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这世上哪家对肖尘恨之入骨,北疆文家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简直是毁文家根基,断他们前程。
文家姓文,却是武将世家。
开国之时,文家先祖曾异姓封王,镇守北疆,那是何等的威风。
他们世世代代在这里经营。最初那几代,也是百姓传颂的——修城墙、开屯田、抵御外侮,实打实地护着一方平安。
可这一代代传下来,后世子孙没见过开国时的艰辛,人心就变了。
权势这个东西,是最狠的毒药。浸入骨头里,就再也拔不出来。
文家的子弟从小耳濡目染的不是怎么保境安民,而是怎么保住家族的荣华富贵。怎么继续他们的享乐。
百姓的疾苦?隔着高高的城墙,看不见,也听不见。
不少苦难也正是他们造成的。
对抗草原,成了他们索要粮饷、升官发财的由头。
每每异族南下,都是文家子弟出头的日子。
死人?当然会死人。但死的是底层的兵,是边塞的百姓,文家的少爷们坐在城里,等着朝廷的嘉奖和升迁的圣旨。
打退了,是文家指挥有方;打退了但损失惨重,是朝廷粮饷不继;没打退,是异族势大,非战之罪。
怎么都是赢。
可突然有一天,同样是异族南下,文家的子弟弃城而逃。
都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家伙,带着残兵败将,不但把丢了的城池抢了回来,还一路打穿了草原,把北蛮的王庭都端了。
这岂不是显得文家无能?
文家子弟不服。
私下里喝酒的时候,也有人拍着桌子:不是我们打不过草原,是得不偿失。打草原有什么用?劳民伤财,空耗国力。留着异族在那头,朝廷才会重视北疆,才会给钱给人。异族侵扰的存在,才是文家强盛的根本。
这话说透了,也说漏了!
但在文家,没人觉得不对。
如今功劳被人抢了,北蛮甚至递了降书——使臣入京那天,文家的老太爷摔了一套官窑的茶具。
更可恨的是,他们扶植多年的五皇子,也因为这人的搅局,失去了继承大统的机会,只能冒险起兵。
这一桩桩,一件件,绕不开一个名字——肖尘。
同为武将,文家可不相信什么一骑当千、万人敌的鬼话。
那都是说书先生编出来哄老百姓的。他们把肖尘的出现,看作两代皇帝的阴谋——是皇帝故意扶植起来,要取代文家的棋子。
北疆,是文家的北疆。皇帝的手伸进来,也得剁掉。
文俱盒作为文家青壮的代表,对此深信不疑。
他今年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读的兵书不比任何人少。
他觉得自己这一身本事,放在任何朝代都是大将军。
可惜生不逢时,北蛮被肖尘打残了,边境太平了,他没了用武之地。
好不容易起事,他奉命去招降威武军。文俱盒也是带着厚礼和许诺去了,结果碰了钉子。
“文将军恕罪,末将等是侯爷帐下的兵。”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不听你的。
文俱盒回来之后,对肖尘的观感,从“敌人”变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整个北线都是我文家的地盘,偏偏你威武军不听号令?
所以他听说逍遥侯大军杀到,并没有躲在城里、紧闭城门。
那不是他文俱盒的作风。他要斩了那沽名钓誉的家伙。
他点起兵马,亲自带队,杀了出去,选择在城外阻击。
他要让肖尘看看,文家百年的底蕴。
他要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北疆真正的主人。
肖尘也没想到,时至今日,还有这么愣头青的货色敢跟他野外对垒。
他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列阵的文家军,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倒也有几分气势。
为首一将,银甲白马,手持长槊,远远地指着这边。
肖尘看了两眼,收回目光,对身边的麦凯伦说:“这人谁啊?”
麦凯伦已经打听清楚了:“文家,文俱盒。文家这一代最能打的。”
“最能打?”肖尘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什么嘲讽,纯粹是好奇,“打过什么仗?”
麦凯伦想了想:“……跟草原部落打过几次,互有胜负。主要是……守城。”
肖尘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忽然觉得,古代还是有好处
!的。
没有录像,没有视频,消息传起来,真的当假的听,假的当真的听。
他两锤崩山的事,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逍遥侯招来天雷”。
名声这个东西,传着传着就变样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肖尘倒没什么感觉。
文俱盒是真的眼红!
那是恨的,是熬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把“肖尘”两个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的恨。
阻他前程,碍他家族的恨。
他拍马向前,手中长槊斜指地面,槊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身后,文家的铁骑滚滚,蹄声如雷。
他在阵前勒住马,槊尖一抬,遥遥指向对面那个青衫红马的身影,运足中气,声音穿透了旷野的风:
“肖尘小儿!可敢与我一战?!”
这一嗓子喊得漂亮。中气足,音色亮。若是唱戏,这一句能博个满堂彩。
肖尘眯着眼看他。
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很嚣张嘛!
他打量了一下文俱盒的阵型——这人提马横槊立在队伍最前面,身后一溜排开,七八个武将,盔甲鲜明,持枪横刀,一字排开。再往后,才是密密麻麻的步卒和弓弩手,旗帜招展,列成方阵。
肖尘看了两秒,心里冒出一个问题:这是哪个大聪明教的排兵布阵?
将领不去指挥自己的兵卒,排在最前面干什么?
等着被砍?这要是被一锅端了,底下的士兵是打还是跑?谁来指挥?谁来收拢?
中军稳,则全军稳。看来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肖尘露出一个笑容。
那就——一锅端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