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贬小神和前任魔尊携手造反啦》
2. 第 2 章
最后一缕日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云昭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足无措之下,先递出了礼物。
魔尊正在低头看她手上的东西:一个方方正正的织锦盒子,灰蓝色,饰以金纹,不知道里面放的什么,但看起来东西不大。
他问:“给我的?”
云昭点点头:“是的,我从昆仑带来的玉。”
开了个头,后面讲话似乎更顺畅了:“有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不在附近,可以对玉说,我听到了就会过来。”
似乎没有再自我介绍和询问对方身份的必要。云昭想起他离开客栈时说的“再会”,也许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
魔尊接过来,那早已恢复阴郁的脸上有一丝意外,过了片刻,他说:“谢谢。”
他握着盒子,复又抬眼看她:“怎么称呼?”
“云昭。”
魔尊点点头:“谢不拙。”
云昭一时茫然,她没有想到魔尊居然有姓氏,还是这么一个像人类的名字。但第一次见人就问人姓名的来源未免太过冒犯,天也黑了……
她指指天色:“那我回去了,再会啦谢……前辈。”
谢前辈一挑眉,似乎要说什么,又立即咽下去了。这短暂的沉默让云昭几乎要立刻逃走。在她准备转身的前一刻,魔尊说话了:“好,山顶只有一个出口,我出门一定会经过你门前。”
言下之意就是他有动向会让她知道。云昭如蒙大赦,她点点头:“好嘞!”回头便走。前两步还稍有克制,走过桥头便轻快许多。
魔尊看起来不难相处嘛。
她进院门前回望了一下湖中岛,湖水泛着微光,映出小院的轮廓。她能夜视,借着那一点光,能看到魔尊还在无言地注视着她。
还很有礼貌!
她冲那头挥挥手,魔尊也学她的手势轻轻挥了挥。
小院的门关上了。
云昭起了个大早。
三件事。
一是写信问问自己上头,看管魔尊的职责具体是什么。这不靠谱的前任神官!云昭一边腹诽一边写:“……烦请告知魔尊的具体活动范围限制……”
二是打扫一下小院。昨晚用术法将卧房稍微收拾了一下就睡了,今天要彻底清扫。
将住处打理完毕后才到卯时,云昭坐在院里晒了会太阳,出门去忙第三件事。
沿山巡视一遍,看看此方封印及山中生灵的情况。
出门前她望了望湖中岛,那门紧闭着,二楼有个黑衣身影。
魔尊在晒太阳兼读书。
她放下心来,步履轻快地下山去。
云昭沿着昨天的路下山,山顶多松,她顺手捋了几颗松果,准备带给昨日遇见的小松鼠。
行至遇到小松鼠的路段,她作势休息,把松果往旁边青石上一放,也不出声,就在那里休息兼看花草树木。
不过片刻,一个小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接近那一堆松果,一边看着云昭的侧影,一边伸出爪子搂了个松果。
她没反应!小松鼠窃喜,伸出另一个小爪子——一只属于人类的手,搭在了它的小脊背上。
“唧——”
“不要害怕啊,”云昭没把它怎样,只是用手指抚了抚它的背,“我是好神仙,不会打你。”
松鼠将信将疑地看她。云昭拿出证据:“我特地从山上下来给你带的松果,它们松子比这儿的大,对不对呀?”
松鼠闻言想了想,她说的是实在话,而且在这个人身边,感觉得到一种灵气。
它决定和她交个朋友:“对……谢!谢你。”
云昭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笑开了:“你会说话呀?”她拿过一个松果,帮松鼠剥松子,开始今天的打探:
“这山上有没有比较厉害的妖怪呀?”
“有……有的,”小松鼠“嘎嘣”咬开一颗松子,“最厉害的是竹子花,在开客……栈赚钱。”
哦,那位掌柜的。
“黑衣服的不厉害吗?昨天在我前头上山那位。”
松鼠摇摇头:“不知道呀,他看起来是……人?”
魔尊没有用过术法。被封印,理应全无法力,这一点也是对的。
“他经常下山吗?”
“……”松鼠苦思冥想,“最近才见到他,以前没有见过呢。”它有一瞬间的迟疑,“你们住在山上吗?山顶什么都没有呀。”
云昭跟它解释:“我们是神仙呀,神仙的住处是很隐秘的。等你修成个小仙就看得到啦。”
再聊就是山中妖怪的家长里短爱恨情仇了,云昭给小松鼠剥完松果,打算继续下山。
小松鼠依依不舍地送别她,挥了手才忽然想到什么,喊她:“你要小心呀!那个黑衣服的……竹叶青说他不是好人!”
云昭心头一凛,竹叶青是她先前见到的客栈伙计,据松鼠传,他和客栈掌柜竹子花相恋。
这山里最老成的两个妖怪,看出什么来了吗?
确实需要向他们打听打听。
下山的路上又遇到几个小精怪,给的信息几乎都一样:黑衣公子是最近一两个月才开始下山的,每次间隔三四天,当天走当天回,闻起来就像是一个人,也从不和他们交流。
推算一下,估计是上任神官升官上天后的这段时间里,魔尊稍微获得了一些自由。
山的四周也无异常。
云昭在山脚下探查了一遍封印:八道染了龙血的符分布在黑龙山的八方,符纸深埋于地下,其上灌注神力、又打了繁复的印记。灵力从地底涌出、向上蔓延,直至山顶,结成一个钟罩样的结界。
都很妥当。
云昭放心地走向客栈,此时天色已晚,开始有细雨飘落。不过她这次不打算直接进去,一个陌生人的问题通常得不到最真实的回答。
她决定使用同僚传授给她不太光彩的方法:查事情之前,先听一会墙角。
天黑了,又下雨,客栈中本就没什么住客,是以一楼大堂一片冷清。
竹子花今天穿了一身红衣,正倚门怅然。大堂也弥漫着一种钝钝的压抑。
云昭伪装成一根竹笋芽,在竹墙边贴着。
“别看啦,”竹叶青在柜台后算账,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都这个点了,人不来就是不会来了,望穿秋水也没用。”
竹子花没搭话。
竹叶青得意之下嫉妒又起:“有啥好盼的——”
竹子花不胜其烦,扭头跟他吵:“要你管这管那!我是盼他人吗——”说着自己都心虚了一下,声气也弱了:“他出手多阔绰啊!喝一壶酒给的钱比别人的一桌饭钱都多!”
竹叶青也忍无可忍:“你看过他的钱吗!钱都是小松收的!”黑松精闻言哆嗦了一下——一阵叮叮当当的铜钱声。
片刻的寂静。
竹叶青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和缓了一点:“我不是非要管你看谁,就是他不像个好人……”
竹子花反驳:“你就是嫉妒他长得好看!逢人就说他不是好人,人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来——”
竹叶青打断她:“我只是没有拿出来。”
竹笋芽长大了,一片叶子小心地、颤颤巍巍地搭到窗口。
竹子花茫然了一瞬,出于本能问他:“啥证据?”
“……你记得上个月,店里经常来几个看起来神神秘秘的人吗?我给他们倒茶的时候听到他们念叨‘有人在这家店看到过主上’、‘再等等’。你说,哪有‘主上’来这穷乡僻壤?长得穿得像个富家公子哥的,不就只有那小子吗?”
竹子花下意识想反驳:“但是他没和他们接触过啊,后面他们不也没再来过吗?”她也迅速找到一条逻辑,“每天过路的那么多,也许他们是寻找过路的主人呢。而且……而且!”她激动起来,“他闻着也不像个妖怪!闻起来就是个人!”
搭在窗台上的竹叶几不可查地点了点,确实,云昭在客栈里也没发现他的气味,他的气息收敛得非常完美。
“问题不更大了吗?”竹叶青压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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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公子哥住在荒郊野岭,不带一个随从?我们在山里住了两百年,见过人类的居所吗?”
见竹子花面上也浮现疑虑之色,竹叶青趁热打铁、晓之以情:“我们从还是竹子和蛇的时候就认识啦,也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你能不信我吗?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竹叶缩回去了,竹叶青和竹子花的往事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条:
有几个神秘人,要来客栈找“主上”。
竹叶青说的是真的吗?看竹子花的反应,应该没有错,
谢不拙知道这回事吗?他们真的没有接触吗?没再来过,是收到了什么消息,还是出什么事了?
云昭忧心忡忡地回山上。
上界的回信已经在案头等她了,几张麻纸包裹的厚宣纸,被一块鸽子形状的玉压着。
还好,云昭展开读了几行,魔尊是可以在整个山头活动的,不出结界就行——他也出不了界。只是离开山顶的话,需要看管神官随行。
云昭稍稍放下心,估计他不爱让人跟着,所以以前神官在的时候他都不出门。
以后他再下去,自己跟着,看看能不能再探查到一些线索……不管他去不去,自己都得密切关注山下的动向。
每天都巡视一圈吧。
那个疑问又浮上心头:谢不拙知道他的旧部在找他吗?
此事不可拖延,今日就要试探他一下。
云昭拿起下山时随手摘的果子,往湖心岛走去。
驺虞,是一种天生善良的神兽。对云昭这只特定的驺虞来说,先是兽、再是神。
这意味着她没有做过八面玲珑的人,不太懂得迂回婉转。
谢不拙不一样,他在人间生活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于是能够轻易看到一切生灵动作背后的意图。
云昭今天来给他送野果子,小姑娘看起来非常热心,但与昨天的热心不一样。
昨日非常纯粹,今天可以说是非常狗腿。
没有哪个看守需要对囚犯如此谄媚。
谢不拙接过她摘的野桃之后,没有如常谢谢她。
一双黑眸子沉沉地看着她的脸。
云昭笑得脸都要僵了。
他看了一会,方才缓慢地开口:“是有什么事吗?”
云昭努力保持着笑容:“没有呀……”看到他脸上露出一种“那就到此为止”的神色之后,慌忙补上,“其实也有……”
“是这样,”两人在院中坐下。谢不拙的桌椅是木头做的,并不冰冷,“我老家在昆仑山嘛,有过一些妖怪朋友,其中有一只黑熊精。”
谎话起了个头,后面讲起来就容易了:“他以前一直努力修炼,想要做神仙,但是他这个物种……很难被上界认可。努力了几百年,连神仙的门槛都没摸到。后面就自暴自弃了,放下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仍然做一只吃人的妖怪。”
谢不拙给她倒茶,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我飞升上界前给他留了一块玉,但他从没联系过我。如今我被贬,他来找我叙旧,”云昭面不改色地说出台词,同时心里朝黑熊精拜了一拜,对不住啊老秦不得不抹黑你一下……
“你说,我应该怎么回复他呢?”
谢不拙沉思了一下,他问云昭:“叙了什么旧呢?”
云昭含糊道:“……就一些往事。”
“哦”,谢不拙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依你看,他目的为何?”
云昭斗胆反问他:“谢前辈觉得呢?”
“得势不巴结,反倒在失势时联系,要么是真朋友,要么是打算拉你共沉沦的小人。”谢不拙一笑,那与初见时的笑不同,此刻的谢不拙真是一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君主。云昭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准备好的问题,只见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向自己凑近了一些:“想知道我的做法吗?”
“前一种还好,如果是后一种,不如斩草除根。你好好做你的神仙,不能容此等妖怪祸害人间。”
他退回到安全的距离,把茶杯推给犹在发愣的云昭:“茶凉了。”
3. 第 3 章
云昭走出湖中岛的时候,心犹在怦怦跳。
谢不拙不喜欢这个故事,或者说他不喜欢这个试探。
他看出了她的目的,但还是给出了他的回答。果决的、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答。云昭后知后觉,谢不拙不是一个所谓温和贵公子——或许是贵公子,但能做一界之主,温和绝不够用。
那他到底是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的?据她所知,被神族控制的魔是很少的,即使有,也只是一些小喽啰,像他这样的还从未听说过。
云昭决定写信给几个昆仑的朋友。昆仑与魔界相邻,或许能得到一些消息。
另外出于本能,她感觉到谢不拙生气了。
礼数很周到,但带着一丝怒气,不只是因为她敏锐非常,更因为谢不拙无意克制。
想想有点匪夷所思,魔尊是魔哎,不应该觉得作恶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应该坚定地认为你一心向善,不起丝毫疑心吗?
但终归是惹了人生气,云昭认为这不是送野果可以解决的事情了。
她蔫蔫地回到小院,思考怎么修复一下两人原本友好的关系。
那天之后,似乎天也不高兴,一连几天都下着雨。
黑熊精秦峥倒是很快回信了,打听消息需要时间,让她不要着急。
云昭依旧每日巡视。那日之后两人没有再见过面,云昭不好意思再贸然打扰,算算时间,其实已经到了谢不拙再下山的日子,可他一直没有出门。
或许心中还是有气。
这日巡视回来,云昭没有直接回院子,她在桥前伫立片刻,给自己做了会心理建设。
冒犯到人了,什么花言巧语都没用,她决定直接去道个歉。如果谢不拙理她,她就邀请他去山下喝酒;如果不理她,她就下山去买酒,给他带回来以示诚意。
以前在昆仑的朋友,黑熊精、猞猁都很好哄的。
她打定主意,向湖中岛走去。甫走了一步,足下一阵猛烈的晃动,她一时呆愣,差点摔下桥去。
怎么了?未及细思,又是一阵山摇地动,比之上次更加猛烈,隐隐能听到什么重物滚落的声音。
地动了!
云昭顾不上道歉了,飞身跃出山顶结界。
大雨滂沱。
连日下雨,山中表层的泥壤在雨水的浸泡冲刷之下已是松软非常。此时整座大山都在震动摇晃,巨石滚落,带着不甚粗壮的树木枝杈砸出道道宽沟,落到地上的雨水卷着土壤紧随其后,一众洪流就这样浩浩荡荡,直奔山下而去。
云昭抬手结了个印,往下一扔,随即一掠而下。
她身后,一个淡灰色的结界迅速成型。远远望去像是给山戴了一个斗笠。斗笠有些厚度,雨水不再直接倾倒到山上,而是斗笠的边缘滑下。
云昭一路下山,随手扔了几个小结界以便附近精怪临时躲避。情况危急,来不及挨个搜罗。她要先去山下防护。
山南客栈以外就是官道,常有人往来。山中精怪有躲避甚至抗衡天灾之力,人却没有。她得先救人。
竹子花和竹叶青的客栈没什么新生意。仅有几位被雨耽搁了行程的商人住在楼上。两妖无所事事,拿了盘围棋在柜台上,玩五子连珠。
竹子花连败几局,把棋子一丢:“不玩了!”
竹叶青也老大不情愿,竹子花一直眼神飘忽,心思根本没在棋上。他去捡棋子,目光略过酒缸的一瞬间想起那俊秀的小白脸,于是露出一个半了然半讥诮的笑来,还不待开口,就被晃得跌坐在地。
他懵然发问:“怎么了?”
竹子花扶着柜台才没摔倒,她看看窗外,迟疑道:“……地动了?”
竹叶青与黑松精俱是一片茫然:“没见到先兆呀……”
楼上也吵嚷起来,人类对所谓先兆没有半分意识,但事情真正来临时往往反应也快,这就要下楼逃命去。
电光火石间,屋外白光一闪。一道屏障透明迅速立到客栈靠山那一侧。
竹子花待要细看,客栈正门却冲进来一个女孩子。她速度极快,竹子花只听她道:“看好客人,不要出门。屋后我设了屏障,不会出事。”
一阵风卷过,她又离开了。鼻端几缕仙气围绕,竹子花方才了悟是来神仙了,她定定神,应向惊慌失措下楼来的客人。
这几日天气都不好,官道上人不多,只有一行驮货的螺队、几个零散路人。在方才几次震动下有人呆立在原地,有机警的,已经在往山外跑去。
又急又密的雨里,人的视物能力非常有限,于是云昭不再十分遮掩,悄悄用术法,把人送到离山更远的平原小道上。
按他们的朝向,再走就到城里了,平原之上有加固的城墙,很安全。
她没露行迹,雨渐小后,众人也会以为自己是迷路。
云昭又筛了一遍,山下确是无人了,客栈里,竹子花不知道用了什么说法,客人也没有外出。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开始自下而上查看山中生灵的情况。
……很不对劲。
山中一片寂静。并非是雨停了或者山崩结束了。
依然有又急又密的雨点打在各类叶子上的声音,高处传来的沉重闷响也仍在持续,且越来越近。
但除了未开灵智的树木、深居土下的活物,云昭感受不到任何生灵的气息。
这情况实在太过诡异,云昭登时出了一身冷汗。自己离开不过片刻,满山走兽怎么会全都消失?
没有妖气,也没有仙气,仅凭气味,分辨不出任何他人来过的痕迹。
不要慌,她告诫自己,再往上看看。沿路布下几个小结界,或许能有线索。
她沿原路返回,并没有出手拦住巨石洪流。神仙不干预天灾地害,只能在有限的范围里庇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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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
遇到的前几个结界没有动物进入的痕迹,第四个有了——一撮褐红色的毛粘在结界与岩石的交界处,看来是有走兽想要钻进去,然而使错了力,在石块上磨了一下才挤进结界里。
然而此刻结界内也空无一物。
谁能把它从我的结界里拽走?云昭想着,心头一突。
附近有这个能力、还能隐藏气息的,只有一个人。
云昭用尽全力,朝山顶赶去。
松鼠精认为,这是一个惊心动魄的白天。
上次那个好心漂亮的姐姐给它带的松果又大又管饱,于是它这几天得以安详地躲在洞里、啃着松子观雨——据说城里的那些达官贵人与文人雅士就爱这样,自己也算是一只风雅的松鼠精了。
它开始想象自己成仙之后的生活:应该拿柄折扇,此时再升起一炉小火,搞来竹子花那稍微有点豁口、但不影响使用的茶壶,揪老松两把叶子,煮个松叶茶……
松叶茶的香气刚冒出头,“哗”地一声,天旋地转,它的洞塌了。
岂有此理!它从泥堆中爬出,待要汹汹指责打坏了它洞府兼美梦的罪魁,又一阵地动——方才站定,之间那天见过的白衣女孩子以一种奇快的速度奔下山,路经它的时候,随手扔出一个透明的泡泡来。
那泡泡覆在岩石上,雨水遇到它,非但没有砸破,反而顺着它流下去。
神仙救人!我就说她是神仙!
但是怎么钻到里面去,难道要从岩石上挖个洞吗?松鼠有点发愁,它此刻也听到有什么东西自山上滚滚而下,情急之下顾不上许多,闷头就往泡泡里扎。
所幸进来了,但由于太用力,在岩石上狠狠刮擦了一下,掉了一撮毛!
我辛辛苦苦长的、精心养护的毛毛!松鼠精疼得要掉下泪来,但好歹捡回了一条命,它长舒一口气——这口气还没有出完,一股巨力把它从泡泡内又拽了出去,原本站在平地的松鼠,就这样被送上万丈高空。
气舒到一半,变成了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唧——”
松鼠精昏厥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身上凉凉的。并肩躺着的,是临坡的兔子精。
松鼠精茫然地眨眨眼,爬起来,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遇到过的、没遇到过的,漫山遍野的精怪、走兽,都集中在山顶之下的这一条没雨的、安稳的山带里。
以上山的小路为分界线,这边是精怪,那边是未开智的生灵,甚至按体型大小、天敌与否分好了位置。
那个白衣姐姐似乎刚回来,愣在路上。松鼠精顺着她的眼神望去,那个黑衣的冷漠的人正坐在上面,姿态非常随意。
两人不过一步之遥。
松鼠精眨眨眼。
那男人手里拿着块玉,不耐烦地拿指节敲了敲,对白衣姐姐道:
“这玉不好用。”
4. 第 4 章
云昭震惊之下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众目睽睽,你被封印的魔尊一下子把整个山的动物都救了,是不怕天界发现吗?
显然他不怕。或者他认为天界不会注意到,并且……并且云昭不会上报。
疑问像泡泡一样,一个挨一个地从云昭心头浮上来。但此处绝非可以问这些问题的地方。
松鼠精看到云昭茫然片刻,回答黑衣人:
“给我看看。”
黑衣人没再说什么,把玉递给了她。
云昭顺着谢不拙的眼神坐到他旁边,拿两只手捧住玉,小声跟它讲话。
发音很奇怪,像是什么方言。谢不拙听不懂,只能听出她语调和缓,似乎是在安抚。
好一会,云昭把玉递还给谢不拙,对他道:“好啦。”
玉热热的,或者说云昭的手热热的。
谢不拙问:“说了什么,它怕我?”
云昭忍不住微笑,她回答:“是咧,乡下玉没什么见识……我告诉它前辈是好人。”
谢不拙低头看她,一丝几不可查的微笑从他脸上掠过。他掂掂玉,对着它低声道:“云昭。”
玉发出柔和的光,云昭怀里也有一线光亮,云昭回答他:“听到啦。”
两人对着山雨共坐。
没有伤亡,云昭稍稍放松下来,诚心诚意地求教:“前辈是怎么做到的?”她看看那些已经不再惊慌、甚至已经开始追逐打闹的生物,“我离开不过片刻,怎么能一下子就把它们都拎上来啊?”
谢不拙略思索了一下,他给云昭打比方:
“你闭上眼,能感觉到哪里有生灵吗?”
云昭依言闭上眼,点点头:“能的。”她等着谢不拙下一步指示。
谢不拙注视着她,她坐在下一方台阶上,是以他只能看到她很小一块侧脸:唇紧紧抿着,她很认真。
谢不拙摩挲了一下手里的玉,把它收了起来。接着环顾四周,拣了块碎石,放到两人中间。
“给这块石头一点能够让你认出来它的灵力。”
云昭睁开眼,仍然照做。
“然后”,谢不拙掂起石头,往上一抛,手再一指,石头径直飞了出去,速度快到云昭分辨不出它的方向。
“闭上眼再找找那块石头。”
很快找到了,云昭惊喜地出声:“在西坡湖边!”
“把它拿回来。”
显然不能用腿,云昭集中意念,一道银灰色的光线从她手里窜向西坡,那线光芒浅淡,却并不细。不过是瞬间,那块惨遭抛弃的石头就被她拽了回来。
这当口谢不拙又另找了枯枝、落叶,云昭挨个给它们注入灵力,谢不拙又把它们同刚回来的石头一起扔了出去:“一起带回来。”
这有点难了,云昭闭上眼仔细搜寻,但这次他扔的地方都很近,三条线分出去,又都将诸物带回,只是落叶最远,两息之后才回到地上。
“就是这样,”谢不拙看了看云昭惊喜的笑脸,“你灵力不弱,多练练也可以。”
“多谢前辈!”
谢不拙很快就回去了,他并无救护之责,留下云昭看顾。
云昭等到天黑,期间询问了几个精怪,没有谁在地动之前有感知到先兆。几乎可以肯定,不是天灾。云昭没有直接询问上头,她敲敲玉,跟几个同僚打听了一下风声。
一无所获。
天将黑的时候,雨也渐停。云昭开始按谢不拙教她的方法,从最小最弱的动物开始,分批送它们回家。
起初还有些生疏,渐渐熟练了,但体型越来越大,到最后,她只好挨个往回送。
“保持警惕哈。”她和大家告别。
“还会有地动吗?”小松鼠走之前问她。
“暂时应该不会了,”云昭摇摇头,她直觉这地动并无恶意,准确一些说,不是冲着山中生灵来的。“不过还是小心一点好,我会注意山中的动静,有事情可以来山顶找我。”
小松鼠冲她拜了拜,也离开了。
云昭回山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她拖着疲累的身躯进结界,院门口一封信,谢不拙的:“我做饭了,回来了可以来我家吃饭。”
魔尊人真好啊,云昭由衷地感叹。她进屋,准备也拿点吃的带过去。目光四处搜寻的时候,看到桌上又压着块玉。
昆仑的回信。
云昭立时不累了。她几乎是扑过去,拆信,黑熊精方正的字体映入眼帘:
“……近几日,我越过魔界边境,在稍大一些的城镇打探。前任魔尊相关信息有限,似乎当今掌权者有意控制。探查两天几无所获。。
“昨日在羯勒城东荒村遇一老妪,言前任魔尊近乎仁善,亲民轻战,与人间仁政相似。除此之外再无消息。
“附有现任魔尊部分信息,可自行分辨是否可用:
“现任魔尊名夭何,与前任同出一族,据传是堂兄弟。性暴烈,即位后两百年内强募妖兵,随后四处征战,搅得神魔两族不安。
“我四处打听,已有人注意到我行迹,我畏惧,回昆仑了,现已平安到家,勿念。”
云昭揉揉脸,舒了一口气。她环顾一圈四周,拎了篮野菜过去。
谢不拙很会做饭,清炒鹿茸菇、水煮笋片、椒盐花生,配以黍麦饭。
他从容等着云昭,等着她的夸奖。
但她拎着一篮子野菜进来,看了桌上饭菜一眼,把篮子放下了,又看看他。
眼神居然是很同情。
谢不拙很少感到疑惑。这不是个好兆头,他告诉自己,谈事情之前,不要有多余的情绪。
他给云昭倒茶:“坐吧。”
云昭先夹了一筷子鹿茸菇,夸道:“好吃!”
谢不拙含着温和的笑看她。
“那我就不客气啦,”云昭的架势像是要把所有疑问都抛出来,但真正开始的是一个道歉,“对不住谢前辈,不问缘由来试探你。”
谢不拙的笑停在脸上。
“前几天就在想怎么道歉,今日地动,见到前辈慷慨救助,更觉得过意不去。就不粉饰了,是我有错,前辈若还有气,尽可以教训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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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
云昭说完便低下头去,注视着谢不拙的脸说完那段话似乎已经耗尽了她的勇气。两人都盯着那盘鹿茸菇,没有声音。
这沉默持续了片刻,直到桌上灯盏“啪”地爆出一朵烛花,谢不拙方才开口:
“我不生气了。”
“真的?”云昭惊喜地抬头,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她开心了几息,开始问她真正的问题:
“前辈仍有法力?”
“是。”
“这样救助,不怕被上界发现吗?”
“我居于此四百年,最初一百年看管甚严,再往后就没人记得此处了。除非有大变故,你们上界不会关心这里。”
“前辈也觉得我不会上报?”
谢不拙没有立刻回答,他注视着她。这是一个挑衅或者试探的问题,但她问得坦然,似乎真的只为求知。
灯下的云昭,一双眼睛睁得很大,所以显得近乎天真,很亮的黑眼珠——
谢不拙回答:“你不会。”
他没有解释这个答案,而是绕回去,正式回答她的试探:“我知道有魔族在找我。”
云昭屏住呼吸。
“客栈的那几个,太过明显,摆明了要让人知道有魔族在找上任魔尊。我没有和他们接触,也没有出手,在这座山的封印下,我没有任何魔族的力量。”
“那……”云昭一时茫然。
“我不知道他们的去处,也许是回魔界了,也许是出意外了。如果要查,你得出山去。”
他点到即止:“下一个问题。”
云昭记下他的话,依言再问:“今日地动,似乎不是天灾。”
“何以见得?”
“地动前,没有动物见到先兆。山下竹妖与蛇妖也未感知到。”
谢不拙不置可否:“也并不是所有地动都有先兆。”
“……嗯。”他不想谈。
云昭低落了片刻,复又问:“前辈活了多少岁呀?想要有你那样的力量,需要用多少年?”
……
天亮了有一阵子了。
昨日与云昭长谈到深夜,谢不拙心情不错,决定下山喝酒。他收拾停当,走过小桥,停在云昭院前。
院门没关。他敲敲门,没有回音。
谢不拙皱皱眉:“云昭?”
仍然寂静无声。
他提高声音:“我进来了,云昭。”
等了片刻,谢不拙进院,所见之处没有一个活人。他犹豫片刻,走进正堂——不能再往里了,于情于理……他思忖着——
谢不拙停下来。
正堂桌上一摞纸、一碟墨,几张信纸散乱地摊着,墨迹未干。
毛笔已经滚到了地上,在滚落之前,应该蘸满了墨——一只毛茸茸的、白虎样的生物蜷在椅子上呼呼大睡,原本雪白的毛毛在晨光映照下接近金黄,长长的、有着灰色环纹的尾巴垂下来,拖在地上。
全身的纹路都是浅灰蓝色,除了右手那一道显眼的墨痕。
谢不拙放轻了呼吸。
驺虞。
5. 第 5 章
竹子花今天的心情可谓大起大落。
起是因为地动后的第三天,黑衣公子下山了。
落在看到他身后还跟着个年轻姑娘。
竹叶青纯粹是狂喜。
他一甩抹布迎了上去:“公子来喝酒啊?”他引二人在窗边坐下,勤快地擦了一遍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同时借着擦桌子的功夫打量二人。
公子似乎温和了一些,俊美依旧——竹叶青心中的酸气将翻起来又立刻被压下去,姑娘是一种……在竹叶青有限的词汇里,他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她,非要讲的话,那是一种介乎天真和柔和的漂亮。
谢不拙问云昭:“想吃什么?”
“鹿茸菇。”上次在谢不拙家里吃过,她一直记得。
“两碟清炒鹿茸菇,一壶松叶茶,一壶竹叶青。”
“好嘞!”
等菜的时候,云昭环顾四周。
其实她的眼神放在竹叶青身上了一会儿:搞不懂前几天还和她一样失魂落魄的小妖怪,今天怎么好像格外高兴。但也仅是片刻,她很快收回视线,去打量窗外。
时隔几天,她的境遇也与之前大不相同。
其时介于早饭与午饭之间,客栈中只有这一桌,菜很快就上来了。竹叶青高兴之下,还赠了一盘糖花生。
云昭也高兴,她拿筷子拣着吃,但只吃她那半边。吃完低声对谢不拙道:“我去问啦。”
谢不拙看着她吃光了的鹿茸菇空盘和面前整整齐齐被她砍成半碟的糖花生,点点头。
云昭走到柜台前:“掌柜的,结账啦。”
竹子花刚收回看他们的视线,低下头假装在打算盘,闻言道:“哦?……哦。十二文钱。”
云昭拿出二两银子。
竹子花呆了呆,迅速收了,露出她常用的那个笑来:“这也太多了呀……”
云昭:“不多。”
她神神秘秘地对竹子花:“跟掌柜打听个消息。”
噢,有求于我。竹子花换了一种笑。她反客为主:“我也打听个消息。姑娘先回答了我,我才答应。”
云昭没有意料到她会反问,下意识地:“什么?”
“姑娘和公子是什么关系呀?”
云昭想了一下。这片刻的迟疑被竹子花捕捉到,她仔细端详着云昭的眼睛,一片澄澈。
他喜欢这样的?
很快她得到回答:“我们是同僚。”
同时云昭不再掩藏自己的气息,两天前竹子花闻到过的仙气扑面而来,竹子花一片愣怔:“你是……”
云昭真诚地望着她:“是我。”前天地动来预警的,是我。
不是可以八卦的人……神。竹子花意识到这个境况,她紧张起来,不敢再问:“仙人要知道什么?”
云昭道:“最近流窜着一些魔族散部,在找他们的领主”,她略微回头,示意样看了看谢不拙,“我和同僚追查到此。”
竹子花一喜,恶狠狠一拧凑上来的竹叶青:我就说他是好人!
云昭真挚的、澄澈的大眼睛注视着两妖:“两位有见到可疑的人吗?”
不待竹子花开口,竹叶青抢答:“我见过!我见过……有几个一看就不是好人的!我给他们上菜的时候,听到他们说在找‘主上’!”
云昭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有没有具体特征?”
谢不拙在尝试糖花生。乡野之地,没剥红衣,糖裹得也不甚厚,看起来光秃秃的。
他夹起来,注视了片刻,放到嘴里。
太甜了。他放下筷子。柜台边云昭和竹子花的交谈传过来,他耳力很好,清楚地听到竹子花问:
“姑娘和公子是什么关系呀?”
他重新拿起筷子,把自己这边叠得壁垒分明的糖花生,推了一颗到对面那边去。
云昭原以为竹叶青能提供的情报有限,不料倒有个可用的信息。
竹叶青当时注意到他们,一直在观察他们的动向,他希望能看到他们真的随谢不拙而去,但很遗憾,他们没有上山,却是往北去了。
“那接下来我先在山附近搜寻一圈,沿着山脉慢慢往外扩,重点往北追。”云昭分析道,“对我们来说,比较好的情况是地动跟他们有关,这样找到他们,兴许都能解决了。比较坏的情况是没关系,当下我重要的任务是查清地动的原因,谢前辈可以理解吧?”
谢不拙看着她,点点头。
“既然他们意在让人知晓有人在找谢前辈,大概不会只出现一次,后面也许还回来。只好麻烦谢前辈常常下山来喝酒。”
谢不拙仍然点头,他在外面话一直很少。
麻烦,谈何麻烦?
“那我今天就走!和天上说的是我每日外出,晚间回来。只说了山里地动,我去查灵脉是否妥当哦。”云昭有些放不下心,跟他再次确认。
“好。”
竹叶青偷偷打量着他们,仙女姑娘好像是打算离开了。
他没有同僚,从小到大只竹子花一个青梅。但他做伙计这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类与更加复杂的人类关系。
走镖的同僚之间不是这种氛围,卖货的同行之间更不是。男男之间不是这种,女女之间也不是这种,只有男女之间,是他们这种感觉。
男女关系,竹叶青下了论断。
临近分别,当是情深义重,泪洒长亭。
姑娘却没有,她很雀跃的样子。像模像样背着个灰锦包袱、配着长刀,和他们挥手作别。
竹叶青在柜台后紧张地观察公子。公子站在门前,也向她挥手。他神色远没她高兴,有一瞬间,竹叶青觉得他在担忧。
但只是一瞬,他很快恢复阴郁本色。竹叶青有一丝失落,他去给客人倒茶。倒过一圈茶了抬头,看到公子仍在原处静立,瞧着姑娘离开的方向。
大起大落,竹叶青松了一口气,很在意的嘛。
第二天起,姑娘开始辰时出门,公子下山送她,长日在客栈消磨时光,有时候带本书,有时候干脆就是去竹林散步。磨到太阳西落,落到山顶龙角尖尖上,姑娘就风尘仆仆地回来,两人吃过晚饭后,再一起上山去。
“简直是喋喋情深。”竹叶青喃喃道。
“鹣鲽情深。”竹子花纠正他,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她在知道谢不拙是神之后就放下了那丝暧昧幻想。既是同僚……活都让姑娘干了,公子就在这里闲逛,是否也太不妥?
难道他竟是个绣花枕头?
第三天,姑娘出门时格外高兴,公子倒是有些低落。
兴许是查的事情有眉目了。两天下来,竹子花已经被竹叶青的八卦精神感染,仅存的酸意消失无踪,她和竹叶青挤挤挨挨在柜台后观察两人。
云昭依然出门去,竹叶青记性不差,一路往北,真在略略偏西的地方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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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一些线索。
今天赶个大早,一定能有收获!
她昨晚回来时将好消息告诉谢不拙。只是两人几乎不在客栈聊正经事情,多是闲话。
云昭几日历练,接触西南风物,觉得一切都是新鲜的。经过那日地动与夜谈,她迅速对谢不拙亲近,或者说是依赖起来。是以每天晚饭时,会像真正的同僚或师友一般分享人间趣事。
“我发现好多石头,刻着字,”她跟谢不拙比划,“到腰附近,有一个写着不许偷窃,偷东西会被官府抓走,最低要关二十天!”
“嗯,”谢不拙饮酒,“那个叫碑,官府立在人的聚落里,警戒众人不要犯法用的。”
“噢噢,”云昭了然,“还有入室行窃被抓住的……”她有点低落起来。
谢不拙在灯下看着她:“同情?”
“也不是,”云昭犹豫半天回答,“我是觉得,无论是因为穷得走投无路了,还是心就那么坏,都有够可怜。”
谢不拙没有回答。云昭很快也吃完了,两人向竹子花与竹叶青告别,谢不拙提着灯笼,两人上山去。
灯笼光也是昏暗的,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山路崎岖,云昭不再落后谢不拙半步,两人并排走。
其实她可以夜视,但总觉得回到山里就安全,所以愿意放下那些能力,短暂地做一个普通人。
愁绪很快收起来,她讲正事:
“那几个魔族在龙首山附近的时候很小心,几乎没有气味,我出去了一百多里才稍微闻到一点味道,还闻偏了。
“他们看起来就是普通人的样子,有三个长得和竹叶青的描述一模一样。总共五个,住在临川城中的一座小院里。举止正常。我找到的时候似乎都从外面做工回来,交谈间也是人间做工很累之类的闲话。
“我给他们都贴了神符,明日早起,跟去看看他们做什么工。他们来人界肯定不是干活的,我看看他们究竟做什么。”
谢不拙没有发问,他点点头,惯常都是点头。
夜风轻柔地吹过来,把一丝竹叶青的酒气,并着谢不拙的几缕发丝,吹到云昭脸上。
今日似乎与往日没有不同,谢不拙仍然注视着她离开。但云昭刚走出去两丈,就听到谢不拙喊她:“云昭。”
“啊?”她茫然回头“怎么啦?”
今天天气很好,晨光穿过层层竹叶洒在云昭身上、地上。她的衣服上也镶着毛茸茸的边——谢不拙看着她,回答:“小心一些。”
“好嘞!”她快乐地应道。
谢不拙上午读书。下午竹子花他们小睡,他借了把刀,问过竹子花之后,砍了客栈后的一株竹子。
他做箫。
烘干、通竹节、开孔。他仔细打磨。
做成之后已近下半晌,谢不拙吹箫。本就是容易幽怨的乐器,在此刻寂静的山中吹响,更是凄凉。
午睡的竹叶青略略推开窗口看了一眼,他在这一刻很理解谢不拙:女人出去劳作,满心满眼都是事业,他们男人只好做小伏低守在家中略尽些绵薄之力,这样下去,怎能不做个怨夫。
竹叶青同情兼自怜地叹口气,关上窗,把脸重新埋回掌柜的颈肩。
他没看到,谢不拙一曲箫罢,缓步回来时,在客栈的墙角略做了个记号。
一个憨头憨脑、盘着的某种生物的印记。
如非仔细看,你会以为那是条小蛇。
6.临川
这是林英来到人间的第一百零二十五天。
他牢记这个日子。每天早起,他都会在自己的工作手册上记录下,这是他出来努力搞事业的第多少天。
和其他的魔不一样,他喜欢日出。尤其是晴天的太阳,会让他对未来的魔生充满希望。
林英是院里起的最早的。他穿衣,衣服是略微陈旧但洁净的粗麻衣;洗漱,用的是贵人们用的青盐与澡豆。他的工作不允许他邋遢,敬业的魔,都会竭尽所能地让自己外表符合身份。
衣服略微是个遗憾,他想穿绸缎,流光璀璨那一种。
叹了一口气,他在等待同僚起床的时间里写今日待办。
第一,去给东乡的李老太爷展示一下神迹并售后。
李老太爷最近纳了个新妾,新妾年少,对这位年近七旬、衣食无忧的老人来说,恢复青春是唯一的大事。
第二,到城里布行兼工,他在努力融入人间,必须要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何况知府家的表小姐对他略有青眼,最近常到布行来,他要努力表现。
第三,去杜家村救治病人,杜家村新近出了一种怪病,他正好有药可以医治。
最后一条并不是确定的某个任务,最近上头有人来,他拥有了一个常驻人间的上峰。上峰不常出现,但一旦出现,必然会有要紧任务。
这一点林英不是很满意,他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处理人间的事情,不太需要别人的指导。
卯时,屋里他的一众同僚也起了,有两个跟着他,另两个往相反方向去。
云昭思忖了一下,跟上三人小队。
李老太爷没有早起,春宵苦短,他搂着新妾睡到将近午时。
年轻真好,他抬起一只手,描摹新妾没有一丝皱纹的脸颊。前些日自己的手还枯瘦得像老枝,如今几日下来,虽未完全恢复,皱纹已去了十分之三。
我神悲悯,他喃喃念道,怎么就被不长眼的天界贬谪至人间。
新妾忍受着。她不敢在面上显现,只好蜷缩起手指,把指甲攥进肉里。
不知道是不是嫁进来后日子太难熬,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老了,指甲不再有光泽,像是……像是小时候家里养的鸡,干柴一般的爪子。
我害怕,她控制不住得发抖。李老太爷感觉到了,他再次环抱住她,得意道:“昨晚老爷太威猛了?”新妾颤抖着点头,李老太爷搂紧她,“不怕,不怕。”
两人交颈而卧。他搂着她,喜悦地笑;她抖着,不敢让泪流下来。
新妾没有忍多久,很快有下人进来通报:“仙人到访。”
李老太爷当即起床。六十几的年纪上,他活动自如,不要旁人服侍便自己穿戴好衣裳。新妾亦要起身,被他按下:“你好好休息。”
他衣冠妥帖、一身喜气出门见客去。
今日天气晴朗。春日时节,府中一片花红柳绿,李老太爷往正堂去时,有燕子随着他穿廊而过。
好兆头啊,他看什么都满意。
林英并两个随从在正堂已等候多时,瞧见李老太爷面色红润、步履稳健,脸上便露出个自信的笑来:“太爷这两日可好多了?”
李老太爷不住点头:“多承上仙护佑,老朽近日只觉身轻体健,六十多的身子,眼看就要恢复到四五十啦。”
“可有不适吗?”
“没有,没有!”李老太爷连连摆手,“只觉得哪哪都好!”他热切地看着林英,“只是药快用完了……仙人可否再赐老朽几副么?”
“药不必再赐了,”林英笑道,“药只是个引子,如今老太爷已经走在正路上了,不必再借外力,”他郑重拿出一尊红布盖住的像来,“只要日夜以香火敬拜神像,我神保佑,老太爷身体会越来越康健。”
李老太爷喜不自胜,双手接过,当即供奉在正堂前。
小燕子停在屋檐下,歪头看着李老太爷掀开红布。
一尊俊美的男神像,眉目低垂,似怜悯似悲哀地注视着人间。只是五官很轻薄,比起常见的神像,多出几分漂亮的邪气来。
黑龙山脚下,停着一支三人的小商队。
为首的是一位年轻人,一种张扬的俊俏:大红衣、墨绿色束带,叮叮当当挂着好几串金银玉饰,另两位随从倒是十分周正,比首领还要散发出一种正气。
此时正是午饭时分,客栈内十分热闹,三人进去,一时竟找不到一张空桌。
为首的用十分阔气的语调,讲吝啬的话:“掌柜的,开一间房!”
下午,林英独自一魔来到临川城的布行。
分拣新布、招呼客人,二十天下来他已经驾轻就熟。他记性好、长得不错,嘴又甜,哄得一众夫人小姐都慷慨解囊来周济爱财的掌柜。掌柜的对他青眼有加,决意让他从帮工正式成为伙计。
林英稍有为难,他道:“家中有老母需要照料,恐怕不能整日都进城来,”不过很快补充,“家姐半月后就回来照看,到时便可在布行专心做工。”
其时当着知府家表小姐的面,林英此言一出,惹得那心善的小姐竟掉下泪来,林英适时向丫鬟递上一方棉帕——如此孝子、又如此有眼色,布行掌柜不适时地大喜,他掩着面对林英道:“既是如此,那半月后再正式上工罢”,随即从腰包中也掏出一锭银两,当着众人的面交予林英:“老人体弱,需多进补啊。”
林英拜谢,一众喜气里小姐的泪也渐渐止住,巾帕之下一双泛着水光的杏眼,温柔地望着这知礼的伙计。
表小姐今日花了三十两银子。
林英向她推销哪种布,她就买哪种,看都不看。几次下来,林英先打住了,他望着表小姐:“小姐是同情小人吗?”
小姐红着脸扭开头,不回答。
林英也沉默片刻,他诚恳道:“小人家境尚可,上下几口人都吃得上饭。小姐若手中有些闲钱,何不散一些给那些穷苦百姓、或是乞丐之流?”
小姐似有震动,她回过头来,打量了一眼林英。
这长得清秀的伙计一脸夹杂着悲悯的正气。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凝视了片刻,丫鬟觉得不妥,拉了拉她衣袖,表小姐方才回神。
“足下贵姓?”她拿起锦帕,似要遮掩刚才的失态。
“小人姓林,林英。”
屋梁上的小燕子翻了个白眼。
酉时,谢不拙照常吹箫。午间入住的商人首领下楼来透气时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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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地张望两下,问竹叶青:“那是什么人?”
竹叶青在擦桌子,他对谢不拙的敌意已经荡然无存:“一位在等心上人相会的可怜人。”
首领一时说不出话来,沉默了半刻,他说:“这箫未免也太寒碜”,复又振奋道,“我认识做箫大家,务必要给他换个新的、配得上他身份的。”
他气势汹汹出门推销去。
竹叶青摇摇头:所谓商人,哪里懂得亲手做、亲手吹的意义,眼里只晓得银钱贵重,怎知心意才最贵重。
他开始思考亲手给竹子花做个什么东西。
让竹叶青意外的是,谢不拙居然与那位首领相谈甚欢。
倒是没有笑,他擦着桌子,密切关注着两人的谈话。那首领说了什么,谢不拙指指竹林回答。接着两人一问一答,居然聊了两刻钟。
竹叶青生平第一次恨自己修为不够,不能探听到具体的对话。
两人一前一后回来,首领容光焕发,竹叶青探听:“大生意可做成了吗?”
一个势在必得的回答:“还在谈!有门!”
谢不拙面色从容地进来,惯常在临窗的桌旁坐下。他仍是无波无澜的神色,手里仍然拿着那管箫,时不时摩挲。
竹叶青略略松了一口气。
酉末戌初,临川城的临街商铺纷纷打烊。林英从布行后门出来,先到粥铺买了些粥,施舍给街角的小乞丐。
小乞丐腿断了一条,头发蓬乱,见到一碗热粥,当即抢过来就往嘴里倒。
“慢些喝,别烫着。”林英温声道,他摸摸小乞丐杂草一样的头发。那孩子狼吞虎咽,片刻便将粥都倒进肚子里。他把碗放下,向林英磕头。
林英扶起他,口中念道:“我神保佑。”
他离开。
小乞丐目送他离去,他刚才说了神,什么神可以保佑自己?
直到林英的背影消失,他才把目光收回来,他抹泪,朦胧视线里,手边多了一块绒布。他摸了一摸,外面干硬板结,里面却是柔软的。
泪又掉下来,他把布拿过来,珍而重之地覆盖到自己身上。
抬眼望见檐上小燕子看着他,他此刻感谢一切,对小燕子也喃喃道:“谢谢……谢谢神。”
小燕子似乎不喜欢这个称呼,它俯冲下来,啄了一口小孩子。很用力,隔着绒布也让他的胳膊一阵疼痛,它随即飞掠而去,把孩子的怒骂留在身后。
谢不拙等到将近晚饭时分,平时这个点,已经可以看到云昭的身影了。
今日没有,他拿着一杯酒啜饮一口、转杯子、望窗外、收回视线、转杯子。
如此反复几次,他放下杯子,开始摸索袖中的东西。
一块玉。
还没有拿出来,一团冷白的光溢出他的衣袖,他听到云昭的声音:“谢前辈?”
谢不拙以心声回答:“在。”
“我今天不回去啦,”云昭的声音似乎有点急促,“还在查线索,有进展了告诉你哈。”
“……好。”谢不拙欲言又止。
云昭没有立刻切断,她补充:“很安全,晚点见。”
不待谢不拙回答,玉灭下去了。
7.病村
云昭在黑暗中潜行。
她沿着一条小河而上,河床上的淤泥半干,混着鱼虾的尸体,散发出一种恶臭。
她一路跟随林英至此:临川城西、孟山脚下的小村落。村前溪流村后河,几乎每户家中都种着花树,可以想见平时安宁合乐的景象。
今天不一样。
此时瘴气缭绕,村口堆起高高的杂物,穿村而过的水流也被截断,出口均被堵死。
太阳落山了,燕子抖一抖羽毛,化为一只角鸮。
林英在黑暗中坦然前进。
村口高高摞起的杂物堆旁有一道临时的篱笆门,他开锁——那锁是官府设的,把村庄封死之后,所有官差就撤出了此地。
他进村。
从村头第一间起,门依次打开。每家都出来至少一个人,无声无响跟着林英,走向村西。
林英很满意,他喜欢秩序。
前两天还不这样,总是吵闹,有人还要上来抢夺他手中的救命药——当然做了最早的死鬼。
有那样的活力,就应该早些去供养主上。
角鸮睁大眼睛,跟着这诡异的一长队。
很快到了村尾,三丈见方的空地上燃着火堆,晨时云昭见到的另一小队驻守在此。两人一见林英来,便迎上去,替他打着火把。
林英转头,面向村民。先是扫视了一圈诸人面容:急切地、惊慌的、充满希望的。他仔细品味了一息。
恐惧、猜疑,高压之下迟早会爆发的暴力甚至杀戮——正是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从前他挑着最虔诚的人给药,这群人摸出来规律,今日一个比一个恭敬。
他决定修改一下规则。
整个村子紧绷着,等着他开口。
林英在烈火下宣布:“今日家中只剩一人者拿药。”
纠正一下,他在心里微笑,我喜欢制定秩序。
然后享受新秩序诞生时产生的,前所未有的慌乱。
-
最简陋不过的煤油灯,冒着有气无力的黑烟,灯头上那一点烛火微弱地喘息,大有撒手西去之意。
床榻上的老人亦然。
她拥着破旧的单被,靠在床榻上。她老花了很多年、也病弱了很多年,已经习惯从床上往外望去的这方寸模糊的世界。
儿子出去拿药了,她念叨,声音她自己都听不清楚:
“菩萨保佑……仙人赐给我儿救命药……菩萨保佑……”
在寂静里她机械地念叨,念头轮转间,她甚至感谢了一下菩萨:她知道自己病入膏肓了,趁着这个时候死去也是好事,以后也不必再拖累儿子……
旧木门“吱呀”一声,儿子回来了。
老人费力支起身,急切地等他进门来。
一双原本是通红的眼睛,淡黄的水膜覆着,让那血丝稍微朦胧了些。
“没……?”
儿子摇摇头,他蔫头耷脑地进来,坐到桌旁。
母亲仔细想,想讲些话来安慰儿子。漫长的沉默里,儿子先开口:“他们今天立规矩了。”
这话没头没脑,母亲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一个茫然的回答:“啊?”
儿子抬起头,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直视着母亲的眼睛:
“他们说,药给家里只剩一个人的。”
母亲花了很久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迟钝地点点头,这让她的死变得更容易。我现在没有力气,她想,上吊是不行了,抹脖子应该可以。
我先坐起来,想办法拿到灶台上的菜刀。
她刚起身,那动作在儿子看起来形同挣扎,于是一个黑色的影子迎上去,母亲背后一空——枕头被人抽走,她一下子仰倒,头磕在薄褥上。
“娘,”这个黑影说,“你救救儿子。”
陈腐的气息蒙上来,然后是粗布:黑色蓝纹,她三十年前织来做枕头的。枕头内的荞麦壳簌簌作响。
母亲没有动静。
这个瘦弱的中年男人松了一口气,他稍微放开一些力气,枕头仍在母亲脸上蒙着。就在这时,一只枯槁的手颤颤巍巍抬起来,接着那衰老的躯体动了。
母亲开始挣扎。
他狠狠摁下去,下意识,下死力。此刻头鼓胀着、耳朵也鼓胀着,像是小时候在河里游泳,河水灌到耳朵里,隔开了外界的声音,只剩脑海里轰鸣一片。
他没有听到风声,狂风从院中骤起,掀起破木窗,狠狠砸到他的背上,窗角精准地砸到他的后脑。
他倒下,枕头仍被他死死攥在手里,于是也随着他滑到一旁。
老人挣扎着抬头,一只角鸮立在窗台,见她抬起头,振翅飞走了。
-
谢不拙在看书。
他今天在竹子花的客栈开了间房,两位妖怪给他留了最里面最僻静的那一间。竹窗开着,他稍一扭头就能看到官道。
看到第五次的时候,一直拿在手里的玉微微发出光亮。
“是云昭吗?”他问。
“谢前辈!你没睡!”一种好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气声,“我长话短说,我追踪魔族小头目到一个村子里。这个村子人都病了,魔族的人每天给他们药,一天五份,而且……”
她似乎有点难以启齿:“每家只能得一份。”
谢不拙了然。
“我应该怎么办?”云昭问,“我想着直接抓了那个小头目,他未必肯给我药,又怕惊动他背后的魔。但我怕一晚上下去,他们村又要死不少人。
“谢前辈,你知不知道这种病的药方?”
“什么病症?”
“四肢无力,眼睛红红的,严重一点的就从眼睛里流黄水,然后失明。从眼睛开始溃烂,接着往外蔓延,人很快就疯掉了。”
“我知道,”谢不拙答道,“我说,你记。”
四味药,三味人间都好找,独有一味代目珠,生长在魔界大渊之下,人间难觅踪迹。
“我走一趟魔界吧,”云昭道,声音中的焦急已经掩盖不住,“驺虞日行千里,我来往一次很快。”
等待她的是沉默。
谢不拙捻着玉。
“不用,”他说,“我认识一个居于人间的魔族,他是大夫。”
红衣商人方才睡下,便被一阵叩门声惊醒。
“谁呀?”他胡乱一裹外袍,不耐烦地打开门,一见来客奇道:“哟——不是等心上人相会呢吗?怎么会我屋来了?”他往来者身后张望,“没等到?为了等她,都不回山顶睡啦?”
“明朱,你还有代目珠吗?”
“有,”明朱收起揶揄的神色,“你要?”
“等会会有个穿白衣的女孩子到金陵城西的药铺,你即刻回去,她会告诉你姓谢的让她来买药。不要多说,把药给她。”
“行。给多少?”
“一个村子的用量。”
“好。”明朱推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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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不拙回到隔壁房中,重新拿起玉。玉在他的摩挲中又亮起,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传来。
星夜之下,一只白色驺虞疾驰。
那是云昭。金陵城她熟悉,前朝她的旗帜就挂在金陵城西。
不过半刻,谢不拙就听到她悄声说:“我到啦。”
药铺门前的灯亮着,云昭叩门。几乎是立刻,里面答道:“谁?”
“来买药的。”
一阵吱吱呀呀的楼梯声,一位面容温和的中年人提着灯笼给云昭开门:“买什么药?”
“姓谢的让我来取代目珠。”云昭答道。
中年人没有多问,转身便往药柜去:“尊驾稍候。”
他很快拿着一包药回来,云昭接过——沉甸甸的一包珠子。她把荷包中所有的银两都放下:“多谢。”转身即要离开。
“慢着”,那中年人开口,“谢公子有什么不好吗?用不用其他药?”
云昭犹豫了一瞬,她不愿意咒谢不拙:“他很好,这药是他要救人用的。”
“还需要什么?”
云昭犹豫了一瞬,她不好做主,还没问谢不拙,就听那边说道:
“药方给他。”
药铺掌柜动作很利落,半刻间又把另三味药配齐了,一同研粉交给了云昭。云昭朝他拜谢,转身便走。掌柜打着灯相送,从始至终垂着头,一眼没有多看。
只是云昭即将消失的前一瞬,他略略打高了灯笼,望了一眼她的背影。
-
林英分发完五副药后便回城——他明日仍要做工,只留两个小魔,围着火堆打瞌睡。
死去的人在白日已经焚烧完毕,此刻魔也困倦,天上的神兽悄悄吹送一股风,两位魔索性昏死过去。
云昭挨家挨户送药。起先还敲门,收获一些将信将疑的眼神,有两次她甚至得自己吃一点才能让人愿意给家人喂下去。
如此几次后,她直接降临到人家院子里,摆出天神的做派后,倒更可信几分。村民跪谢,天神面前所有人如出一辙的卑微恭敬。
没有人记得在解药到来之前,自己的嫉恨、他人的嫉恨、几近同室操戈的情状。
到村北那一户时云昭犹豫了一下。
屋内昏黄的灯火仍然跳跃着,破烂的被子散落在地,无人收拾。床榻上仍然躺着一个,跪伏着一个。
云昭隐去身形,进屋,显形,灯火随之晃动,映在墙上巨大的人影前倾,回退,恢复原样。
那一瞬间好像是跪着的影子吞掉了躺着的那个。
那瘦弱男子眼眸也随之晃动了一下,他木然转过头,眼中水光涟涟,云昭分不清那是泪水还是病中的黄水。
“两副药。”云昭说,她把药放到桌上。
床上的老人发出“嗬嗬”的出气声,这声音惊动了儿子,他不及下榻,当即转向云昭,冲那个浑身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神叩头:“多谢神仙,多谢神仙!”
他滚落下榻,救命一样抓起两包药,激动之下手直哆嗦。他拆封,跪在塌边,抖抖索索地把药喂到母亲口中,又跌跌撞撞端了剩汤来伺候母亲冲下,方才把自己的那一包吞进去。
“谢谢神仙,谢谢神仙。”他口中一直在感谢。
那母亲的脸转向云昭,她脸上亦是水痕,白日里黄水沿着皱纹沟壑流下,又加深了那纹路。此刻她眼睛中逐渐聚起一片光亮,一眨眼,两道清溪就冲下来。
云昭不忍再看,她离开。
8.代目珠
四味药,三味人间都好找,独有一味代目珠,生长在魔界大渊之下,人间难觅踪迹。
“我走一趟魔界吧,”云昭道,她声音中的焦急已经掩盖不住,“驺虞日行千里,我来往一次很快。”
等待她的是沉默。
谢不拙捻着玉。
“不用,”他说,“我认识一个居于人间的魔族,他是大夫。”
红衣商人方才睡下,便被一阵叩门声惊醒。
哎呀本来就烦!竹子花的客栈太寒酸,被褥都硌人。
“谁呀?”他胡乱一裹外袍,不耐烦地打开门,一见来客奇道:“哟——不是等心上人相会呢吗?怎么会我屋来了?”他往来者身后张望,“没等到?为了等她,都不回山顶睡啦?”
“明朱,你还有代目珠吗?”
“有,”明朱收起揶揄的神色,“你要?”
“等会会有个穿白衣的女孩子到金陵城西的药铺,你即刻回去,她会告诉你姓谢的让她来买药。不要多说,把药给她。”
“行。给多少?”
“一个村子的用量。”
“好。”明朱推门去了。
谢不拙回到隔壁房中,重新拿起玉。玉在他的摩挲中又亮起,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传来。
星夜之下,一只白色驺虞疾驰。
那是云昭。金陵城她熟悉,前朝她的旗帜就挂在金陵城西。
不过半刻,谢不拙就听到她悄声说:“我到啦。”
药铺门前的灯亮着,云昭叩门。几乎是立刻,里面答道:“谁?”
“来买药的。”
一阵吱吱呀呀的楼梯声,一位面容温和的中年人提着灯笼给云昭开门:“买什么药?”
“姓谢的让我来取代目珠。”云昭回答。
中年人没有问,转身便往药柜去:“尊驾稍候。”
他很快拿着一包药回来,云昭接过——沉甸甸的一包珠子。她把荷包中所有的银两都放下:“多谢。”转身即要离开。
“慢着”,那中年人开口,“谢公子有什么不好吗?用不用其他药?”
云昭犹豫了一瞬,她不愿意咒谢不拙:“他很好,这药是他要救人用的。”
“要其他的吗?”
仍然是犹豫,她不好做主,还没问谢不拙,就听那边说道:
“药方给他。”
药铺掌柜动作很利落,半刻间又把另三味药配齐了,一同研粉交给了云昭。云昭朝他拜谢,转身便走。掌柜打着灯送她,一眼没有多看。
只是云昭即将消失的前一瞬,他略略打高了灯笼,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林英分发完五副药后很快便回城——他明日仍要做工,只留两个小魔,围着火堆打瞌睡。
死去的人在白日已经焚烧完毕,此刻魔也困倦,天上的神兽悄悄吹送一股风,两位魔索性昏死过去。
云昭挨家挨户送药。起先还敲门,收获一些将信将疑的眼神,有两次她甚至得自己吃一点才能让人愿意给家人喂下去。
如此几次后,她直接降临到人家院子里,摆出神仙的做派后,倒更可信几分。村民跪谢,天神面前所有人如出一辙的卑微恭敬。
没有人记得在解药到来之前,自己的嫉恨、他人的嫉恨、几近同室操戈的情状。
到村子最北的那一户时云昭犹豫了一下。
屋内昏黄的灯火仍然跳跃着,破烂的被子散落在地,无人收拾。床榻上仍然躺着一个,跪伏着一个。
云昭隐去身形,进屋,显形,灯火随之晃动,映在墙上巨大的人影前倾,回退,恢复原样。
这一瞬间好像是跪着的影子吞掉了躺着的那个。
那瘦弱男子眼眸也随之晃动了一下,他木然转过头,眼中水光涟涟,云昭分不清那是泪水还是病中的黄水。
“两副药。”云昭说,她把药放到桌上。
床上的老人发出“嗬嗬”的出气声,这声音惊动了儿子,他不及下榻,当即转向云昭,冲那个浑身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神叩头:“多谢神仙,多谢神仙!”
他滚落下榻,救命一样抓起两包药,激动之下手直哆嗦。他拆封,跪在塌边,抖抖索索地把药喂到母亲口中,又跌跌撞撞端了剩汤来伺候母亲冲下,方才把自己的那一包吞下。
“谢谢神仙,谢谢神仙。”他口中一直在感谢。
那母亲的脸转向云昭,她脸上亦是水痕,黄水沿着皱纹沟壑流下,又加深了那纹路。此刻她眼睛中逐渐聚起一片光亮,一眨眼,两道清溪就冲下来。
云昭不忍再看,她离开。
此时已是后半夜,哀声渐歇。大半个村子带着感激与忐忑逐渐睡去,有睡不着的,也只在那里发愣。
云昭站在枯树枝头,看着守着柴火堆的两只魔沉思。胸前的玉仍然亮着,那边一直没动静。
再过一个时辰就天亮。云昭叹了一口气,她必须得尽快回去。离开太久被上头发现,会有更大的祸乱。
神给你们一个小小的祝福。她默念着,抬起手。
明朱睡到日上三更。
“怎么没人叫我起床!”他跳起来,随从无影无踪,他大骂两声后怔住:桌上两个酒葫芦依偎在一起,面朝着他,晃晃悠悠。那是昨日他放上去的。
“啊,忘了,”他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睛,“我今天有事要忙,辛苦你俩安静些啊。”
他正经穿衣,出门。
一楼临窗的位置,谢不拙和云昭在吃早饭。明朱站在楼梯上奇道:
“你俩也起晚了?”
又蹭到谢不拙跟前,跟云昭打招呼:“谢公子心上人?”
云昭茫然:“啊?”她心里装着事,脑子并没有跟着转。
“谁?”她问,“谢公子有心上人?”
谢不拙也没料到她会这样问,云昭回来就昏昏沉沉,她忙了一夜,实在是累坏了。此刻几乎全凭本能在和人交流。
“有啊,”明朱露出幸灾乐祸的笑,“他不是每天都等着心上人来相会吗?”
“噢噢。”云昭也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来:我说谢前辈怎么一直没回去,他在等人。
谢不拙看着她的神色,皱了皱眉。
“云昭累坏了,”他说,“吃完饭上去休息一下。”
“但是有事……”云昭抗议。
“休息完再谈,太累的时候脑子不转。”
好像非常有道理,云昭点点头,她上去了。竹子花带她去新客房。
谢不拙和明朱在竹林里谈生意。竹叶青眼巴巴看着他们,明朱说他觉得这里竹子长得不错,似乎挺适合做乐器。
竹子也能卖钱啊,竹叶青有点高兴,有点怅然。
和竹子花一起种的呢……可是卖了钱竹子花也会很高兴。
好吧,竹子花高兴就行。
“昨天没来得及问,要代目珠做什么?”明朱指着棵竹子,看似在谈竹子,实则说得驴头不对马嘴,“她和我说你要救人,实际上是她要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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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昭出去追查地动和找我的魔族,”谢不拙道,“追到北边一个村子,有魔族在放取目瘴。”
“不是我那拨!”明朱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我那几个手下没停过,他们一路往漠北送货去了!”
谢不拙看了一眼他:“我知道。”
明朱放下手,摸摸鼻子,他自知派几个魔族来山脚找主上确实有些莽撞,故而一直没提这事,没想到谢不拙早已知道。
“应该是夭何那边做的,”谢不拙道皱皱眉头,“在人间制造恐惧一向是他们的低级手段。”
“但有效,”明朱补充,“我这一百年来人间游历,也见过类似的局面。你们昨天查到的村子不是孤例。”
又愤愤道:“不要脸,还骗人供奉他自己的雕像!我收一个烧一个——弱就去努力,从人间抢香火——不要脸!”
“你有阻止过?”谢不拙问。
“比较小的,”明朱道,“规模大的我不敢,也没遇到过几次。”
“嗯,云昭这次遇上的不小,据她说发病没几天。她这么快就能拿到药方和药,对方会很警惕。”
“代目珠不算特别稀有,药方在魔族也不是机密。”
“但什么魔会帮她救人?”谢不拙握住一棵细瘦的竹竿摇了摇,“什么人会和魔族有往来?”他转头看着明朱,“此事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林英听起来只是小头目,他如果上报,恐怕会有更高一层的介入。况且救一个村子的事不算小,兴许天界也会注意到。”
“你得走……至少明面上。”
云昭睡了一个时辰。
梦里有人在盯着自己,她茫然回看:一双眼睛,因为衰老显得格外小。见她回望,便有两行泪流下来,先打湿脸上的褶皱,再浸透蓬乱的白发。泪先是清亮的,流着流着,开始泛黄,接着泛红。
云昭看着她,看得自己眼睛也发酸,眼前渐渐模糊,也有液体流下,是泪还是黄水?她渐渐觉得疼了,眼前一片血红,然后是剧痛,血红在一刹那变得极亮,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猛然睁眼。
隔壁传来杂乱的哐啷声,似乎有客人要走了。
云昭擦干泪水,起床。
因地动耽搁行程的商队要退房离开了,数个壮汉抬着箱笼往下搬。上午见到的红衣商人倚在二楼栏杆处瞧他们忙活,手里还攥着两根细竹竿。
他听见云昭这边的动静,回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好点啦?”
云昭出于本能点点头,想了想,跟他打招呼:“你好。”
明朱笑得更开心,“我很好!”他扬扬手里的竹子,“淘到了好材料,这下得大赚一笔啦。”
云昭没太明白竹子怎么能赚大钱,然而思考间明朱已经下楼,他站在转角处,对云昭挥挥手:“再会!”
明朱来时没有驾车,走时急于做生意,拿了三吊钱,蹭别的商队的车马。主仆三人挤在一个货箱里,局促地向众人挥手道别。
那朴实的车马被他红衣一衬,看起来简直就是简陋了。
竹叶青快乐地挥手送别他们,身旁竹子花仍然在清点明朱给她的银两——几棵竹子就卖了二两银子!竹子花一面不可置信,一面希望这位客人能快快带着他认识的做箫大家回来——她可以把整座山都种上竹子。
谢不拙没有站太久,在车上人的面目逐渐模糊时,他就转头对云昭道:“回去吧。”
云昭此刻抬头看到谢不拙,理智才慢慢回来。
完了,她想。
9.长谈
半路无话。云昭跟在谢不拙身后一阶,瞧着谢不拙的背影,几度张口,又咽下去。
“对不住谢前辈。”
谢不拙转头看了她一眼,这个时候他居然还带着一点微笑。
“那怎么办呀?”他温柔地问道。
是的,道歉毫无用处,她必须要找到解决办法。
“代目珠好找吗?”
“还行,有点钱就能买到。”
“那……那种病常见吗?”
“从前在魔界边境传播过一阵子。年头有点久了,知道的都是上岁数的魔。”
“那你看,能不能这样,”云昭打商量一样,“我有个朋友前一阵去过魔界边境,他刚好给我带来一堆礼物,其中就有那个代目珠?”
谢不拙停下脚步,云昭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望着他。谢不拙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这么巧?也不是不行。”
他拿竹箫敲敲掌心:“你那个朋友,不会恰好也知道取目瘴的解法吧?”
这巧到自己都不信了,云昭冥思苦想,谢不拙时不时回头看她。两人又上了十来阶,谢不拙提示她:“你朋友和你认识别的魔吗?”
云昭诚实道:“我只认识谢前辈。”
“也没接触过别的?”
福至心灵,云昭脱口而出:“林英和他手下两只魔!”
她编出新的瞎话来:“我偷听来的,或者干脆逼问出了药方!”
谢不拙点点头:“这还勉强说得过去。”
云昭得了赞许,原本皱着的眉眼都舒展了一些:“我来时确实给他们种了一点点东西!”
“哦?”谢不拙来了兴趣,“种了什么?”
-
杜家村的两位魔是在诡异的寂静中惊醒的。
火堆早已燃尽,晌午的太阳照着,本该是暖融融。然而睡梦中只觉得凉飕飕的……好像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刀子一样。
先醒的是小个子,他睁开眼,被日光刺得重又眯起来,缓了几息方才恢复如常。
不对。
天亮了?
他呆滞地环视,几双眼睛在院墙内望着他们,猜疑,而非畏惧。
结的阵法失去供养,虚弱得几不可见。人的情绪恢复到了一个正常的阈值内。
好像一夜之间,秩序重新降临了这个村庄。
怎么了?他脸上本能地露出恐慌,魔对这些情绪向来敏感。刚醒时一片茫然,却也知道,野兽相对,最先露怯的那个一向难逃死劫。
人们在院墙后窃窃私语,和同类的交谈使他们恢复了正常的感知和判断。
小个子的耳朵仍在工作,他听到一句“我大爷急着求药,碰到了那个送药的,是他杀了我大爷!”
“那个送药的”——咋呢,我们不是送药菩萨了?不及细想,小个子连忙推醒同伴,“细栋!快醒醒!”
“嗯?怎么了?”稍壮一点的迷迷瞪瞪,眼睛还没睁全,一只鞋飞到脸上,迫使他重回黑暗。
浸满了泥水、猪粪,又暴晒过的布鞋,那是先锋。紧随其后的是各色垃圾杂物,两魔承受着这一场格外狂暴的脏雨。待他们挣扎着站起来时,一个扔光了家里所有不值钱物件的人扛起锄头,冲向他们。
另外几户一愣,紧随其后。
临近午时,两个人形物体被扔出杜家村。村民不敢真的打死人,毕竟有王法在,杀人要偿命,而活着的人还是要活下去。
两个奄奄一息的魔安静片刻,爬开。
“你为什么不动手?”细柱一只眼肿的如核桃一般,他瞪着仅存的另一只眼质问同伴。
“因为上头说了,不能直接伤害人类,”小个子庄立回答,继而反问,“你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上头说……”在同伴一副“别来这套你从来记不住”的脸色下他悻悻地、带一点心虚地回答,“因为我觉得,确实是我们不对……”
“哈???”
-
“我给他们种了一点善念,”说到这个,云昭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有没有用,就是让他们想事情的时候,偶尔可以往对人好的方向想一想。”
谢不拙的眼神在一刹那变得锐利。
“你之前用过?”
云昭摇摇头:“这是第一次,我实在不知道拿他们怎么办的时候想到的。”
“没有限制?”
“有吧,”云昭回忆了一下,“这种小法术像雪一样,几天就化了。”
“轻易不要再用,”谢不拙嘱咐她,“也不要对别人提起。”
云昭点点头:“往天界的回报,我就写药方是我从他们那里问出来的。”
说话间已到山顶,云昭在自己院门前犹豫了一瞬。谢不拙自己没有停下,也没有和她告别的意思。他招呼云昭:“来喝茶啊。”
两人进院,谢不拙让云昭坐下,他去劈柴。
居然是真劈,云昭看着他挽起袖子,一双风雅的手把粗糙的枯木放正了,再抡起并不精巧的斧子,背肌在那一瞬张开,他狠狠劈下,木屑四溅。
莫非是泄愤吗?
云昭坐立难安。“我去倒水,”她提起小茶壶,感觉接下来就要劈自己脑壳了。
谢不拙看她溜进厨房,露出一个几不可查的微笑。
谢不拙的厨房不算大,但似乎常用。菜整整齐齐码在墙边的小架子上,多是野菜。另有腊肉鸡蛋,收在桌上。茶盐都放在柜子里。
他真的自己做饭呀……想想也是,四百年来都出不去,和前任神官也不打交道,不找点事情做确实很难捱。
和自己倒是有交流了,没几天就被拉下了水。
云昭舀水,苦笑。
一定不能连累他。
烧小炉子。
谢不拙往里添柴,云昭看着,一副认真学习煮茶的架势。
“怎么不问问题了?”谢不拙瞧瞧她。
“不问了,”云昭郑重道,“我要和谢前辈保持距离。”
谢不拙皱起眉,他说:“明朱……”
哪料云昭也没有说完:“杜家村之事……”
两人俱是一愣。
云昭忙道:“前辈先讲。”
谢不拙摇摇头:“没事,你说。”
“杜家村之事已经连累了前辈,如果天界追查,我不会提起前辈。我出去查地动,遇到了魔族在祸害百姓,抓了两个小卒逼问出药方,就是这样。”
“在此事了却之前,我不再和前辈一同下山,免得上面猜疑。”
也免得心上人误会。这一句云昭没有说出来。她坦坦荡荡,只是此情此景提起,难免有窥探他人隐私之嫌。
谢不拙来了个默认。
“魔族那边呢?”他问。
云昭迟疑了一下:“其实我一直想问,他们知道你在黑龙山吗?”
“我猜测他们只知道大概方位。”谢不拙道,很好,她的求知欲回来了。
“林英没有发现我,我猜测他魔力在我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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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昭道,“他应该不会找到我的踪迹。但如果有更高一等的魔,或许能循着线索找过来。”
“我近日常去山外走动,只做一个游方的神仙。被盯上也是同样的说辞。”
“那两只魔还活着。”谢不拙提醒她。
“他们被我用术法迷晕,并不十分记得发生了什么,何况也有可能是畏罪不敢承认。”
谢不拙点点头。原先漏洞百出,现在她自己可以慢慢修补一些了。
“还有没有其他发现?”
云昭讲起李老太爷和布行。
李老太爷家供着一尊神像,云昭不认得,她形容得也不十分到位,索性拿了纸笔画给谢不拙看。谢不拙看到眉眼就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谢前辈认识这人吗?”
“认识,”谢不拙倒茶,语气随意,“当今魔尊。”
那也是意料之中,云昭本就猜测是魔界高层或魔尊本人。但她有点想不明白:“他们收集恐惧和恶念我还可以理解,要香火有什么用?”
“香火是用来做什么的?”
考核用的,云昭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显然这不是正确答案。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
“神位按功德、战功、香火来定,香火是人间对你们的信仰。信仰是有力量的,相信你的人越多,你的能力就会越强。”
云昭一时茫然,她做西方之神前后力量似乎没什么变化。
“因为供奉你的人都是皇族,”谢不拙无奈一笑,“无愁无难的时候,没有谁会十分虔诚。”
“那他是要变得更强?已经做上了魔尊,还想要什么呢?”
“魔界如今怎样?”
云昭迟疑了一下,她如实回答:“不弱。近一两百年来,他们开始向外征战。常与天界有小规模冲突。”
“神、魔、人三界,”谢不拙在桌子上画三个圈,“人界独自构不成威胁。但另两界若有对抗,都会想办法争取这唯一可用的外力。”
云昭攥紧了袖口。
“夭何意在三界?”
谢不拙点点头:“他一向不愿居于人下,数千年来神强魔弱,他是最想改变格局的那一个。”
他甚至流露出一丝欣赏。云昭一瞬间更觉得可怜,她的眉头皱起来。在谢不拙看来,她带着一丝怜悯问:“谢前辈从前和他关系很好吗?”
谢不拙愉悦地微笑:“不好,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那是真完了。
万一,万一真的查到谢不拙就在黑龙山……
“不用担心,”谢不拙好整以暇地整理袖口,他方才劈柴粘了一些木屑。云昭看着,谢不拙即使劳作,他手上也没有茧子之类,仍然是贵公子一双如玉的手,“他如果视我为威胁,会一直寻找,找到也是迟早的事。”
“如果他已经不把我放在眼里,那这样一件小事不会引起他的注意。”
他隔着茶杯,像是安抚般,隔空拍了两下。
话虽如此,云昭还是决定下去加固一下封印。并非为了更好地控制谢不拙,而是想办法让能力低于她的魔族,如林英之流,尽可能不要发现这座山有异常。
最坏的情况,林英的上峰乃至更高层来查探。
“我很强,”云昭认真地看着谢不拙,“真打起来的话,我不会输。”
她重复:“我会保护谢前辈。”
谢不拙认真地评估她的宣言。
“好,”他答道,“你可要保护好我。”
10.黑鳞
杜家村离临川城并不远,只是两只魔腿脚不便,龟行至城门口时已经过了晌午。
这个点,林英应当已经进城扮演布行伙计。
两只魔犹豫地在城门口徘徊、推搡。
“等晚上老大发现就完了,不如主动投罪,没准饶咱们一命。”
“现在去不是立刻死么?”
“闹市,他不敢杀人。”
言之有理,细栋挎住庄立的胳膊,抖抖索索道:“走吧。”
云昭与两只魔所见略同。
她回院写报告,依与谢不拙对的口供,详述杜家村之事,并在结尾提出猜测:并非孤例,请天界派人下来查探。
一来确是事实,二来稍稍转移天界注意:把“怎么解决的这个问题”引向“到底要解决多少类似的问题”。
写罢传书、出门。她下山前往湖中岛一望,谢不拙仍在二楼晒太阳、看书。
云昭在袖子下轻微抬起手,冲那头挥了挥。谢不拙当然没有注意到。
她下山去。
谢不拙没在看书。
他一直注意着云昭小院的动静。云昭刚转身下山,他也微微抬手,却并不是挥手送别。
一小块黑色鳞片悄悄飞过去,借着云昭出结界的那一瞬拉扯,轻轻附到她后颈上,随即消失了。
云昭先去竹子花客栈。
“如果有人来打听你们有没有见过白衣服的神,就讲见过。告诉他们我前几天路过此地,往北去了。”
竹叶青懵然点头,竹子花反应更快一些:“怎么了?”
“得罪魔啦,”云昭短暂解释,“不要表现得认识我,免得惹上麻烦。不要提谢公子。”
“为什么……?”
“因为那些魔真的很坏,搞不好会迁怒你们。”
那这话一定得听,小命要紧。然而畏缩之下好奇心并未消停,竹子花问:“那谢公子?”
“我们分头行动,”云昭严肃道,“谢公子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噢噢,”竹叶青了然,这个典故他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云昭眨眨眼。
竹子花敲柜台:“云昭是蝉啊!蝉万一被螳螂吃了怎么办!”她对谢不拙好感又减一分,“他到底行不行啊,让姑娘家出去冒险!别说他这个大男人了,就是我,我也不舍得让竹叶青单独出门——”
幸福来得太快,竹叶青一时有些晕头转向。
云昭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如果谢不拙出门,自己会担心吗?
她摇摇头,好像谢前辈无所不能,没什么好担心的。
“因为他觉得我足够强吧,所以很放心。”她这样回答两个小妖怪。
山下封印很复杂。云昭从前只会赞叹,今天她试图分析。
一团蓝色荧光下,白色符咒一个扣着一个,连环往复,最密集处连间隙都看不到。
乱成这样,就算是个线团也够人解上一天了。云昭掏出纸笔,一一分解记录:这一条是用血限制本身不得外出——龙血应该是谢不拙的;缠着的一条是不许本身使用破坏性法术。一条条剥到最里面,最结实的一条是连通数十里外的另两道封印。这一条格外粗壮,便也有空闲挂上些别的。
云昭在虚空中画一条隐匿气息的符咒,以灵力送向蓝色荧光。神力相合,她的符咒毫无阻碍地进入,一端勾上那道桩,另一端与龙血符纸蔓延而上的丝缕相连,很快便与整团符咒融合,同频同振。
好像可以!方才实验,云昭只用了微小的灵力,见封印不排斥,便又注入一股灵力。蓝色荧光全盘吸收,她的符咒飞舞几下,荧光一振,灵力水波一样沿着结界散开。
云昭感受着,封印气息确实淡了些许,随即大喜。
有用!符咒书没白看!
她快乐地奔向其余七道。
-
林英很愤怒。
他在向来客推销软烟罗,虽不是十分名贵,但在他的努力赞颂之下,这种料子已经可以比肩蝉翼纱。某高门夫人胖胖的手指捻着,他再讲两句就可以做成这笔生意——的时候,两个奇形怪状的人迈入布行,寻找一位叫做林英的伙计。
掌柜笑容满面地接过他的业务,温柔地把他们仨搡到后门。
接下来的内容让他更加愤怒。
口哨声,一只乌鸫飞到布行后门,片刻,乌鸫飞离,两只魔迈着比来时更踉跄的步子走开。
林英静立,他把眉头压下,挂上一个带着些许歉意和狗腿的笑容,回到布行告假。
细柱路过小乞丐,他停下,庄立不耐烦地拉他胳膊。细柱拿另一只手往怀里胡乱掏了两下,把几个铜板放到小乞丐面前,沉默地走开。
-
林英带着一肚子火出城。
云昭坦然进城,她不再隐藏全部的气息。
人流相隔,林英暂时没有注意到云昭,他现在脑子里盘绕的都是掌柜的敲打:“别收了银子,就不认真做工啦!你以为高枝好攀吗……”
他努力压下怒火,当务之急是查到谁坏了杜家村的好事,这关系到他真正的事业。
时近傍晚,云昭进城快走两步,辨别了大致方位后,找到个隐蔽巷子变成燕子,往李老太爷家飞去。
前日为隐蔽计,她只观察不出手,如今意在暴露,便毫无顾忌。
老年人睡得早,吃得也早。李府晚饭已毕,李老太爷笑呵呵地回房,瞅见燕子更加欣喜:“燕子还巢啦。”
云昭也揣着满肚子干坏事的欣喜,回答他:“啾!”
丫鬟收盘、擦桌子,收拾了一刻钟,正堂中再无一人,只余三炷香,在神像前燃着。
云昭跳上香案,歪着头看神像。木头上覆着一层微弱的魔力,只可保神像不被磕损。而红烛之下,香火之上,阴影与烟雾倒烘托得那原本轻薄的面容有些厚重的慈悲。
你好,夭何。她礼貌地在心里跟他打招呼。
她啄开那层脆弱的外壳,用喙把香折断了,把明明灭灭的烟头凑到神像脚上。
先是一个焦黑的小点,然后慢慢扩散,黑边之下,一簇火苗燃起来。
火势控制得很好,云昭盯着神像燃尽即把火扑灭。香也烧完了,一盆灰白的香灰留着,祭拜一堆焦炭。
小燕子喜气洋洋出门去。
-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子,跛行在杜家村门口,不时张望,又面露难色。
出来洗衣的农妇招呼她:“老太婆,你找人啊?”
老婆子牙掉了几颗,说话漏气:“你们村的病都好啦?”
“是啊是啊!”提起这事,农妇面露喜色,“老天爷保佑,神仙救人啦!”
“什么神仙啊?”老婆子凑近她,一种腐朽的气息,“我儿子也病了,我们求哪路神仙才有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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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农妇皱着眉头后退两步:“天上下来的,我们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呀。一身白衣裳,一点灰都看不到!”
“噢……那能不能把药包给老婆子看看啊?”老太婆带了哭腔,“哪怕还剩下一丁点儿药粉呢,你们都好了,我儿子,我儿子……”
她大哭。没有一个母亲可以拒绝另一个心碎的母亲。农妇略带慌乱地搀扶起她,往自己家领去。
-
云昭在临川城上空巡视。视野中有几个冒黑烟的小点,那是夭何的神像。她一一下去解决。每堆焦炭间,都留下一丝极其微淡的神族气息。
只有一尊,她犹豫再三。
一位年轻的母亲,病弱的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母亲对神像三拜九叩后,给孩子喂食。她的头发已经发白,泪流下来,云昭不太能分辨那是欣喜还是恐惧。
烧不烧呢?烧了她就失去希望……不对。
神不能干预生老病死,但神也许、大概可以在除魔的时候,顺手救一把凡人。
她悄悄捻一点药粉到孩子粥里。
粥喂完了,神像骤然起火,母亲惊惧地把孩子放下,去扑火。孩子大哭,母亲又急忙回来哄孩子,慌乱之下,索性与孩子一起大哭。
哄到孩子哭声止歇,母亲徒劳地去救已经焦糊的神像,她打了盆水,试图把神像浸到盆里洗一洗,先看到的是自己的头发:仍然不是贵妇小姐们的顺滑,但漆黑。
她呆了一瞬,扭头去看孩子:一个笑着的、面色红润的娃娃,毫无病色。
她一把丢开神像,抱住孩子,复又大哭。
纯是欣喜,小燕子下了定论,她飞出去。
饿了,她也想喝粥。
谢不拙仍在躺椅上握着书,天色渐黑,今天他一页都还没翻过。
四百年的沉寂时光让他的耐心只增不减,他感受着。
一开始是快速奔跑:她下山;沉默,思考,用了点灵力,循环八次,她去研究封印了。第八次结束时,他睁开眼,封印的气息淡去很多,除去比她高阶的神魔,不会被其他生物轻易发现。
他微笑。
短暂地停留,说话,沉默,疾驰。
她远去。
一下子轻了很多,变成了什么飞鸟?轻巧地、带一点得意地,蹦来蹦去。火,她在烧东西。
是的,他告诉她,夭何的神像可以烧掉,那是明朱常用的处理办法。
飞过几圈,烧了几尊。她恢复成人,治疗了个小孩子?行走。
云昭喝罢粥,给小乞丐也带了一碗,顺手治了他的腿。她在街上闲逛。一边试图寻找其他蹊跷,一边散发神的气息。
知府家表小姐怎么办?总不能冲进去跟她讲“那个布行伙计是魔族”吧?
云昭在布行外踱步。天色已晚,劳作一天的要回家吃饭去,富裕有闲的要出门夜游。来往人潮中,有位黑衣女子在布行门前驻留,手里握着一张皱巴巴的麻纸,上面还残余一些白色粉末。
云昭闲逛间偶一抬头,正撞上她打量自己的眼神。
一双阴鸷的眼,见她望过来,又往城外方向飞瞟——示意她:出去打?
百里外有一瞬间的紧绷。谢不拙没有错过,他坐起身。
云昭颔首,两人汇入人流又从中分向无人的小巷,紧接着一黑一白两只鸟,飞出灯火通明的临川城,飞往夜幕下黑压压的孟山。
11.首丘
前西方之神会是什么水平?云昭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在飞掠的同时观察黑鸟:玉带海雕,但并非真身。她是一只……燕雀?原本应是可爱甚至娇弱的鸟,化为人形却是凌厉那一种。
一般情况下,能看出对方真身的那个更强一些。云昭定下心,她感受对方的气息,并且第一次认真评估自己的力量。
够用,她想,我甚至可以收三分。
小燕子几不可查地翘翘尾巴。
玉带海雕并没有回头看过小燕子一眼,但这不妨碍她评估这个对手。
在大街上闲逛、到处烧神像、喝粥、治瘸腿的人类小孩。在人间这样做的,要么是极其高深的天界神君,要么是一点规矩都不懂的散仙。
自己试着邀战,她居然立刻就应了。没有同伴?
海雕拿不太准,但她更倾向于后一种猜测。正神的排场她不幸见到过一次,前呼后拥自不必说,那神情高傲得好像是看魔一眼都嫌污了自己眼睛。
是的,这个看起来更像是个二愣子。
两只鸟一前一后,迎着温柔的夜风飞至山后空旷处。
夜间群山环抱,此处几乎不会被人看到。过去有山农在此种些粮食药材,如今人去屋空,只余一片荒地。
正适合打架。
海雕踩在田埂上,重新化为人形。云昭亦然,她打量着对方: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人很白,此刻长得与在闹市中不一样:五官柔和了一些,但神色更加严肃,眉头压着,似乎很不满意。
黑衣女子也打量云昭:毛茸茸的一团白色走兽,看不太清究竟是什么。人形看起来也是无害的那一种。撇去她的那些恶行,也算是只可爱东西。
黑衣女子自己的妹妹就是白色的,她不讨厌白色。
最重要的是,气息并不强大。像是一团和气,气势还不如她这种魔将。
于是她先开口:“叫什么?”
“白绢。你叫什么?”
“封荧,”她也回答,想着这神仙倒很有礼貌,复又提问,“你是此地神仙?”
“不是,”云昭诚实道,“我路过。”
“什么神位?”
回答她的是一个迷茫与惭愧交加的表情。懂了,散仙。
原以为这么大张旗鼓救人,一点气息都不遮掩的应当是什么正统神仙。搞半天连个神位都没有。
封荧在人间行走多年,不是没碰到过爱管闲事又没什么能力的神仙。眼前这个稍稍强一些,至少搞到了药。她叹一口气,几乎是带着可惜道:“连神位都没有,不如好好修行。管这些事,管出麻烦了吧?”
云昭没回答她的问题,她提问:“你怎么好像没有特别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封荧因为这个幼稚的提问笑了一下,“你救了一个村子,烧了几尊神像。明日我们换个地方,你也跟来?”
云昭道:“我有解药。”
封荧自知道她是个散仙后便不再把她放在心上,她提问,带着一种戏谑:“挺了不起,哪来的?”
云昭攥攥手,答道:“我早年在魔界边境游历时搜罗到的。”
封荧没有质疑她的回答,她点点头,上下打量云昭:“你是散仙吧?孤身一人,我手下数十人,你一时之间可以跟上几个,另外的怎么办?”说着便得意起来,“我们点零星的火,火渐渐就能烧到一起去,你一个小水滴,能扑灭那燎原之势吗?”
云昭倒真的在思考。她端详着封荧:“那些香火和恶念,他们会分给你吗?”
封荧没料到她有此一问,绷紧了嘴角,又迅速恢复平静:“我有主上,主上强大,我也会强大。”
那就是不会,云昭了然地点头。这与挑衅无异的动作激起封荧的怒火,她抬起手,一个开战的姿势,带着些许怒意对云昭道:“死前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云昭居然真问:“你们来人间有多久了?多少人在做这些事?”
封荧嘴唇一动,随即闭上。她心下一惊:自己居然差点回答。这神仙会什么操纵人心的幻术?白色的、毛茸茸的——她想起有这种特质的、一种她不是很喜欢的走兽。
“你是狐狸?”
云昭似乎有一瞬间被看穿的迟疑,但还是点头,纠正:“我是白狐。”
“白狐,”封荧点点头,“挺可爱。我没有问题了,至于你的问题,”她微笑,“下去问那些死鬼吧——”
既然如此,没什么好说的了。云昭站定,从腰间凭空抽出一把刀来,刀身莹白,材质不像钢铁,倒更接近积雪,隐隐透着玉质。
还用武器?封荧一哂,她象征性地张开手:“开始咯。”
话音与鹰爪样的金光一同劈过来,云昭横刀挡下,被巨力震得后退半步。
封荧几乎放下心,虽看不清她真身,但从抵挡上来看,这神功力并不及她。于是也并不急攻,只是绕着云昭打转,云昭反应稍慢,被封荧三两击之下,露了个破绽,金光险险贴着她右手擦过——她被逼急了一样,提刀主动攻上。
封荧拿手接她的刀,触手简直是温润,她惊讶道:“你这刀开刃没有?”回答她的是更大的力道:云昭猛力下压,将刀迅速抽回,一道血痕。封荧一笑,血刃又迎面劈来,这次却带着一丝迟疑。
你犹豫吧。封荧一偏头,握住刀锋把云昭拽了过来,右手抬起,势要借这个机会攻她脖颈——我不客气了。云昭却更快,借力冲上来,一掌打到她胸口。这一下用了三成的功力,封荧接着,也只后退半步。
舍弃自己最脆弱的咽喉处也要打出并不致命的一招,这是莽夫的打法。
稍微有点战斗经验的都不会这样,她是实实在在的花瓶。
封荧彻底放下心来,甩甩手:“你不会这些招式,拿出灵力来吧。”
那白衣的小神仙盯着她,似乎为自己技不如人而有些羞赧,她攥紧刀,回道:“来。”
封荧蓄力,黑色魔力从她衣下溢出。云昭亦然,白色流光从袖中盘绕到刀上。封荧挥下手,云昭格挡,再攻再守,偶有反击。灵魔两力交汇,映得荒地鬼影重重。
云昭一退再退,封荧在方才交战中被她的刀豁开了几个口子,血气让她战意更盛,见云昭渐渐不敌,索性分出一份魔力兜住云昭后背,右手高高扬起,其上缠绕的魔气将她原本莹白的皮肤遮得半点都看不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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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这一下解决云昭。
云昭不敢硬接,在封荧右手挥下的那一刻握紧刀向右躲闪,借势劈下——
这一劈用了八成力,封荧没料到她绝境之下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一时躲避不及,左臂被劈下寸许深的口子。
云昭更糟,她的左肩几乎被封荧的手洞穿。
静默,没有人痛呼,只有喘息、血滴落的声音。
封荧收手回退,立在三步开外的地方端详着云昭。她看云昭的眼神非常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怜悯。
当然此时的怜悯和居高临下是同一种意味。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对视几息,云昭右手颤抖着,仍然挥起刀。
孟山骤然起雾。水汽从山涧中升腾、向上汇聚,包裹住两人。
她打算逃了,封荧微笑。
山雾弥漫,云昭后退,与封荧拉开距离,继而在山崖上几度蹿跳,远离。
她逃生的速度很快,封荧也见多了:被强敌追杀且孤立无援的情境下,什么生物都会拿出最快的速度来,这点神魔人兽没有分别。
封荧起先跟了几步,然而走出去便偏离了方向:小狐狸逃跑时还在慌忙布一些阵法。于是化为海雕飞起,瞧着云昭一路往东,没有再追。
人说狐死首丘,小狐狸大概是要回家了。
时至午夜,谢不拙仍在二楼僵坐。
那一瞬的紧绷之后便是蓬勃的生气。她跃跃欲试,应当是遇到了对手,且绝非林英之流。
这么快就找上了吗?
持续了一刻钟,她静止,似乎在对峙。她的紧张掩在平静之下,后颈上的绒毛奓着。片刻后,拔刀,交战。
他感觉到她一直收着力,在临近结束时有一瞬间灵力暴起,她似乎不再伪装,用力劈出一刀,但下一息便又收回。
受伤了,她有一下抽搐。
起跃,她离开。然而……然而气息渐弱。他感觉到原本沸腾的她,好像慢慢冷下来。
云昭奔离孟山,沿山脉一路朝北。逃了百里后寻了个山坳,猛力拔下自己尾巴尖上一撮毛,幻化出个白色狐狸幻象。
“往东走,越隐蔽越好。”她对幻象说。白色狐狸点头,逃窜。
云昭收敛气息、缩下,左肩的疼不再尖锐,在逃的路上她已经渐渐习惯那钝痛。然而此刻,夜风吹得一片湿凉的衣服之下,一种灼热的疼痛复又蔓延开来。
封荧用了毒。
她起先以为这个魔可怜自己被她打伤,起了善念。原来没那么简单。
她只是觉得自己一定会死。
云昭右手回握,收刀。
她吃药,尽管还没分辨出是什么毒。继而运气,试着把毒逼出去。但只有轻微几缕逸散开来,大部分集中在爪痕深处,此刻仍在往胸腹间钻。云昭只好结了个印,先把它封在左肩处,让它不要再蔓延。
手复又迟疑着抬起,摸了摸胸前挂着的玉。
她想到上次用这块玉,是人类中毒,她求助,惹出个大麻烦来。
一个愧疚中带一点心虚的笑,她拍拍玉,或者说是拍拍她自己。
云昭缩在狭窄的石缝里,休息,等待天亮。
12.龙血
冷,云昭有一点发抖。山谷里后半夜的露水打下来,浸得她一身细密的小水珠。
灵力都用来封住毒和隐匿气息,她没有多余的用来取暖。
凑合一下,云昭蜷得更紧,等天亮就好了。
她在寒冷与疼痛中几乎睡去,然而脑子中还绷着一根弦,不敢真正睡着。半梦半醒中,后颈逐渐生出一片暖意。
什么东西?她用右手向后颈探去,活动间撕扯到伤口——疼得又倒抽一口凉气。
什么都没摸到。
但温暖是实实在在的,并且还在蔓延。从头颈到躯干、再到四肢,像蛋壳一样把她和她的气息包裹起来。
怎么这么好呀?只有这一个念头,神思昏沉,她来不及思考便睡去。
谢不拙没有睡,他从云昭开始逃离孟山时就拿出昆仑玉。玉始终没亮。他攥着,等待。
天破晓时,云昭睁开眼。自颈后散发的暖意已经消失,但仍然有无形的遮罩包着她的气息。
两个时辰的休息让云昭恢复了一些力气。她静心感知着四周,山林间鸟类起得最早,走兽们仍在酣睡。
没有危险。
她起身,辨别方向,往南。
左肩的伤势让她无法化形,没有鸟可以用一只翅膀飞翔。云昭维持着人形奔跑。她第一次感谢西南地区多山——她刚下界时,觉得满地凹凸不平,实在难看。
此刻沟壑是最好的遮挡,在山谷中奔腾远比在平原之上安全。
原以为毒气被封住,撇弃对左肩的感知就可以把伤势的干扰降到最低。然而跑起来不是那么回事,左肩剧痛,并且不可抑制地蔓延到全身。云昭几个纵跃后,不得不停下来稍作喘息。
实在是太痛,她从未受过这种程度的伤。左肩是竹笋,疼痛扎根在那里,根系往胸口处扩张,又向外长出竹节竹枝,一节节似乎要挣开她的皮肉。
笋破土而出时,土地也会这么疼吗?
身体极度不适时很难集中精力,云昭胡思乱想间,试图寻找一个可以让自己支撑下去的念头。
跑……奔跑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云昭想念在昆仑山的时候,她还是一只小驺虞,与山崖积雪同色,经常和黑熊、猞猁漫山遍野地奔跑、打滚。她跑得最快,猞猁野宝最慢,秦峥常常把野宝叼在嘴里追赶她。
可是现在回不了昆仑,她刚攒起的微笑消散。黑龙山都像是远在天边,遑论昆仑。
黑龙山……谢不拙,对,昨晚打探到一些有用的情报,要告诉他。
尽管可能并不有用……
云昭打住,不再细想。她呼出一口气,从山岩后转出,继续向南。
这一次好多了,她认为自己是一支情报,信或者什么。她要把这支情报送到黑龙山。
情报很重要,她对自己说,于是不再能感受到疼痛。
她一直向前,直到黑龙山以南才停下略作休息,打算绕个圈,从山脉西部折返。
谢不拙和竹子花他们醒了吗,会不会有人来接她?云昭背靠着山岩,努力给自己建设幻象:竹子花和竹叶青也许已经开门做生意了,自己势必不能从客栈过……谢不拙在做什么?
要不先联系他?不行,说好了他最近不下山的。
云昭起身,翻个山而已,已经走了这么远,不怕那一小段。
半个时辰后,黑龙山遥遥在望,她看到龙首峰的那一刻鼻头一酸,一团纷杂的思绪里只有一个念头尤其突出:
到了。
腿在发颤,她强撑着从西方的小路上山。进了结界,身上的遮罩便消失不见,气息逐渐溢出。然而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
眼前一片虚影,云昭竭力维持住呼吸,试图让自己平稳下来。可不知是心防已卸,还是灵力枯竭,她下一息踩住树枝,却无力跃起,就这样跌落下来。
护住头——她出于本能抬起右臂,堪堪抬起便有一阵风吹过。一条属于人类的手臂接住她,肩膀随之送上。她抬起的右臂恰好搭上来人的左肩,而他的左手避开她的肩,攥住她的左臂并在她腰上,右手握着腿弯将她兜起。
云昭眨眨眼。
谢不拙垂眼看她,皱着眉,眉梢发上亦挂着细小的水珠——谢前辈也遭露打了吗?云昭想笑,大抵人在极度紧绷后骤然放松的时候都爱胡思乱想,她仰视谢不拙,这个角度的他像是个少年人……谢前辈有多大?
她开口问:“你……”
谢不拙抱着她,等她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什么。慌乱,但在逐渐平复。
云昭仍然带着一个有点傻气的笑,没再出声,原本因为忍痛眯起来的眼睛,渐渐放松下来。
她好像睡着了。
谢不拙第一次给人处理伤口。
他把云昭放到一楼卧房榻上,来时路上已经探到她伤在左肩。昨晚她用灵力封死的毒似乎感知到这具身体的主人不再强大,于是横冲直撞,渐渐地冲破灵力结界,又要往更深的肉里钻。
他一摸就认出来这是什么。
这毒曾经是用来对付魔族的。有一阵子魔界中上层争斗的时候,就爱给那些有权有势但无能的王公贵族下。到谢不拙时,解这种毒几乎已经是贵胄子弟的必修课。
但对神来说很陌生,如果真是她伪装成的那种低微散仙碰上,只有死路一条。
怒气升腾,他告诉自己,只是因为我实在看不上这种下作手段。
谢不拙伸出右手,五指虚张,把凝成实质的毒悉数按下。紧接着收回手递到唇边,张口咬下手掌与腕骨连接处,立时有大颗血珠冒出来。谢不拙复又把手腕递回云昭左肩上。
血流下,他皱眉,并非因为自己的疼痛,而是云昭接下这滴血的那一刻猛地一颤,她缩得更紧,试图躲避那比毒还要灼热、还要痛苦的东西。
谢不拙攥住她交叠的双臂,他感受得到云昭疼痛之下的反抗,然而他紧紧按着。云昭挣扎不成,昏迷之下只剩本能的诉求:“……放开……”
没有放开,更大力气的禁锢。左肩上仍然有液体滴落,疼痛似乎随着血液蔓延到全身,她没有了挣扎的力气,只是颤抖,慢慢地,有泪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来。
“疼……”
谢不拙眼睫一颤。他把眼睛移开,全神贯注地看她的伤口。
血滴了二十几滴。他自己的伤口愈合很快,谢不拙又咬了一次方才将云昭伤处浸满。
毒气在他的血面前完全不是对手,龙血灼烧一切,很快便将聚集在爪痕处的毒气吞噬殆尽。只是昨晚顺着筋脉窜到她体内的一时不能根除。
迟早解决。谢不拙叹了一口气。他松开云昭,她逐渐平复,双臂也渐渐放松下来。
他想了想,使个小术法把她左肩的衣物清理了。给她拦腰盖上被子。最后犹豫了片刻,取了干净帕子来,蘸着温水把她两道未干的泪痕擦净。
谢不拙煮药。
他的血并非万能灵药,甚至也有毒。如今最危急的情况已解,需要用更和缓的方式治疗她身上的其余伤。
一楼和卧室对着的是他的小库房,左壁上是个药柜:黑龙山里能当做药材的东西他都有收集。每个小抽屉上贴着纸条,写着药的名字。
谢不拙字写得不错,但他今天看来有些不太满意。
太用力了,他想,写药名应该温和一些,毕竟医者仁心。
他挑挑拣拣,取出药炉子,由正堂走向厨房。然而还没迈出门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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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身,把药炉放到卧房内,看了一眼云昭——她仍睡着,他去厨房打水。
他回来,坐在床前小板凳上,煮药。
时至辰时,一天中最清闲的光景。紫砂药壶中的水很快烧开,谢不拙依次往里加着药:不知名的根块、野参,继而把数片宽大的干叶子掰开,并着黄褐色粉末下进去。不消片刻,水再次沸腾,咕嘟咕嘟的水泡带着碎叶片滚开,苦涩的香气四溢。
谢不拙把壶盖放回去,拿一把小蒲扇,扇火,时不时抬头看看云昭。
……在笑什么?
谢不拙端详云昭,她好像没有那么痛了,在梦里翘起嘴角。他仍然拿小扇子伺候着炉火,心上的焦躁也稍稍平复一些。
方才在山下,她想问什么?
谢不拙找到新的乐趣,他也微微笑,试图补全她未说完的那句话。
你来啦?你救我?……都不像。
等她醒了,要问问她。
满屋药香里云昭做梦,梦里昆仑又在下雪。她从不怕风雪,对她来讲,那与春风春雨无异。
她和野宝、秦峥一起下山。
“我昨天救了一个猎户。”野宝得意道。她黑黑的小脸上一片雀斑,此时笑起来,小鼻子皱着。
秦峥欣赏她的小皱纹,等它平复下来方才含蓄道:“我吃了一个公子哥。”
“你又吃人!”云昭和野宝同时出声批评。
“我实在找不到让他继续做人的理由,”秦峥摇摇头,“替天行道罢了。”
“天道也没让你吃人!”野宝还在愤怒,“何况天也不收你!”
云昭轻轻拍拍野宝后背。秦峥面上没有波动,他已经接受了自己无法变成神仙的事实:“我不知道天道会怎样处置他……”他看到云昭的神色,宽慰道,“等云昭真正成神的时候,告诉我吧。”
“她是仁兽,无论如何都不会杀人的!”野宝瞪他一眼,转而抱紧云昭的胳膊,眼睛亮亮地抬头看她,“昭昭什么时候成神呀?我好好巴结你,到时你可要提携我!”
“一定!”云昭答道。她仔细思考三人的对话。
天道会怎样做?
风雪越来越大,三人仍然走着。野宝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云昭心里在想事情,待回过神来一看,浓如幕帐的雪帘中,只剩她一人。
她四顾,第一次感觉到寒冷。
“野宝……秦峥……野宝!”
云昭的笑容很快消逝,她眉头皱起来,右手开始细微地摸索,似乎在寻找什么。
“野宝……”谢不拙听到她的呓语。野宝是谁?她的声音带上哭腔,他被她的焦急感染,第一次手足无措起来。是找什么东西,还是人?谢不拙四顾无物,想了想,试探地把左臂递过去。
云昭摸到一条胳膊。
不是细瘦的、属于小女孩的胳膊。野宝长大了,是出关了吗?
另一只手在她背后,像她拍野宝那样轻轻拍她。
她攥着胳膊,带着泪笑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云昭的手渐渐松开,谢不拙起身。方才的姿势有些扭曲,他略略站直了,又俯身给云昭掖被角。
此刻云昭侧躺着,束起来的长发被他收拢好放在一边。春日的暖阳照在她颈上,她原本就白,后颈上附着的漆黑龙鳞闪着冰冷的光,更衬得她那块皮肤如玉一般。
谢不拙下意识地抬起手,像要把龙鳞取回——这是一个多余的动作,他不需要触碰。
然而他的手往前伸着,直到指尖与云昭后颈相差半寸时,他停下。
一个类似轻抚的姿势。他不由自主,在虚空中描摹了一遍龙鳞与云昭的交界处,停留。
没人数着他停留的时间。
他收回手。
13.糖花生
云昭自抓住野宝的胳膊便真正昏睡过去,也不知睡去多久,昏暗中感知全失。
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片漆黑中有人轻轻叫她:
“云昭,吃药了。”
继而是嗅觉,药香。她迷蒙地翻身,痛觉尖锐地重新钉回身上,她不由得“嘶——”一声,伴以一副因疼痛而略略扭曲的面容醒转。
然而睁眼看清面前人的那一刻,她迅速收敛了。
天光大好,一道修长的、在她这个角度看来尤其高大的黑衣身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俯视着她。
谢不拙蹙眉看着她:“还很疼?”
云昭点点头,剧痛与全然陌生的环境让她说不出话。
谢不拙似乎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左右看看,在榻边坐了,道:“灵力没法止这种毒的疼……喝了药会好些。”
仍然有些迟疑:“……我扶你起来?”
那不用了,云昭诚惶诚恐,她昏倒前的记忆稍微恢复了些,再瞧室内这光景,绝非竹子花的简朴客栈,也并不是自己小院。
那只能是谢不拙家。云昭心里酸酸的,讲好了保护他,回来了还是麻烦他。
她拿右臂支起身体,谢不拙伸手虚扶着,她没摔,勉力起来。
“谢谢前辈。”她道。
从他手里接过来碗,腾腾的热气与药香扑面,云昭不知道是被热气熏得还是什么,自己眼中也聚起水汽。她喝药,苦得皱眉头,泪就随着掉进碗里。
谢不拙看着,仍然只能看到她一点侧脸。苍白的,被汤药熏着,渐渐红了一些。
喝药很快,云昭把碗还给谢不拙,她眉头还没舒展开,眼里还闪着水光,不好意思地跟他解释:“苦得……太苦了。”
谢不拙没说话,也没甚表情。他随手把碗放到床头小几上,又摸出来个小盘子递给她。
雨过天青色瓷盘,没有一丝花纹,配着一双竹筷。碟上放着数枚裹着白色糖衣的花生。一半透过糖壳,隐隐透出里面的红衣,另一半是纯白,似乎是把红衣剥去了。
“糖花生!”云昭欢呼,只是重伤未愈,即便惊喜也是虚弱的气声,“竹子花送的吗?他们能上山啦?”
“我做的,”谢不拙答,“第一次做,不知道怎样,压压苦味应该是可以的。”
“那我不客气啦,”云昭拿过筷子,夹过一个,再次欢呼,“好吃!谢前辈真厉害——有什么是谢前辈不会的!”
谢不拙看着她吃,那神色里全是对甜的感激。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吃罢花生,云昭终于有有气力跟谢不拙讲正事。
她将和封荧争辩之事与谢不拙详述,谢不拙面无波澜听着。当今魔族有一部分组织在人间作恶之事两人皆已知晓,云昭想及此面上微红,重伤时将自己的情报看得重,神志清明了再想,实际也算不上什么。
“你方才讲,问到香火与恶念会不会分给她时,她像是否认?”
“是,”云昭正色,“她恼羞成怒一样,似乎还有一些失落。‘主上强大,我也会强大’,听起来像是他们搜罗到的全都供给主上了。”
“嗯,”谢不拙看一眼云昭,“夭何贪婪。”
又告诉她:“上位者不应如此,恩威并施,一味逞威,不给恩惠,长久下去会失人心。”
“哦。”云昭懵然点头,谢不拙话里教导意味太重,她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应。想了想,问:“对封荧这一类,威又是怎样?”
“魔与人类相似,甚或比人的贪念更多,”谢不拙道,他撞见云昭的眼神:好奇的,仍然带着一点泪光——他别过眼,“……总有弱点,找出来捏住就是了。”
云昭想了一会:“……比如她怕疼,就告诉她:‘不努力干活就打你’?”
谢不拙:“嗯。”
云昭恍然大悟,她指指药碗,又指指小碟:“恩威并施。”
谢不拙:“……嗯。”
他别过头去,云昭从他那一点侧脸上觑见一抹笑影。于是她也微笑:谢不拙今日瞧着比往日阴郁,她拿不准他是因为担心自己还是别的原因,但能让他笑一笑,那问题就不算很严重。
打完岔讲正事。谢不拙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继续上报,”云昭道,“既然谢前辈也觉得这条情报有用,我会告诉上头。只是天界一向很忙,等回复怕是要些时间……”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我伤好一点,能活动了就再出去,能救一些是一些。我回去会传书给朋友,托他帮我从魔界买药来,”又思及出山的另一桩事,更是发愁,“地动我还一点线索都没查到呢……”
她一张脸皱得比方才喝药时更苦,谢不拙道:“地动不重要,既无伤亡,也无异动。”
说得在理,云昭点点头,兴许……兴许与谢前辈相关。她原来有三分怀疑,此刻长到七分。
“封荧有句话讲对了,一滴水浇不灭一片火。你要有可用的人。譬如这次你去临川,如果有些手下,也不至于到孤身一人的境地。”
“——在天界有下属吗?”
云昭点点头,又摇摇头:“西方之神有,我没有。”
她回忆起在天界任职的短短几百年:“我是象征仁和善的嘛,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就是在些议论集会上露个面。属下们比我还忙,但我时常觉得,没有我他们也知道做什么、怎么做。”
意料之中,谢不拙想,她看起来也不像是爱盯着别人做事的样子——除非自己想学。
天界大多数都是文书往来,不感兴趣再正常不过。
“要试着收拢人心,”谢不拙教她,“御下可以先不学,先找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愿意一起做事情的。做多了,会有同道人来投奔,再将他们收为部下。”
见云昭面上有些微茫然,又念及她重伤初醒,谢不拙语气放柔和了一些:“等你遇上同类,便明白了。”
我明白,可要带着他人涉险……云昭闷闷点头。她要自己理一理。
一时无话,云昭望着谢不拙被上的布纹,谢不拙也随她视线望着,好似那布纹也有什么高深学问一般。
谢不拙思忖着,他几乎是两天没有休息,此刻不免也感到疲累,话说出口之前,他要细思两遍。
还是问了。
“伤是怎么来的,”谢不拙看着云昭的侧脸,“你打不过她?”
“我感觉打得过,”云昭回神,诚实道,“但我想着,如果她发现我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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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会告诉她上头,再引来更麻烦的魔族来这边调查,事情会更糟。”
谢不拙看着她的伤处,没有出声。
来了,第一次试探他时那种压迫的气息。云昭心又提起来,可今时不同往昔,她已经感觉到这位前魔尊并非什么凶神恶煞之辈,这是一个温和的人,有些时候,还很好说话。
她扯出一个笑,回头,试图分辩。然而谢不拙的眼神直直照到她心里去——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了。
“是故意受的伤,”她承认,“但真没想到她会用毒!”
她借着这个话头,往另一个话题方向狂奔:“魔界盛产毒吗?那么多种毒,我听都没听过。”
谢不拙没说话,却也并非故意,他思考怎样提醒她——他今日提醒她的东西实在太多,他自己也觉得,再讲下去有些招人烦:哪来那么多说教?
云昭误读了这个信号,那压迫感并未减少半分,她努力在脑海中搜索其他可以拿出来讲的事情。
“对啦……我差点就问出她们有多少人了,”她终于回忆起封荧的神情,“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像……有点像她认识我一样。”
谢不拙觉得今天自己也不对劲,因为昨天一宿没睡,他再次告诉自己,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浮上一个念头:
对别人的眼神倒是敏锐。
此念即起便被按下,谢不拙拿手腕在床沿不着痕迹地摁下——疼痛让他重获清醒。他点点头:“也许你容易让人卸下防备,也许她认识别的白狐……魔界很多狐狸。”
说到魔界,云昭病中胆大:“我有个问题,怕冒犯前辈,一直没敢问……”
谢不拙:“你问。”
云昭半是不好意思,半是好奇:“谢前辈统领魔界时,是什么样?”
谢不拙失笑,云昭拥着被子,眼睛亮晶晶望着他。他略一思索,先问她问题:“你对魔界知道多少?”
云昭知这是有门,心下一喜,回答:“只知道是一界,有个魔尊。”她向床头缩了缩,给谢不拙留出半张床来,拍拍空处,“谢前辈坐上来讲!”
那架势好像听故事一样。
谢不拙往里坐坐,在被上划出一道来,指着云昭那边:“神魔人三界。起初盘古开天辟地,清为天,浊为地。神界在上,也称天界;人界在下。——神是怎么来的?”
“女娲娘娘捏出来的,”云昭答道,这是人尽皆知的故事。
“人是怎么来的?”
“女娲娘娘蘸着泥点甩出来的。”
“可听说过魔是怎么来的?”
听说过女娲造神、造人,但没听说过女娲造魔。云昭摇摇头。
“起初并无第三界,只是万事万物,不总是完美无缺。神与人活久了,渐渐便生出诸多贪欲恶念。天界七情六欲都容不得,遑论百千欲念,”谢不拙在云昭那边点一点,“人力微弱,作恶便是向更弱的生灵、最多同类挥刀相向。而神——”他原本停在云昭那边的手指划过刚才的线,点点自己这一边。
“神的力量比人高出太多,一个神动动手指就改变一座城池的命运。天界不能容忍神作恶,便将那些失了本心的神驱赶出天地,流放到天地外的混沌里。”
“魔界。”云昭睁大眼睛。
14.第三界
“是,”谢不拙点头,又补充,“那会儿还没有‘魔’的概念,最初叫的是第三界。”
云昭面上一片呆愣,但她接受了这个来源,问:“那第三界没有天地之分?”
……不对,秦峥来信并未提及魔界与昆仑有什么不同,有城池、荒村,听起来与人界一致。
“第一代被流放的神族求到了盘古斧,”谢不拙答道,“用了三代,才在两界外开辟出新天地来。”
云昭脑海似也变成一团混沌,谢不拙垂眸瞧着她,等她接受这信息。
也就是说,当初混沌被劈开后,并未完全消散。而盘古斧亦是有形之物,在盘古大神之外的神手里,仍然有效。
云昭记下,问:“然后呢?”
谢不拙见她回神,继续道:“被流放的神族就在两界外的天地中繁衍生息。天界起初顾念旧情,称他们为‘堕神’。数代之后,情分所剩无几……‘堕神’毕竟还带个‘神’字,新神对这些曾经的同类厌憎到连这个称号也不愿意保留,便造出‘魔’字来,第三界因此也改称魔界。”
“噢……这么说,起初天界和魔界是有往来的?”
“嗯。”谢不拙有些疲累,他轻轻靠在床头,云昭原本不好意思,见状也靠上去,两人就这样斜倚着,面对面讲旧事。
谢不拙捋着自己的指节:“原本是只有天界才知晓魔界的来历。但需知天道并不给三界设限,神与魔皆可随意往来。只是因着人类与动物脆弱,女娲大神格外庇佑,才立下神不得过度干扰人间的规矩。魔族起初亦尊此道,但有些魔族游历人间久了,难免也漏些风声,人类便渐渐知道有这样一个所在。”
“普通人避之唯恐不及。但作恶的、不容于世的人却想要投奔,倒也真有些既有胆识又有手段的,找上在人间游历的魔,让他们带到魔界去。魔族寂寞——一界之中只有一个种族是很无趣的,于是也接纳进来,让他们在魔界定居。”
“不会打起来吗?”云昭讶异道。
“最早一批的魔族不会伤害人类,”谢不拙回答,“人类之间也许有过磕碰,但总归还是繁衍下来了。以后你到魔界,会发现人类的聚落与人界没有什么不同。”
云昭眨眨眼,将这一条也记下。复又发问:“那代目珠那些药,也是魔界自己长出来的吗?”
“有些是,有些不是。人族迁往魔界的时候带了些谷物种子,有的吸收魔气,长得和在人间不太一样了。”
“哦——那魔族有飞禽走兽吗?”
谢不拙思索了下,回答:“有,土生土长的很少。大部分还是你在天界或者人间见过的。”
“他们沾染魔气之后,也会变得不一样吗?”云昭问,她很关心兽类相关的事,盖因她也是兽的一种,“我在魔族,会是什么样?”
“皮毛也许会变得黑黑的,会长出两只角来。”谢不拙平静道。
很好,决不能在魔界常住。
“你知道,天界诸神的坐骑、宠物之类,久受主人灵气浸染,变成精怪相当容易。魔界的生灵亦然,魔气和灵气会有同样的效果。”
“魔界也有小妖怪!”
“嗯,妖可以一直是妖。若思进取,可以修炼成神,也可以修炼成魔。魔族有自己的典籍,我在位时,立过不能靠杀生来积攒修为的规矩。”
云昭眉头一皱,那是一个类似于哭泣的表情,谢不拙移开眼——她什么都写在脸上,感动得好像自己是受庇佑的那个“生”。
他僵硬地转开话题:“活的大概就是这样。至于山形地貌,与人界没什么不同。人间有大江大河东流入海,魔界亦有大渊奔腾不息,只是大渊从海中来,还到海中去。魔界的土地自正中裂开,大渊就在裂谷之下。”
云昭试图想象,但想不出来,那场面听起来很是宏大……她摇摇头,方才喝的药似乎起效了,她左肩的疼痛逐渐消退,困意渐渐涌上来,头也逐渐昏沉。
谢不拙见状停下话头,往外挪挪,准备给她腾地方睡觉。
“哎呀,”云昭见他要走,情急之下拉住他的衣角,“谢前辈只讲了魔界,没有讲你当年在的时候是什么样呢。”
谢不拙带着笑意摇摇头:“谢前辈已经忘记当年了,改日找些史书来给你看。”他起身,帮她扯扯被子,“饿不饿?”
云昭摇头,一个失落、委屈兼希冀的眼神。谢不拙狠着心,装没看见,道:“再休息一会吧。”
晚饭后再回去。这句他没有讲,是希望她晚一点回去还是……他摇摇头。云昭顺从地缩回去——她也确实太累了,可一双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她在回想刚才接受到的信息。
谢不拙收拾药壶、药碗和小碟,云昭在床上平躺着,扭着头看他。他背着身,看不到她的眼神。
不管做什么都带着贵公子的雍容气度……云昭心里小小地惊叹,完全想象不到谢前辈做君主的时候是什么样哎:君主会收拾汤碗吗?
谢不拙收拾好,打算出门去。云昭喊他:“谢前辈。”
“嗯?”他没有回头,但是停下了脚步。
“多谢你。”她诚恳道。
那条黑色人影停留了两息。
“不必客气。”他迈出房门。
晚饭在卧房吃,云昭睡醒了仍然有点恹恹。谢不拙以为是她还在失望,思索再三,道:“这药得吃上几天,你以后每日下午来我院里,我煎药,跟你讲些魔界的趣事。”
于是才见到一点笑影,高兴的、略带一些不好意思。
谢不拙又在心里叹气,这一天他真可谓是毫无底线。
晚饭之后,云昭肩上的疼痛已经轻到可以忍受的程度,她再无留下的理由,于是告辞。谢不拙亦没有挽留,他披上外袍,送云昭出门。
迈出院门前,云昭犹豫再三,此刻向谢不拙讨要药方,未免太不识趣。
她在晚饭时听到谢不拙那样讲,先是高兴,高兴过后变有些不好意思。前辈给自己熬药,也未免太……她想不到怎么形容。
一种被上级照顾的恐慌,一种被好朋友照料的快乐。
最终快乐压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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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恐慌。谢不拙给她拉开门,侧身,动作间掀起微小的气流,他宽大的黑色袍袖拂到她身上,轻轻停留了一瞬。
云昭的心莫名其妙软了一下,她仰头跟谢不拙告别:“我走啦,明日再见!”
谢不拙俯视着她,他的眼睛真亮——他回答:“明日见。”
云昭出门去,方才的微风似乎一直没有消散,她走到自己院门前,回身,冲那头挥挥手。
那头也轻轻挥手。云昭一笑,进院。
送罢云昭,谢不拙在门口立了会儿方才回屋。路上,他抬头望望天空。
三星在天,怪不得古时的人类认为这是好兆头,他今夜看着也觉得高兴。
……不行,谢不拙摇摇头,这两日没有睡觉,他心神涣散,甚至开始关注所谓风景了。
要尽快休息。他回到卧房,收拾好饭菜碗碟、自己净面漱口后,坐回榻上。
然而他的卧榻云昭刚睡过,一股极浅的气味环绕住他:毛茸茸的雪的味道,其间混着一只同样毛茸茸的、晒着太阳的小兽的温暖气息。
谢不拙坐着感受,一桥之隔的那个院落里,云昭一片沉静:她仍然清醒着,似乎在沉思。
他微笑,躺下,休息。
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
封荧安排完林英等人的新活计后,方才抽空去追查白绢的下落。
如她所料,白狐狸逃的路上努力遮掩行迹。她沿路搜寻,白绢的气息断断续续,直至数百里开外的一片荒原里方才消失无踪。
封荧居高临下望着。平地里,上一年的枯草胡几乱倒伏着,春日里也并未发出几株新芽。
大片黄黑的草杆下,一撮粘血的白色毛发在风中微微颤动。
封荧四处转了一转,荒野中走兽颇多,她只见了几头饿狼与豺狗,并无所谓白狐的肉身。
情理之中,在这地方能留下全尸才怪。她回到原处,俯身捡拾起毛发,离开。
后半夜里,一只乌鸫飞过星夜,带着西南地区最新的奏报回返魔界。
天还未明,便有一份新文书摆在魔界某座宫殿的案头上。
一只略显粗糙的手拿过,展开,大致扫了一眼,又捻了捻其上附着的白色兽毛,随后把它合上,搁置一旁。
“归档,人界西南方向,无关紧要的散仙,已经解决。”
一份有几天了、开封的、并不新的文书摆在天界某座宫殿的案头上。
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拿过,手的主人并没有打开看,里面的内容他早已熟悉。两根白皙、瘦长的手指在上面点着,良久,他发问:“白虎与朱雀,哪位神君近来不忙?”
随侍的小神官细声细气回答:“白铭神君方才回返天界,朱琉神君仍在下界督办要务。”
那只手放下文书,他做了一个决定。
白铭方才清除掉一支在天界边境作乱的魔兵,银甲上带着森森魔气的鲜血未干,就听到神官传召。
“黑龙山?怪耳熟的,”他拿手帕擦脸上的汗迹并血迹,“去那干啥?”
15.白铭
云昭在后半夜睡去,不过两个时辰,便被肩上隐隐的痛叫起。
白日睡多了,天未明也便没了困意。云昭索性起身洗漱,路过正堂时,习惯性往桌上瞥了两眼。
谢不拙就是在此刻惊醒的。龙鳞旁的细小绒毛奓起——发生什么事了?
玉鸽下压着一封簇新的文书。
一瞬间的警觉后云昭定定神,拆开封口,先提心吊胆扫了一遍:白虎,三日后下界核实。又反复看过几次,其上写着让她陪同白虎神君在周遭查验,核实无误的话,会派神来处理。
她松了一口气,谢不拙也稍稍放松了一下心神:她仍在院子里,没有新伤,大早上能吓到她,应当是天界传书。
果真如此,下午他煮药,水方滚了第二遍,云昭便闻着药香过来了。
面上多了些红润,谢不拙仔细看她一眼便将目光又放回炉火上:“好点了?”
“好多啦。”因着重伤救命的恩情兼对坐长谈的交情,云昭对他也少了些拘谨,她坐到药炉另一面,学着谢不拙看炉火。
“大火煮开,再用小火慢炖。”谢不拙道。
“哦,”云昭记下,和谢不拙在一起永远有东西可记,但接下来几天……
她开口:“天界传书到了,白虎神君会下来核实我的奏报。”
谢不拙好像已经知道了,他波澜不惊地点点头:“什么时候?”
“三日后。”
一个不快也不慢的行动时间,非常符合天界的作风。
“这两日照常喝药,能好个八九分,”谢不拙道,仍然不看云昭,“我做些药丸,第三日起就吃药丸吧。”
“好。”不必多言,任是再天真,云昭也知道看守和……被看管的人——她始终不愿意用”囚徒“来指代谢不拙——之间私交过密,对上面来说不是好事。
然而谢不拙真的很好……她一直想不到,这样好的魔尊为什么会被关起来。
长久的沉默,云昭在出神,谢不拙亦然。
云昭好像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了,谢不拙看她一眼,长久相处下来,他已然明白:她盯着一个东西不动的时候,就是在努力思考。
他把目光收回。
昨日担忧她的伤势,言语与动作间稍微失了些分寸,然而她似乎并不在意。谢不拙今日重拾谢前辈风度,她似乎也没有注意到。
这是好事,谢不拙对自己道。他转回正题:“白虎其人怎样?”
“我们没大接触过……印象里挺好,他是武将。”云昭回想,她与白虎在西方之神的职位上互相更替过一次,她第一次取代白虎时,对方并没有嫉恨,倒是很洒脱。
“只是区区神位!”他当时在收拾行李,毫不在意地冲手足无措的云昭挥挥手,“听说你不会打仗?我还是带着神兵去边境巡防,近来和平,应当不忙。你有什么事叫我就行。”
当然是没有叫过,云昭也并不清楚白铭具体职位与去向,她初入天界,有一大堆的规矩要学。再往后每日处理些无关紧要的公事、学些符咒,日子也就匆忙过去了。
人间更迭两朝后,云昭被贬,她收拾得利索,与白铭根本没打上照面。
“武将?”谢不拙蹙眉,“这种事情,你们会派武将来查看?”
“应该不会……”云昭回想她在天界时的公务,“武将很少会插手人间的事情。也许暂时无人可用,白铭神君如今也算是我的上级。”
她的话音渐渐低下去,这些似乎可以解释,但又不是十分合理。
“不过我来之前,天界不太平,”云昭想了想,还是告诉谢不拙,“神魔两界最近有交战。”
“嗯。”
谢不拙似乎并不惊讶?
他感觉到她好奇中带一丝探究的眼神,顿了顿,道:“夭何不是喜欢和平度日的人。”
既然如此,两人也没什么闲情讲魔界趣事了。云昭不放心,又和谢不拙对了遍口供,确认说得过去了方才稍稍放下心。
“昆仑玉谢前辈也收好,”云昭临出门前嘱咐谢不拙,“我不能常来,有事情会想办法避开人联系你。”
谢不拙点点头,然而云昭并未利索出门去,她欲言又止。谢不拙低头,只能看到她发顶:“怎么了?”
两人心里清楚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云昭不好意思地开口,她努力寻找一种不伤人心的说法:“玉容易被认出来……”
谢不拙了然,他接过话头:“我收在袖中,不会有人看到。”
云昭:“嗯。”她告辞,走上桥头时有风吹过,束起的长发被吹得飘动,扫在后颈上,痒痒的。
起风了?云昭望望四周,似乎只是错觉,那风只吹了一瞬,霎时便息了。
后颈……她想起中毒时后颈蔓延出来的暖意,有时间找书来查一下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实在找不到,再请教谢不拙。
她走过桥头,依然同谢不拙挥手作别,依然回院。
-
黑龙山前的官道上,一条白色人影徐行。
竹子花看着,自云昭嘱咐她们近期或许有魔族造访之后,她一直密切观察着附近出现的陌生人。
譬如这个。
来人身着白麻衣,应当是从事一些体力活,比起樵夫来更高大强壮,应当是猎户一类的人物。
或者说,扮演的是位猎户。
竹子花也不确定,她修为不高,如果来人有意隐藏气息,她其实是分辨不出的。
等这件事过去,她找云昭教教她吧?
胡思乱想间,那人似乎注意到她的眼神,也向客栈这边望来。竹子花心头一突,把眼睛移开。
白铭打量这似乎平常的客栈,先看到的是其上悬着的一道神符。
云昭的手笔。放在这什么意思,这客栈是她罩着的?
既然如此,白铭没有和里面的三只精怪计较。他绕过客栈,直奔山上。
很讨厌,下界前,上面特地嘱咐他要隐匿行迹,不可打草惊蛇——能惊到什么?夭何本尊敢来吗,他来的话自己倒要跟他比划两下——一个靠阴险诡计发家的魔尊,能有什么战力?
白铭愤愤,踏着山阶犹如踏着夭何本尊,重重地往山上去。
神君来了。
神符先传信,云昭紧张得坐立不安,白铭没有掩匿行迹?她静下心感受整座山的气息,白铭走过客栈后,神符便再无异样,山内也并无神的踪迹。
松一口气的同时,心下又是一喜,自己厉害到可以探知神君隐藏的气息吗?
她在院内踱步,等待。
两座寻常院落。
白铭扫视了一圈山顶,结界进了人略有些波动,云昭感知到,便从屋内走出,给白铭开门。
“白铭神君。”
“云昭,”白铭转头打量云昭,先看到的是左肩上的异状,他皱皱眉,“还受伤了?”
上头派他下来的时候没提这回事啊……魔界在人间放了可以比肩四方之神的将领?
云昭露出个局促的笑,她请白铭进院:“神君请进吧,我从头给神君讲。”
茶是已经煮好的,云昭给白铭倒了,又将自己的残茶续上。
白铭借着这个空环视小院,半晌道:“……这也太寒酸。”
云昭随着他的眼神也看了一圈,她当日在昆仑住的地方比这还破,她其实已经相当满意,于是回答:“也还好啦。”
“当时咱俩职位更替,我原以为会派你到我的旧职位上。毕竟军中缺人,也可让你多多历练,”白铭眉头仍然没解,他把茶灌下,“谁道给你发配到这种地方来……你上报的这件事查实之后,你会有功,届时我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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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机会,把你再带上去。”
“不敢居功,”云昭慌忙摆手,又觉自己反应不对,急中生智找补,“我不擅长打仗,在飞升前也只是在昆仑山上修行,很少来过人间……”
接下来的话便是发自真心了:“不瞒神君说,这次我偶然下山,救了几个人类,可以算是我做过的最像神的一件事,我……我很高兴呆在人间。”
她仔细看着白铭神色,见他若有所思,但也并未出言反驳,方才继续道:“人间行走亦是历练,我觉得在这待着也很不错。”
白铭多看她两眼:“哦……也行。”
原以为是娇弱胆小那一类,却有些主意。
“不过若是战事繁忙,天上传召,还是要回去。”
“那是当然,”云昭给他续茶,“最近还在打?”
“最近暂时消停些了,”提起这个白铭就烦,“一帮……没点胆子的东西,要打也不认真打,就派一些散兵骚扰边境,我们一去他们就跑!非得围追堵截,才能抓住些没用的小喽啰。”
“他们是不想真打吗?”云昭问,她只胡乱读过一些兵法,对自己的猜测也并不确定,“听起来是试探?”
“嗯,”白铭给她一个略带赞赏的眼神,“我估计也是。先前神魔两界近千年没有交手,他们是要试探天界如今兵力怎样,也有搅扰边境的意思。边境不安,总容易置百姓于惶惶之下,对天界来说也不是好事。”
话说到百姓,天界百姓至少都是些神仙,比起他们来,人间百姓才是真的柔弱可欺。白铭返回正题:“人间这回事,你仔细跟我说说。”
云昭将地动、她上报后出山追查,查到那几个魔族的事情大致讲过。其间略去谢不拙的参与,只提及地动时并没有生灵伤亡。
而白铭听到结果便也不再追究,似乎只有自己想知道地动原因……云昭一时茫然。
或许真不重要?
至于临川城、杜家村之事,她已在文书中写过,又与谢不拙对过一次,是以讲得条理清晰、无甚漏洞。
“然后被魔将发现了?”
“嗯,”云昭适时露出一丝愧色,“我顾着救人,露了行迹。”
愧色也是真的,她救人不假,却也抱着被发现的目的。
“杀了她吗?”
“没有,”云昭道,“我怕杀了她,会惊动她的上峰,故而假装中毒重伤,放了个幻影,引她东去了。”
这也没什么错处,白铭想,毕竟是个女孩子,又没真正和魔族打过,临战怯懦也是有的,惧怕更高层魔将也并不可耻。
不过这伤……他略略前倾凑近云昭,想要先分辨敌人实力怎样,却先闻到一种味道。
“你怎么龙里龙气的?”白铭皱皱眉。回答他的是一个茫然的“啊?”
云昭左右闻闻自己:“……没有闻到呀。”
白铭混迹军中,神兵之间也常常串味,他于此接受度很高,便很快给了结论:“人怎么说的?久居芝兰什么什么,不闻什么的……估计你和龙在一起呆久了,也染上龙味了。”
他好奇地望望湖中岛:“他是什么样?”
方才刚上山顶便被云昭请进来,他没来得及观察湖中那座小院。一眼看上去甚至平常,只有一些魔的气息,也并无威压。
云昭回想起前任神官的描述:“……不爱和人打交道,偶尔下山喝酒,会告诉我,我跟他一起去。”
“哦,”白铭似乎也没有很大的兴趣——被关了四百年都没什么动静,八成是认命了。
他更关心这次来的公务,听人讲述是一回事,最重要的还是要实地查验。
“伤怎么样?不重的话,带我去临川看看?”
云昭摇头:“不重,走吧。”
谢不拙在二楼,冷眼瞧着两条白色身影并肩走出结界。
16.手记
不过几日,杜家村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生机。河水重新流动,将旧日的污臭冲刷殆尽。
此刻未到辰时,远远望去,晨雾将歇,桃李杏花盛放。村中青壮年男子出门劳作,几个妇人斜端着衣盆、牵着孩子,去溪边洗衣。
白铭打眼一看,只道是世外桃源。
“这里曾有一个阵法。”两人出了黑龙山便化作飞鸟,云昭先带着白铭在村子外围飞了一圈。曾经用来堵塞河道与出路的杂物大多已被清理,只余一些实在没人要的破烂留在原地。
云昭仍记得杂物的摆放位置与大致数目,她就着痕迹指给白铭看:“南与东各一、北五、西二。”白铭随着她的指点一一看过,仔细记下。他并不十分精通术法,待回到天界,将阵法排布告知朱雀或玄武神君,应当能得到具体解读。
村西头外是墓地,新坟方起,泥土都还没有干透。数十座深褐的土堆分散在灰黄的旧坟中,未烧尽的惨白纸钱点缀其上。
白铭近前,隔着几丈就闻到焦炭中掺杂的魔气,飞鸟无眉可皱,他扑腾两下翅膀折返。云昭亦不忍多看,她飞到前头,引领白铭去村内枯树之上。两只鸟一前一后站在最高的枝头上,俯视这个村落。
“这里是整个阵法的最高点,”云昭的翅膀往上划了个半弧,又指指下面的空地,“下面是他们焚烧尸体、每日发放药的地方。”
细柱与庄立被扔出村子前所遭受的骤雨痕迹仍在,数十件或陈旧、或破烂、或脏污的物什依旧搁在地上,日复一日用来焚烧尸体的柴堆与积灰也留在原处。
村中人行走间有意避开这空地,短时间内,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这脏污的伤痕。
枯树是阵法的顶端,云昭向白铭描述当日所见:杂物搭了个骨架,以魔力结成最粗壮的几根弧线交织于此,又从各家各户抽出恐惧的细线来编成一张大网。网既已成形,诸般恶念便互相流通,恐惧、贪欲在流动之下愈发增长,网便越结越密,直到化为实质。
白铭有些吃惊,他惯常征战沙场,倒真没见过这样细致的功夫。
然功夫再细,目的却是简单:既然是搜集恶念的阵法,应当有东西储存。他问云昭:“可见到搜集的器物吗?”
云昭一时愧然:两个手下身上没有,林英每日来送药,应当是由他收集存放。然而她当时救人心急,并没有注意。
“无妨,”白铭大翅一挥,“我们找到林英就是。”
村子里还有一些神的气息。离去前,白铭略略迟疑,问云昭:“要不把你的踪迹都清理了?”
白狐身死,气味还残留着,这不太说得过去。
云昭点头,白铭便挥挥翅膀掀起一阵风,将冰雪气味清理了。
“村民的记忆呢?”在他清理的间隙,云昭停在村口的屋檐上,也有些拿不准,没听说过神仙死后,和她有关的记忆都会消失不见。但是不清的话,总觉得留了线索在此地,怕魔族哪日折返,再掀起风浪来。
白铭回头,他此刻看着云昭背后,颇有兴味的样子。左右跳跳,他示意云昭向后看。
一个小孩子坐在溪头捏泥巴,依稀是个人形。
拧着眉,很苦恼的样子,一边捏一边叹气。
“这是谁呀?”同伴凑过来看,他在捏自家小狗,不料对方已经开始捏人了,如此有抱负!
“神仙姐姐。”
白铭没再回答云昭方才的问题,他飞起。云昭眨眨眼,掠了一眼那个已成人形的泥偶——小孩子甚至捏出了她束起的长发,轻快地离开。
身后小孩犹在倾诉自己的烦恼:“我们这里没有白色的泥呀……”
记忆留着也好,至少以后不会信邪神。
临川城内之事不好取证,神像都已烧毁,但李老太爷家的小妾可做人证。
其实不必多言,查验杜家村之后,白铭心中已确信云昭奏报之事。再看一眼李老太爷家的新妾——分明是二八年华,起卧间却带了一丝老人的孱弱,李老太爷本人更是自体内散发出一股阴森腐朽的气息来,便知其中端的。
“直接去找林英,”白铭道,“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封荧看起来似乎并不常在此地活动,林英不同,他有固定的职业和住处。据云昭先前观察,此刻他应在布行做工。
然而布行已经换了新伙计,为免打草惊蛇,两人并没有扮成凡人去打探林英的去处。云昭略一沉思,带白铭去林英在城墙脚下租的住处。
“他每天都会早起,把一天中要做的事列出来。”云昭在几只魔的住处附近逡巡一遍,确信无人后,和白铭化为人形进屋。
白日屋子开着门通风,但仍有一种轻淡的臭气萦绕在屋内——似乎有个什么源头在不断发散臭味,风不断把这气味吹走,源头也不断朝外继续输送。云昭屏息,去稍微洁净的那个床头翻找——“就是这个!”
白铭原本在查看别的器物,闻言也上前。
那是一本宣纸装订成的册子,纸张洁白、厚而挺刮,与这陈旧而腐臭的房间格格不入。
题签上书:林英手记。
“嚯,”白铭惊叹,“这得是这儿最贵的物件了吧?”
这魔这么敬业呢?
林英写手记如著书一般,从后向前写。白铭凑上来一起看,云昭先翻到最前面,仅列着两条:
“卯至酉时,杜若坊,算账。”
“戌时,谈生意,木料。”
“杜若坊是哪里?”白铭问,他方才并没有留意布行招牌,“那个布行?”
“不是,”云昭摇摇头,她只留意过布行周边的商铺,其中并无“杜若”二字,况且布行也不做木料生意。
她往后翻看,近几日林英去的都是杜若坊。变动是从四日前开始的,算来是她烧毁神像之后第二日。册子上并未写明缘由,只是行笔颇为轻快。
再往前翻一页,浓墨重彩,力透纸背——他很生气。
林英愤怒地记录下了云昭干的好事:
“杜家村遇神,庄立、细柱全无察觉,搜得药包一份,残留神息,已交予上峰。”
“散出去的神像全数被烧,所幸尚存两尊。明日联系木匠新刻。”
“合着他们神像是现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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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呢,”云昭看得认真,“也许从魔界刻好再带来太费周章?在人间随刻随用,只要七八分像,再施个术法,指向夭何,也不是难事。”
白铭看着云昭,云昭一时莫名。
说错话了吗?
“你于符咒术法上似乎很有造诣,”白铭若有所思,“师从哪位仙人或神君?”
“没有师父,”云昭答道,她想起来一个坐在山路上的黑衣人,其时细雨濛濛——独自修炼几百年,他似乎是第一位指点她术法的人。“符咒是我在天界时无聊,找来书看的。”
“那你很有天分,”白铭称赞她,“这事我也会向上头奏报。”
原来还在想办法让她回到天界,云昭不禁微笑,白虎神君也太仗义。
笑过之后继续看册子。林英似乎常做生意,最常交往的是木材商人,几乎每三天见一次:神像是木刻,另有护身符,比起神像的需求略少些,想来比起神像,护身符更像是个安慰,人的虔诚难免减损些。
向前再翻十几页,“第十二道符已满,前次乌鸫被劫,故面交封荧。”
封荧两字写得不甚周正,透出一种轻慢来。
“这里,”云昭点点,“这个‘符’兴许是盛放东西的器物。”
能盛什么?自然是费劲心力搜集来的——
恶念。
两人对视一眼。
白铭问:“有什么符咒能盛放东西?”他对符咒所知甚少,为将者,熟知兵法,身怀神力。布法阵之类杂事,通常都交给副将做,他只管发令即可。
“符咒无形,”云昭在脑海中搜罗所学,“须得有实物承载法力。比如这本书,给它施一道盛放实物的符咒,什么东西来了,都可以塞到书页中——“她手指划过书页,忽地顿住。
这手记其他地方也提到了符——护身符。
“会不会就是护身符?比较小,存放、交接都很方便。”
“有这个可能,”白铭接过手记翻看,“他隔多久与封荧见一次……我们等下次他们见面?”
那怕是有点久了,云昭推算,十几天前方交接一次,近期他们的行动主要集中在杜家村,这事又被她搅了。
况且等他们再存满一个符,不知又有多少人蒙难。
云昭想及此便有些慌乱,手记上一条条事项在脑海中飞过,应该有别的线索……符、护身符……木料。
“他今天去见木料商人,”云昭如蒙大赦,“我们跟着,看能不能听到些什么!”
白铭点头,他也不爱等待或猜测,转身便走。云昭接过手记,想放回原处,又停顿下。
“我抄一份吧,”云昭道,“可作证物,或许里面也有别的线索,可供日后查验。”
白铭并不反对,他站在门口等待。
云昭出门,取了片叶子,结了个印放上去,叶子便膨大起来,变成一本书的样貌。再结一个印,两本手记无风自动,林英那本上的墨迹一行一行,印到新手记上。
白铭倚门看着,他一颗惜才之心砰砰作响。
这样认真心细,来做他的副手,何愁打不赢仗?
17.杜若坊
这是一家首饰铺子。
开在临川城中心的大街上,三层木制小楼,并不奢华。
一楼左侧摆放的是铜、银、成色不太出众的珍珠、普普通通的玉、随处可见的宝石制成的钗环配饰,右侧索性是各类摆件:岫玉、玛瑙、檀木,间或有些平常人家用的木簪,以及收留了各色香木边角料的香囊。
掌柜的端坐柜台后面理账,两个平淡的伙计不时走动,招呼顾客,或者整理饰物。
想要更华贵的?您二楼请。
二楼不如一楼门脸采光好,却更显明亮:日光从窗外照进来,畅通无阻地穿过透明水晶、洒到细碎繁复的琉璃璎珞、东珠金钗上,映得屋内金光灿灿。
这一层的客人明显较少,换了更加俏丽的丫鬟来接待客人。
此时窗边坐着几位妇人,争相试戴几支以金丝编就的牡丹花簪。金丝极细,被匠人分为经纬,以织布的手法结成极薄的花瓣,是以花簪较寻常金饰更轻,却也更流光溢彩。
“小心些,”为首的妇人递给同伴时提醒,“这花瓣软得很。”
一位身形纤瘦的小姐含笑望她们一眼,继续在在店内巡视。
“这就是那位很可怜林英的表小姐。”房梁上,一只壁虎悄悄对另一只壁虎说道。
另一只壁虎吸吸鼻子:“闻着味了。”
是的,整个二楼都很洁净,除了那几支牡丹花簪,表小姐自己头上也戴着一支——其上的气味云昭已经很熟悉,想必花簪是林英制成的。
寻常匠人做那样精细的活计,少说也得半月。魔却快得多。
两只壁虎又屏息观察一会儿,所听皆是首饰点评、贵族八卦。大一些的壁虎摇摇尾巴:“我们下去吧。”
一楼的气味很大。
一是客人较多:达官贵人终究是少数,最多的还是平常百姓。善善恶恶的气味,人类之间闻不到,神却可以。
二是柜台后的掌柜毫无顾忌地散发着一种阴暗的气息。像是竹席,被雨浸透后扔在暗无天日的潮湿角落,时间久了,变得腐朽,散发出一种刺鼻的霉味。
久违了,那是林英。
林英在清点账目,他乐在其中。
表小姐比他想得更心善,自从那日听到掌柜敲打他,不过次日便派了小厮问他可愿去她名下几家铺子做个闲掌柜。不爱做生意的话,城外也有几个庄子。
岂有不愿做掌柜的伙计!林英感动得几乎落下泪来,他并没有犹豫多久,就从一众商铺中选中了杜若坊。
首饰铺子,生意好做,比起银楼与庄子,每日能接触到大量的陌生人。和表小姐见面也更加方便。
最重要的是,他可以决定进哪些材料,也可以决定卖哪些货。
林英在翻账册的间隙里环视一周店内的器物,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两只壁虎在梁上伏着。账目看起来没什么不对。林英抬起头环视一遭,目光没落在具体的物什上,便又埋头算账。
气味太杂,干净的首饰店中,别说是壁虎,有蚂蚁走过都算扎眼,两人也没法挨个去查看哪些东西有蹊跷。
“我们去买东西吧。”小一些的壁虎拍拍房梁。
申时,杜若坊迎来了一天中最讨厌的两位客人。
似乎是兄妹,穿着普通,两张脸是恨不得让人转头就忘记的寡淡。行径也很小家子气,进门来先是左右张望,那妹妹还闻了闻,欣喜地扯扯她哥的衣角,指着右边的摆件与木簪小声道:“哥,那边好香!”
伙计带笑引着他们到柜架前,妹妹属实没见过什么世面,一样样都要看,甚至上手摸。伙计渐渐看不过眼,提醒她:“姑娘不可把物件拿下来,我们以后还是要卖的。”
这提醒了她,她顺手就拿了支木蝴蝶钗下来,放到她哥手里:“这个我要,等会儿一起付钱。”
哥哥沉默收下。
开了个头,她不再顾忌,一股脑又拿了五六件,把右边一侧都逛完方才满意,对她哥说:“结账吧。”
倒是小瞧她了。伙计撇撇嘴,但全是木头香料,也值不了几个钱,搁那倒像是多阔气一样。
像是乡下来的发了横财。
两人去柜台结账,掌柜的清点货品时,那姑娘瞧见他腰间的饰物,指着问:“掌柜的,这怎么卖?”
林英一愣,低头看一眼腰间——那是檀木雕刻的小牌子,系以五彩丝缕,其上刻着似乎是驱邪的铭文,只是柜台后光线昏暗,看不太清。
“这暂时不卖,”林英含笑回答,“是小店新琢磨出来的式样,改日会赶制一批出来售卖。”
“哦!”姑娘点点头,“那我们过几天再光顾!”
“光顾”是你一个客人该说的吗!伙计翻个白眼,送他们出门。
出了杜若坊,两人又去街上其他铺子随便买了些东西,最后从个小巷拐出去,似乎是回家了。
“像分赃。”
杜若坊屋顶上,两个神仙随手撑了个藏匿的结界,在里头分拣刚买来的首饰水粉。
“哪里!这可是神君花钱买来的。”云昭眼睛亮亮地把木钗、小像、香料包拢到中间。
“这些都有魔气,”云昭给白铭看,“但这个不一样,它的魔气就浮在表面一层,”云昭点点小像的头,那是一尊较为粗糙的神像,比起她烧的那些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白铭拿过来在手里掂掂:“也是害人的?”
“表面这个术法是,”云昭解释道,她看起来完全不像发现了有魔在害人的神仙,“里面还有一个隐秘的,比它更高阶的。”
“什么?”白铭摆弄着那神像,他只能感受,并不懂得其中缘由。
“就是让外面这个术法还活着,但是丧失大部分效用,”云昭快乐地宣布,“别说林英,封荧都发现不了——这一次有人在帮我们。”
“真有散仙?”白铭先想到她当时扯来骗封荧的那个身份。
“我感觉不是……不像神仙,”云昭把神像接过来握在手里,认真凝视,“闻不太出来味道,手法和神界的相差很多。”
她给出推测:“应该是魔族。”
白铭闻言,颇意外地一挑眉:“……魔族也有好人?”
云昭注视着神像的眼睛:“兴许有吧……要人人都是夭何,那还得了。”
言之有理。天界尚有派系斗争,白铭一心总领边防都有耳闻,夭何暴政之下,反抗者应当也不在少数。只是天界此前对魔界颇为不屑,并未在魔界安插人手,是以虽有揣测,却并不能确认。
没想到走一趟人间,竟摸到线索。
“这神像我带回去,”白铭扬扬手,“剩下的你收起来。”
两人各自将东西收好,又趴回梁上盯着林英,等他晚间去见木料商人。
白铭从前不爱盯梢,然而此刻并非战时,盯的又是个小魔,何况刚得了一件好证物,因此他心情很是不错。
一高兴就想拉着人聊天,然而和云昭从前交集并不多,聊林英又太过沉重,白铭想了想,善解人意地聊云昭的工作。
“黑龙山上那位还安分吗?”
云昭心里一突,好在壁虎没什么表情,她若无其事道:“安分,他除了偶尔下山喝酒,几乎不怎么出门。”
“哦,”白铭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好像一直都蛮省事,他在位的那几百年,神魔两界都没什么冲突。”
“那时候我还没到天界哎,”云昭小心控制着好奇的含量,“那他怎么会被天界封印起来?”
“具体缘由我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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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清楚,”白铭道,“只知道魔族内乱,夭何想要杀死他,但没足够能力,索性把他交给天界,让天界处置了。”
云昭睁大眼睛。
是夭何把谢不拙交给天界的?
夭何杀不死他……云昭一颗心怦怦跳,一个堪称荒谬的念头从她心头浮上,又被她迅速按下去。她口舌发干,静默了不知几息方才接过话茬:“夭何很弱?”
“比起那位,”白铭头朝黑龙山的方向甩甩,“是弱。”
他讲起所听流言:“据传夭何幼时父母双亡,同族兄弟排挤之下,修炼都不及旁人。谢不拙的父母将他收留后,方才走上正途。然而耽误多年,也再赶不上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杀谢不拙?”云昭震惊道,“这不是大恩吗?”
“大恩亦是大仇。古往今来,从来不乏恩将仇报的例子,”白铭心道云昭确实没怎么历练过,对魔一无所知,“不过也或许有什么隐情……”
当然话说出口,自己也不是很信。看看谢不拙,再看看夭何,怎么都觉得是一个标准的恩将仇报故事。
云昭沉默很久,久到白铭已经在脑海中过完了一遍谢家和夭何的爱恨情仇,在他换了个假设重新演绎第二轮的时候,云昭才开口:
“所以他从人间搜集香火,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
“有这个可能,”白铭迅速回神,“他比谢不拙弱众所周知。想要坐稳魔尊的位置,就得推翻这个事实。”
“魔尊会亲自上战场吗?我以为有权势就够了。”
说到这白铭就对答如流了:“不会轻易上,但是不能不上。两军对战,先看的是士气。比如天界来的是天君,魔界出的只是个魔将,或者是一个以弱闻名的魔尊,两边都会觉得是魔界输定了。”
“哦……”云昭沉思,“那神魔打仗的时候,也和人间一样吗?人力相差不多,神魔的法力却相差甚远。”
她读过一些兵法,知道十则围之的道理。这放在神魔之战中行得通吗,如果魔界兵力远超神界,是否也能以诸多魔兵魔将之力和天君抗衡?
这个疑问她放在心头,没敢问出来。
“灵力虽强,但并非取之不尽。譬如两军对战,你一招可以解决五百兵士,可兵士数以万计,再强的神也会被耗死。没了灵力,你和凡夫俗子没有区别。”
为省力计,两军将领都会将灵力留着,以防最后决战时落败。
云昭消化了一会,又一一记下。白铭见她感兴趣,便又讲些兵法兼军中诸事给她听,他故意避开沉重的,只讲些趣事,是以时光过得飞快,只觉得没讲多久,便到了酉时三刻。
店中客人渐渐走光了,已经是晚饭时分。林英比伙计们稍晚一刻,待天黑透了方才收好账本、吹灭油灯,锁门出去了。
两只壁虎寻了空隙钻出来,见林英左右望望,朝东街走去。
壁虎游走间消失不见,几只小蠓虫,打着转跟上去。
一个典型的商人,缓行在临川城的街道上。紫缎衣、金团花,精瘦、油滑。从头到脚,能挂饰物的地方几乎都挂满了,随着走动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很扎眼,即使是在临川城中央,这幅形容也堪称张扬。
云昭跟着林英,远远便从人群中望见这紫衣人。
林英朝南,他朝北。林英走得稍快些,到了一家酒肆,便停了脚步。云昭在空中滞留了一瞬,白铭绕着她“嗡嗡”提醒,她方才跟上。进门前,又朝紫衣人处望了一眼。
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她茫然地想,好像在哪见过这个人。
而那人此时也抬头,掠了一眼街两旁的招牌,他看到了这家酒肆。
停凤酒楼,就是这个名字。
他招摇行来。
18.生意
酒楼一层,十数张桌子摆着,几乎坐满了。饭菜香味与酒气弥漫,划拳笑骂声不绝于耳。
林英目不斜视,直上二楼。
伙计跟上去,熙攘中云昭听见一句“玄字丙”,伙计不再阻拦,叫了楼上的小厮,引他去雅间。
上得二楼,嘈杂声便小很多。
进得雅间,更是几乎听不见外头的声音。停凤酒肆惯常接待谈事情的商贾或贵人,伙计引林英落座后便上酒菜,想来是有约,上了三荤三素,又摆了一壶酒并两个酒杯,将酒杯倒满,便悄声出去了。
两只蠓虫沿着房顶上的木缝潜行,屋内太静,也太整洁,他们俩稍不小心就会被发现,虽不至于出什么事,但一旦被发现——白铭想了一下那个场景——被打死的虫子确实不好伪装。
好在一路无事,两人蹭到林英上方时,雅间的门恰被敲响,伙计的声音传过来:“贵客到啦。”
雕漆木门打开,房中人并两只蠓虫俱是眼瞳一缩。
来人便是那紫衣商人。云昭心道:这样巧?
另两位却纯属被商人晃了眼。雅间内本就亮如明昼,他一进门,又平白放出灿灿金光来刺人眼睛。
林英起身招呼,还未开口,来人先发出声音,最标准的寒暄:“哎呀!这就是林老板吧?老赵跟我提过,林老板仪表不凡、器宇轩昂!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林英被他的热情搞得不知所措,对方施施然落座,反倒招呼他:“林老板坐呀!”
林英也坐,他准备好的开场被这商人一搅和全乱了,然而礼仪不能不顾,便给他介绍酒菜:“听说阁下游离四方,想必多年不尝家乡风味了吧?”他将荤菜往对方那里一推,“停凤楼的糟辣肉丝可是全临川做得最好的——”
“哦,确是很多年没吃过了,”商人并不客气,举起筷子便夹,只吃一口便显出一副陶醉的面容,“还是这个味正呀,我先前去漠北,那肉全都是风干的……”
林英也游历各地,闻言眼睛一亮:“阁下生意都做到漠北了?”
紫衣商人两眼一瞪,深觉被冒犯:“岂止是漠北!”他半臂虚虚划了一轮弧线,“再往北是什么地方你知道不?大草原!我在那儿做过牛羊生意!”
他见林英迟迟不动筷,催促道:“林老板也吃呀,我跟你说那草原,竟和咱们江南差不了多少……”
忙碌一天,林英确实饥饿,两人便说着话、就着酒,将席上菜品都尝过一轮,方才停下对四方风物的品评。
肚子稍微垫了底,林英将酒杯往旁边一放,清清嗓子。
这是准备谈正事了。
“今日与阁下第一次见面,不知赵老板和阁下讲了多少,为后续合作方便,我今将前情与阁下再讲一遍。”林英开场,他至今不知对方名姓,但那不重要。
“我家祖母年幼时家乡遭灾,离乱中得了神仙庇佑。现今安定下来,家中也有些钱财,故而为神仙广刻神像,散到人间,为神仙多筹些香火。另有护身符,也请神仙以福泽庇佑我等凡人。”
“竟是如此,”紫衣商人微讶,“老赵只道要神像、佩饰,没讲老夫人一片善心哪。”
林英露出一个孝子贤孙的笑:“我也不愿逢人就赞颂祖母……”他转回正题,“先前的木匠家中有变,搬离了临川,我一时间找不到更好的师傅,便托了赵老板帮忙,赵老板说认识既有好木料又有好技艺的老板——你我也算是有缘哪。”
白铭眼光闪烁,问云昭:“你把人木匠也做掉了?”
云昭瞪大眼睛:“怎么会!我没查到木匠!”
白铭“哦”了一声,继续听着。
“还真是,”紫衣商人也赞同,“平庸的木雕师傅只会雕些常见的神佛,常见么,不会出错。要说雕些不常见的,就得找艺高人胆大的师傅——就是我这儿啦。”
紫衣商人从怀里掏掏,配饰一阵乱响。这一下掏出三样东西来。
两尊巴掌大的小像,一枚与林英腰间配着的相似但更精致的护身符。
“枣木、檀木、楠木,”紫衣商人一一点过去,“都是按林老板给的图刻的,看看,这可是做了三十年的老师傅的手艺啊。”
林英伸手,略微犹豫了一下,绕过枣木小像,拿起那尊檀木的来。云昭也看着:仍然是夭何像,比起她烧的那些更传神,看着那双眼睛时,只觉得这位俊美到发邪的男子似乎真是在含笑与你对视。
“这应该是夭何。”云昭对白铭道。
回答她的是一个白眼,白铭很快意识到她看不见,便悄声回答:“娘唧唧的。”
林英似乎很满意,他将楠木神像放下,又看枣木的,却并不上手碰。枣木辟邪,这一尊也有意将眉目刻得更温润慈祥些,倒真有些像位菩萨。
有点像谢不拙。
云昭看一眼,眨眨眼再看,确实有点像,但只有三四分。谢不拙的眉目本身也并不温润,尤其是眉尾眼角,刀锋一样。只是他常常微笑,故而显得柔和。
林英指指枣木像,道:“这个不要,不像。”复又指指楠木的,“这个再刻大一些,约莫一尺高,多少一尊?”
“二两银子。”
“这是楠木,”林英提醒他,“不是金丝楠木。”
“金丝楠木可不是这个价,”紫衣商人微笑,“贵在做工,方才林老板说枣木的不像,想必楠木这个很像?”他再次感叹,“老师傅就这点,好也不好——雕得像,也更贵呢。”
林英有些犹豫,这确实是他见过的与夭何画像最相似的木雕,只是二两银子也太贵。对面的商人也不再出声。
沉默,谈生意时的沉默往往像对峙,先开口的那个一般都会落入下风。
“量大的话,可以打几折?”林英终于投降,这样的神像,拿出去实在很有面子,因着多出来那几分相似,也许更便于吸收信仰与人气。
“八折。”紫衣商人给出一个自信的微笑。
“六折。”
“神像八折,护身符七折。”紫衣人点点护身符,“您这纹可不好刻啊。”
“神像七折。”林英道,他摆出一副坚决且不满的神情,“木雕师傅多得很,不行我再找就是了。”
紫衣商人没有立刻应声,他仍含着微笑,过了片刻,林英坚决的表情也慢慢松动,露出一丝心虚来。
商人回答:“成交。”
生意做成了,双方都很高兴的样子。紫衣商人将楠木像与护身符推到林英那侧,道:“这就送给林老板啦”,他趁热打铁,“第一批货要多少?”
“神像三十尊,护身符五十枚。”
“好嘞,”他喜笑颜开,“我写个条子,林老板付下定金呗?”
林英道:“嗯。”他从怀中掏出银票来,云昭没看清,倒是白铭注意着,对云昭道:“二十两。”
这不是一个做了很久伙计、刚升任掌柜的人能随手拿出来的。
紫衣商人不知道从哪儿又摸出来纸笔,将货物款项写清了,按下自己的私印。林英无印,只好沾一点朱泥,按下指印。
“钱老板。”林英看清他的印章。
“钱无奢。”紫衣商人笑道,“十日后先交五尊神像、十枚护身符。林老板看可还使得?”
“行。”
紫衣商人又点点枣木像:“那这尊我就收走了。这是哪位菩萨啊?我回家多拜拜,会保佑我财源广进吗?”
林英谈得了生意,稍微放松一些:“心诚则灵。我这财,都是拜祂求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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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没有回答是什么神,商人也不以为意,做生意图的是钱,多问伤了和气就得不偿失了。
他把枣木像收到怀里,两人同又拾箸举杯,一席饭吃到戌时方散。
“你跟着这紫衣人。”雅间的门打开,白铭似乎眨眼间做了决定:云昭毕竟有伤,跟着林英仍有遇上封荧的危险。
他道:“我跟林英,看看有没有更多线索。子时我们在城南门口见。”
“是。”
两人在酒肆门口作揖相别。
紫衣人夜行。云昭甚至有些担心他,穿这么夸耀,也不怕被人抢。
所幸他走的都是灯火通明的大路,拐过两条街,便进了一座宅子。宅门朱红,显然是富贵人家的居所。
云昭跟他一路进得堂去,路旁仆从纷纷见礼,口称“老爷”,钱无奢一一应了,摇晃到后堂一间书房样的屋子内。
此处半个仆役也无,钱无奢点了灯,在书架上一阵摸索,从第三层第五格里翻出个账册来,放在案上。
“哎哟——”他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摊开账册。
灯招来飞虫、蛾子,云昭在高处,光线微弱。她闻着钱无奢身上完全是人味,便扎进飞虫堆里,在灯下振着翅,与他一同看那册子。
说是账册,其实更像份名单。云昭目光一凝。
他随手摊开的这一页记着:金陵城西北,玉麟坊,四品凌家,三少爷凌秀书。
并列的是另一个似乎是青楼与歌伎的名字:烟楚馆,蔷薇露。
再往下是一些物品:扇坠、香囊,还有绣了并蒂莲的巾帕等物。
人间男女两情相悦,会互送礼物。这个云昭曾在书上看过,然而商人账册上记这些做什么?若是寻得商机,只记下财物便可,何以将人的姓名也并列记下?
难道说人与物同样重要……不对,这看起来,人分明最要紧。
钱无奢视线角落里有个小黑点停下了,他半分反应也无,抬手掀开纸页。
翻过四五页,钱无奢停手,这一页赫然写着:临川城中,知府,表小姐孟敏静。
下一行是:临川城东南,槐树巷,林英。
云昭只觉一股冷气冲到天灵盖。悬停这几息,她的翅膀忍不住发抖,此刻便停到烛台上,屏息看这一页。
册上记着泥偶、牡丹花簪、护身符、神像等物,亦列着洪庄、杜家村等地名。想来杜家村不是第一个,在这之前,还有村落遭灾。
云昭抬头,仔细端详钱无奢。先前离得远,只看得大致长相,此刻灯光照着,照得他脸上沟壑、眼中精光清晰可辨。这是一位四十余岁的男子,爱财写在他的脸上,甚至也写在了他的名字里。
即使此刻房中只他一人,这神色也未曾有半分更改。
她缓缓飞起,随着群虫绕了两圈,悄悄躲回暗处。
钱无奢仍无察觉,他抚了两下书页,将今日票据夹在其中,又欣赏片刻,合上账册,依旧放回三层五格,方才吹息灯,锁门出去了。
云昭没有动。
虫蛾俱已散去,她仍伏在烛台后。不知是不是药效已过,左肩处开始隐隐作痛,然而她此刻浑身发冷,又有一种血气冲上来,心神激荡之下,那痛也算不得什么了。
她静伏了一刻,钱无奢真的离开了,四周也再无人气。她起来,从荷包里胡乱摸索了一块银子出来放在手掌里,又结印放到方才的账册上,小心翼翼将账册拓下一份,又仔细检查了并无灵力痕迹或是神息留下,方才重新化作个飞虫,从门缝间挤出去了。
甫一出书房门,云昭四周望一望,此处离南墙最近,她振翅直直地飞过去。
亡命徒一样,她飞出钱无奢的宅子,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19.夜游
此刻离子时还早,云昭逃离钱宅后便找了个小巷藏匿。她惊魂未定,撑起结界后又检查了两遍方才稍稍平复。
静默了约一刻,四周仍无动静。钱无奢没有追来。
也许他真是人类,只是为魔族做事,账册是反对夭何的魔族给他的。
又或他本身就是魔族。本身比她强,或精通伪装之术,才会让她也看不出来……不,不止她,白铭也没有发现。
无论如何,今日都太过顺利。似乎有人知道他们在查林英,便将账册故意送到她面前。
云昭倚在小巷墙上,春夜里的青石微微发凉,这一倚,凉气激起左肩的痛,她摸出个药囊来。
黑锦,没有纹饰,盛着十数枚约小指指肚大小的褐色药丸,云昭倒出一枚吞下。谢不拙似乎在药丸中注入了灵力,暖意蜿蜒着汇聚到左肩,疼痛便很快消散。
她想起白日里听来的往事,心下一酸。手抬起来想要触摸昆仑玉,停了两瞬,还是放下。
她不确定四周是否有人在跟踪——就如他们跟踪林英一样。这个时候,不能联系他。
云昭用术法清理了一下地面,就地坐下,开始翻看账册。
子时,云昭与白铭在城门会合,依旧起了个仅两人可见的隐匿结界。外城宵禁,平白两个活人立在这里,被人看到就是麻烦。
白铭先开口:“我这儿毫无收获,你怎么样?”
云昭回答:“又拿到一份物证。”面上却无喜色,反倒带着几分沉重。白铭亦觉得不对,问:“怎么回事?”
云昭将她在钱宅所见、自己的猜测与白铭详细讲了,白铭一双眼越瞪越大,末了云昭掏出那账册来:“就是这个。”
白铭接过,动作是罕见的小心翼翼——记得云昭说票据是夹在书页中的,另一只手轻轻掀开查看。
“……”他把不应在姑娘面前说的话咽下去,感叹,“天哎。”
“总觉得不对,”云昭轻轻摇头,“神君看得出来钱无奢是人,还是别的吗?”
“我当时没看出蹊跷,”白铭回想,“要么他确实是个人,要么是个极精通伪装的魔或者神——会不会和在神像上做手脚的是同一批人?”白铭想起那个内外不一的神像,“想要借天界的手除掉他们?”
“也许是,或者是夭何方故意给出的假名册,”她想起兵书上那些计策,“为着设下陷阱?”
“……这不太像,”白铭沉思片刻,回答,“如果是想对付你这样单枪匹马的,派个更厉害的来就了事。要料到天界派兵来处理,暗设埋伏的话,那更不可能。他们来人间是搜刮香火的,没必要主动招惹天界。”
“无论如何,”他下了结论,“这都是一条重要线索,我即刻回去上报。”
“神君这就要走?”
“嗯,”白铭把账册收好,他以为云昭是害怕,抬手往云昭身上套了层白色的神力:“不必担心,这能保护你几日。顶多两日,我就带兵回来了。此事你立了大功,我会如实奏报。”
他爱才之情又翻涌上来:“届时你我联手,再立下一桩功劳,重回上界岂不顺理成章?”
“到时再说吧,”云昭犹豫着露出一个微笑,“清剿……神君要带我去?”
“你不去吗?”白铭疑惑道,随即恍然大悟,“哦……你不忍心?”
先前听说过驺虞这个物种,天生不爱杀戮。
云昭不是没想过那些魔族的下场,在人间戕害生灵,恃弱凌强,从哪一界的法度来衡量都是死不足惜。但她天性如此,总是下不去手,否则也不会在杜家村放过庄立与细柱。
“魔可以教化吗……?”她最终还是问出来,“譬如反对夭何的那一拨,反对恶,其实也算是善吧?”
她揪到根稻草一般:“或许夭何有其他图谋?我们抓到魔族,也许可以得到其他消息,甚至策反他们?”
“魔族倒戈天界不太可能,到反对夭何的那一拨里倒也有可能。”白铭觉得云昭天真之中也有一些聪慧:如若查实魔界内有夭何外的第二支力量,天界再稍一支持,确实可以牵制夭何。
“我会提议,多带些人来抓捕,能不杀就不杀,“白铭点点头,“你来吗?有你这样的神助力,想来会更顺利。”
真的答应了!云昭眼睛发亮,她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可称灿烂的笑容:“来!”
-
今夜对小松鼠来说,也是一个不平常的夜晚。
她的新洞府建在岩石之下——为着上次山崩,她长了教训,须得在一个坚实的地方休息。
然而山岩之下唯一的缺点是靠着山路,没什么草木遮挡,大晚上有点什么光都能照进来。平时的月光星光还好,今夜又有一盏微黄的灯光,在山阶上上下下!
晃到松鼠睡觉了!她愤怒地翻个身,一点道德都没有!
翻过身,几乎要入睡时,又有个什么东西落到阶上,小松鼠翻过身,决定出去指责——白色的人?
神仙!她回来啦?
刚才那盏灯也是她吗?她在巡山?
小松鼠眨眨眼,她一下子觉得,灯光和脚步声也没什么不好。
安心。
那个白色的人影确实是云昭——
一个左手拎着酒、右手拎着个三层食盒、右肩上还背着包袱的云昭,凭空出现在黑龙山半山腰。
实在买太多了,原念着旧事,想要安慰谢不拙,不料买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她结符咒的时候手有点不稳当,失了准头,便从山顶偏到了半山腰。
她轻叹一口气,其实也好,留点时间整理一下表情。
她先将手里东西放下,从包袱里掏掏,摸出个铜镜来。
再三照过自己,确信眼神没有任何问题后,她把镜子塞回去,上山。
绝不能露出任何同情,那对谢不拙来说形同侮辱。
而且……今日之事要全数告诉他吗?
行至三分之二处,她低头看台阶兼想事情,差点撞上人。
先看到的是盏灯笼,竹篾为骨,糊以麻纸,散发着昏黄的光。
“对不……”她抬头道歉:眼前人穿着黑衣,头发散着,被夜风吹得稍稍凌乱。
“谢前辈,”云昭忍不住微笑,“子时都过啦,还不睡觉呀?”
“秉烛夜游啊。”他回答。云昭在阶下望着他,灯光柔和,照得他皮肤发暖。眉眼仍是沉沉的黑,似乎在玉上划下墨线——她没记错,确实锋利。
在谢不拙看来,她有一瞬间的晃神。
“怎么了?”那双眉微微皱起。
“没事,”云昭摇摇头,她举举两只手,“我从山下买了吃的带给你。”
谢不拙接过食盒与酒,她买了很多,真不知道怎么用伤臂带回来的。
“正好有汤,”谢不拙道,“走,去吃饭。”
谢不拙的小院是另一个停凤酒肆吗,这么晚了还有汤?
他让云昭坐了,转身去厨房端了两碗汤来。云昭在开食盒:翡翠凤饺、糟辣肉丝、蒸豆腐、荠菜团子……大大小小竟八碟菜。继而又从包袱里掏掏,谢不拙垂目看着她从包裹里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道:“买这么多。”
“嗯!”云昭回答,她总算是摸到那份热乎乎的纸包,“他们说停凤酒肆这几样菜做得好,我当时闻着可馋啦。”
她把纸包放到案上拆开,隆重介绍:“糖炒栗子!”
云昭脸上一派哄孩子的得意。谢不拙失笑,真辛苦她半夜还找得到摊子。
两人吃饭,谢不拙似往旁边多看了几眼,云昭恍若未觉,她一晚上又累、又提心吊胆,回到黑龙山方才觉得饿了,此刻满眼只有桌上的饭菜。
谢不拙眼神在她和桌上打转。
“……临川城的胭脂颜色不错?”
“啊?”云昭从碗中抬起头来,茫然。她顺着谢不拙的目光,看到方才找栗子时掏出来的一堆散碎玩意里,几只芍药色的锦盒略略扎眼——谢不拙嗅觉极好,应当是闻到了其中盛放的胭脂水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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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啊,”她诚实道,“白铭神君和我扮作兄妹,去林英那个铺子买东西了。这是我俩怕他察觉异常,跑到街上别的店买的。”
谢不拙收回目光:“哦。”
“竹子花应该会喜欢吧,”云昭也看着盒子,若有所思,“下次下山的时候给她带过去。”
“嗯。”谢不拙闷头吃饭,似乎是顺手,给她夹了个凤饺过去。
两人吃着饭,将正事讲了。云昭思忖再三,没有瞒谢不拙什么。
只有白铭同她讲的往事、枣木神像有几分像他这两桩事没说,毕竟关乎他的过去,说出来徒添烦恼。
谢不拙听到钱无奢时微微紧绷,又上下打量了她几遍,确认她没添新伤方才作罢。
“下次不可以身犯险,”他道,“英勇亦称莽撞。”
“是,”云昭从汤里拣笋片,她低着头,但笑意掩藏不住,“我知道啦。”
“谢前辈在位的时候,有忠臣吗?”
这不是神和魔轻易可以谈论的问题,遑论在饭桌上,以这样家常的语气问出来。
谢不拙沉默,就在云昭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有。”
“那!”云昭激动起来,“那会不会是和夭何作对那一支?”她发散道,“会不会有人,一直在等你回去?”
依然是久久的沉默,谢不拙也在看着碗,灯火下的眉目压着:“……我不知道。”
“我觉得有,”云昭认真地回答,“我觉得你做魔尊肯定比夭何好,肯定也有别人这样觉得。”
她话里并无谄媚,是真心的。
谢不拙一时之间找不到回答,他顿了片刻,搅搅汤:“或许吧。”
吃罢饭,谢不拙把碗筷收拾了,云昭再度打开包袱,这一次是郑重。
两本书册。
“这一本是林英的手记,这一本是钱无奢的账册。”
谢不拙的目光几乎是立刻,落在后一本上。
云昭把账册推过去:“不知原物上有没有符咒或机关,这是我把拓下的那本又拓了一遍,只有字了。”
谢不拙翻开,他的手很稳,除了刚见到账册时面上有些微震动以外,便再无波澜。
一时屋内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
“……没有要紧人物,“谢不拙翻至最后一页,点点账册,“或许有,更改了姓名。不过据你所述,这上面记载的应当都是林英、封荧之流。”
这是好事,云昭想要微笑,然而想及眼前人身份,又忍住了。
谢不拙看过之后似乎就不再关心这个,他从屋内角落里掂出个笼屉样的东西来,又取来锦盒:“山中下雨了,雨水比山泉更好,今天给你新做了药。”
“前辈太好啦!”云昭真心实意地发出欢呼,她不愿意闲着,把纸包拿过来,一边给谢不拙剥糖炒栗子,一边回想今日还有哪些东西漏掉了。剥了两三个,想起来了:“白铭神君已经回上界了!”
这是当然,他已预料到。谢不拙摆弄着药盒,他将今日给新做的药丸一粒粒放进去,然而云昭下一句话却在他意料之外:
“他说等他请兵下来,带我一起去清剿。”
谢不拙的手指悬停在锦盒上方,好一会儿没放下。
云昭也在看着锦盒,见他停下,继续道:“谢前辈不必担心,与白铭神君分别时,他答应了——届时反抗之意不盛的魔族,可以尽可能放过。”
她想过了,即便魔族作恶,终究还是他的子民。任何一位君主听到自己的子民被人屠戮都不会高兴。
她届时过去,或许可以帮上一点忙,能保住一个是一个。
或许是谢不拙的手几不可见地颤了颤,或许是烛火跳动。随着她话音落地,他也再次将药丸放下。
“你还有伤。”他道,并不看她。
“已经好多啦,”云昭挥挥左臂,向他展示,“这样动都不疼了。”
谢不拙并未像往常一样以微笑应答。他垂着目,仍然缓慢地拣她的药丸。
20.清剿·一
房内一时静默,谢不拙放药丸的动作极轻,并未发出一丝声响。
云昭的笑慢慢僵住,取代的是担忧与困惑。她不擅掩饰,谢不拙很快觉察到,飞快地掠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他又把视线收回。
“万事小心,”他最终道,“你是将,不是士,不要冲在前面。”
“好!”云昭再度露出一个笑容,她放下心来,“前辈等我带好消息回来!”
她把栗子仁往谢不拙那儿推推,又拣起新的来剥。
下界啦,下界啦!
白铭麾下有直属的三千精兵,此次去人间,只带一千。
他军纪严明,是以被点中的兵士不敢喜笑颜开,只是在离开队伍时喜气洋洋地扫视一眼同袍,意为“我走咯”,惹得一阵嫉恨。
天界的神不能随便去人间,尤其是军中,规矩只多不少。下界公干,某种意味上也算是放风。
副将管齐将名册清点完毕,一千神兵列成方阵,白袍银甲,枪上一点寒芒,映得甲胄凛凛生辉。
白铭扫视一圈这肃穆中难掩雀跃的队伍,沉声道:
“开拔!”
云昭接到文书的时候,正在自己院中练习谢不拙教她的防护之法。
自从那晚得知她要去清剿,谢不拙便又开始给她做药丸,另又抽些空来,教她一些防身的法术。她不常与人交战,打起来攻击都不甚流畅,更遑论防守。
“会很快的,”云昭这两天看着谢不拙忙着晒药、看炉火,还要分神指点她,无奈笑道,“用不了几天我就回来啦。”
“嗯。”谢不拙应着,手下动作却不停。
谢前辈似乎也有点担心她哦……云昭好像明白一点。
“我走啦,白铭神君让我去金陵和他们会合。”云昭辞行,白铭没有带兵直接到黑龙山,她松了一大口气。
“……小心。”谢不拙道,他看看云昭:左肩伤几乎已经痊愈,右肩还背着那个灰锦包袱。云昭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扯扯包袱:“药我都带上啦。有机会我用昆仑玉联系前辈,不必太担心!”
“嗯。”
两人挥手作别,云昭仍然脚步轻快地出门去。出山顶的那一刻,结界内外空间一拉扯,又惹得后颈发痒。
她摸摸脖子,什么都没有。
先前后颈发暖的事还没来得及查……算啦,回来再说。
云昭身影消失后,谢不拙垂目看看自己的手。
先前白铭下界,他以防万一,将龙鳞收回了。然而云昭这次出门并不寻常,仅凭昆仑玉,他能得知的信息实在有限。
这次在龙鳞上打了个收敛气息的符咒,别说白铭,任是……也不会发现。
谢不拙收回目光,他也出门,下山去。
金陵郊外是微微破败的前朝行宫。新帝即位不久,分不出精力玩乐,是以一时还无人顾及此地。
天界将士便暂栖身于此。云昭背着包袱赶到时,白铭正与另两位男子在正殿议事。
“你来了,”白铭招她进来,向身旁两人介绍,“云昭神君。此次魔族于人间作恶的消息,便是云昭神君上报,名册亦是云昭神君寻得。”
两人对云昭见礼,白铭又向云昭介绍:“管齐,军中副将。阮江风,金陵散仙。”
云昭亦向两人点点头,管齐与白铭气质上有几分相像,一派利落,嘴角抿着,颇为坚毅。阮江风更阴柔一些,看人时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比起旁人,更多了几分探究与审视。
“人间疆域辽阔,我等初来乍到,并不熟悉。阮先生游历人间多年,此次须得麻烦阮先生及其他散仙引路,我方将士再一一抓捕。”
“分内之事。”阮江风微微颔首,他生得有几分像女子,声音亦比白铭轻柔几分。
云昭上前,先瞥见的是案旁摊着的一份册子,那是她从钱无奢处拓来的账册,地名与魔的名字用朱笔圈起,凡人的名字被虚虚划去。
桌案正中是人间山河图,图上共三十二柄旗。瞧其分布,以江南最为密集。白铭已拟定战策,他所率部下已分成三十二支小队,多的五十人,少的仅有几人。每队配以三到五名散仙随行。
云昭微微讶异,莫非散仙也有组织,否则怎能在这几天内便聚起一百多人?
“北方九处,南方二十三处,管齐率队向北,我、云昭与阮先生在南。”
北方地广人稀,又有本土信仰,魔族势力并不兴盛。管齐在军中多年,战力、智谋都远超普通将领,是以让他总领北方九队,白铭十分放心。
各队队长进殿,各领了一份名册。白铭将行动诸事简要交代:
“尽量不要惊动百姓,白日查证,入夜抓捕,如遇反抗,能制了便了,否则就地格杀。”
“各队队长配玉鹧鸪,兵士配玉雀,每队与相邻两队互通消息,如遇强敌,相互支援。若判定不敌,立即联系统领。”
“南北方统领各自巡视,每两刻一轮,如有队伍遇险,即刻参战。”
“抓捕后寻隐蔽处审讯,如有同党,亦即刻抓捕,如有物证,全数带回。”
“还有问题吗?”
一片静默。白铭扫视殿中诸人,管齐与各队长早已熟悉他的作战风格,并无异议。云昭眼中有不解,但她并无询问之意;阮江风垂着目,似也无意见。
“出发。”
此次出发不比来时有阵仗,四位统领率着三十二支队伍,悄无声息走进空气里。
白日里散仙先行,他们在人间游历数十年或百年,对街巷再熟悉不过。白铭、云昭、阮江风三人居于云端,看散仙与天兵如萤火一般散入人群。
想必阮江风就是散仙之首了,云昭好奇地看看他,此人望之纤瘦阴柔,与谢不拙、白铭全然不同,不知是怎样做的首领。
阮江风察觉到她视线,冲她微微一笑。
“方才想问什么?”白铭先发问。
云昭在殿中有疑惑,却清楚这问题问出来似乎有动摇军心的嫌疑,是以此刻白铭问及才道:“我从未在军中待过,并不了解战力……只有几人的小队对上封荧那样的魔,会有危险吗?”
封荧不在名册中,想来这些首领应当也只是巡视,并不真正参与人间活动。
“不必担心,”白铭一笑,“依你先前所述,封荧孤身一人,以她的实力,五人便可制得。况且我等督战,若有魔将出现,即刻前往支援便是。”
“好,”云昭认真道,她问出第二个问题,“散仙是有组织的吗?”
“有,”这一次是阮江风回答,“大家在人间游历,总要互相照应。”
话头既起,他继续道:“从前也有散仙遇到过魔族作恶,只是我们力量微弱,有些稍能牵制一二,有的不敌,就折在里头了。”
言及此,他脸上露出几分怅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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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向天界回报吗?”
好天真的问题,阮江风心中微讶,他的目光在云昭脸上停留了一瞬,继而回答:“……散仙并不能直通上界,我们若有相识的正神,或许可以联系一二。大多数只能与凡人一样,在神像前多拜拜,祈求神注意到我们罢了。”
他语气和婉,并无责怪之意,云昭却略略低下头去,她道:“……对不住,我并无指责之意。”
阮江风讶异之色更甚,半晌方答道:“……无妨。”
疑问既解,三人不再闲聊,俱将心力都放在人间的神与仙上。
钱无奢的名册所载俱是林英、细柱之类魔族,或许可对人类隐藏气息,但在天兵面前却无所遁形,是以查证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不多时,白铭的玉鸽便陆续回报:
“金陵城西玉麟坊查实无误,共有魔族六名,俱为烟楚馆歌伎与仆役。”
“江州孟县查实完毕,魔族十二名,分散为衙门中皂役、更夫、卖花人。”
“抚州已查实,共七名,在寺中做俗家僧人。”
……
子时,万籁俱寂。除金陵及其周遭的繁华城镇还有灯火外,各地俱已陷入沉睡。白铭联系管齐,北方九队亦已将名册所载查实,只等白铭令下,便同时行动。
“云昭往东,我往西,阮先生仍留此地照应。”白铭左右吩咐,他收起玉鸽,发令:“行动。”
萤火开始汇聚,在真正的九州大地上,点亮明灯三十二盏。
-
你有在睡梦中被人掀起被子,方要尖叫或质问,便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塞了满嘴,嗓间用力但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时,又被绳索紧紧缚住双手,被缚得一个指节都动不了的经历吗?
简而言之,这是一场绑架。
更可恨的是,那绑匪还喜笑颜开,跟同伴说:“还蛮好玩嘿!”
短暂的震惊与无措过后,你试图分辨来人——不,不是人。这是最坏的消息,眼睛瞪到最大,今晚有月亮,原本皎洁的月光照在这帮劫匪的盔甲上,冷得刺眼。
“要不把腿也捆上吧,”某个缺德的讲,“看不住跑了怎么办?”
这支队伍深以为然,于是绳索蛇一般自动缠上来,把小腿也一并绑成个树桩子。
你开始发抖,你不知道一屋之隔的同伴怎样了,但从你房间来客的数量与素质看得出,这帮人绝对有余力再抓你十个同党。
“不要害怕,”有个人拍拍你的肩,“不反抗不杀。”
眼罩是他们今晚送来的最后一件礼物。肩上手掌收缩成爪,他们把你拎起,黑暗中你被人提着,离开你寄居的这间屋子。
这是钱无奢账册所载的大部分魔族,在今晚的真实体验。
他们仅有的纪律只是听上峰的话,然而上峰如林英也并未从过军,是以从未有过对突袭的反制训练。
他们或许擅长欺压平常百姓,但在白铭麾下以一敌十的神兵面前,就变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平头百姓。
白铭在巡视,西南一带很顺利,行动已过了半刻,封荧尚未出现。
云昭在巡视,她的心提着,眼一错不错盯着下界。东南似乎也很顺利,陆续有几支队伍回报已经将魔族全数抓获。
阮江风高居云端,他眼睛半闭,数着时间。
十九、十八……三、二、一。
抚州方向响起尖利的哨声。
21.清剿·二
石投静水,凡间的生灵在深水之下睡得安详,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而浮在水面之上的神、仙与魔却骤然被这石头惊起的水花兜头打湿。
涟漪以抚州为中心,一层层向外,将神仙的惊疑与魔的恐惧、希望一并荡开。
离抚州最近的是江陵,继而是孟县。
江陵队长动作不停,他低声道:“快!抓完魔,支援抚州。”
孟县的队伍手忙脚乱。
烟楚馆的气味实在太过杂乱,队长一时不知道是该捏住鼻子还是怎样,所幸此处都是底层魔族,对沉睡法术的抵挡比凡人高不了多少,队伍人也多,索性一间间搜索。
散仙在这里比他们更加熟练,有个小姑娘已经抓了两个魔族,也不扭送,从三楼直接扔下去。
“你轻点!”有天兵提醒道,那姑娘翻了个白眼,转身进房,这一次是名册上所载歌伎蔷薇露,她确实轻了一点,甚至给蔷薇露穿好了衣服才开门,也并不是投掷,她握着歌伎的胳膊,走楼梯把她送到一楼。
队长在这个间隙松了一口气,磕到脑袋还怎么审讯?
然而下一个是个杂役,靠在厨房睡觉的,她把他扯起来,随手一丢,扔了下去。
底下的天兵已有准备,在她撒手的那一刻就飞身接上,这样一丢一接,居然快了不少。天兵不由一乐。
本该严肃或者至少正经的战场,此时多了分几近荒谬的轻松,然而并没有持续多久——他们听到了哨声,先警戒的是天兵,继而是魔族,一楼诸魔虽被绑成了人形粽子,闻声却尽力向抚州方向昂首,动作间难掩雀跃,散仙们犹自茫然,只有那个小姑娘一派镇定。
楼上也渐起骚动,应是有魔族闻哨惊醒。
她恍若未觉,继续搜寻。
队长道:“不要慌乱,仔细些。”
各天兵反应过来,仍然继续。然而烟楚馆内局势刚稍有稳定,玉鹧鸪又亮起,抚州传来消息:“提防散仙,如有异动,按魔处置。”
队长眼瞳骤然一缩。
-
抚州龙济寺,寺中僧众皆已入睡,唯外围寮房前有光焰跳动,照得红墙上数十条身影忽长忽短。
惨白月光照着晚斋前已清扫过的庭院,青石板上一丝尘埃也无。只有一条身影仆着,其颈间有什么东西汩汩流出,很快聚成一摊,并且仍在朝外扩散。
魔族们呆立。天兵反应很快,在哨声响起后的第三息便掷出飞刃击穿了他的喉咙,然而为时已晚,他将所有的法力都倾注在这声尖啸上,声音已经传开。
死寂。
久经沙场的人对这种死亡前短暂的寂静并不陌生。呆愣的魔族们仍在散发恐惧,散仙亦然,有个散仙在愈发沉重的静默中几乎要哭出来:“我不是故意……”
队长打断了她,他道:“将魔绑在一起,列阵。”同时掏出玉鹧鸪,“抚州求援——”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破空而来,那光快得他不及聚力抵挡便至身前,却堪堪被另一道光芒逼停。数条白色的线自两者相撞处发散而出,结成一道屏障,将神、仙、魔罩在一处。
他抬头,第二道光芒来的方向悬着一道白衣身影,那是云昭。她听到哨声就即刻赶来,一见地上魔族的尸体便明了发生了何事。
“先走,”她对诸人道。
“走去哪里啊?”一道阴沉的声音。
云昭回头——来人三十多岁的形貌,比起封荧来,才更像是一只真正的鹰。他一击被云昭挡下后并未再出手,一双细目打量着她:“神?”
云昭点点头,此次遭逢不比上次,上次只算是山野间神魔相斗,这次是两方将领相对,须得一举擒获,才有问话的机会。
她不再隐匿气息,冰与雪的气息从身上漫出,她抽出刀。那男子见状了然,亦拔出剑来。
他没有给云昭反应的时间,提剑便上,先攻头颈,一击不得之下转攻胸腹,俱被云昭一一挡下。谢不拙这几日拿竹枝指点她,云昭对寻常招式已有一套应对之法。
第五击仍未得手之下,那人似也意识到她有两下子,便抬起左掌,几道细得看不清的丝线如光柱一般射向云昭,她举刀格挡,然而丝线分散扭曲,只挡下两缕,有三条迅速近身,缠住她的腿脚与臂膀。
云昭本有神息护体,黑线起初只缠在她身外那层荧白的壳上,但缠上之后便自发收紧,黑与白的交界渐渐渗出黑气。
这也只是瞬间发生的事,那人不待她反应,复又举剑攻来,这一次剑身通明,满注的魔力让它黑得发光——正刺她的腹部,势要重伤而非击杀。
看起来很顺利,魔将眯着眼:她被捆缚之下略有惊慌,腿脚处的黑线也不容她躲闪,然而剑尖方穿过她身外神息一线,便被一股巨力弹开。
一瞬间光芒大炽,细观之下却与云昭的不同,云昭的白更冷,这白却微微偏黄。
那是白铭在临川城给她设下的一层防护。
那男子眼中掠过一丝惊异,白铭的防护弹开剑时将黑线也崩断,云昭得了自由,亦从慌乱中恢复,她重新举起刀,周身神息更盛。
但全然是冷光。那男子鹰目眯起,第一层防护既碎,这神方才也露出慌乱,想来不是武将,或者至少不常参战。
他右手挽个剑花,左手重又聚起丝线,猱身而上——时而是剑,时而是线,来势凶猛且愈发迅捷,云昭起初能分辨来兵,渐渐快到看也看不清,只能靠本能反抗。
让魔将惊异的是,眼前这神依靠本能时似乎更强,甚至可以回击。
数十招下来,她毫发未伤,自己臂上倒多了几道刀痕。
云昭亦有诧异,但更多的是高兴,她从腰间扯下缚魔索,她这一捆比众天兵用的稍细,灵力却更强。
两人对战,力量皆有损耗,只待再多限制对方一分,便可趁机制服,押送回天界审问。
却不知那魔将等的就是这一刻。
眼见云昭松懈,他左手光芒乍盛,黑线如喷墨一般向云昭兜头照去——云昭左手握着缚魔索,右手握着刀,然而这一击雷霆之势,纵是全力亦格挡不住。
云昭望着泼天的黑线,心道:完了。
并没有完。
大风骤起,魔将的线原不受外物干扰,此刻却被风吹得迟滞了一瞬。风起的瞬间又有几不可闻的破空一声,继而便有一支箭自后方刺穿魔将左肩。看不清是什么质地,箭头寒光一闪,便与魔将的痛呼一同消散。
“神君!”
是阮江风,衣袖猎猎居于她之后,看他脸色匆忙,似是刚刚赶到。
他口中道:“我助神君!”便也提剑上前,魔将受了一箭后似乎痛极,闻言抬头看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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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阮江风。
只一眼,莫名有点眼熟。
再望到剑,就想起来了。
“你?”他冷笑道。
阮江风不给他说第二句话的时间,举剑便攻。云昭心下生疑,却也只能跟上——阮江风修为不及魔将,即使对方受伤,速度也远快过他。
此刻这小小的战场竟有些似曾相识。云昭心里浮起一个荒谬的念头,围猎一个伤了左肩的人——前不久,她是被围猎的那一个。
魔将只剩右臂可用,又有阮江风牵制,方过十二招,缚魔索便爬上他的手脚,将他绑了个结实。
云昭松了一口气,绑好魔将后方才有空望望下方。交战时天界队伍趁机撤退,将魔族分散押送至其他小队后便又回来支援,此刻刚到,散仙们亦在——队长让他们不必跟来,那不慎放跑了魔族的散仙又哭道想要将功补过,队长最见不得人落泪,遂也将他们带上。
云昭瞥见她的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她抬头望着他们,眼中闪着欣喜的光,亮晶晶——太亮了。
她眨眼,两行泪落下来。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漫长又诡异,虚空中一股压制许久的仇恨暴起。云昭意识到什么,猛然回头,然而已经晚了。
阮江风的剑不知什么时候横到魔将的脖子上,极小的一道剑光闪过——一片温热的血,溅到她脸上身上。
-
白铭赶到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面。
地上两具尸体,伤口都在脖颈处,其中一具犹自流着血。再往前看,阮江风平静地立着,他手里握着剑,剑尖朝下,血顺着剑身流下,滴成地上一滩水洼。
右脸兼右半身都覆着大片血的云昭正用缚仙索捆他。阮江风的剑与手被绳索隔开,他在这个时候才发出声音:“让我留着剑,我不会再动手了。”
缚仙索置若罔闻,它缚上手的同时推开剑柄,于是剑铮然坠地。云昭看他一眼,拿另一根绳索,将剑也绑好收起。
再往后是天兵与散仙,大部分是茫然与不解。队长在绑一位女子,她与阮江风一样的神态,一样没有挣扎。有些反应快的散仙,看她与阮江风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怨怼。
这情景实在诡异,白铭皱眉:“怎么了?”
他也听到了抚州的哨声,东南的队伍也经受了抚州队伍经受过的可怕静默。只是封荧稍慢一步,她在蜀州现身的那一瞬就被白铭发现。
只一眼,她就分辨出自己绝非此人对手,于是转身西向,但却是徒劳。白铭速度远快于她,第一道缚魔索先捆住了她的手,继而是口眼与腿脚。
将她交给人数较多的小队看管后,白铭又迅速巡视一遍,大多队伍已经在收尾,有动作快的,已经将魔族押至金陵行宫,留下与魔族相当的人数,又再次折返协助其他队伍。
他往抚州方向去。这时玉鸽收到云昭传信:“提防散仙,如有异动,按魔处置。”
白铭心下一突。
各队队长也收到了,参军多年,他们第一次收到提防同伴的命令,然而没人怀疑。再看向这些久居人间的同类时,眼神难免带上几分惊疑。
散仙们察觉到天兵神色有异,也被带得疑惑起来。他们中的一大部分不明白怎么哨声一响,这些正统神兵就开始用看犯人的眼神打量他们。
怎么了?两头雾水。
22.清剿·三
白铭发问时,云昭方将阮江风与他的剑交由队长看管,闻言上前,将方才诸事简略与白铭讲了,最后道:“情急之下,未与神君商议——”
白铭脸色随她叙述变了几遍,闻言打断她:“无妨,你做得不错。”
云昭神色木然,想来方才生死一线,她刚松下一口气来,阮江风便骤然发难,接连冲击之下,能冷静发令已是很了不起了。他拍拍云昭的肩:“你先休息。”
说话间,抚州诸散仙也遭受了魔族今晚所遭受的待遇。队长从震惊与茫然中恢复,率领队伍开始新一轮的押送。
内忧与外患俱全。此番变故之下,已经不容得神仙再就地审讯魔族、收缴证物。白铭道:“各队汇报进展。”
先回答的是管齐:“北方九队行动顺利,已返回金陵。”
继而是南方各队长:“泉州顺利。”
“临川一魔出逃,发现时已死,尸体无法术痕迹。”
“蜀州一魔出逃,一魔反击,均已击杀。”
“孟县顺利,已返回金陵。”
“旌城两魔出逃,击杀一,逃脱一,逃脱者亦死,现已寻得尸体。”
……
云昭听着。
抚州变故陡起,便被迅速压下。然而哨声惊起了稍警醒的魔族,其余诸队无统帅坐镇,一边抓捕魔族,一边又要顾忌散仙,是以手忙脚乱、让一两个魔族逃脱亦是情理之中。
但怎么会在逃脱后骤然死去?
她心中震惊,抬头望向白铭,白铭亦望着她,眼中却并不十分疑惑,反倒带着几分了然,他下令:“将诸魔与尸体分别带回金陵,证物稍后搜寻。”
又道:“金陵诸队留守,魔族单独看管,确保散仙不得妄动。”
所幸除抚州外,并无散仙有异动。行动匆匆收场,白铭、云昭将与魔将搏杀的气息痕迹一并清理了,准备回返金陵。
云昭心里想着事情,对回程的方向有些许茫然:“……神君,我们不去勘察魔族的死因吗?”
“不必,”白铭沉声道,“回去再说。”
他们像来时一样走进夜色里,云昭在迈过那道界限时回头望了一眼:龙济寺青石板上魔族的血迹已被清理干净,此刻月光照着红墙青松,一片佛门重地的肃穆与祥和。
金陵行宫灯火通明。
管齐先回来,神虽然能夜视,但习惯了天界永远的晴空万里,再看这黑灯瞎火的宫室难免有一种嫌弃。他捏了个障目咒往天上一扔,淡金色的烟花落下,将整个行宫都笼罩住。
他放心地吩咐手下点起灯来。
白铭与云昭回来时,他已将诸事安排妥帖:正殿以西的两间宫室用来看押魔族,以东的一间供散仙休息。
说是休息,却不许出门。
先到的几队并没有察觉到异常,众人坐了,桌上还有白日的茶水,一位少年模样的散仙指尖生火,将水再次煮沸了,分倒给诸人:“北边真冷哎!”
另一位散仙道:“可不是!不过真开阔……此间事了,我们结伴再去玩一遭呀。”
“可以!叫上常玉,先前她说最喜欢雪了,只是一直在南方忙碌——”
说话间,南方诸队也渐次归来。第一队、第二队,进到第三队的时候,殿中气氛便凝滞了。
从南方回来的散仙们个个忧心忡忡的样子,见早归的同伴竟在围炉煮茶、高谈阔论,一时之间亦不知作何反应。
“怎么啦?”
并没有立刻得到回答,各类眼神在空中交汇,却没人能问出具体的问题。猜疑与困惑粘稠地蔓延开,覆盖住方才的雀跃。
不知起于何处,起初是窃窃私语,渐渐蔓延到殿中其他方向。待散仙几乎俱已到齐时,那低声交谈的声势便愈发浩大起来,先前略有惧怕的疑惑此时已发酵为略带疑惑的愤怒。殿门前三位天兵立着,有脾气爆的便冲上前高声质询:“凭什么把我们关在这里?!”
“我们刚帮了忙的呀!”
“阮先生在哪里?常玉他们呢?”
天兵只管挡着门,并不答话。喧闹声传出去,一墙之隔的抚州散仙听到了,却无法回应:他们此刻和西殿的魔族没有什么区别,连眼色也无法交换。
叫嚷声亦传至正殿,很快走出个人来,东殿的叫闹几乎是立刻止息,满殿的人望着这天界来的第三位统领。
管齐扫视一圈诸人,最终将目光落在殿门口,方才声音最大的那几个昂首看着他,年轻的、无惧无畏的面容。
“神君正在审讯阮江风与常玉,”他道,温和但不容质疑的口吻,“殿中诸位,可有知晓内情者?”
没有人应答,愤怒与焦急凝固在他们脸上。
审讯?
管齐顿了几息,没有得到回应,于是继续道:“如若不知,请静候片刻,今夜天界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说完便走,另有守卫上前,将东殿围得更加严实。方才声音最大的散仙透过诸天兵间细小的缝隙,茫然望着他的背影:管齐并没有回正殿,而是直直往西去了。
-
行宫正殿。白日里,这是几人共聚商议战策之所,此刻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审讯地。
白铭与云昭仍立于案前,案上放着那柄沾了魔将血的剑。阮江风与那名哭泣的散仙立于陛下。抚州队长立于两人之后。
阮江风亦听到了东殿散仙的喧哗与质询,他开口:“我一人所为,与其他人无关。”
白铭隔着虚空点点他身边的散仙:“抚州队长所言,常玉在抓捕时行动甚异。”
那名为常玉的散仙眼中仍是泪光盈盈,她低头道:“是,我心中急切,没等下令就进去了。”
“可惊动魔族了吗?”
“……嗯。”
白铭望向两人身后,抚州队长亦点点头。
“常玉在前,若有魔族走脱,岂不迎面撞上天兵,怎会跑到屋外示警?”
无人应答。队长迟疑一下,回道:“不是立刻走脱,常玉当时制住了他,我们分散抓捕其他人时,他逃掉的。”
“怎么逃的?”
这细节队长也并不知晓,他发现时,那头目已经奔出门去了。
沉默,这沉默对常玉来说如同刀割。她微微发颤,半晌方才回答:“我没绑好……缚魔索没有绑住他。”
此话落地,殿中又是一片静默。
这令人难堪的静默终于逼到了阮江风身上,他替常玉解释:“常玉不会用天界法器。”
“既然如此,为什么帮忙?”
这一次问话的是云昭。
阮江风仍然替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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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她立功心切。”
“缚魔索遇到魔会自动附上去,”云昭提醒他,“没有绑住魔,只会是因为主人不愿意,或者干脆阻止它。”
阮江风一时无言,常玉抬头,看向这位神君:云昭一身的血污,灰败的面容上一双眼睛仍然近似温和甚至悲悯地注视着她——她眼瞳一缩,移开目光。
停顿了两息,她轻柔道:“是,我是故意的。”
她偏头凝视阮江风:“我不害怕,我希望秋洲能听到。除了你以外,还有人记挂着她。”
话已至此,没什么好隐瞒的了。阮江风一笑,这一笑让云昭莫名想起另一个人来,一个偏阴郁或阴柔的人,居然都能有这样疏朗的时候。
阮江风昂首道:“是,我们是故意放魔族报信,引来成献。至于为什么,”他望向云昭,一片白里那冷下来的血已经发黑,但仍然刺眼,他逼迫自己望着,“神君记得我说的,有些散仙折在他们手里吗?”
他竭力维持平静,然而语气不受他控制,已经渐渐发颤:“我们力弱,不是成献的对手。想报仇须得再修炼几百年——几百年,魔等不起,人也等不起。然而前日朱雀神君找到我,告诉我天界有事情需要散仙帮忙时,我就觉得,报仇的机会来了。”
他眼中因回忆又重燃起希望,恍然间又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候,急切地重复:“我告诉朱雀神君我愿意帮忙,我可以聚集起几百散仙来帮忙。”
“我是散仙的首领,白铭神君告知我到时与他一起行动,可在他眼皮底下不会有动手的机会。常玉早知我报仇之心,问我有没有她能帮上的忙——我把她分到了抚州那支队伍里。”
“常玉做得很好,”他扯扯嘴角,望向云昭,“神君也做得很好。”
他似是在褒奖下属。
“成献认出了你。”云昭艰涩道,她想起成献那个轻蔑的冷笑。
“不,他认出了剑,”阮江风望向案上,“那是秋洲的剑,秋洲死前,用那把剑杀了他的两个手下。”
“秋洲就是那位散仙吗,你们的同伴?”
短暂的停顿,他望向云昭,试图微笑,但是战栗之下他没办法再精准控制,于是只有一个嘴角颤抖的效果。
两行泪从他脸上流下:
“她是我的妻子。”
殿中重又陷入静默。
阮江风仍然昂着首,泪也仍然流着,他竭力不发出声音,于是颤抖得愈发剧烈。云昭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直到眼前的水雾厚到眼眶承载不住,她偏过头,两行泪顺着她的脸流下,在血污上冲出一道沟壑来。
白铭实在不想做最狠心的那个人,然而此刻殿中只有他能下那个结论:
“违反军纪,借天界之手以报私仇,这是大罪。”
回答他的是阮江风的大笑:“私仇!同在人间,人类受天界庇佑,散仙却不能?百姓遭害,天界知道派人来救了;需要人引路,想起散仙来了——散仙死时,天界在哪里?散仙要报仇时,天界在做什么?”
“凡间律法尚有以命偿命之说,天界没有?”
“神君!”他愈说愈愤,紧盯着云昭,质问,“你口中道着仁善,连魔也不忍心杀,那你知道他杀了多少人?”
“何不走到阴曹地府去问问,你的仁善,能救回几条冤魂?!”
23.处置
仍然是寂静。阮江风心中的疑惑与愤怒已全数倾泻而出,此时殿中只余带着哭腔的粗喘与另一道细微的低泣。
没有人回答阮江风,没有人能回答阮江风。
云昭立在那里,偏着头,没有看任何人。人在遭受质问时的本能是辩驳,然而此刻她心上百般念头,在阮江风的质询前,全都不堪一击。
“天界此前不知道散仙的死”——是天界失察。
“成献不该死”——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至少应当等审讯完成献,他兴许能给出有用的情报”——天界接手,即使处决成献,也不会由阮江风动手,甚至不会通知他。
他的话将她的本心砸得粉碎,这样的痛苦让人难以呼吸。
白铭望着虚空。他被阮江风一席话问得哑口无言,面上却无甚波动。他是主帅,须得秉公执法、铁面无私;可他也是神——一个心中除了天规,也有怜悯的神。
这个时候,他需要一个求情。
他不动声色地转头,望向云昭。
云昭在心痛与茫然中接受到了他的眼神:或许旁人看时会觉得白铭神君坚决锐利一如往昔,但她此刻失去了所有分析能力,本能再次浮出水面,是以一眼就看出那坚决中掺杂着一丝恳求。
她立刻明白。
“他救了我,”云昭在痛苦中抓住这根浮木,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阮江风原本已经将目光移开,为着这句话又遽然望回她。
“不是他的话,我已经死在成献手里了。”
不是,阮江风几乎是出于本能,在心里反驳,不是我的话,你遇不上成献。
“杀了一个魔将,救了一个神君,功大于过,”云昭道,“神君不能只论罚。何况,”她直直地望着白铭,不看陛下三人,“人间报仇都是天经地义,阮江风其情可悯。”
好聪明!白铭竭力按下自己的赞许之色,云昭比他想得更机警,也更慷慨。
情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救了云昭,她虽失了神职,却仍保有神位。救她这个阶位的神,可以算得上是大功。
而神君蒙散仙搭救,说出去难免遭受质疑。如今云昭自己开口,可以减去阮江风自夸之嫌,只是有损她的威仪。
且魔将是阮江风引来确是事实。天兵谨慎且行动敏捷,如果不是他和常玉,应当不会惊动魔族。
“功记下,过也记下。回头到天界,请上头一并裁决。”
在场诸人明里暗里都松下一口气,白铭没有驳回云昭的请求,那在判决一事上应有转圜。
只有阮江风愣在原处。
“在人间屠戮魔将,形同开战,”白铭道,他想起散仙,却无意追查其中是否还有阮江风同党,“今日风声万一走漏,魔界势必来报复,散仙应当如何?”
战前云昭未到时,白铭与阮江风就此问题已有商议,当时曾道事成之后由阮江风带诸散仙往蓬莱仙岛一避。然经此一事,天界与散仙的关系岌岌可危,在散仙看来,这未免又是一场软禁;蓬莱岛诸神若听闻此事,亦不免有所防备。
“人间布阵,”云昭道,她想起黑龙山的封印,将封印替换为防护法阵,再施以隐匿气息的符咒,应当是同样的效果。只是黑龙山的是困住魔,现下这个确是要抵御魔,“行宫有人皇之气,寻常魔族不敢轻易靠近,再施以防护法阵,可以庇护散仙。”
很妥当,白铭思索了片刻,他一时也想不到更妥当的法子,于是点头:“暂且这样办吧。”
“阮先生还要再见散仙们一面吗?”他继而问道。阮江风若能出面说清缘由,对天界来说是好事,如若不然,向散仙解释此事需要费一番工夫。
可对阮江风来说却不是,他露面势必要遭受怨怼与难堪。因此白铭不抱什么希望,他等待一个拒绝。
“……劳驾神君,”阮江风道,“阮某要向诸位同道请罪。”
“你的问题,我现在不能回答你,”离开殿前,云昭经过阮江风,她不再躲闪,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的愤怒渐渐平息下来,此刻眼中是一种近似解脱的茫然,云昭接下来的话让他的茫然更甚:
“在这件事上,我所谓仁善,对你、常玉和秋洲来说是一种残忍,我明白了,因此我向你道歉,对不住。”
阮江风不知怎样回答她,已经干涸的眼眶里似乎又有什么流下来。
“此去天界,处罚一定会有,但应当能保下一命……”云昭继续道,她想说“你放下心,神接下来会尽力,不让人间再有秋洲这样的事情发生”,可阮江风在乎吗?秋洲只有一个,散仙死了就是形神俱灭,谁都救不回来。
若撇去这个具体的问题,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在近乎天真的仁善与永无休止的复仇之间,有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接下来还有太多事,没有时间留给她思考,云昭压下这个问题,最终对他道:“你要活下来。”
她离开。
“神君,”阮江风叫她,他被绑着,不能立刻转身,只好扭过头去望着她。
云昭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住。”阮江风道。
“你没有对不住我。”云昭回答。
-
东殿安静了好一阵子,直到正殿传来争吵——不,不是争吵,更像是一个人在声嘶力竭地质问,而另一方不发一言。
那比争吵更令人恐惧。吵架时你来我往,终归有个结果,而死寂只会让人绝望:你对着一堵墙壁叫喊,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回音。墙壁不会回答你,它立于原处,岿然不动地拦着你的去路。
西殿有人出去了,那是管齐结束了一轮审讯,重新整队,去收缴未收完的护身符等物。
正殿与东殿都是死寂,无形的弦越绷越紧,将将要崩裂时,正殿里出来位银甲天兵,瞧其冠上绛缨,应当是位小队长。
他向东来。
东殿里几乎所有的眼睛都望着他,然而他目不斜视,从东殿门前经过,径直往前去了。
失望。大家收回眼神。
然而随后隔壁传来声音,先是开门,队长低声说了些什么,脚步声,几位散仙渐次走来,行动间犹豫不决,互相拉扯,短短十数步,走出来百步的时间。
这是抚州小队,去时五人,回来了四个。天兵将他们松了绑,送回了散仙群中。于是原本已经静如死水的东殿重又沸腾起来,大家涌上前去,询问:
“你们去哪了?”
“到底怎么了?还有一个人呢?”
“阮先生呢?”
吵嚷声愈发剧烈,眼见又要酝酿出新的暴动,最初提出常玉不见的散仙高声道:“安静!!!”
人声渐息,她方才开口,这是今夜殿中第一句和缓的问话:“抚州出什么事了?”
刚回来的散仙惊魂未定,又面对这群情激昂的质问,一时之间也不知从何说起,这问话从一团乱麻中抽出了一个线头,于是便有人顺着回答:
“阮先生杀了一个魔将。”
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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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是一片更加迷茫的眼神:这不是好事吗?
此人劫后逃生,未受波及便被放回散仙中,回到家的安全让他萌发出欣喜,于是补充:“当着云昭神君的面杀的,神君本来已经绑好了魔将,一转身,他就把他杀了,”他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血喷神君身上了都!”
这当然不能算作是罪名,同伴推开他,换了一个更冷静的来:“常玉不慎放跑了一个魔族,他吹哨引来魔将,云昭神君与魔将交手、阮先生相助,最后制服了魔将,阮先生趁云昭神君不备,把魔将杀了。”
一片哗然。
原道是立了功,到了居然是惹了祸。
可无缘无故,当着神君的面杀魔将做什么?难道是一时义愤,控制不住?
什么事让他如此愤怒?
人群中有心思敏捷的,问:“孟姑娘当年是不是就死在抚州?”
片刻的寂静,有人在沉思,有人摸不着头脑,问:“孟姑娘是谁?”
“孟秋洲!”回答他的人看他一眼,见是个年轻面孔便了然:想来是新近成仙,不知道往事,于是附赠一句解释,“阮先生是她夫君!”
那说得通了,在神君面前手刃魔将,非滔天恨意外,再无其他缘由。众人一时同情,然终究是牵连了大家,人群中亦有些许怨怼:报仇何必借着公事,连累大家都在这受苦?
年轻散仙懵然,愤怒,待要将这不公平诉之于口时,正殿又走出几条人影。
这次是直直往东殿来。
白铭与云昭在殿门口站定,阮江风与常玉上前。
阮江风俯下身子,常玉亦然。
“阮某为妻报仇,连累诸位,实在是对不住,”他道,“阮某亏欠诸位,若侥幸得活,将会尽数还清;若就此身死,来世也当一一报答。”
散仙中或多或少都受过他庇佑,此刻见他竭力克制着悲痛,言语诚恳,于是众人也没有说出什么来,有人欲上前勉慰,却碍于同伴眼神,硬生生止住了。
没有人敢慷他人之慨,直言这事不怪他。
“所幸神君英明,今已查实,我是主谋,从犯只常玉一人,”他将目光放在地上,“诸位同道已然安全,不必担心了。此后去处,由神君安排,诸位亦不必担忧。”
他再次躬下身:“阮某拜别,诸位保重。”
阮江风与常玉由天兵带下去了,白铭待了片刻,见殿中散仙大多回来神来方才上前。
“清剿前我曾答应阮先生,事成之后会保证散仙安全,”他道,“如今承诺仍在,诸位可在金陵留住,天界会于此地建立防护大阵,以防魔族报复。待风波平息,再回各自洞府不迟。”
几息静默,继而是愤慨:
“说得好听,焉知不是拘禁!”
“不再限制散仙自由,”白铭挥挥手,东殿外的天兵全数退下,殿前只余他与云昭二人,“此为暂定之法。诸位如不想待在金陵,尽可以离去;他日遭了难处,也可以再回来。”
殿中血性大的,在他说完第一句话之后便干脆拜别,直直朝行宫外走出去,一路也确实无人阻拦。有几人原在犹豫,见先行者顺利离开,又闻白铭所言可以随时返回,也下定决心,朝两人作了一揖,出殿而去。
走了两拨,原本一百余人,此时殿中只剩七十余个。
白铭又等了片刻,直到确实无人再动,方再次开口:
“余下诸位中,选出个主事的人来,协助云昭神君建立大阵。天明之前,到正殿找我。”
24.天将明
三道护身符,统一的制式,煞气冲天地摆在正殿以西、第二间宫室的案上。
“这一道是封荧身上搜出来的,这两道是成献身上的。”小队长从东往西指给白铭与云昭看。管齐带兵外出还未回来,临走前安排他留守,以备统帅垂询。
最西的那道冒着腾腾黑气,小队长指的时候将手指抬高了寸许——那黑气火焰一样,向上翻滚着,似是要咬一切能咬到的东西。
“这一道应该是满了。”白铭望着最西的那道,示意云昭。不知魔族运送护身符频率如何——管齐从封荧那儿什么都没问出来,若是能查清隔多久送一次或是满几道送一次,或许可以推算出魔界反应过来的速度。
云昭点点头,问道:“这种怎么处置?可以毁掉吗?”
“不行,怨气再放出去,怕是要加倍反噬到源头身上,”白铭摇摇头,“应有处置之法,我上去得了消息告诉你。”
两人且说且行,拐到左偏殿,其中桌椅俱已清空,一片白地上从外向内依次摆着成献、抚州头目、另五位死在清剿中的魔族。
后三具尸体腕上缠着无精打采的缚魔索,以示是神族击杀。
白铭先探查的是抚州两具尸体,那头目已经死去多时,维持人形的法力也随之消散,现在是一具蜷缩着的灰狼。其颈上皮毛被利刃割开,边缘整齐,只有末尾处微微翻卷。
是军中回旋飞刃造成的伤口无疑。
成献平躺着,维持着死时的姿势与表情,眼睛微微瞪着——他没想到自己死得这样轻易。他仍是人形,脖子上的血已经凝固,似一道楔子,严丝合缝地堵住了狰狞的伤口,血痂与皮肤接触的边缘如行宫墙上的红漆一般凝结成片、剥落。
除此之外,其身上还有数道伤口,浅一些的仍朝外散发着冰雪气息,那是云昭的刀痕;深一些的,应当是阮江风的手笔。
云昭已在抚州亲眼见过两人的死状,白铭查探时她便越过前去,查看那两具据说是蹊跷死亡的尸体。
亦是一击毙命,两者咽喉处都被利刃割开,却探查不到一丝灵力的气息,比起抚州头目的伤口,这更像是没有法力的人,持着普通凶器所为。
法力低微的魔与强壮些的人类无异,只是力气更大、伤口愈合的速度更快一些,但受到重击仍会殒命……然而瞧伤痕的形状,较抚州头目的更薄、更长——凶手出手的速度甚至快过天兵。
寻常人类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了魔,又不留一丝痕迹?
云昭蹙眉看着,白铭粗粗看过前两具便过来,一见两魔伤痕,亦皱起眉头。
“没有使用法术的痕迹,”云昭指给他看,“外围有我们的人吗?或者……”她想到一个自己也不太相信的解释,“人类中也有帮忙的?”
这不是一个难回答的问题,白铭却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一种犹豫的神色罕见地出现在他脸上。
云昭没有等到他回答,奇怪地转过头去——白铭在犹豫地思考,半是疑惑,半是了然,还有几丝为难缭绕其中。
想及当时她问“不去勘察魔族的死因吗”时,他回答“不必”,云昭也犹豫道:“……是机密吗?”
白铭似乎知道部分内情,但不好说出来。
“我下来前,上头曾说会有人确保我们行动顺利,”白铭最终道,他对云昭没什么可瞒的,“我出得殿来,正遇到朱雀神君也回报差事,她听闻我去人间搜捕,对我道有认识的散仙可以帮上忙——我起初以为他说的‘有人’,是指散仙。”
散仙确实帮助了他们,没有散仙,光是查清地点就要花费几天甚至数十天,中间不知会有多少变数。
可是——
“散仙没有动手,”云昭道,“当时已经下令提防散仙,如果是他们,天兵们不会注意不到。”
白铭点头,除去阮江风外,散仙修为都在天兵之下——他们也没有能力“确保”行动顺利,除非对方与天兵实力相当,甚或在天兵之上。
云昭亦作此想,实力与天兵相似——她遽然抬头,问白铭:“阮江风在哪?”
“西殿第一间,要传吗?”
“不必,”云昭匆匆出门,“我即刻回来。”
确实是即刻,白铭方蹲下细看,云昭再度冲进屋来,她一双眼睛发亮:“阮江风说他不知道什么箭!”
“什么箭?”白铭茫然,他也不知道什么箭。
这茫然提醒了云昭:白铭当时不在现场,并不知其中细节。她定定神,索性也蹲下,仔细拨开成献左肩处破烂的衣物:那儿有一道微小的圆形伤口,几乎被血痂盖严实了。
“我与成献对战时,”云昭抬起左臂,学着成献当时的样子向白铭示意,“他左手射出密密麻麻的线来,直攻我面门。阮江风帮我止住了那些线,同时有一道箭,射穿了他的左肩。”
“很疼的样子,”云昭道,“接下来再打,他都没有用过左手了。”
白铭依言来查看:成献左肩确实有道贯穿伤,利箭穿透身体时带出了部分血肉,从肩前翻卷出来。
“箭在哪里?”
“没有箭,”云昭摇摇头,“射中之后就消散了,打起来时我没注意看,事后在附近搜索过,连箭镞都没有找到。”
她继续道:“我起初以为是阮江风射的,为着箭与大风几乎是同时出现。然而细思之下,当时我与成献面对面,阮江风出现时在我身后,而箭是从成献身后射出——所以我觉得不大可能是他射的。
“我方才问了他,确实不是,他不仅不知道有这支箭,甚至都没有发现四周有其他人。”
阮江风出现时绝非刚刚赶到,他在云端观战许久,等到云昭不敌那一刻才遽然出手。在那之前,龙济寺若有可疑之人,他不会注意不到。
除非……
云昭抬起头,轻声问:“得什么样的人,让阮江风也见不着他的行迹?”
“成献当时的法力全都灌在左臂,什么样的人,能精准地射穿他的左肩?”
云昭自觉没有这个实力,她望着白铭,期冀得到一个答案。
“……我这样的可以。”白铭看着她血污中亮的惊人的双眼,喃喃道。
“也就是,”云昭就等着这个回答,“人间隐藏着一位可以和四方之神相当的神仙,并且受命协助我们——这个说得通吗?”
“……不太行,”白铭思考几息,摇摇头,“这是四方殿的公务,如有其他人协助,会通知我们。除非,有隐逸多年的神听闻,好心来帮一把。”
他随即补充:“后者的可能性也很小。”
“我这儿有一个猜测,”云昭悄声道,她望望殿外:小队长在他们进屋查看尸体时便去宫门口守着了,这个距离上,应当听不见二人交谈,“你说,会不会是钱无奢背后的势力?”
白铭睁大眼。
开了个头,云昭似乎把一切都捋顺了,兴奋压倒了这大半夜的沉重:“只几天就派兵下来,上头似乎对钱无奢的账册没什么质疑,是不是?”
白铭的点头对她无疑来说是种鼓励,她一鼓作气:“那能不能假设,这支势力就是钱无奢的?他借我们的手把账册交给上头,上头接受了,派兵下来——或许他们人手不够,只能暗中相助。
“最后,我们联手把夭何在人间的一部分势力连根拔除,双方都达到了目的。
“更大胆的猜测是,有没有可能,上头早就知道反抗夭何的这支势力,这场清剿,其实是一场——唔!”
白铭捂住她的嘴,低声警告她:“别说了!”
云昭瞪大眼睛,随即清醒过来,白铭力气太大,她无法点头,只好眨眨眼。
“别想这回事了,”白铭严肃道,“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知道太多对谁都没有好处。”
云昭:“……哦。”
“忘掉那支箭,忘掉这几具尸体,忘记钱无奢,”白铭紧盯着她,“不许对任何人说,不许私下追查——你发誓。”
“……我对四方殿发誓。”云昭一时被他的严厉震慑住,悻悻低头。
“行了,”白铭意识到自己方才太过强硬,不自在地拿手拍拍她的头,“那么高兴做什么?”
但也不是坏事,这一晚上没一件高兴事……白铭望着云昭,她实在很聪明,让他心中再次翻涌出那个念头。
他顿了顿,开口。
“我先前跟你说的事情,你这几天再想想,”他道,“不必立刻给我回答,两天后我再问。”
什么事?云昭的思维还没切回来,白铭解释:
“你很聪明,从前天界不知,只当你是花瓶。可我看到了,我觉得你和我比差不到哪儿去,有些地方做得比我还要好。
“回去先是审讯,了结后便是论功行赏。你如果有意,我从前说的话仍然作数。哪怕回去只是做我的副手,以你的能力,绝不会只是副手,也不会只待在军中。”
云昭的迷茫僵在脸上。
“阮江风的事,”白铭不想提,但不得不提,“想必你也意识到了,做事固然重要,但在人间做一百件好事,都不如在天上下一道令——权是很重要的东西。”
眼见云昭神色暗淡下去,沉重复又压倒了高兴,白铭只道她仍在为阮江风、常玉与孟秋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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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事伤怀,好在话已点到,他也不再继续。
恰逢此时,殿外传来低声喧哗:有人回来,有人迎接,脚步声、行走间盔甲的轻微碰撞——管齐率队回来了。
白铭拍拍云昭的肩,两人出殿。
“一切顺利,”管齐见得两人出门,迎上前来,“证物全数缴获,我去清点证物、整队,咱们随后便走吧。”
白铭点点头:“留下二百人,在防护大阵建好前留驻此地,保护云昭神君与散仙。”
两人回到正殿,已有两位散仙在等待,一位高挑利落,观之甚有些军伍之气;另一位是在东殿声音最大的那位少年模样的散仙。
“陈秀铮。”
“刘子安。”
“我暂代阮先生行首领之职,”陈秀铮道,她说话很快,语调铿锵,“子安亦通些符咒之术,兴许可以帮上云昭神君的忙。”
刘子安向白铭与云昭见礼,他眼睛很圆,此时看来有一股天真之气,他好奇地看着云昭,道:“任凭神君驱使。”
云昭原本心事重重,因两人之言便迅速回到正事上来,她对白铭道:“大阵有几样材料,人间难寻,可否劳烦神君从天界遣人送下来?”
这有什么可不可的,白铭道:“需要什么,尽管写下来,我全力找。”
既然如此,云昭不再客气,列下朱砂、青玉等材料外,又添了几本符咒相关的典籍与卷宗上去。
管齐重新整队。最外三层天兵的方阵,里头如棋盘一般,天兵连成线,魔族是一粒粒棋子,嵌在经纬之间。每个魔族的四面八方,都至少有一位天兵。
诸事已毕,白铭抬头望望天,仍是一片墨黑,只东方浮起一线铅灰,那是微弱的晨光试图穿透乌云。
“我们回去了,”他对云昭道,“玉鸽联系。”
云昭点点头。话说完了,白铭却没有立即率队离开,他难得犹豫,云昭望着他:“神君有事嘱咐?”
白铭的目光落在她左肩上:“……记着我说的事。”
云昭一愣,白铭似乎非要得到一个回答——在这一刻,她也犹豫起来。
“……好。”她答道。
天将明了。
云昭在偏殿里,有散仙帮她打了水,她谢过,洗脸。
原先是温热的血,在脸上流动——缓慢地向下蜿蜒,那让她想起蠕动的小虫子或者蛇,野兽的本能让她畏惧;很快便是另一种更冰冷的恐惧,它们伏在你脸上,抓紧了你的皮,让你紧张地毛骨悚然。
云昭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发抖,她掬起水,扑到脸上。血痂沾上水便慢慢松动,大块地掉下来。
她俯身,闭上眼,暗红,和血一样,在那之后是一道伤口——你见过人的喉咙被割开的样子吗?原来魔并不是只有人的虚形,他们受伤时,是真的在用脆弱的人形在受伤。
这样恐怖的知识能分享给谁?她胡思乱想,不能告诉野宝,秦峥早就知道了。
还有谁?……答案显而易见,可她让自己不要想他,或者至少晚一些再想。
这个念头无疑让她的心情变得更沉重。
天将明了。
一道斜倚在窗棂上的身影微微动了。山顶的清晨来得要早些,外头下起了雨。他回过神来,尽管雨点沿着山顶的结界滑落下去,寒气也半分侵扰不进来,他仍然觉得冷——披上外袍吧,外袍在哪里?
他微微松开握了一晚上的玉,指节僵得几乎动不了,一动便是刺骨的疼。
他垂下眼,衣袖随他手的颤抖渐渐滑落——黑锦缎覆着白色里衣……他一直穿着呢。
天将明了。
人间睡醒了,几乎是所有生灵,在昨晚都做了场好梦。让人留恋、怅惘,也让人对将来更有盼头的好梦。
起床、做饭,带着回味与期盼,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街上渐有熙攘之音,客栈掌柜的方起,从二楼窗户探出头去看:是商队启程了。
“下雨了,不再留一天啊?”
“北边没下呢!”首领抬头看看她,指指北方的天——一丝云彩也无。
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商队越过山丘,越过阴雨与晴空的交界线,阳光洒下来。首领骑在马上,朝后头喊:“篷布掀开吧!照照太阳呀!”
话沿着车队,一车一车地传下去。伙计依言,逐次掀起牛车上的篷布、马车上的竹帘,阳光照到货物上、伙计身上,照到昏睡了半晚的人身上。
先是皱眉,接着眼睛睁开一条细小的缝、又立即闭上,缓了片刻,他再次睁开眼。
细柱望着半片晴空、半片马车的篷顶,茫然。
25.庇护
细柱是昨夜唯一一个做噩梦的。
他连日劳碌,白日与同伴外出踩点,试图寻找一个新的杜家村。然而杜家村怪病之事已在邻村中传开,且愈传愈远,不少村子都打起警惕,除不轻易允许外人进村以外,甚至还安排了专人轮流看守村内的井及附近水源。
细柱与庄立只好去更远的地方。每日跋涉,腿脚比不上消息传得快,往往无功而返。
他很不喜欢这个工作,不如他在临川城新找的活计:没有名籍,他进不去停凤酒肆这样的大店,但街边的馄饨摊愿意接纳他。他在晚间进城,帮摊主生火煮馄饨、收拾杂物,再赶在子时宵禁前回外城的住处。
往日劳作一天,往往是沾床就睡,今日却不一样,正堂已经传来鼾声——从前他从未听到过,鼾声一般是由他发起。也是因为这个,林英把他安排在柴房睡觉,免得扰自己安眠。
细柱大睁着眼。今晚月亮真亮……他翻覆几次都睡不着之下,索性睁着眼数窗棂:……七、八,数到第九条时,正堂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大家不都睡了吗?细柱起身,他今日似乎也轻了许多,眼神也好得不得了——匆忙一瞥之下,就看清几个兵士样的人在捆绑他的同伴,林英反应最快,趁腿还能动,发起一阵横冲直撞,试图从那几条盔甲中突围出去。
他也确实制造出一场短暂的骚动,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细柱。
细柱呆立着,恐惧让他发冷,他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但本能还在,他看向院门方向,很好,门开着。
他深吸一口气,拔足狂奔。
惊惧之下,人注意不到自己跑得有多快——逃命的时候跑再快都嫌慢。奔出院门的那一刻似乎听到有人出声:“跑了一个!”于是更加拼命。此方巷子直通城门大道,或许,或许见到守卫,那帮人便不敢再明目张胆作恶。
离巷子口只有十步左右了,他心里冒出希望,决定冲刺一把,于是步子迈得愈发大起来——就是在这个时候,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他向前跌去,却并没有摔到地上。一根绳索当胸拦住他,继而收紧。
那帮人还是追上来了吗?细柱没有工夫注意到身上的绳索是黑色,而非绑缚林英的白色。
他眼睛仍望着路,一双黑靴走进他的视线里,镶金缀玉,应当是一个富贵人。他下意识想要抬头,然而方抬起半寸,又一记重击劈在他后枕骨上,他彻底昏死过去。
-
细柱望着碧蓝的天、棕红的篷顶。
看不见日头,但阳光明亮,此时绝非清早了。他猛一激灵,立刻坐起身,不料后颈剧痛兼头昏眼花,他一时脱力,又仰面跌回去。
一只温暖的大手托住了他的后脑,让他不至于直接磕在马车上:车厢以坚实的黄杨木为底,尽管铺了薄褥,直直撞上去怕也得再昏死一次。
细柱和那人对上眼。
不是梦……梦醒了。脑后的大手宽厚干燥、散发着温暖。面前这人中年模样,略有些发福,国字脸上浓眉大眼,此刻和善地望着他:“你醒啦,饿吗?”
不说还好,细柱还没开口,肚子先回答他:“咕——!”
“告诉首领,他醒啦!”中年男人冲外头喊道,有人应声,打马向前。他又对马车内道:“拿点干粮出来。”
细柱茫然望向里间。马车中央铺着褥子,他躺在上头,车厢两侧是板座。中年男人坐在他左侧靠门帘的位置,右侧里面还有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正拿了包袱与水袋过来。
还有些热气的烧饼、肉干,细柱闻到香气更觉手脚发软——实在是太饿了。含糊道了一声谢,便接过来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
“慢一点,还有的。”孩子笑道,把水壶拧开递给他。
“谢谢,谢谢。”细柱含混道,这孩子与中年男人有几分相似,看人的时候,也是一派和善。这和善让他放下了本就不多的戒备,他转转身,以使自己可以同时看到二人:“是你们救了我吗?”
中年男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们路过看你倒在地上,把你救起。可商队赶路,等不及在附近给你医治,就问我们首领能不能带你上路,一边走一边照顾,首领同意了。”
“你昏睡着,当时没法问你,”他脸上带了几分歉然,“但想来,你醒后若要回去也容易,便把你抬上来了。”
细柱茫然,他望望车外景色,宽广的大路上尘土飞扬,稀稀拉拉的杨树栽在道旁,别说临川,这怕是走过金陵以北了。
“回去容易……?”他喃喃重复中年男人的话。
“你不是魔吗?”中年男人无辜道,“咱们魔族,想去哪不都是很容易?”
细柱在他问出第一句话后便惊得汗毛倒竖,他在人间伪装数月,自觉已经很像个人,不料这样轻易就被看出来。但听到第二句便稍稍平复:“咱们魔族”,对方也是。
怪道这么好心救他这样一个陌生人……不,魔。
他换一种更亲切的眼神打量对方:“你也是啊?”
“嗯呐,”男人回答,他安抚似地拍拍细柱的肩,“你回去不?回去的话我们给你带点吃的,在前面就把你放下去——越走越远,平白让你再多走。”
回去……细柱想起昨晚的惊悚,汗毛又竖起来:“不,不回去了!”
林英和庄立他们怕都是遭害了,即使活着也落到了人家手里——看那群陌生人的装束,白得发亮,应当是神仙一类。
细柱只觉事情败露,神仙来抓他们了!哪里还敢回去,他抬起头问:“你们要到哪儿去?”
“去北边的草原,卖盐和茶叶去。”男人回答。
“带上我,”细柱抓住他的手,温暖干燥、宽厚的、与林英和庄立截然不同的手,“我也去,我会干活,会做饭。”
中年男人有些疑虑:“……为什么不回去,你犯下什么罪了?”
他似是想起细柱是昏死在当街,更加犹豫:“你杀了人?我们只做生意,不和作恶的魔有相干。”
“没有,没有,”细柱道,这话千真万确,他没有亲手杀过人,“我……我饿极,偷了人家馄饨,被打出来的。”
谎言曾是他的日常之一,他捡起这很久没有用过的技能:“掌柜的当街把我打出来,我回去也找不到工了……你们带我走,我发誓不杀人,”他两指并着、三指蜷缩,将手举至与眼睛平齐,“我发誓——你们给我一口饭吃就行。”
静默得像是有一万年过去。中年男人犹豫地打量他好几遍,最终道:“……你等等,我得问一下首领。”
他向外招手,一匹空马跃上前来,男人翻身上马,向前飞驰。
细柱如坐针毡地等着。孩子也不说话,只将他吃剩的食物仔细收起来。
等待首领的回信比等待中年男人的回答更漫长,细柱摸摸全身,他在馄饨摊做工,其实攒下了几吊钱,就在枕头下压着。逃命时太匆忙,没有带出来。
如果他们真的不要他,那他挨几顿饿,再找份工吧。好在已经远离了临川,一时半会应该是安全。
林英他们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注意到他不在,上头会知道他逃出来吗?他胡思乱想着,一会觉得自己接下来怕是要四处流浪,魔界也回不去了,一会又觉得还不如死在临川:提心吊胆过下半辈子,听起来比死还要难……不如自己了结?
在他想到第三十二种死法时,马蹄声从前方奔来,中年男人掀开门帘,欣喜地对他道:
“首领同意了!但不可偷窃,要好好做工!不然把你赶出去——”
这是细柱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魔族的脸,他感谢得不知道怎样好,于是学人类拜神一样俯下头去,道:“多谢!多谢……”
不知感谢了多少声,孩子把他扶起来,拿了巾帕擦他脸上的泪水。细柱犹不觉自己在哭泣,他望着车外,北方风大,尘土蔽日,可他眼睛向外望着,似乎可以穿透风沙。
今天是大太阳啊。
-
陈秀铮如坐针毡地等着。
她于阵法一窍不通,所以在见神君时拉上了刘子安。然而她总归是首领,事事须得躬亲。
所以此刻,她与刘子安分坐在云昭两侧,与神君商定大阵排布。
案上山河图已经撤下,此刻摆着的是行宫舆图。
行宫背依紫金山,前抱沣水,如半月一般嵌在大地上。整座宫苑从南到北共有三进,第一进类似花园,开阔的庭中遍栽花木,又辅以假山流水、亭阁楼台;第二进便是天兵与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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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暂居了一晚的宫室;第三进是林木围起的平整空地,供皇族闲时跑马。
云昭拿着朱笔,悬在图上。片刻,第一笔落在东三殿向北一寸的地方。第二点也好定,在西四殿向北三寸。
刘子安点点头,陈秀铮疑惑地看着,许是她没控制好表情,一双眉头拧着——云昭略偏过头,对她解释道:“先定四方。”
“防护阵法不宜过大,否则灵力分散,会更容易被击破,”云昭虚虚在图上画了个圆,那是散仙大致的活动范围,“每间宫室可住下十几个人,再把前庭拢进来一部分,大致可以活动开。哪怕出去了,遇到危险再回来也来得及。”
是在向她解释……还是教导?陈秀铮愣怔几息,坐直了。
云昭继续道:“选中四方方位,先搭个架子出来。”另两笔她思考了很久,一笔落在庭西的一座假山上,另一笔在庭东徘徊片刻,始终没有落下去。
“这儿!”刘子安指指那丛树木,“树林比较密,对阵点来说算是防护。”
“……嗯。”云昭在思考,她的另一个选择是亭子,稍微近些,与其他阵点灵力交换会更快、更顺畅。刘子安见她犹豫,将脑袋凑上去看:“啊,亭子更好!神君,可以埋在亭子下面!”
毛茸茸的脑袋还煞有介事地点点,陈秀铮很想把他的头搡到一边去——挡住她看图了!
“可以。”云昭道,第四笔斜着落下,刘子安还在用力点头,他的脑袋蹭住云昭的手背,云昭把手收回来,那脑袋略略缩回去,不动了。
陈秀铮轻轻出一口气。
“以我一人神力,连通四方恐有些费力,”云昭继续道,她虚虚用线把四个点连起来,又在线上画上小圈。陈秀铮数了一数,二十八个,“劳烦散仙在这些地方也灌注灵力,加固大阵。”
统筹与出力陈秀铮拿手,她闻言振奋道:“我来!”
“辛苦陈姑娘,”云昭颔首,她一夜未眠,此刻却不见疲累之色。陈秀铮问:“现在就去么?”
“等等吧,等大家休息好,”云昭道,“我先画符。”
角落里是天兵送来的箱子,放着云昭要的各色材料,却没有书卷。
“神君要的书都在琅嬛阁里,我等无法进出,须得白铭神君忙完方才能前去借阅。白铭神君让我等转告神君,他交完差即刻就去。”天兵这样回报云昭。
“不急。”云昭回答。她要的典籍是用来研究如何加固、如何使大阵运转更完满的,此时要务是将根基建好。
她拿出黄纸与朱砂来,亲画大阵四方的符咒,另二十八道小符咒交予刘子安。陈秀铮看着,跃跃欲试,云昭又拿了一叠黄纸给她,让她照着刘子安的画即可。
将近辰时,符咒皆已完备,三人从殿中走出,照着先前定的方位去布阵。
其他人还在休息,散仙体力不如天兵,一夜惊魂后都沉沉睡去。
“神君说我这几张可用,”陈秀铮在云昭之后,和刘子安并排走着,朝他炫耀,“等会儿你帮我埋进去。”
“行!”刘子安用左手接过,郑重放进衣袋里,“我一定给你埋最深!”
阵法起得很快,云昭对防护阵再熟悉不过,她将大部分灵力都注进阵里。前三道符安置好时,先是淡白色光柱冲天而上,第四道完成时便互相吸引着,在顶端聚拢。随即灵力横向溢出,丝缕一般连接到相邻的光柱上,白线越来越密,像有蚕在绕着光柱吐丝、结蛹。
灵力奔腾着,从西南到东南,再到东北、西北,运转一圈后,缠绕着其他灵力回归原位。于是蚕蛹在一瞬间变成匀称的纯白,紧接着一道柔和的白光徐徐扩散开,法阵回归无形。
“这就好啦?”陈秀铮站在紫金山上,瞪大眼。
“好啦。”云昭回答她,她望着天——雨已经停了,铅灰色的云正在散去。
陈秀铮与刘子安回宫室叫起其他散仙。云昭仍在山上立着,此地将整个行宫尽收眼底。她看着陈秀铮挨个宫室地叫人,整队,刘子安带队去他方才埋的二十八道符咒跟前,让同道一一将灵力灌进去,颜色各异的细小光柱冲天而起,又迅速贴到一道钟形的屏障上,随即消弭无形。
云昭望着,一只手握着挂在胸前的玉,轻轻摩挲。
26.回山
“神君这就走啊?”
先出声的是刘子安。他嘴里塞满了吃的、瞪着大眼睛,在大殿灯影里显得有些狰狞。
陈秀铮在帮云昭收拾杂物:将用剩的、被大家翻得乱七八糟的材料分好类,依次放回箱子里,以便下次取用。
她没有说话。
“我有职责在身,”云昭解释,“不能在外待太久。”
散仙加固好阵法后,她又带陈秀铮与刘子安挨个点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虞后,刘子安顿生一股豪气,又拉了十几个散仙跟他出去,检查大阵的抵御能力。
结果让他很满意,攻击全数被弹开,大阵丝毫未损。
陈秀铮趁他们在外玩闹,难得清净,列下值守小队名单给云昭过目。
一下午在检验大阵、确认值守安排中过去。此时正是晚饭时分,诸事已毕,实在没什么好拖的了。
“有事用玉鹧鸪传信,我过两日再来。”云昭最后嘱咐道,回答她的是用力的点头和不舍的眼神,她走出行宫,启程。
她三分之二的灵力都倾注在大阵上,剩余的不足以支撑她从金陵即刻移到黑龙山,于是云昭学着上次颈后延伸出来的暖意,用灵力结成个包裹自己的蛋壳,隐匿好身形与气息后方才腾跃而上。
她在空中疾驰,星光洒下来,毫无阻碍地照在她身下的大地上。一路俱是莽莽山林,夜风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吹过她,似将烦恼也一并吹出体外。
此刻奔跑是一种休息。
前半段云昭什么都不想,她做回走兽驺虞,无忧无虑地夜行。
这快乐延展到后半段路程,一切事情好像都有了解决办法:接受白铭的提携,回到天界谋个一官半职。她也许立不下什么战功,但没有仗打的时候总有其他公务,她尽力接很多活、把每一件都做好,也许可以重回与四方神相当的神位,然后一步步做到天君、星君、元君。
做到天君,阮江风与散仙的事一句话就能解决了。她甚至快乐地想好当时的场景:云昭天君下令,四方殿四季轮换,每季出一支队伍,专去人间巡视,遇到不平之事当即处理。
做到元君,也许有资格提一句黑龙山了。元君云昭深思熟虑道:那个前魔尊,叫谢不拙的,看起来比夭何好了不止百倍啊,我们不考虑考虑把他放回去吗?
她这样想着,眼睛渐渐发亮,嘴角翘起来,得意地昂起首——方才低头看着路,此刻望向前方,一支龙角斜刺而出,尖得似要把天也撕开一般。
黑龙山在望。
她的笑容停在脸上。
多久可以成为天君,多久可以成为元君?
在那之前,谁在人间庇护散仙?谁能在黑龙山保护谢不拙?
-
谢不拙在等待。
将近傍晚时云昭传信,她今晚回来。在那之后他就忙个不停,小药炉又煮上新的药,这次他把它搬到了厨房里,以便兼顾两处炉灶。
云昭可能吃不下吧……他搅着汤,蹙眉想着,仿佛这是当下最大的问题。半晌后灵光一现,啊,鹿茸菇——他托竹叶青买的,洗干净了,切成小段,珍而重之地放进锅里。
他感受着龙鳞连接的那个生物的情绪,她启程了,很平静,离这里越来越近的同时也愈发高兴起来,这让他手上动作也轻快了几分。但约莫到了临川城,她一下子冷下来,凝滞重又回到了她身上。
谢不拙缓慢地盛药。
“笃笃”,敲门声。
云昭试图微笑,不知那微笑比不笑更难看。谢不拙开门,他没有勉力挤出什么笑容,他看了她一眼就转过头去,道:“来喝药。”
云昭悄悄松了一口气,跟上前去。
仍然是要命的苦,云昭坐在小炉前喝药,眉头不可避免地皱起来,但她这次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谢不拙在她对面看着,端了一碟糖花生给她。这次糖壳中全都透出红色——他上次瞧见了,一半红一半白里,她先吃光有红衣的。
想来红衣味苦,可以中和糖壳的甜。
云昭一边喝药一边塞糖花生,半晌,没头没尾问了一句:“龙味是什么味?”
谢不拙不料她第一句话是这个,一时愣怔。
“白铭神君刚来的时候说,”云昭跟他解释,“说我身上龙里龙气的。”
“……约莫是上次疗伤时,我的灵力在你身上留下了气味。”谢不拙回答。
“哦,”云昭点点头,“他后面就没再提了。”
“……嗯。”
下一句是道歉:“对不住谢前辈。”
云昭望着谢不拙的手——他此时还握着照顾药炉火候的小蒲扇。她记得自己走时的承诺,因此千头万绪里浮上来的先是愧疚:“死了七个魔族,其中一个还是因为我死的。”
“无论如何都不该你道歉,”谢不拙回答,她准备讲正事了,而他绝不会让这件事以她的歉疚开始,“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从头讲,”他道,“让谢前辈听听是谁的错。”
云昭为他这句故作轻松的话牵起一个极淡的笑。
谢不拙熟谙军事调度,因此她将行动前队伍分配两句带过,待讲到抚州哨声时便事无巨细,借着复述,将阮江风何时出现,那支箭何时、从何处射中成献又一并捋了一遍。
谢不拙听得眉头越拧越紧。他当时感知到了云昭与人死战,亦捕捉到了汹涌战意骤然冷却的那一瞬,僵死、复苏,她重新挥起刀。他一颗心提着,恐惧比起她的只多不少。然而后半段在他意料之中,却也在意料之外:灵力平复后是巨大的震惊与疑惑,她发现什么了?他无意识攥紧玉,玉始终没亮,而她静止片刻,开始移动。
往金陵方向去了,用麻木包裹住忧愁与困惑,他感受到她身上自己还未来得及感受到的痛,回到驻地时她因安全而稍稍放松,随即是新一轮的撼击,这一记没有伤害到她的身体,却几乎将她的灵魂击碎。
近三百年来,谢不拙第一次觉着后悔。
云昭的讲述将他缺失的那一块补上,谢不拙听着,将事实与他的感受拼在一起,直到她讲到阮江风杀死成献的那一刻,谢不拙才明了她的讶异何来。
他没有惊讶,只是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平静没有持续多久。她继续讲着,讲到金陵,讲到正殿里的那场审问。
“他问我们,”云昭竭力维持着平静,可她放在膝头的手在发抖,这次没有水雾的过渡,泪直接掉下来,然而她稳住声音,复述阮江风的质问,“他问:‘散仙死的时候,天界在哪里?散仙报仇的时候,天界在做什么?’”
谢不拙注视着她,没有说话,云昭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继续道:“然后他问我知不知道成献杀过多少人,他问我……‘何不走到阴曹地府去问问,你的仁善,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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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回几条冤魂?!’”
她记下了每一个字,每说出一个字都让她的颤抖更加剧一分。云昭问完时泪已经流了满脸,但她仍然直直坐着,望着谢不拙,好像指望他能给她、给阮江风一个回答。
沉默,模糊的黑影。云昭眨眨眼,想要看清谢不拙的表情,泪滚落下去,她再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黑色,微微闪着光,那是黑缎上的金纹。
一只手,覆上她的头顶,轻柔地摸了摸。这温柔让她无法再维持坚强,她攥住这个人的衣袖,放声大哭。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缓,云昭的理智渐渐回笼。她的手慢慢松开,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比方才更深的黑色——他的衣袖已经被她的泪浸透。
这让她更加愧疚。她手足无措,试图用个什么法术清理,然而在一片空白里手还未抬起,对方先动了。
谢不拙在她哭泣时手一直虚虚拢在她脑后,此刻见她回神,又在她头顶轻抚两下。他走开,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方浸了热水又拧干的巾帕。他将它放到云昭茫然摊放在膝盖上的手里,重又坐回去。
云昭擦脸,热气中她的泪又滑落到帕子里,然而这一次她及时刹住了,只是几息,她就将自己收拾好,重做回神君。
“阮江风没有讲错,”谢不拙道,云昭方才哭得双耳嗡鸣,一时竟觉得他声音也不稳,“他问得合情合理。人间由神庇护,原不该因强弱有所区分,散仙应与人类得到相同的待遇。”
“但是,“他望着云昭的泪眼,“他问错了人。不是你、不是白铭对他们视而不见,对不对?”
云昭迟疑着,没有回答。
“你驻守黑龙山,离抚州数百里;白铭在天界边境巡防,轻易不下界。是不是?”
云昭茫然点头,又摇头:“可是庇护弱小,本身就是神的职责。”
“什么样的神可以独自庇护整个人间?譬如你昨日在金陵保护了阮江风,假若同时远在漠北,另有一个阮江风,你怎么过去?”谢不拙的语气渐渐平缓,“你还记得封荧说的话吗?”
“……嗯。”
静默,云昭并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谢不拙等着,他的手拢在袖中,左手下压着的是云昭留下的泪痕。
他拿指尖去触碰,泪水已经冷了,只一下,他重又将手指蜷缩起来。
“我们也要有一个组织。”云昭试探地回答。
她将这个念头说出的那一刻就变得笃定,于是又重复一遍:“我们也要有一个组织。”
“天界其实已经是一个组织了,只是高悬天上,”她的理智重新运转起来,“要往人间伸根——像榕树一样。”
她方才在路上想过派天兵四季巡查,此刻有了更多的思路:“天界应该在人间也有一个网络呀,像魔族、散仙一样,但没有那么松散……”
“嗯,”谢不拙点头,“这是上位者应当有的决断,你手下无一兵一卒,错不在你。”
“仁善也不是错。成献不是因为你宽容才作恶,他或许本身就爱杀人,或许迫不得已——如果是前者,撇去他身上可能有的情报、撇去他是我的子民这层身份,你会觉得他不该死吗?”
“……不会。”
“如果是后者,该死的是他吗?”
“不是,”云昭回答,她渐又坐直,一双眼睛里重又聚起光芒,“我们应该找到是谁逼他作恶……找到他背后的人。”
27.选择
“对了。”谢不拙点点头。
“关于权……”云昭犹豫了一瞬,还是提起白铭的招揽,“白铭神君说事情办完了,他可以向上头提议,让我重回天界。”
沉默。
“前辈觉得呢?”云昭小心地望着谢不拙。她方才在来时路上已经有了计较,此刻发问,为的是求个心安。
谢不拙没有立即回答。
他并没有看云昭,只是垂目望着她的膝头。她回来之前清理过衣物了,素麻衣垂落,其上滚的白毛边被火光映成橙黄,细小的毛毛纹丝不动——她屏息等着他回答。
“对一个神来说,这是正途,”谢不拙道,“白铭手握重兵,于军于政都说得上话。他赞赏你,肯给你铺路。你若接受他的招揽,前途必然比在人间熬三百年光明。”
毛毛依旧没动。
谢不拙抬起眼,云昭仍然望着他,他逼迫自己不要注意她的神色。
这很难,他又将目光落到她膝头。
“人间新朝供奉战神,你一个仁兽,争取皇族香火一路已然不通。然而随白铭征战,即便不亲上战场,也总有兵法战策、辎重运输等要事处理——这比杀人更艰难,也更重要。一件战功中,这两件事占的功劳少说也有五成。”
“据我所知,天界的孟阳星君此前便是四方殿军师,因平定妖族叛乱有功方晋为神君,此后专心政事,于军中亦有些亲信,因此得升天君、星君。”
“近些年来神魔冲突不断,虽然现在还是小打小闹,但不可能只限于此,”云昭的眼睛渐渐暗淡下去,谢不拙恍若未觉,“若有朝一日大规模开战,以你与白铭的实力,升至天君想必花不了多久。”
“另外,夭何不是傻子,人间根基被悉数掘起,他无法直接向天界宣战——人间归天界管,他本身就理亏。然而愤怒并非无处可倾泻,魔族必然会查到散仙,或许也会查到你。”
“人间不安全。但天界不同,没有魔可以轻易进入天界。”
毛毛在发抖,云昭的双手攥紧了她的衣服。
将事情讲清楚就好,谢不拙。他再次提醒自己,就事论事。
“这是好的一面,”他继续道,“然而接受白铭的招揽,即使最终是上层同意,天界众神也会视你为白铭一系。人间、魔界朝堂上皆有群党之分,想必天界也有。假若有派系倾轧,白铭落败——覆巢之下无完卵,这道理你应该知道。这是其一。”
“其二,散仙不通上界之事,从天地初开延续至今。千年来,难道没有一个神意识到问题?无非是位高者不在意蝼蚁性命,位低者无权推动改革。你要回去,回到的是这样一个地方。”
“没有简单的、只凭努力就可以平步青云的朝堂。你要向上爬,非得学会他们用的招数不可。今日你一颗赤子之心,往浑水里浸泡百年千年,你能确保它不沾半分泥污吗?”
“……这是最坏的揣测,你生来仁善,没有寻常人、兽的贪念,或许可以成为例外。”
谢不拙一气讲完,终于肯再次抬起眼。
意料之中的痛苦,意料之外的悲伤。那一份接近沉重的悲伤尚未被谢不拙分辨出所为何来,便被云昭迅速压下。
“前辈也没有说,散仙能不能等我百年千年。”云昭道,她终究年少,并不能在此刻伪装出一道稳定的声线。
——前辈也没有提起自己。
“是,”谢不拙勉力微笑,“我希望你为了自己做选择,不要为旁人。”
——不要为散仙,不要为我。
那悲伤再次出现,这一次随之而来的是温柔,而非痛苦。
“我想过了,我做不到,”她回答,“从前我只庇佑皇族,以为下界生灵都如他们一样无忧无虑。那时我或许觉得人间天界没有分别,回不回去都一样。”
“然而近几月我才算是到了真正的人间。经历这些事情以后,再让我回到天界,忙那些与此无关的政务——我做不到。我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做没看见。”
“我不回去,”她宣告,“如果请赏,我拜托白铭神君帮我要一些人手,或者许我在人间巡查、有要事可直接上报。”
“我要留在人间,我要找一条在回去与不回去之间更好的路。”
“前辈帮我想办法。”她近乎无赖地发令。
这一次她的温柔与悲伤转移到谢不拙身上。她假装没有看到,依旧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好。”沉默良久,他应答。
他的妥协让云昭露出这几天来第一个灿烂的笑。
他既肯答应,那一定是行得通。云昭想着,谢不拙封印的事她只字未提——无论是走天界晋升的路,还是留在人间发展网络,此刻提起都太早,难免会让事情走向一个挟恩求报的方向。
会有办法,她对自己道。
“金陵是你的开始,散仙真正需要的不是庇佑,”谢不拙又沉默良久,方才重新开口,“母神当年不许神过多干涉人间之事,天界对散仙视若无睹或许有这一层考量。”
他停顿,等待云昭反应。
“……我是不是要教他们,变得更强?”云昭迟疑着给出回答,“阮江风是首领,他比普通天兵要更厉害一点,每个散仙都像阮江风一样,或许更好?”
“嗯。人苦苦修炼以求得道,大道不会给恶人成仙的机会——散仙是仁善之辈。力弱时,人人为求自保,大多不愿涉险,这是情理之中。如若有余力,哪个好心人遇到不平事不会帮一把,是不是?”
“嗯!”云昭点点头,她眼中重燃起希望。
“阮江风走后,散仙有推举出新头目吗?”
“有,陈秀铮,曾是位将军,行事很利落。另有刘子安,年纪轻些,于符咒颇有天分,做她的副手。”
“很好,”谢不拙道,他心知云昭行事有分寸,但这是她第一次接触陌生组织,难免多叮嘱两句,“他们自己推举,总比你指定或干脆你带领要好。要记得,不可过度干涉他们之间的事。”
“嗯!”云昭用力点头。
“除去散仙,人间尚有精怪,”谢不拙继续道,“其中亦有向善之辈。不必刻意收拢,走在同道上,难免有相遇的时候。”
云昭眨眨眼,似乎有些疑惑。
“譬如竹子花、竹叶青,在先前是不是帮了我们忙?”
是的,云昭点点头,魔族的行迹就是他们指出的,这是大忙。
“精怪或许于战力上不十分出色,但混迹人间、收集情报,有时更胜于散仙与人类,”既说起此事,谢不拙也不介意稍稍发散一些,“不可小觑妖族——妖既可成神,也可成魔,妖族在有些时候,可以联通神界与魔界。”
这是很要紧的事,云昭郑重记下。
“还有一事,”云昭将诸事记牢,思索片刻后似乎又想起来一桩新的。这一次是好事,她微微前倾,眼睛亮亮地望着谢不拙,“前辈怎么看那支箭?”
谢不拙没有立刻应答,他仍然是略带忧愁的样子。
“那支救了我的箭,”她提醒他,将她对白铭讲过的猜测又讲了一遍——她在下界,四方殿听不到,也无心管她。
“前辈以为呢?”
“你希望那是钱无奢的人,”谢不拙听罢,总结道,“你希望钱无奢是在夭何像上做手脚的人,希望真的有这样一支反抗夭何、且颇有能力的势力——但是没有确凿证据,每一条推论都没有证据。”
云昭上扬的眉头又垂下去。
“白铭说得对,这事你不要管,”谢不拙硬着心嘱咐她,“纵然真有牵扯,也不是你此刻管得了的,一头扎进去只会让局势更乱。”
“……哦。”
她的失落写在脸上。谢不拙起身,闷声道:“晚饭没吃呢,喝点汤。”
也确实饿了,云昭坐直了等待,谢不拙堵死了一条路,但是没关系。
她现在心中充满希望:没关系,往终点的方向上,云昭可以创造出无数条新的道路。
这一碗汤盛了许久,谢不拙回来时双眸湿润,云昭好奇地望望他:“你哭啦?”
“汤太热了,”谢不拙面无表情提醒她,“慢点喝,别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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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果真,灶下火一直烧着吧,云昭碰碰碗沿,立刻将手缩回来。可汤的香气让她无法坐等,于是拿着汤勺,小心地舀起一勺来。
“我喝完汤就回去吧,”云昭在一勺一勺的间隙中道,“来去都隐匿气息,不会被人发现。”
“不必着急,”谢不拙知道她想回金陵保护散仙,“魔界从发现到派人来,少说也有两三日——这不是随便哪个部众发现了就能即刻做决策的事情。”
“好好休息,恢复力气了再去做大事。”
“好!”
将近子时,龙首峰的两院灯火相继灭下。云昭陷入这些天来第一个安稳的睡眠。
谢不拙感受着那边渐渐平稳的呼吸,他向外望着天空,星河高悬。
一颗星星的明灭就是一次呼吸,他开始数星星。
-
星夜之下,一只小狐狸奋力爬行。
抚州今夜无月,但他仍然如往常一样,在夜半上山,走完越来越崎岖陡峭的山路后,再攀爬一段山岩。
最近不太平,很不太平。山里的蛇精隐秘地窜来窜去,让大家晚上提高警惕,不要轻易入睡——附近有一伙在大晚上穿得银光闪闪的人,到处捉拿妖怪。
“我亲眼所见!”蛇精瞪大眼睛,激动地吐着芯子,“我在龙济寺捉老鼠的时候见到的!一整个僧房的,全被抓走了!地上还死了一个人!血流了一大片——”
“龙济寺养了猫,没有老鼠,”松树精提醒他,同时发问,“什么妖怪成群结队住在僧房?应该是人吧,人打架斗殴、意图谋反,都有可能被连窝端啊。”
“你别管!”蛇精对她的前半句拆台以怒气冲冲的甩尾回应,但耐心地解答了她后半句疑惑,“我起初也以为是人呢,直到我白天去城里捉老鼠,遇着我亲戚了!”
“他们那儿也有人失踪啦,成群结队的!里头有个花魁呢,老鸨慌里慌张去官府报案,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一群精怪殷切地望着他,夕阳下一片绿光闪烁着。
“——官府报案都得排队!不光人丢了,好多人家的东西一夜间也都丢啦!”
“啊……”“哦——”一片此起彼伏的嘘声。
蛇精得意地环视一圈,享受毕大家的震惊、震撼、不可置信后,威严地说出自己的推断过程:
“这说明什么?人类能在同住者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把人抓走么?只能是妖怪!神!魔!”
“那些东西为什么一夜之间都消失不见了?因为主人死啦——我们妖怪死了之后,倾注了我们妖力的东西都随我们,灰飞烟灭啦!”
随着他恐怖的宣告,太阳落山了。
片刻的寂静,小狐狸觉着身边的野兔在发抖。
越来越剧烈,最终他忍不住伸手扶她,前爪碰到她绒毛的那一瞬,野兔发出寂静中第一声尖叫:“啊———”
众精怪不甘示弱,随即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奔跑。尘土飞扬。
最终龙济山恢复安静,小狐狸与松树精面面相觑。
“我回去啦,奶奶保重。”小狐狸朝松树一拜,走那条他走了三百年的路。他是一只行得正坐得直的妖怪,从未害过一条性命。
他坚信自己这样好的妖怪不会无故遭劫。
——这一条也要放在今夜祷词里,月亮姐姐固然明晰世事,但尘世浩大,她或许顾不过来,自己要提醒她。
他的前爪搭上了地面,只差一脚就可以攀上他拜月的那个山顶平台。他抬头,欣喜地望上去:没有月亮,星光闪烁,一只黑色的鸟在上空盘旋,但他的虔诚不以月亮是否能看到他而有更改。
他奋力一蹬,跃上平台。
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喜悦的血液立时冷却下来。
一条黑色的人影沉默地注视着他,这个人很高、很壮实。也许有七尺,或者八尺?
黑色的鸟落到此人的肩头,一个混合着萎靡、哀怨、愤恨的眼神投向他。
乌鸫鸟,他认出来了,这是一只乌鸫。
那人走过来了。
28.警讯
褐色人影疾驰。
她弯着腰,这让她奔跑的姿势近乎走兽而非人类。所幸她的颜色与尘土飞扬的山路、被太阳晒得微微发干的灰褐色丛林相近,疾掠之下,三者相融,因此这个生物看起来没有她表现得那么怪异。
风声、渐渐传来流水声——那是金陵行宫前奔腾不息的迎水,她们要到了。
她的速度因此陡然加快,一片褐色的影子里,一小块红色的东西,颤颤巍巍地搭上她的脖子。
“魔族查到抚州了!!!”
惊雷一般的嘶吼,在正殿前的平地上炸开。
先是静默,只有平地中站着的那个老婆子的喘息声。此刻我们才看清她身上那块红色是什么: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紧紧揪着她的衣襟,另有半个小圆脑袋靠在她胸前,一双耳朵瑟瑟发抖。
——她将一只小狐狸揣在怀里。
有人认出这是清剿那一夜里愤而出走的散仙戚老婆子。议论渐起,猜疑、恐惧重又回到这座行宫中。有人迟疑着走向正殿,想要请主事的出来……出来做什么?
魔族追查其实也是大家意料中事,只是消息骤然到来,一时间难免手足无措。
还未至阶前,便有两条身影先后走出来。先是陈秀铮,留驻金陵的天兵统领齐梦鸿跟在她身后。
“戚婆婆,”陈秀铮朝她点点头,“进殿来说吧。”
“就几句话,不必进殿,”戚老婆子回答,“魔族被围剿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有魔族的探子顺着流言查到了龙济寺,抓了山上的精怪问话。”
与冷硬语调不同,她把小狐狸抱出来的动作堪称轻柔:“这孩子见到了。”
岂止是见到了,甚至被抓去审问了。所幸并没受什么伤。
小狐狸在戚老婆子怀中瑟瑟发抖,四周投来的眼神不乏同情、可怜,并没有他意料中的责怪,这让他稍稍放下心来,于是他攥住婆婆的手臂,颤颤巍巍地将昨夜那场噩梦向众人道出。
魔族、乌鸫,是否知道前夜发生过什么,谁告诉你的、在哪里?
审讯粗暴,但并未动手,或许见他怕得发抖,问完后也并未灭口,反倒放他一命。
小狐狸语罢,四周又是一片寂静。
“就是这样,你们小心,能联络上其他地方的散仙尽快联络,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好。”
给出最后的警告,戚婆婆不管其他人反应,她将小狐狸护进怀里,转头便走。
“且慢!”陈秀铮叫她,“外头危险,婆婆留下吧。”
戚婆婆昂着头:“我是来示警,不是投靠!”
“我知道,”陈秀铮诚恳地望着她怀中的尖耳朵,“但是婆婆带着小狐狸来报信,沿途难免也留下踪迹。魔族昨日放了小狐狸是因为他并未参与围剿,但婆婆带他来报信,魔族一旦得知,怕不会再轻易放过。”
戚婆婆站在那里,犹豫不决。
“不必惊慌,”陈秀铮对围观散仙道,“如常巡逻,大阵坚固得很。”
她的提醒让大多数人从恐慌中稍稍醒转,原先僵立的队伍重又开始行进。陈秀铮走下阶来,请戚婆婆进殿。
齐梦鸿拧着眉头,并未发一言。
-
刘子安正在生气。
今日是大晴天,他坐在西二殿门口的石阶上,以皱巴巴的一张脸表示他在不高兴,同时又以环抱双膝的坐姿委婉表达他其实也有点心虚。
散仙巡查的队伍经过他,有人好奇地望望,又被他身后大殿中两条魁梧的身影吓退。
这举动无疑让刘子安更加愤怒,他眉头越皱越紧,然而无人注意,直到他自己也觉着酸痛、正准备舒展一下时,一条黑影笼罩住了他。
“包子,”陈秀铮惊奇地望着他,“婉玉所言不假,西二殿门口一只皱皮包子。”
“陈秀铮!”
“在呢,在呢。”陈秀铮朝他身后望望,大殿的阴影里,昂然站着两位天兵,一同守卫着一口小箱子。见她望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云昭神君要的东西送来啦?”
“正是。”
陈秀铮夜间值守,天明方才入睡,戚婆婆与小狐狸到时她方起,将将安置好一人一狐,又听闻新有天兵下界,匆匆洗漱后便赶过来。
“我联系神君。”她对天兵道。
刘子安闻言,愤怒便去了七分。白铭率兵回上界时将玉雀一并收回,只给陈秀铮留了块玉鹧鸪,金陵散仙中,只有陈秀铮能直接联系云昭。
哼哼,他扯起一个邪恶的微笑,等神君来了,让你们再飞扬跋扈、独断专行!
-
云昭神君正在忙。
她一早睁开眼,脑子中的弦便自动绷紧。起床、洗漱、换身黄衣服,她拿起上次在临川城买的胭脂,下山。
送胭脂、打酒,等酒的间隙,听两耳朵客栈里关于临川城最近很不太平的传言,接受竹子花惊喜中又带些欣慰的眼神——尽管她不明白她的欣慰何来。
云昭带着四道慈爱的目光,疑惑地走开。
她下山有正事。
谢不拙躺着,紧绷地享受那头充实、安全的忙碌。
她没有离开黑龙山,要离开也会告诉自己。这个念头让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忧心忡忡的微笑。
直到过了不知多久,云昭敲门,他方才将脸上的笑收起。
“我下山打了酒,”云昭把酒壶往他手里一塞,她在山下快要忙完时接到陈秀铮传信,匆匆收尾后便上山,“客栈里有临川城丢人丢物的传言啦,我托竹子花帮我多听听——白铭神君派人送了我要的典籍,又有散仙发现了魔族探子,我得回金陵一趟。”
山下这些事似乎不需要用那么久吧?谢不拙看看云昭,她除了神色匆忙外,眼神也闪烁不定——着急走是真,但也确实有事瞒他,所以将话说得极快,生怕他追问似的。
云昭说完就要走:“我走啦,前辈再见。”
“云昭。”他叫住她。
汗毛又奓起来。
他微笑:“今天怎么穿黄衣服?”
松了一口气,云昭转头,认真道:“因为要伪装,穿白衣服混迹人间的神不多,我不是其中一个。”
“嗯。”谢不拙笑着点头,与她挥手作别。
-
云昭是凭空出现的,却并不突然。一条浅黄色的人影,像是路上行人,一眨眼便走到了他们面前。
“神君!!!”刘子安发出惊喜的大叫,云昭稍稍低头,微笑回望阶前两人:
陈秀铮告知云昭典籍已到之后并未闲待着,她与刘子安并排坐下,三言两语将戚婆婆告警之事交代清楚,与他商议后续大阵加固之事。
此刻见到云昭,刘子安像个炮仗一样炸起,抬脚就要跟着她走,却被陈秀铮一把拽回来。神之间交接要物——或许还有事情,没有邀请或传召,他们不能贸然上前。
云昭冲他俩点点头,进殿去了。陈秀铮见刘子安还要再望,索性把他提走。
“神君,琅嬛阁书册能借出已属不易。白铭神君特地嘱咐我们,须得亲手交给神君。”
“好,辛苦了。”云昭接过,天兵却并未告辞。
“请神君万万不可给旁人阅看。”
云昭方才匆匆一望,只觉得刘子安似乎有些情绪;然而天兵正在等待,她恐错过天界消息,便暂将戚婆婆之事与心中疑惑按下,先进殿办正事。
此时听闻天兵这样郑重中带一丝忧虑的啰嗦,她心中一动,抬眼看看两人:一派严肃,其中一个脸色还在微微发青。
有“旁人”想看了?刘子安?
“放心。”她答道。
不过一刻,天兵便从殿内走出,略朝殿外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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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头,便重回天界。
刘子安赌气不看他们,待天兵消失,便兴冲冲把目光挪回去:
云昭在思索,并没有立刻叫他二人进殿。
两人在殿外等着,陈秀铮是始终如一的冷静与尊敬,而刘子安眼中的热切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冷却,最终变成失望。
然而他们依旧望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昭掏出玉鸽,往里面注入一丝灵力。她开口讲话,声音不大,两人听不太清。
刘子安眨眨眼,希望又从他眼中燃起。
只五六句,云昭把玉鸽收起,唤他俩:“进来啦。”她在招呼他们的同时去开箱子。
陈秀铮思忖着。瞧这情形,云昭想必已经知道刘子安与天兵的龃龉。她须得代刘子安道个歉:散仙贸然要求查看天界典籍,还与天兵大吵一架,无论刘子安初衷为何,她这个做首领的都有管教下属不严之罪。
然而她还未想出得体的措辞,云昭先开口了。
“很抱歉,”云昭向两人道,“琅嬛阁的典籍有限制,非正神不能阅看。”
她将典籍摊开,刘子安还未消化上一句话,茫然探头去看:确实,他看到的是空白书页。
什么也没写。
刘子安失望地垂下眼,陈秀铮当然也有失落,但迅速掩饰过去,她试图扯出一个笑,但云昭继续道:
“但是我可以看到……方才我问白铭神君,他没说‘云昭不能找帮手’。”
“大阵这么繁琐,我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她状若苦恼地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晚些时候,有人帮我画符吗?”
“我!!!”刘子安跳起来。
“我也。”陈秀铮忍不住也露出同样的笑。
“行,一会回来画,”云昭拍拍典籍,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抚州来的散仙在哪?”
刘子安去集结散仙巡视小队队长,准备会谈。陈秀铮与云昭且说且行,一路往正殿去。
“戚婆婆来得匆忙,我看大家有点惊慌,就想着先安定军心,告诉他们大阵坚固得很……”
陈秀铮有些不好意思,她在人间做将军时,带兵打仗从来都是普通人对普通人,如今成了仙,第一次处理神魔相对的局面,不免有些胆怯。
“嗯,”云昭认真地点头,“将军做得很对。”
陈秀铮不防她这一句夸,露出一个惊讶且羞涩的笑:“谢神君夸奖。不过我有点拿不准接下来应该怎样,恰好天兵来送书,我就联络神君了。”
云昭是正神,且白铭神君只说让她建立大阵,并未说她日后还要负责散仙的安危,是以陈秀铮并不敢直接求援。
好在天兵来得及时,她借此机会将戚婆婆之事也告知于云昭,云昭来了,还很重视的样子——她松了一口气,看云昭时,不免又多几分依赖。
云昭并没有注意到陈秀铮的眼神,她在思考应对之策。
走漏风声是意料中事,这样大规模的清剿,不可能一丝痕迹都不留。魔界反应速度也很快……然而她记得,谢不拙说过“这不是随便哪个部众发现了就能做决定的事”。
他们必定会上报夭何,或者说,已经上报了。
最先出现的应当是探子,像天界收到消息,会先遣人探明实情,下一步才是真正的行动。
昔日天界查人间的魔族,今日魔族查人间的散仙。相同之处是目标分散,且每个分散的点都可以轻易被击破。
不同之处……魔族行的是不义之举,因此不会广聚人力、大张旗鼓。
如果我是魔族,我会怎样做?
“全面收缩,”云昭对陈秀铮道,“通知离开的散仙,金陵的防护阵已经建成,想回来的尽快回来,不愿意回来的尽量隐蔽,不要正面迎战。”
以天界的速度估算,在第一轮攻击到来之前,他们还有两三日的时间。
29.相助
戚婆婆在正殿喝茶,小狐狸缩在她旁边,也抱着一个茶杯。
云昭进来时她犹豫几息,正要起身,那浅黄身影从她身边经过,左手在虚空中安抚似地一拍,温和的威压使她重又坐下。
在云昭身后,陈秀铮与齐梦鸿各自带着各巡视小队队长鱼贯而入,粗粗数来,有二十余人。戚婆婆看着:这大阵下的神仙似乎不再是三日前的那盘散沙了,有一种类似军纪的东西,在这群同道身上浮现。
“戚婆婆慷慨报信,多谢,”云昭坐到正位,朝她一颔首,接着面向大殿众人,“清剿之事,魔族已有察觉。依戚婆婆所述,抚州出现的魔并不伤人——应是探子先行,查明实情后方才有下一步行动。”
“即使魔族查到此地,现今大阵集结群力,短时间内亦足以抵挡诸如封荧、成献级别的魔将,诸位不必太过忧心。”
众人曾听陈秀铮道大阵坚固,却并不知具体坚固到什么程度。云昭与阮江风力战成献之事已在散仙群中传开,如今听她这样讲,心中便有了分寸,因此也更放心些。
“当务之急是联络流落在外的散仙,”云昭望向以陈秀铮为首的散仙队伍,“阮先生能在两天内召集起一百余人,想必散仙有自己的联络方式。”
陈秀铮回答:“有。”
散仙混迹人间多年,联络点遍布江河湖海、茶馆客栈,除此之外也有传信法器,更兼人间百姓与林中精怪相助。
“烦请陈将军召集交游广阔的散仙,想办法联络在外的同道。尽量不出大阵,如需外出,至少三人结队,一次只出一支队伍,”她看向齐梦鸿,“齐统领从天兵中挑十二位轻锐随行保护。”
“是。”齐梦鸿利落应下。
“此外,另组一支采买队伍,散仙与天兵各占五成,定期外出采办日常所需物资。”
行宫中所有神仙加起来有三百之众,仅是食物一项就消耗巨大——神仙虽可辟谷,然此刻相当于战时,须得养精蓄锐,抓住一切方式补给灵力。
云昭将这两件最要紧的事安排下去,末了询问:“诸位有什么想法?”
“我有,”一位散仙小队长踌躇走出,“通知同道后,应当会有人来投奔吧……我们应该怎么对他们?”
这话说得遮遮掩掩,散仙中有人不明所以,皱着眉头回答:“当然是接收啊!难道要拒之门外?”
“不是……”方才发言的人慌忙摆手,他情急之下说话颠三倒四,“探子们万一顺着他们的踪迹追过来——一下子端了我们老巢怎么办?”
“金陵行宫必然暴露,”云昭道,“此处是清剿前的驻地、清剿后短暂关押魔族的地方。如今遍地神仙、魔气亦未消散,查到这是迟早的事。”
“外围隐蔽的情况下,此地必有一战,”她下了结论,“但我可以保证,魔族来袭时,我与天兵会站在散仙前面。”
那人犹豫着,仍然没有退下。
戚婆婆冷眼看着,一语道破他不好直说的担忧:“他怕的是回来的人中有人故意要害散仙——他怕有魔族的奸细。”
她话音落下,正殿一片寂静。
云昭没有立刻接话。
“大阵阻绝魔气,身上有魔气的散仙与精怪进不来,”云昭再开口时,第一句话先解了戚婆婆与小狐狸的嫌疑,“刘子安稍后随我再设小阵,仔细检查回归散仙身上有无魔气或魔族所用通信之物——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回归散仙须言明从何而来,若是遇到了魔族探子回来报信,需详述当时情状;若是收到传信前来投奔,须得提供传信人姓名、身份,核实后方可许进。这一件交由陈将军。”
“是!”
“是。”
方才提出质疑的散仙闻言松了口气,回到队伍里。
“还有疑虑么?”
沉默,殿中一片炯炯目光,云昭安排得很满当:几乎每个人都有事情要忙,无暇他思。
“那就这样,”云昭道,“有劳诸位。”
众人散去,这场会谈开了不过两刻,云昭迈出殿时,太阳还没走到天中央。
她眯起眼望望太阳,举步朝大阵外走去。
云昭行得缓慢,在路上又将方才会谈上做的决定推敲了两遍——没有问题,无论魔界派来的探子实力如何,这样的处理都能保证伤亡最小。
情势危急,她不及请教谢不拙就下了决断,盖因她在此处是天界来的神君,须得即刻给出散仙应对之策,片刻的犹豫或求助于他人,都会有损士气。
况且,她不能事事依赖谢不拙。既做了长留人间的准备,她须得多多磨炼。纵然有拿不很准的地方……晚些再与他商议就是。
她稍稍舒一口气,此时已行至大阵西北处,此地僻静,除林木飒飒外并无其他声响。
云昭四顾,确实无人。
方才在会谈时她有件事在心上过了一遍,却并未说出口。一是心中无十分的把握,二是不愿在众人面前提起故乡与旧友。
魔族派出了探子查他们,他们也可以派人去盯魔族的动向。
昆仑地处神魔人三界交会处,魔族要往人界来,从昆仑山穿越过境是最快的一条路。
她敲敲昆仑玉。
秦峥那边没有立刻回信,云昭等着,在阵点旁踱步。
从东到西大约走两趟,那边终于有了响动:
“云昭啊!”快乐的呼喊,杂以呼呼的风声、细小的雪砂打在皮毛上的哗啦声——秦峥正在风雪中翻越山头。
“咋啦!你还好不?我去看野宝呢,玉揣在怀里没注意看——”
“我很好,”云昭忍不住微笑,“又有事麻烦你啦。”
“啥麻烦不麻烦的,”秦峥闻言停下脚步四顾,找了个凸起的山岩,靠在岩下避风休息,“什么事?”
时间并不十分充裕。云昭略去前情,将散仙协助天兵清剿魔族一事大致告诉秦峥,末了道:“你看看有空了,能不能帮我盯一下?”
“能,”秦峥干脆利落地应下,“我看完野宝回去就办。”
“好,多谢,”云昭微笑,“野宝怎样啦?”
“老样子,”秦峥抱怨道,“杳无音讯!我每次去,那个山都和之前一样的。送到洞口的小物件也没人收!”
“这是好事,”云昭道,“没有音讯就是一切顺利。”
“嗯,”秦峥抬头望天,风雪渐息,“你那会儿闭关也是几十年没一点动静……野宝会和你一样的。”
和云昭一样,意味着野宝也会成为神仙,他又失去一个精怪朋友。
秦峥避过这个方向,转而操心正事:“你那个事听起来很要紧啊,可以拉上别人不?可以的话咱山头上能抓的我都抓来帮忙!”
“可以,”云昭犹豫片刻,带着担忧回答,“但是小心点,宁愿不盯也不要被发现——安全为上。”
“哇你放心!我跟你说,这个事交给蟒姨,她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当年成天盯着我,啥事她都跟野宝讲!我吃人那事都是她抖落出来的——过了两百年我才知道!……”
秦峥在那头絮絮叨叨抱怨,云昭忍不住微笑,她也想多和旧友联络,然而还有一堆事要办,正殿方向有道白光闪过——天界有人下来了。
“我有事要忙啦,”她对秦峥道,“事情了结我会向天界……”
“不!不必!不用!不需要!”秦峥打断她,“秦峥不需要朋友帮忙请功!秦峥顶天立地,要靠自己修炼成神!”
他在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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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通讯前再次警告云昭:“我帮的是朋友云昭的忙,不是天界神君的忙!要再提这事,我叫大家去冬眠,你自己来盯梢!”
昆仑玉恶狠狠灭掉。
云昭的微笑僵在脸上。
先前她试探谢不拙的话并不全然是假,譬如黑熊精在她成神后就不大联系了,这一桩是真的。
秦峥在这些事上有一套坚不可摧的原则,朋友成了神,神位还很高,甚至有些权力——他要避嫌。
试想想看,一位正神与一位精怪是朋友,精怪在和这位正神常年密切交流后,也飞升成神——说出去当事神怪难免都遭质疑。
云昭曾无奈道:“神君也没有渡妖成神的能力。”
秦峥沉默不言。
在那之后,两人非有事不联系,且往往是云昭有事找他。他有事时,翻越三个山头去找蟒姨都不联络云昭。
云昭垂目把昆仑玉收好,回大殿去。
来人是白铭,他来了并未进殿,而是盘腿坐在大殿飞檐上。
云昭远远望着:颇寂寥的一个身影。
白铭也望见云昭过来,坐直了——寂寥便杳然无踪。他冲她招招手,又拍拍旁边的屋瓦,示意她一起坐下。
“神君,”云昭没跟他客气,坐下的同时一连串地发问,“这么快就忙完啦?魔族审完了吗,阮江风怎么处置?”
“哪那么快,四方殿最近忙得很,还得等个几天,”白铭大手一挥,“我刚得了个空,下来看看。”
他方才在屋瓦上看了一会儿,行宫中各殿值司井然有序,颇像那么一回事。
自己眼光真的很不错。
然而……
白铭走了一瞬的神,又迅速收回。
他今日是来履约的。有桩事,他此前再三提醒过云昭——他问话,却没有如往日一般那样饱含期望与热切:“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云昭诚挚回望,“多谢神君厚爱,然而我想要留在人间。”
她想过如何将话说得漂亮、不伤人心,费力想出一套官面上的措辞,然而张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白铭真心赏识她,她也须得报以真心。
然而不待她仔细解释,白铭先笑了:“我就知道。”
嗯?云昭睁大眼睛。
“原本我押一半——一半可能你愿意回去。现在接到魔族探子的消息,我在来时的路上就想到,你八成不愿意撂下手就走。”
“没关系,”白铭的笑里有几分无奈,“在人间蛮好,无拘无束。”
云昭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她小心地端详白铭:他在天界受到约束了?
白铭的黯然一放即收,他深吸一口气,重做回那个坚毅的武神。
“保护散仙、人间百姓,也算是功德。把这些做好,回去也是迟早的事,”他似是安慰自己,也似是安慰云昭,“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帮你去搞。”
-
晚间,又有天兵下界,将云昭向白铭要的大部分物资送来。二十块玉鹧鸪、一百块玉雀,这一批通信器物用岫玉制成,以与天兵、正神所用的和田玉作区分。
云昭收下,将这些交予陈秀铮、刘子安分发下去。众人出殿,喧声渐歇,大殿中只剩她一人。
昏黄的烛光下,云昭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去。
太快,也太顺利,这些物资绝非白铭一时就能准备好的。大规模的通信工具,须得白铭上级——不,至少是上上级同意才可以取用。
白铭的上上级……孟阳星君。
他也如此重视散仙吗?
云昭端坐在寂静阴冷的大殿里,一边思索,一边缓慢地摩挲手上那块玉。
良久。
她敲敲昆仑玉。
30.联络
“谢前辈?”云昭声音很轻,似是防殿外众人听见,似是怕惊扰对方休息。
那边立刻答了:“在。”声音清明且沉稳,应当是醒着。
“前辈得空吗?我有事想请教。”
云昭白日里下令时,果决得恍若白铭上身,晚间细思,又有些悔意。
她沉思许久,将白日里几件事过了一遍又一遍,一件件捋清了,方才下定决心和谢不拙商议。
“你说。”谢不拙端起酒杯进屋。他在院中赏月,倒了一小盅竹子花客栈的酒,赏了半个时辰,也只去了半盅——云昭此次出山,不知几天能回来,酒须省着喝。
“很好,很不错。”听罢云昭今日上午的安排,谢不拙道。
云昭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欣慰与赞赏,或许还有一丝笑意。
谢不拙在微笑。
她的忐忑因此消散些许,譬若自觉功课做得还好的学生,非得听到夫子夸赞,才能确认自己确实不错。
不过很快,夫子的“然而”来了。
“然而有两件事:第一件,新投奔的散仙,即使通过你设的那两样查验,也不可掉以轻心,须得多加提防。”
云昭有些迟疑,她的悔意就在于此:像防魔族一样防投靠的散仙,除去伤和气以外,于军心也不益:如果连共居在防护大阵下的同类都要怀疑,那这片地方谈何安全?
“不防备更动摇人心,”谢不拙似是感知到她犹疑,声音带了一丝沉重,“在已有怀疑的情况下,最好的方式就是严加审查,将一切怀疑掐死,方才可以让人安心。”
“试想想看,你家附近有盗匪流窜,有一日,不甚熟悉的邻里要住到你家来,你是顾着和气直接让他进来,还是先检查一下他身上有没有害人的家伙?”
“……检查一下才安心。”
“就是这个道理。”
云昭仍然有一些惭愧:“我觉得我们应该防魔族,防散仙有些本末倒置了。”
“人人都提防盗匪,他知道直直闯进你家来会吃苦头,”谢不拙温声道,“逼迫一个你眼熟的人先住进你家,趁你睡着的时候,把你家大门悄悄打开——是不是更容易得手?”
“是。”云昭心下一凛。
“万一遇到不对,不要心软,云昭,”谢不拙再次叮嘱她,他心知云昭对万事万物都抱着善意,因此必须要将话讲到最重,“放过一个,可能会害死数十个甚至数百个。”
“好。”云昭应下。
“第二件……云昭,昆仑玉似乎没什么灵力气息。”谢不拙道。
“嗯,”云昭下意识回答,“用起来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的,只是唤醒它需要一点灵力。”
“为什么?”
云昭不明白谢不拙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先回答问题:“玉产自昆仑山脉,也许连通天地,天然便有灵气……”
她踌躇道:“我们觉得它的灵气是天地给的,取之天地,用时也自然散发到天地中,所以显得没什么气息。”
那边迟迟不语,云昭疑心自己猜错了,又道:“只是猜测……这玉是我们玩的时候在山洞里发现的,原先只觉得好看,后面才发现可以传音的。”
谢不拙仍然没有回应。
她犹豫道:“怎么啦……我是不是猜错了?”
“……”谢不拙无声地叹了口气,“我和你推测的一样。”
云昭于术法钻研很有天分,他方才沉默并非由于她猜得是对是错。
他近日里常常细思,或许让她专心钻研术法、符咒,也不失为一条正途……
云昭漫无目的的疑惑打断了他的思路:“前辈是想提醒我,我们有昆仑玉,也许魔族也有这样隐秘的联络器物?”
“嗯。我此前虽从未听闻,”谢不拙回过神来,回答,“但天地间往往难有孤例,想来应有与昆仑玉相似之物,也须注意些。”
“明白!”云昭回答,可巧她下面要讲的就是和联络相关的疑惑,“白铭神君来过了,我告诉他我不想回天界,他似乎不是很意外……甚至很快就接受了。”
谢不拙的手停顿在伸往酒杯的半途。
云昭继续道:“他问我需要什么,我向他要了天界通信用的玉符……他应下了,晚间就送来了。”
“二十块队长用的玉鹧鸪,一百块普通兵士用的玉雀。”
“……这么多?”谢不拙缓声询问。
“嗯,应当是孟阳星君准许的……他也看重散仙吗?”
谢不拙并没有立刻给出回答,他温声道:“你想想,如果你是星君,为什么这样做?”
云昭从大敞的殿门望向天空,天幕隔绝了天界与人间,她只能看到墨黑的天与一轮圆月。
不是保护,如要保护,派天兵下界便是。
“扶持?”云昭猜测道,“玉符联系很便捷,万一遇到魔族来攻,各队之间可以即刻传递敌情——他也希望散仙可以变强?”
“应当有这样一层考量,”谢不拙道,“散仙可以牵制一部分魔族。”
云昭犹在沉思,他顿了顿,终究没有将话说得太明白。
云昭于政事略有些迟钝,对人的情绪感知却很灵敏,谢不拙的静默让她觉得不好直接追问。
“那玉符应该是可以用的吧?”她思考几息,最终问道,“或者我给散仙们送点昆仑玉?”
“后面可以用昆仑玉做联络工具,”谢不拙道,“现在不用。天界既给了,至少于传递消息一事上没有问题。”
现在散仙组织尚未稳定,不能贸然暴露云昭与她的来处。日后……日后散仙强大起来,自成一股势力,而云昭也不必再隐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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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时,再替换为昆仑玉。
“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用昆仑玉吗?”
“没有吧,”云昭回忆了一会儿,“我曾经给同僚送过,但在上面的时候大家每天都见,也用不上。我下来之后,开始时用过一两次,后面就没大联系了。”
“假如我们两个现在用着,另有人联系你,可以听到我们交谈吗?”
“我不同意就不会,”云昭回答,“昆仑玉很听话。”
“我有个提议。”谢不拙努力将话说得淡然,他将目光瞟向外头,月光也同样淡然地洒在人间。
“前辈请讲!”云昭不知内容,但她欢迎谢不拙的提议——他从没有错过。
“昆仑玉不要关了,”谢不拙轻描淡写道,“局面复杂,万一有事,再联络可能来不及。”
“好,我不关。”云昭利落答道,谢不拙的建议让她更安心——她接下来要顾着几百人的性命,拒绝一位智者的援助,实在是很不高明。
“不过我这里可能有点吵,前辈若是休息,可以把玉拿远些。”
她欣喜之余有点不好意思,整日忙碌:上午与散仙、天兵首领会谈,与白铭商议局势、讨要物资;下午随陈秀铮挑选联络同道的散仙,瞧几位常在山间游荡的散仙召来飞鸟,替他们传递信息给金陵附近的同道。
山遥水阔,另有部分散仙散落在离金陵颇远的地界,因此无法再以飞鸟传递消息。陈秀铮从散仙中选出五位与流落在外的同道交情不错的,组成外出的联络小队。
然而当时天色已晚——夜间灵气微弱,是魔族的主场。陈秀铮拿主意,令小队先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出发。
晚间又接受玉符、分发,一直到现在,诸事安排妥当,行宫中的大部分神仙已经睡下,云昭方才得片刻安静。
“嗯,需要时便叫我。”谢不拙这样回答,随即也不再发出声音。
“好。”云昭莞尔,她起身,却并不去休息。
趁众人沉睡,她要去忙些别的。
-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明,只有虚弱的白光笼罩在人间大地上。
陈秀铮是被吵醒的。说来也不算吵,她担着一颗心,即使睡着了也十分警惕。东二殿又紧邻行宫入口,散仙都从此处进出,是以有点动静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翻身下床,出得殿门,从宫门远远望去:
宫室入口处,幢幢人影里,一条纤瘦的雪青色身影无措地站着。
陈秀铮走近了才看到,此人并非形单影只,她还牵着一个八九岁大的孩子。
这个女人是散仙,孩子却毫无仙气——那是散仙一眼就能分辨出的肉骨凡胎。
人类小孩?
孩子扯着女人的衣袖,一双大眼睛怯生生望着这些或戒备、或同情与不忍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