对这一类人的称呼。
他开始思索仇恨这个东西。
剑很快取回来了。原本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东西,玉枢府就收在普通的库房里,没人料到它还会被取出来;所幸放进去没多久,一点灰也没蒙上。
这一次剑没有被放到桌上,阮江风在神官走近的那一刻便起身迎接——神官略一迟疑,望一眼星君便将剑递给阮江风——后者以双手接过。
左手持鞘,右手拔剑,森森魔气随着剑身溢出。阮江风换了个握法,向一众神魔示意:“我是这样杀的成献。”
剑柄与剑身上仍留着大片魔血,众人定睛细看,阮江风的手与剑柄上的血痕严丝合缝,他身外那一侧的剑刃,在靠近剑柄的那一段微微卷边——显然是割到了什么硬物……颈骨?
“这里,”果不其然,阮江风拿左手点了点那处卷刃,“是他的脖子。”
“诸位也可以验尸,”他补充道,“但是先等等我。”
他拿左手握住剑身,浑不怕割伤自己的手一般,右手仍攥着剑柄。
一手向里,一手朝外,另分出右手拇指,按在剑柄的某一根芦苇上。
他微微使力。
“咔哒”。
剑柄与剑身一分为二,阮江风将剑身置于案上,左手探进剑柄,小心地取出一个册子来。
蓝色封皮、拇指大小,他拿出来后那册子便自长大,最终恢复为寻常书卷的大小。
白铭离得近,他瞧见封皮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侠女秋洲录”。
另有一行小字,整齐的、墨迹比大字稍新些,写在“秋洲”旁侧靠下的位置:“并其夫”。
“我妻姓孟,名秋洲,”阮江风骄傲地向在场神魔宣告,“这本册子上,记载着她的每一笔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