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阒静。
白铭这一次没有低下头，风陵君这样的问法之下，低头无异于心虚。他面无表情地回望魔界众——平静、严肃，带几分希冀，似乎无论天界让不让风陵君见，都正中他们的下怀。
“玉枢府偏远，”孟阳道，“风陵君远道而来，天界怎好再劳动大驾……”
白铭的余光里，星君头略向立于旁侧的神官道：“去玉枢府，引仲古将军前来。”
“是。”
目送着神官出去，厅内气氛为之一松。孟阳星君让见，那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白铭将目光收回，掠过魔界众时，瞧见那左相还未消逝的一个笑。
有一点得意……得意什么？白铭下意识一蹙眉。
孟阳的下一句暂时缓住那个笑的去势：“时辰不早，从玉枢府到这儿，也须得费些时辰。等待无趣，诸位先用午膳，下午再继续，如何？”
这有什么好拒绝的，左相的笑甚至为此扩大了些。然而风陵君面上并未露喜色，他仍平淡道：
“星君先请，孤待仲古到来，一同用顿便饭即可。”
“哎，”星君笑答，“风陵君客气。天衡司已经备好宴席，玉枢府亦有仲古将军的份例，何必一起呢？”
风陵君不言不笑。
左相的笑消逝无踪。
星君恍若未见，仍继续道：“申时二刻，我等仍在此处，与仲古将军一同会面，风陵君以为如何？”
沉默。
孟阳保持着友好的笑，耐心地望着风陵君。
“……星君所言，不无道理。”待到白铭都觉得脸上发僵时，风陵君一笑，开口道。
孟阳的笑更真心实意：“那请吧？”
座椅拉动的声响、起身、笑谈，渐有喧嚷之势。
风陵君与孟阳星君先出门，白铭与朱荇混在一众神魔中，互相谦让着，依次迈出议事厅。
“哎。”朱荇望着前头几个魔将，悄悄拉了拉白铭的衣角。
“嗯？”
“等会儿吃饭，咱俩坐一起。”朱荇平日里冷酷的脸上露出一丝期盼。
白铭低头看她，叹气。
“一起吃饭可以，”他回答，“不聊公事。”
一条身影掠过去，管齐并未看清，但极其熟悉那种压着的怒气……辛夷香气略晚一步——好，确实是朱荇神君。
一般来说，这样的朱荇必然会搭配一个……好，果然是讪讪的白铭，管齐迎上去：“神君。”
“嗯。”白铭无奈一笑，拍拍管齐肩膀：“走，吃饭去——云……有人找我没有？”
“没有。”管齐摇摇头。
“哦。”白铭随口应道，她比他想象的要更沉得住气。也是，战前三天都等得了——
“阿——嚏！！！”
“啊，”一道关切的声音，“神君没事吧？”
“没……阿嚏！”
“喝点药吧，”那头真心实意地给她出主意，“不然再睡一晚地板，明早更严重了怎么办？”
“……你笑话我。”云昭拿帕子擦脸，闷闷道。
“哪有，”那头明显忍着笑，“谁敢嘲笑这样洒脱豁达的神君——有没有桂枝、生姜？”
“有，”云昭回答，“我没事，不是风寒，只是打喷嚏。”
她努力吸吸鼻子：“你听，鼻子和嗓子都是好的。”
那头没回答，她想了想，又道：“应该是有人想我了，被人想的时候就会打喷嚏——啊！”
她张张嘴，然而那一股气堵在鼻头，并不出来。那头屏息，也等待。
“……真没事。”酸胀在鼻头停了几息，又悄无声息地缩回去，她皱着眉，语气还是轻快的，“你听，好了——谁在想我啊？”
“今天是大日子，”那头无奈答道，“天上地下，不知多少人想着神君呢。”
“他们想的是怀霜，”云昭认真道，“关云昭什么事？”
哗啦哗啦，她抖抖桌案上杂乱的纸页，将其收拢成沓：“我要开始看大家的意见啦……”
话虽如此，她拈起第一页的时候还是有些不确定：
“……他们不会查出来我吧？”
片刻的静默，云昭一颗心又提起来。
“……不会，”谢不拙道，“魔界查不到天界的资料。”
“那就好！”她放下心来，仔细翻看纸页。
-
申时二刻，天衡司一众神魔又步回议事厅。
这是日头最毒烈的时候，短短数十步路，白铭被晒得头昏脑涨。幸而议事厅内阵法未散，进得厅去，满室阴凉下，他摇摇头，甚至重又清明起来。
仍旧照上午的位次坐下。魔界下首的魔官四下望望——没多出来什么人。
白铭望向孟阳星君，星君显然也注意到魔界那边的疑惑，他开口：“请仲古将军来。”
“是。”
很快就来了。脚步声、多此一举的照例搜查，厅中诸人都将目光投过去，要看清这位将军是什么人物——除了长桌两端的两位主事人并白铭一个——他早在下界就见过了。
有道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在他看过去时已不留痕迹地移开。
仲古进来了。
仍穿着金陵一战时的黑衣，衣服略有些破败，然而衣下伤口多已痊愈。风陵君依然没有回头，直到仲古走到他旁侧，向他行礼道：“叩见——”
“不必多礼。”风陵君平稳道，他终于将目光放到仲古身上。
右相伸手搀住仲古，风陵君在他站直的那一瞬间已打量遍他的全身。对视，风陵君眼中无甚波澜，他转向孟阳星君：“可否给仲古一把椅子？”
“这是当然，”孟阳星君抬首，望望自己右手侧的两个空位，“请仲古将军坐。”
仙童上前搀扶，仲古快他一步迈出去。仙童望望天衡司神官，在这一息的犹豫里，有魔侍跟上去，替仲古拉开椅子。
仙童在神官半责备半无奈的眼神中退下。
“仲古将军仪表不凡呐，”座椅被拉开的声音，伴以孟阳的夸赞，“将军是风陵君的下属？”
仲古下意识望向风陵君，后者一抬眼——“是。”仲古硬邦邦地回答。
“哦……”孟阳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待要再叹，风陵君的疑惑先冒出来：“天界未曾审讯么？”
“或许审了吧？”孟阳似乎也拿不太准，他望望自己的下属们，又望望天衡司的神官，“玉枢府和天衡司拟了名录来……个中详情，我也不知啊。”
他哈哈一笑：“无妨，有什么要紧事，我们今日一并讲清楚。”
风陵君不置可否。
“好，仲古将军既已到场，我们开始吧。”孟阳收起方才的笑容，重新做回四方殿那个严肃的星君，他宣布：“先谈金陵之战的始末——”
“风陵君，仲古将军，请问，魔族为何大举进攻金陵行宫？”
“有些私怨，”这一次没有太长的沉默，风陵君很快回答，“孤派仲古等人去人间办事，路上遇了些散仙袭击，据传报，”他望向仲古，“我方有几个魔受了重伤，一时气不过……”
仲古回望，几不可察地摇摇头。
风陵君目光一凝，旋即若无其事地接上：“方才集结魔族，与之一较高下。”
他直视孟阳星君：“只是不知，为何天界会卷入其中？散仙中，有与天界相熟的么？”
“风陵君莫急，”孟阳和蔼道，“我们一条一条来——冒昧一问，仲古将军去人间办的什么事？”
“魔界公务，不便外传。”
“好吧，”孟阳将这个问题轻轻放下，“路遇哪些散仙袭击？”
“不知确切名姓，”这一次是仲古，仍然冷硬，“来人将法器与招式一并隐匿，只隐约露出些散仙气息。”
“原来如此，”孟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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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有些明白了，仲古警惕地看着他，他不为所动，“可有什么物证么？”
“没有，”仲古摇头，“对方有备而来，我等落败，何谈取什么物证？”
“那……将军是追踪那些气息到行宫的？”
有两息的沉默，长桌那头的气息凝重起来，约莫又过了十息，仲古回答：“……是。”
“哦……”孟阳将声音拉得像在思考一般，“那公务在前，还是会战在前？”
仲古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风陵君，对方的眼神里没有什么信息，于是他如实回答：“同时。我们有一队盯着金陵，另一队办事。”
“事可办完了么？”
“无可奉告。”
“好吧。”孟阳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他换问题：“两队人马是汇合后才发动的攻击吧？”
“是，”风陵君接过话，他也看向孟阳，“何必追问此等细节？”
“因为我有些疑惑，”孟阳礼貌道，“散仙既无伤魔性命，魔族为何如此愤怒？”
“……也不像是愤怒，”他又转向仲古，探询，“分出一队去追踪散仙，将军这个决定相当理智——为什么？散仙中有重要的东西或人物吗？”
沉默。
仲古闭上了嘴，他似乎无意再回答。
“有仇必报，魔性如此，”风陵君道，“散仙骤然袭击，我方无措之下不敌，事后想要报仇，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人间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之说，星君应当知晓。”
孟阳还未开口，风残月继续道：“只是仲昔告诉孤，金陵行宫中，有不少天兵在护卫——天界何时与散仙站在一处了？散仙袭击魔族一事，天界可知内情？”
“哎呀，”孟阳一惊，“风陵君慎言哪——天界从未听说过此事，今日是第一遭，且是从仲古将军口中说出——没有物证，天界都不敢替散仙应下，更遑论知不知什么内情呢。”
“那天界何以早早做下准备，在金陵做下那样周全的埋伏，故意等魔族进攻？”
仲古在方才听到“仲昔”二字时，双眼便恢复光亮，他此时也转头望向孟阳：“是，金陵大阵非一日之功，穷散仙之力也不能建成。”
“啊……”孟阳为难道，“这桩事，讲起来有点难为情呢。”
“有什么可难为情的？”莽撞、杂以一丝得意的声音，又是风陵君的左相，“莫非天界是不好意思承认？”
“这倒不是，”孟阳半分恼意都没有，“金陵大阵是天界所设，这无可推诿，只是原因——”
座中神魔随他的话音坐直身体，风陵君眼神一变，他在孟阳故作高深的语调中感知到什么。
“原因……却是在仲古将军遭袭前，”孟阳道，“天界预料到会有魔族来袭，因此早早防范。”
“遭袭前？”这次是右相，讶异地出声。
“天界是怎么预料的？”左相为这污蔑而愤怒，“为何如此防范魔族？莫非——”
一个平静的眼神，左相望望风陵君，张开的嘴略合一合，试图再张，最终还是闭上。
“正是难为情之处，”孟阳有些苦恼地接过话头，“说出来有伤和气……但左相既问到了，天界不答，恐误会更大。”
“这件事口说无凭，”他示意旁侧的神官，“取证物来。”
等待，有一点露头的焦灼。低声交谈，又在各自主事人的眼神下熄灭。
白铭在等待中猜测。
脚步声，这一次有些重，仿若来人被重物压着……另有一种诡异的气氛漫上来。
一位神官双手托着一个木盘，缓慢地步入厅中。从坐着的角度看，木盘空无一物——直至神官将它置于长桌正中。
厅中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木盘之上。
是它，白铭最先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一道煞气冲天的护身符，满载着属于人类的恐惧与怨恨，平静地躺在众神魔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