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一嗓子吼出。
大厅里剑拔弩张的动作当即停下。
伊万诺夫独眼圆睁。
他瞪着不远处的老工程师。
手中枪口也跟着转了过去。
“老东西,你说什么。”
“我说,关键配方图纸是我换成假的。”
谢尔盖吐字十分清晰。
他抬手推了推黑框眼镜。
浑浊双眼直视伊万诺夫,毫无畏惧。
伊万诺夫气得牙关紧咬。
他迈开大步冲到谢尔盖面前。
枪管狠狠顶住老人的胸口。
“你他妈疯了。”
“你知道这是将军亲自交代的买卖吗。”
“敢搅黄这件事,我把你全家吊死在旗杆上。”
谢尔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他一把推开胸前的枪管。
“伊万诺夫,你以为我怕死吗。”
“从格里戈里耶夫决定出卖国家心血那一刻起。”
“我就已经当自己是个死人了。”
“这些图纸凝聚了整个团队二十年青春。”
“这是苏维埃红色帝国的骄傲。”
“绝不能被你们拿去换彩电和方便面。”
老工程师越说越激动。
胸口跟着呼吸剧烈起伏。
“我执意换掉图纸。”
“就是不想让国之重器落入蛀虫手里。”
伊万诺夫被这番话顶在当场。
他半天憋不出半个字。
原本苍白的脸孔涨成红黑色。
要是真一枪崩掉谢尔盖。
格里戈里耶夫那边的买卖就彻底黄了。
他也根本背不起这个重责。
李山河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心里已经明了七八分。
他侧过头冲着彪子使了个眼色。
彪子也是个心思透亮的人。
他把手里的氧气瓶稳稳放下。
随后退回李山河的身边。
李山河不紧不慢走上前去。
他伸手拍了拍伊万诺夫的肩膀。
“上校,消消气。”
“咱们先把问题捋清楚。”
“这次不是买家想赖账。”
“是你们供货方内部出了点小岔子。”
“这事跟我们没多大关系。”
“大家先到旁边喝口水。”
“等你们把家务事处理妥当,再谈买卖进度。”
“你看这安排怎么样。”
李山河语调放得轻松。
他表面上像是个和事佬在劝架。
实际上却把伊万诺夫彻底架在了火上烤。
伊万诺夫磨了磨牙。
他最后还是选择把枪放了下来。
他伸出食指隔空点着谢尔盖的鼻子。
“老东西,你给我等着。”
“等这笔买卖完成,我再跟你算总账。”
扔下句狠话后转身冲士兵挥手。
“都把武器收起来。”
“退到外头大门去守着。”
“没有我的军令,谁也不准踏进半步。”
士兵们听令收枪,齐步退出大厅。
沉重的金属门再次合并关死。
大厅与外界走廊彻底隔绝。
伊万诺夫走到角落边的椅子坐下。
他伸手从制服口袋摸出伏特加。
拧开瓶盖仰头就往嘴里猛灌。
酒精刺激着他紧绷的神经。
大厅里只剩下李山河一行人。
以及谢尔盖带领的几名工程师。
谢尔盖转身走到李山河身前。
他定定看了这位东方商人一眼。
“李先生,咱们能单独谈谈吗。”
李山河点点头给出首肯。
两人并肩走到大厅最里面的隔间。
这里原是个小型档案室。
四周堆满发黄的文件和旧仪器。
谢尔盖动手关上隔间木门。
他脸上的慷慨激昂渐渐褪去。
满面只剩长年累月积攒的疲惫。
“李先生,刚才实在抱歉。”
“没关系,我能理解。”
李山河斜靠在一旁的档案柜上。
他伸手从口袋摸出半包揉碎的香烟。
抽出一根完好的递了过去。
谢尔盖抬起手背挡了挡。
“谢谢,我不抽烟。”
“李先生,我刚才那么做不仅为了保全技术。”
“更是为了试探你的底线。”
“试探我。”
“对。”
谢尔盖目光直逼过来。
“我想亲眼看看。”
“面对伊万诺夫黑洞洞的枪口。”
“你会选择低头退缩,还是坚持原则。”
“事实证明,我没有看错人。”
“你和格里戈里耶夫那种只认大头钱的军阀不同。”
“你骨子里还守规矩重信誉。”
李山河牵动嘴角笑了笑,没有接话。
谢尔盖从怀内掏出个油布小包。
他把油布包郑重放在身前的桌面上。
“这里面是全部真正的核心图纸。”
“包括我刚才提前藏起来的那几份。”
“一张不少,全部保真。”
李山河垂眼看了一下油布包。
他并没有着急伸手去拿。
“谢尔盖工程师,你现在把真货交底。”
“不怕我拿了东西直接走人,留你在这等死。”
“不怕。”
谢尔盖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心里清楚。”
“你此行盯上的绝不仅仅是图纸。”
他停顿片刻。
手伸进衣服下摆的隐蔽大口袋。
掏出一本用胶带修补过的厚实旧名册。
他把册子顺着桌面推给李山河。
“这才是我的投名状。”
李山河单手翻开这本名册。
第一页纸面上贴着一张张黑白半身照。
照片下方用蓝色钢笔写满俄文名字和住址。
“这是。”
“这是我们发动机研究团队的核心名单。”
“一共二十七个经验丰富的专家。”
谢尔盖嗓音发干。
“名册中后半段是他们的家眷信息。”
“妻子,孩子,年迈的父母。”
“加起来一共一百一十二口人。”
“他们目前分散在远东各个城市居住。”
“每天被迫过着暗无天日的监视生活。”
李山河指腹在那些照片面孔上缓缓划过。
他能感觉这本旧册子沉甸甸的压迫感。
这早已跳出普通跨国倒卖生意的范畴。
这是生生把一百多条人命托付给他。
“李先生,我把团队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交给你了。”
谢尔盖双眼泛起细密的红血丝。
“我只有一个常人办不到的奢求。”
“把我们这些人,全部安全带出苏联。”
“只要你能点这个头。”
“这些绝密图纸,外加这二十七个工程师的脑子。”
“就全都是你的私人战略资源。”
“我们将全心全意为你工作。”
“为你造出比NK-32更先进的机器。”
李山河合上名册发黄的封面。
他抬头看向隔间木门上方的小玻璃窗。
老赵佝偻的身影在外面一闪而过。
他心里犹如明镜一般透彻。
这才是老爹和老周交代给他的核心底牌。
图纸是不会随意变通的死物。
那批顶尖的人才却是无价的活宝。
一个完整的顶级重工业航空研发团队。
对国内目前的科研困境而言。
绝对是一把极氪破局的国之利刃。
“谢尔盖工程师,你知道这事风险有多高吗。”
李山河语速尽量放得缓和。
“这可不是几车皮边贸货物的简单走私。”
“这是在苏联腹地硬生生剜人家心头肉。”
“一旦走漏丁点行动风声。”
“我们这帮人全都没命活着过江回去。”
“我比谁都清楚失败的惨痛代价。”
谢尔盖用力点点头,目光毫无避让。
“但继续留在这不见天日的防空洞暗堡。”
“我们最终的结局依旧还是死路一条。”
“这个庞大的国家内部上层早就烂透了。”
“格里戈里耶夫今天能倒卖军工图纸。”
“明天就能把我们捆起来低价去换西方的外汇。”
“与其留在这暗无天日地等死。”
“不如老骨头拼上命狠搏一次。”
“趁乱跟着你们蹚出一条逃生通道。”
李山河将目光收回保持长久的沉默。
他在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最极端情况下的撤退路线。
把一百多号老弱妇孺神不知鬼不觉运出远东重兵防线。
这任务难度堪比在雪山里徒手摘月亮。
好在他手里还攥着李卫东交代的最后安全逃生口。
那张铁皮管里标着边界生命线的绝密地图。
那条隐藏极深的废弃战备矿井。
或许真就是众人通往光明的唯一大门。
“你给我一点时间盘盘大局。”
李山河动作利索地把名册和油布包统统揣进内怀。
“在交易最后落槌前。”
“我需要绝对安全的思考与接洽环境。”
“伊万诺夫带的那些丘八必须离我们远远的。”
“这点你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
谢尔盖面容微展,语气多了几分多年积威的底气。
“在这座防空洞要塞里头。”
“关于技术检验的一切运转流程全归我拍板。”
两人达成共识后推开门重新走回大厅。
伊万诺夫这会儿已经一个人喝光大半瓶度数极高的烈酒。
他醉眼惺忪地瘫靠在破旧休息椅上。
“怎么样,条件谈稳妥了吗。”
谢尔盖迈着大步径直走停在他跟前。
“李先生对之前图纸的部分核心逻辑不太满意。”
“他要求我们全方面提供详细数据验证与现场技术核对。”
“所以接下来这至关重要的几天时间。”
“他们这批验货人必须留在这里进行贴近技术对接。”
“为绝对保证验证流程全程不受外界骚扰。”
“他们的食宿起居改由我们地下工程部全权负责安排。”
“你和你手底下的人不准靠近技术保密大厅半步。”
“请记住将军临登车前有明确指令交代。”
“在这儿一切以最终交易顺利达成换取尾款外汇为第一标准。”
伊万诺夫眯眼靠在椅背上稍作思索。
格里戈里耶夫确实在站台上当面敲打过他这类话。
他毫不顾忌地冲着两人方向打了个难闻的恶臭酒嗝。
右手很是不耐烦地来回挥了挥。
“行了行了,这些琐事随你们便瞎折腾。”
“只要最后能让我把剩下的满车厢尾款带出站台就行。”
他双手用力撑着磨损的椅面勉强站起身来。
晃晃悠悠迈着八字步朝大厅正北方向的正门出口挪去。
快要踏出沉重铁大门槛的一刹那。
他刻意猛地偏转头颅斜眼凶厉地刺向李山河。
那一脸酒精涨红的醉意中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致命警告。
“你们这帮捞过界的外乡人最好收起那些歪脑筋别耍花样。”
“在这处铜墙铁壁的军事要塞死地。”
“你们插上翅膀也休想跑出我的五指山。”
厚重且冰冷如冰库隔离门的金属主门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重重关闭。
大厅内部至此终于算彻底清净不受旁人指手画脚。
谢尔盖昂起头颅长长往上空吹出一口淤积很久的浊气。
他挺立许久且紧绷到快要断裂的肩膀线条明显软塌松弛下去。
李山河转身挪步走向一直沉默警戒的彪子身侧。
他抬起手重重拍了拍大侄子布满警戒汗水的宽厚肩膀。
“彪子,去通传让兄弟们各自放下枪栓宽心歇息。”
“在这个隔离区域内,咱们目前暂且能睡个囫囵觉了。”
他偏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终于卸下伪装重担的谢尔盖。
余光却极其精准且若有似无地扫向大门右侧生锈通风管道的墙角。
那个一直像瘫烂泥般躺在冰凉地面上装睡的半大老头老赵还在纹丝不动维持原位。
李山河心中那把博弈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极其清脆果决。
这场惊心动魄且赌注押上百条人命底线的连环跨国牌局死局。
直到刚才伊万诺夫滚出大门外的这一刻。
才算是真正意义上剥去双方伪装。
正式进入刺刀见红开盘狂飙下注的核心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