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也是一个好天。
……好吧，其实现在还不太能分辨出来，有些薄雾，太阳倒是鲜红的一团——神君们判断，这还会是一个晴天。
“神君，朱荇神君？”
“……啊我不想起……”
“云昭，醒了吗？”
“……哼。”
“神君，白铭神君……啊，神君起来了——早啊。”
“嗯，早。”
早，早啊。两刻后，白铭披挂上一身繁琐的冠服，带着同样盛装的管齐与两个随从，出宫往天衡司去。
这会儿日光还没穿透雾气，整个白玉京仍然微凉、潮湿。白铭的寝宫离天衡司不远，于是步行。
走一走，消一消宿醉后的疲惫，尽管今日不太需要自己发言……他深吸一口气，倒没再有昨日的紧张。
无论成败，就在今日，一切都看孟阳星君……而且看情形，天界无论如何都是赢的那一方吧。
他定定神，带着随从汇入天衡司前的人流里。
依然是昨日的议事厅。
只是今日严格些，进门前需将诸般法器卸下，白铭上下摸摸：剑簪，袖中箭，缩成佩饰、挂于腰间的长戟……好在今日穿的朝服，并未带太多武器……管齐立于旁侧，将这些物什一一接过、收下。
从头到尾摸过一遍，再无尖利——白铭的手一滞。
玉雀仍悬在他腰间。
一息犹豫后，他将玉雀解下，递给管齐：“有人找，就说我在忙，晚点忙完了再说。”
“是。”
天衡司神官又将白铭全身检查三次，方才放他进殿。
……自己方才属实是多虑了。白铭进得门去，便觉自己做回了凡虎——屋内设了阵法，轻易便可压制住灵力。莫说玉雀，便是换成星君用的玉鸾，都不一定能将消息传递进来。
议事嘛，就是得坐下来、平和地、友好地议……限制灵力，为的就是让大家不要动手……他迅速接受了事实，转而打量起今日屋内的摆设来。
仍是昨日的布置。
长桌，宽一丈、长一丈有五，乌木，四角有雕饰，低调地镶着几块白玉。桌上摆着杯盏、以灵力温着的茶与水，并气味寡淡的鲜果。没有昨日见到的甜瓜……啃瓜也确实不是什么雅事，他挪开眼。
十四把座椅，长桌两端各一把，其余的分在两侧，无论位置，其形制材质全数一致。
这是前所未有的公平。
只有坐席分了主次：孟阳率诸神坐于上首，风陵君与其随从坐于下首。朱荇神君早到一些，在长桌那头朝他招手：“白铭！”
……主场嘛，白铭安慰自己，也算不得仗势欺人。
他走上前去：“你怎么来这么早？”
四方殿开始闲聊，天衡司紧张地在厅中穿梭、确认每一项布置：随侍的站位、各座椅之间的距离、果子成色……“白铭神君你们别聊了！星君该来了——”
巳时前半刻，孟阳星君笑吟吟地引着风陵君一众魔到来。
检查身上法器、互相见礼、落座。
巳时整，两界会谈开始。
天衡司的神官开场。
没有废话，从天界这头开始介绍：四方殿主事孟阳星君、左首西方之神白铭神君、右首南方之神朱荇神君，另有天衡司神官一位、元靖帝君座下神官一位。
继而是魔界：魔界风陵君、风陵君下属两位魔相，另有文鳐府两位魔官。
方才一众人互相行礼，白铭并未来得及观察每个魔，此时借着神官介绍，正好可以正大光明打量那几位：魔气腾腾，说不上有多文雅，但也不像是勇武之辈——气质介乎风陵君的文弱与旁侧天兵的刚毅——应当都是文官。
文鳐府，文鳐传书……想必与天衡司类似，主管两界往来事宜？
介绍毕，神官将众人视线重又引回孟阳星君身上：“今日会谈，由孟阳星君主持。”
“有劳溪仙。”孟阳星君和蔼道。他本也是文官，一副中年人的样貌，笑起来更是显得儒雅可亲——白铭从未在四方殿见过他这样笑。
目送女官退下，孟阳略收敛笑容，庄重道：
“魔界使者远道而来，实在辛苦。”
“星君言重。”
孟阳颔首，不是很抱歉地继续：“两界不通书信已久，此番贸然传信，又劳动魔君前来，天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会谈之事，可大可小，然天界念及两界旧交，有意借此机会，重修往日盟好……”
白铭努力听清星君讲的每一个字，每个字都顺畅地从他耳中经过，不留任何痕迹地流向下一位……待到被冲洗得困意渐起时，两侧随侍仙童上前，将一册经折递至座中每人的右手边，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孟阳星君仍在回忆往昔种种：“……百余年前，妖族大肆扰乱三界时，天界与魔界联手同心，集结数万之众……”
天界众拿起册子，翻看。朱荇神君并下首两位一开始有些疑惑，待看清内容后方才露出明了的神色来。
金陵一战中的俘虏名单。
魔界众反应更快一些，白铭注意着余光中的那几位——或许魔界在来前已经将天界送的那份名单传阅过，因此除风陵君外，几位魔只是略看了一眼，随即将名单合上，仍放回原来的位置。
风陵君看都没看一眼，他认真地听着孟阳星君讲废话。
“……此番会谈，正为厘清金陵一战之始末。其中隐情，当予揭示；个中隐情，亦须言明。如此，则两界误会可解，旧好亦可重修。”
风残月颔首：“魔界亦有此意。”
“好，那我们进入正题。”孟阳拿起右手边的名录，诸人望着他，也拿起来认真翻看——
“诸位手上的，便是金陵一战中俘获的魔族名单，魔将一位，魔兵四十八位。”
无人出声，只时不时有翻动纸页的细微响动，桌案两侧的头都低垂着，等待另一头的主事人发话。
白铭强迫自己看下去，这个时候，认真才不会被注意到。
风残月似乎真将名录仔细看了一遍。待到白铭开始扫第三遍时，方才听到那头开口：“这些魔都还活着？”
“是，”孟阳道，“现押于天界玉枢府狱中。”
“死了多少？”
厅内气氛一滞，众人皆抬起头，望向风陵君——此人面色如常，只望着孟阳星君。
“……无魔阵亡。”孟阳道。
“嗯？”风残月露出意外之色，他重复了一遍，“竟无一魔阵亡？”
“正是，”孟阳星君点点头，“攻入金陵行宫的魔皆被生擒，另有一名魔将负伤逃逸，我方未杀一魔。”
沉默。
座中诸人转而望回风陵君，视线的中心里，那位病弱公子蹙起眉。
一息、两息、三……
他端起茶杯，啜饮一口茶，就那样盯着茶水出神。
众人等着。
片刻后，风陵君仍旧低垂着眼，开口：
“……此事与孤所知有些出入，返回魔界的魔将回禀，金陵一战中召集的魔族有五十一个。”
他抬起眼：
“另外三位在哪里？”
仍是静默，但这一次，有种威压从长桌那一端拍过来。
白铭没有抬眼，他在风残月说出第一句话时便屏住呼吸，将目光收回来——逃走的魔将回到了魔界，神智清明，记得金陵之战的细节。
魔界众回望孟阳星君，天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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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将眼垂下。
“……天界并不知晓还有三位。”几息之后，孟阳星君的声音响起，仍然和缓、稳重，这是一个令神安心的迹象。白铭抬起眼。
“名单上的魔族，俱是进入金陵行宫后被俘，另外三位，许是落在行宫之外？”
孟阳星君关切地望着那一头的风残月，真心实意道：“那位魔将可随风陵君前来？”
“并未，”风陵君平静道，“他受了重伤，不便远行。”
“哦……”孟阳遗憾道，“若在天界，便可将走失那三位魔族的姓名外貌等诉与我等，四方殿可派神官与他一同下界寻找。”
静默，一息、两息。
“……并非难事，”风残月轻描淡写道，“待会谈告一段落，孤传书魔界就是。届时真要有劳四方殿了。”
他似乎要将此事揭过，转而发问：
“此战中，天界可有伤亡？”
“亦无。”孟阳谦和道。
“……了不得，”风残月微微睁大眼，“两方交战，一方完胜，此等战事并不多见。”
他将目光从孟阳身上移开，转而打量天界下首诸神：“敢问是哪位神君领兵？”
风陵君的目光扫过来：神官显然放不到他眼里，孟阳右首的朱荇神君亦不领兵，魔君的眼神在她身上略一停留便移开——左首这一位，是货真价实的武将。
白铭与其余人同样泰然自若地回视。
“谈不上神君，”孟阳一笑，“是四方殿的一个小将，使了些计策罢了。”
风陵君并不接话，倒是他左侧有道声音冒出来，不加掩饰地惊奇：“打了胜仗的将军，竟不在场么？”
“左相见笑，”孟阳含笑道，“小将军神位低微，难入天衡司重地。”
“打——”
孟阳不动声色地打断魔相：“当然，她于此战中立下功劳，理应升一升神位。奈何天界考校程序繁琐，至今仍未得结果……”
“待此事定下，天衡司会安排她前来拜见。”
沉默，白铭余光里，风陵君左手边那位魔相张了张口，似要再问——然而风陵君颔首：“此事不急。”
又是静默，白铭又垂下眼——几轮下来，他已经能够分辨出这种时机——喝茶也好，发呆也好，只是不要被人看到你在关心这件事……
有随侍无声上前，与先前仙童一致，将经折册子递到每个人手边——只是随侍黑衣、经折亦是黑色。白铭翻开册子，亦是名录：
沧岱原，黑金石矿，五年采量；
大渊，代目珠，十斛；
南溟海，鲛绡，一百匹；
……
“名录所列诸物，乃魔界为换取这一位魔将，并四十八名魔属所备，”风陵君道，“望天界考虑。”
一片翻页声，白铭借着抬手的时机瞟了一眼孟阳星君：后者似乎有些意外。大致扫了一遍名录后，孟阳抬首发问：
“风陵君不问金陵之战始末？”
“要问，”风陵君回答，“孤正打算开口。”
他将魔界珍物册子合上，与天界的俘虏名录并排置于桌上，注视着它们，道：
“孤方才想过一遭：若问始末，没有比问参战将领更合适的了。然而返回魔界的魔将重伤，无法前来；如今相隔两界，传信亦恐有谬误之处。”
“天界打了胜仗的小将军，位份低微，不能会见，亦是无可奈何之事。”
“金陵之战中，三位将领，有两位都不能到场——然而第三位，依星君所言，此时应当完好无损地立在天界。”
他抬起眼，平视长桌另一端的孟阳星君：
“星君以为，仲古来天衡司见孤，还是孤去玉枢府见他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