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感知到湛卢散出的杀气，也忙敛起神色，按住沈时凝胳膊，小声道，“大师姐，不值当，不值当！”
气氛尴尬之际，余荷姗姗来迟。
她气喘吁吁，顾不得平日看中的袅袅仪态，催促几人道，“快打开储物戒！四大宗主要与我们通讯！”
几人闻言，也纷纷打开储物戒。通讯结界联结而成，倏地在他们面前投射出一道幻影。幻影那头只有风书亦和墨行舟，两人神情凝重，看起来心事重重。
岁岁心中顿感不妙。
先前在瀛洲岛遭遇半魔人时，几位掌门都不曾面露这般神情。包括领宗门任务、赠临别之言时，两人都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皮人的事情，我与老墨追查过了。”风书亦罕见的语气严肃，“无尽之海中，不仅有那一只皮人。”
“皮人本就是鲛人所造，无尽之海中有不是正常？”岁岁疑惑。
风书亦长叹一口气，“非也。自神谶碑封印魔界后，鲛人族为表明与凡尘世和谐相处的立场，自愿封存制造皮人的秘方，并且将剩下存活的皮人，悉数一并封印在魔界。”
“你的意思是...”岁岁心中警铃大作。
“要么秘方被有心人拿到，大肆制作皮人；要么鲛人族最开始就未封印所有皮人，故现世仍有其踪迹。”陆时安见风书亦久久踟蹰难言，干脆了当接话。
风书亦的眼神担心地瞥向明曜。他虽未言语，岁岁也猜到他是在担心方才陆时安的话冒犯到明曜。
不过他的顾虑显然多余。
明曜仍是那副老样子，神情略显呆滞，怔怔望着幻影中的两人，魂儿早不知飘到何处去了，压根没在听他们说话。
岁岁无奈扶额。
“无论是哪种原因，皮人现世都已是不争的事实。时安、岁岁，你们几人先暂停入静海城探查魔气之事，先去一趟无尽之海看看情形。”
“我不要！”岁岁斩钉截铁拒绝道。她倒不是不想去无尽之海，只是皮人这物什，一听就危险至极。她可不想刚从虎口逃生，又落新的危险之境。
不等风书亦开口，岁岁眼珠子提溜一转，抢话道，“皮人既与魔族也有干系，我们不妨兵分两路。一队人去无尽之海，一队人按照既定计划去静海城，这样岂不节省时间？”
风书亦犹豫时，墨行舟沉吟片刻，点头道，“顾小友所言极是。书亦，魔族与皮人如若一同现世，九洲黎民苍生危矣。”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无不面色沉重。
九洲太平已久，谁都不愿再回忆起百年前那场生灵涂炭的大战。
原本嬉皮笑脸的岁岁也被这沉重氛围影响，抿唇缄默片刻后，一如往常绽出灿烂笑颜。她拍拍胸脯，煞有其事保证道，“风书亦，有你几个宝贝弟子在，没问题的。”她又左右挽住余荷与明曜胳膊，“更何况这次我们还有强力外援。你放心吧，九洲不会有事的！”
风书亦怔愣片刻，旋即无奈勾起唇角，佯装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无力模样。他埋怨道，“就你这性子，天塌下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吧？”
岁岁狡黠一笑，贼兮兮跑到陆时安身边，趁其不备抱住他手臂，近乎炫耀地开口：“那是自然啦。我有陆时安，哪怕海水倒灌、苍天迸裂，我都不会害怕。因为...”岁岁顿了顿，仰头望向陆时安，笑眼弯弯问道，“你会保护我的，是吧？”
陆时安喉间不自觉微微滚动几下。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
在岁岁以为他又要敲自己脑瓜崩，正要心虚捂住额头时，陆时安的手忽然按在她的手背上。岁岁疑惑对上少年的视线，炽热且认真，看得岁岁心头一滞，就连呼吸也不由自主停拍。
“是。”陆时安抬眸看她，一字一顿。他分明是在回答她方才那个随意的问题，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郑重得像是在许一个此生不渝的诺言。
“我会一直保护你。”他说。
海风裹挟着咸涩的腥气灌入岁岁肺腑，潮声随之在颅内阵阵作响。她听见自己的血液涌动着，轰隆隆的，像远处的浪。
可偏偏，陆时安的声音穿透了这一切。
太温柔了。
温柔得让她分不清，那嗡嗡作响的，到底是风，还是自己。
陆时安原本是这么温柔的人吗？他会这样对自己说话吗？他不是块捂不热的冰吗？
太多疑问在岁岁脑海里炸开，越想越乱。那些困惑、不解，像细细的丝线，一缕缕缠在她心口。等她回过神来，心已经被缠得严严实实。
每一根丝线上，都映着陆时安的样子。
或是歪在廊下晒太阳，嘴贱招惹她，非把她气得跳脚才心满意足那个。
或是立于比武台上，周身灵气凛然，漫不经心扫过台下众人，仿佛天地万物皆不入眼那个。
又或是那日真魔结界之中，九霄云裂，他踏着流火电光而来，伸手将她从湮灭边缘捞起那个。
岁岁猛然回过神来，仓皇后退，踉跄着与他拉开距离。
她死死按住心口。那颗心还在不知死活地乱跳。
岁岁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它在因何躁动。
坏事了。
她如是想。
这是真的坏大事了。
陆时安最后是会无情飞升的男主啊！她绝对、绝对不要守活寡！更不要被当做证道的“亡妻”！
岁岁下定决心，再看向陆时安时，满脸充满敌意。
两人气氛尴尬时，风书亦忙开口：“就按岁岁说得办吧。你们恰好六人，便分作两队，三人一队，一队往无尽之海，一队去静海城。此行事关重大，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及时传讯于我。我与老墨既已提前出关，你们随时可寻。”
他话音才落，岁岁已经扑进沈时凝怀里，软声软气地蹭了蹭：“大师姐，我要和你一组嘛。”
沈时凝笑着揽住她，低头捏了捏她的脸：“好，带着你。”
陆时安刚要开口，便听明曜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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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理地插进来，“我和你们一起，去静海城。”
陆时安皱眉，“无尽之海到处派人找你，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有难言之隐。”明曜淡淡回道。
岁岁乐得不用和陆时安同行，抢先一步帮明曜解围：“人家的家事，你少操闲心。”
没等陆时安开口，岁岁已经推着明曜和沈时凝往码头方向走，嘴里絮絮叨叨：“静筏停了好几天，今天进城的人肯定多。再不赶紧去排队，今儿个就进不了城了。”
岁岁念叨间，早将陆时安遥遥甩在身后。
等离开那三人二里地，岁岁才抚着心口长舒口气。沈时凝见状，不免疑惑询问：“怎么了？害怕？”她轻拍岁岁肩膀，宽慰道，“没事，我会保护你的。我已突破，对付几只真魔轻而易举。”
岁岁回过神，顺着沈时凝话佯装害怕地趴在她心口，委屈道，“还是大师姐可靠，留在大师姐身边，我才能安心。”
沈时凝对这话很是受用，微扬下巴，将方才的小插曲悉数抛之脑后。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没注意到身后若有所思的明曜。
他回眸看向身后。旁人看不见的角落，有道人影一闪而过。海风里还残留着咸腥的气息。岁岁下意识跟着回头，却只看见一缕微卷的发梢。熟悉的名字几乎脱口而出，岁岁怔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直至沈时凝凑近，顺着她视线一并看去。
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沈时凝问。
岁岁弯了弯嘴角，把那点怔忪藏进眼底。她挽住沈时凝的胳膊，像往常一样笑起来：“没什么，以为看到一个老朋友。”
“在青城的朋友吗？”
岁岁垂眸，声音不自觉放轻，“嗯，我是小时候就认识的朋友。不过我们很多年没见面了，也不知道她去哪里，过得好不好。”
“她先前过得不好吗？”
“是呀。”岁岁笑眼弯弯，重新抬眸时，已然恢复成平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她脾气又软又怯，故总被其他孩子欺负。不过我想...她如今应该不会被人欺负了。”
毕竟半魔人一旦成年，自然而然便会突破境界，拥有凡人修士无法比拟的灵力修为。届时无需珍珠出手，但凡靠近她之人，皆会察觉到这股异样的灵力，从而不敢冒犯。
岁岁这般想着，心上也随之松了口气。
殊不知，明曜久久望着她侧颜，嘴唇翕动半晌，终是没说出只言片语。
“她”确实没再被旁人欺负过了。旁人对“她”敬而远之，哪怕“她”什么都没做，亲族、友人等等，皆会对“她”投以畏惧的视线。
皇兄宽慰“她”：“世人目光短浅，对你的认识限于皮囊。待你恢复容貌之日，他们便会改变想法，不再这般对你，而是都爱你。”
“她”茫然仰头，疑惑问道，“可是皇兄，这样的话，他们不就只是爱我皮囊吗？”
“爱我皮囊，与恨我皮囊，又有何二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