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今天抱大腿了吗?》
1. 第 1 章
碧波万顷,镜海无垠。
此等美景,合该被称赞一句“九洲最佳旅游观光路线”。
岁岁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的。
倘若没有眼下这只深海巨妖的话。
倘若她没有被倒吊着挂在桅杆上充当诱饵的话。
半盏茶功夫前,一只深海巨妖突然袭击了这艘楼船。
万幸护船法阵暂时抵御住攻击,并且伤至对方要害。
不过此举激怒海妖,其在船下缠住船身,以毒液腐蚀法阵。
法阵至多再撑一盏茶时间。
危急之刻,一名修士执剑上前,高声道,“尔等谁愿与我一同退妖!”
其余几名修士应声上前,唯有岁岁脚底抹油准备溜进船舱。
岂料她甫鬼鬼祟祟往人群中滑步,修士便精准无误指向她,喊道,“这位道友,你同为修士,何故临阵脱逃!”
百姓自觉退开至两侧,瞬间离岁岁一丈开外。
岁岁尴尬一笑,卷起裙摆蒙在脸上,回道,“俊妮儿,恁认错嘞,俺不是修士,俺是卖鱼嘞....”
话音未落,岁岁只觉小腿一疼。
下一瞬眼前天旋地转,她竟被两道无形的灵气抓住小腿倒挂在半空中。
她下意识想要摆正头向下的姿势,一道剑气却倏地剐蹭着她脸颊劈入身后船板。
船板应声而裂,岁岁再不敢乱动。
她艰涩吞咽下口水,哀求道,“姑娘,我只有炼气三阶,不给你们添麻烦就不错了,我哪儿能对付深海巨妖啊!”
“您行行好,给我放下来,实在不行我在这儿给你们加油打气成不?我喊口号贼响亮....”
“闭嘴!”修士再次抬手,剑指岁岁咽喉,吓得她立即噤声。
“修士当以守卫天下苍生为己任,你身为修士却贪生怕死,乃我辈耻辱!今日便由你做饵,引海妖现身,再由吾等斩杀,方可洗刷你的罪行!”
岁岁闻言,哀嚎道,“不是吧,想活命也成罪了啊?!”
不等她鬼哭狼嚎完,修士催动灵力,飞出几道符箓将她捆在桅杆最上端,便不再理会。
“道友,美女,天仙!你好歹把我正过来啊!你这样让我倒立,我很想...很想....呕......”
岁岁强忍腹中的翻江倒海之意,不敢再开口说话。
生怕一张嘴,先给身下这群修士洗个反刍浴。
巨妖不断拍打着船身,楼船晃动浮动加大。
岁岁被晃得几乎散架,呕吐感卡在喉头,她只得闭上眼运转灵力调息,心底一片绝望的哀嚎。
老天爷,我为了避开死劫,专门挑了一条百年都没出过事故的航线出发,怎么这也能被追着剧情杀啊!
十八年前,岁岁胎穿进当时正通宵看的男频修仙文中。
好消息:她这副躯体拥有灵根,勉强算块修真的料。
坏消息:系统、金手指,这些穿书必备法宝她一个都没有。
更惨的是,原主在这本书里,连句正经描写都没有,只一句“某修士死于精怪之手”便匆匆退场。
为了逆天改命,岁岁苦心修炼十八载,不敢懈怠。
但既定死亡日期将至,她只修至炼气三阶。
岁岁怒而摆烂:这仙谁爱修谁修!反正她有祖母罩着,苟一天算一天!
结果一个月前,唯一的大腿祖母驾鹤西去。
而她这个毫无血缘、本就碍眼的养女,当即被族老们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
岁岁悲愤交加时,听见路人议论风青山掌门亲传要参加本界墨云宗演武大会的消息。
她这才想起书中至关重要的人物。
男主,陆时安。
身为标准的龙傲天男主,陆时安一出生便能吐纳灵气、引天雷为己用。
时年不过二十六,已是九洲年轻一辈修士中法修的魁首。
而在将来,他亦是全书中唯一一个能一剑定乾坤,问道苍穹的天道之子。
岁岁瞬间悟了:靠自己修炼是死路一条,但抱男主大腿可是穿越炮灰的传统艺能啊!
只要混进主角团,哪怕当个咸鱼挂件,龙傲天的主角光环还罩不住她一条小命吗?
这泼天的生机,不蹭白不蹭!
说干就干,岁岁当即背着行囊踏上前往墨云宗的抱大腿之旅。
这一路,她谨小慎微,躲剧情、绕flag。
眼看墨云宗的山门都在眼前了,结果还是被剧情杀追上了。
不仅要被剧情杀,还要被当成鱼饵杀。
自己恐落得史上最招笑死法。
岁岁还没来得及暗自腹诽完,又一阵剧烈摇晃陡然袭来。
巨妖察觉到桅杆上的少女,数条粗壮如船帆的触手破海而出,重重砸向岁岁。
岁岁倒吸凉气,飞快结印,耗尽全身灵力凝成护体结界,堪堪挡住海妖这一击。
盘口大的吸盘瞬间吸附在结界上,距离之近,以至于岁岁能清晰看到吸盘里密密麻麻的尖牙。
裹挟着粘液,不断蠕动的吸盘离岁岁越来越近,她本就还未平复下强烈的恶心感,又被眼前之景冲击。
岁岁终于没忍住,口喷出一道华丽的抛物线。
这道抛物线随着桅杆的晃动,不断更改弧线,最后稳稳当当浇了底下众修士一头。
“?!”
“什么东西?海妖刚吃完屎吗?”
“呕!快跑!呕!此等臭物...恐怕有毒!”
岁岁眼见修士们拔腿欲跑,憋红了脸喊道,“....还有我呐!”
话音刚落,头顶结界兀地出现一道裂缝。
吸盘的粘液渗入裂缝,岁岁下意识侧头避开。
粘液滴落在她衣摆上,霎时腐蚀出浓浓的白烟。
岁岁惊恐瞪大眼睛。
不是吧....这是要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啊!
岁岁稳定心神,凝气聚灵。
掌心甫有蔚蓝色灵力凝结时,船身猛然再度摇晃。
粘液随着晃动,滴落在束缚着岁岁的符箓上。
岁岁尚未回过神,周身禁制倏地解开。
她整个身子向下极速坠去。
岁岁再度尝试结印,却发觉海妖不知何时设下结界。
结界内,唯有她这个炼气修士无法施展法术。
岁岁悲愤难掩,仰天怒号:“老天爷!你把我召唤过来就是为了送死吗?!还是说我必须要死多少次才能获得金手指啊——”
话音未落,岁岁忽嗅到一缕淡淡香气,似是寒梅裹挟着霜雪寒意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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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至。
她不由自主仰眸望去。
一道雷光劈开天幕,白衣修士踏电破空而来。
他手中长剑清光流转,所过之处土柱悉数被斩作粉齑。
修士生得芝兰玉树,多看一眼便惹人倾慕。
可岁岁无比清楚,这看似温柔多情的修士,其实是整个修真界最不可攀的高枝。
他正是本书男主,陆时安。
“无上天雷,落!”随着陆时安一声令下,数百道泛着金光的雷法应声而落。
围绕在岁岁身边的结界顷刻被劈开,海妖察觉到危险,发了狠地贯注全身灵力,朝岁岁猛地拍去。
岁岁刚离了结界禁制束缚,头朝下的姿势还未来得及扭转,便见骇然巨爪挟着滔天灵力朝自己砸来。
“我*?!”
“打男主啊!他劈你你打我干嘛!”
岁岁话音未落,但见天雷顺着每根雨丝劈向海妖,只消得眨眼的功夫,那足足有一整座楼船大小的海妖便被劈作粉齑。
随着一阵寒风的吹拂,在岁岁面前消失不见。
岁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一激灵。
她回眸看向身后的陆时安,他长剑归鞘,淡淡的紫光从他身边散去,空气中尚有隐隐雷法迸裂在雨水之中。
陆时安面色平静,仿佛杀死一只结丹期的精怪于他而言,与吃饭无二样。
岁岁攥拳背过身,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我就说,都穿书了怎么可能这么倒霉!呵....我阅霸总小说千万本,区区高岭之花,手拿把掐!
她敲定主意,正欲与陆时安拉近距离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海妖已死,结界亦已破。
而此刻她正笔直朝大海坠去。
来不及多做思考,岁岁掐诀结印,运转灵力于掌心。
身下海水好似受到召唤,一道水流倏地腾空而起,在她掌心凝成水色长鞭。
“灵雨复苏,聚!”
随着少女一声高喝,长鞭化作数条水流,兀地缠上陆时安腰肢。
陆时安眉头微蹙,正欲解开水流束缚时,岁岁已借力跳回甲板上。
她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她是水系法修,可....
她是旱鸭子啊!
在现代的时候没学会游泳,胎穿过来还是没能学会。
万幸她反应迅捷,将这尊大佛当了救命木桩。不然掉海里,怕是用灵力划上三天三夜都划不到岸边。
岁岁正暗自庆幸时,后颈突然一紧。
天地倒转间,她再度倒悬于半空。
少女甫一抬眸,便对上陆时安深不见底的眸子。
方才岁岁站稳后便解开了法术。
失去灵力支撑的水流倏地变回原形,结结实实浇了陆时安满身。
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滚落,引得岁岁视线不由自主下滑。
此刻湿衣紧贴陆时安胸膛,勾勒出劲瘦腰线,连布料下肌理起伏都隐约可见。
岁岁倒吸一口凉气。
说好的高阶法袍水火不侵呢?堂堂男主居然穿的是普通衣裳吗?!
“看够没?”陆时安冷冷问道。
岁岁讪讪收回视线,尴尬笑道,“道友,这是个误会。我可以解释....”
2. 第 2 章
不等岁岁将话说完,陆时安手指微勾。
岁岁只觉周身灵力倏地收紧,提着她在半空中甩来甩去。
失重感劈头盖脸砸来,她慌忙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得比方才还凶。
“住....住手....”她艰难制止道。
“我救你一命,你却恩将仇报弄湿我的衣裳。”陆时安语无波澜,手上却催动灵力将她甩得更急。
“这是给你的惩罚。”
岁岁暗暗叫苦:说好的高岭之花悲悯众生呢?怎么到我这儿,男主就成了小肚鸡肠的卑鄙小人?
正当她腹诽之际,陆时安眉梢微不可见地一挑。
下一瞬,岁岁整个人被甩出甲板。
灵力松开片刻,她猛地向下坠去,在即将触浪时又被灵力拽住脚踝倒提而起。
如此来回三次,岁岁崩溃大喊道,“陆时安!你信不信我现在就销毁你的登山令牌?”
灵力骤然停滞,正当岁岁以为情势得以好转时,雷法却兀地借助灵气笼罩住她的身子,只要她敢乱动一根手指头,眨眼间就会被雷法劈成粉齑。
一想到那巨妖的下场,岁岁顿感喉头一紧,讪讪赔笑道,“有话好说,别动手噻。”
陆时安神色阴冷,指尖淬着紫色的雷光,随时有要处决岁岁的意思。
“令牌在哪里?”他直截了当问道。
岁岁嘿嘿一笑:“在我的骨血里,你要是杀了我,它会立马消失。”
陆时安手中捻了个诀,岁岁腕上便闪烁出点点金光。
这是登山令牌的标识,无论其本体的木质模样是否被损毁,只要令牌内灵气未散便可通过墨云宗的结界识别。
在陆时安控雷处决巨妖时,岁岁趁他分心,眼疾手快地夺走了他腰间的令牌并销毁了本体。
后用灵丹封锁了其中灵气吞入腹中,只要岁岁活着,陆时安便可视她作人形令牌进出于墨云宗。
穿书有个好处,那便是可以提前知晓后续剧情。
这个时间点,男主出现在前去墨云宗的海域上唯有一种可能——参加墨云宗举办的衍天比武大会。
比武大会每五十年举办一次,修真界之人,或求奖赏、或求名气、或求纯粹的比试等等,都会在这一年云集墨云宗。
男主亦不例外。
原著中,他于此战一剑惊天下,主角团初成,属于陆时安仙途宏图自此展开。
陆时安想要顺利参加衍天大会,必须拥有登山令牌。
失去令牌,轻则视作违规,被丢下墨云宗的登天长梯,重则视作强闯结界被处以极刑。
岁岁饶有兴趣的看着陆时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厉害还不是被我轻松拿捏”的得意神色言表于面。
“你想要什么?”半晌,陆时安才冷冷开口。
岁岁立马提出要求:“保护我去墨云宗!直至比武结束,你都要保护我!”
陆时安脸色倏地阴沉,他竖起手指,浅褐色的瞳孔覆着一层阴翳。
岁岁头顶顿时有乌云密布,阴湿的空气叫她近乎无法喘息。
岁岁明白,陆时安虽还未破境证道,但此时的御雷决已至出神入化之境。
寻常法修需以物为媒介控法,但陆时安不受任何限制,凡雷法相关,皆可随他意念所动。
眼下只要陆时安动动手指,岁岁就可以提前感受一下飞升时要受的一百零八道雷劫。
可陆时安沉默许久,再抬眸时,滚滚紫光雷倏地劈在了距离岁岁咫尺之近的一朵小花上。
痛苦的叫声倏然响起,花蕊所散出的绿枝在险些触碰到岁岁脖子时被残留的雷法劈成粉齑,
岁岁这才察觉到自己方才险些被化形的精怪当做养料给吞了。
她长舒出一口浊气,原本束缚住她四肢的灵气忽然松开,岁岁冷不丁摔了个五仰八叉,疼的连声唉哟。
高大的人影罩住岁岁的身子,她只顾着揉着酸痛的手腕,无瑕顾及陆时安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陆时安清冷的声音从岁岁头顶传来:“起来,出发。”
“出发?”岁岁环顾四周。
巨妖被陆时安消灭后,楼船已再次启航。
按照眼下速度,明日午时后才会抵达墨云山脚下码头。
“船还没到岸呢,现在咋出发?”岁岁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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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发问,“我不会御剑啊。”
陆时安乜斜一眼:“你连御剑都不会,还想要参加衍天大会?”
岁岁呆愣原地。
男主不是清冷卓绝的高岭之花吗?怎么说话跟杠精一样?
在岁岁诧异震惊的视线中,陆时安又淡淡提醒道,“你这修为连登天长梯都上不去,趁早回家去罢。”
岁岁嘴角抽搐两下。
她顺了顺气,终于将到了嘴边的脏话憋了回去。
想抱大腿,就得忍常人所不能忍。
哪怕大腿是超绝低情商杠精也得忍!
“这位道友,此言差矣.....”不等岁岁展开逻辑详细描述一下自己的本领,先前将她绑在桅杆上的修士快步走来。
她抢话道,“陆道友,多谢你出手相救。若非是你,今日整座楼船之人性命危矣!”
陆时安敛起眸色,语调平静似水:“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修士瞥向地上的岁岁,蹙眉道,“陆道友,方才你二人对话我听到一些。倘若你需要同去墨云宗之伴,我与师兄可相随。”
“至于这位.....”修士毫不掩饰嫌弃之情:“贪生怕死之徒,带着只怕是累赘。”
岁岁碎碎念道,“我修仙是为了长生,不贪生难道还贪死啊....”
“你!”修士愤怒道,“诡辩!修士当以除魔卫道为....”
“且慢!”岁岁抬手打断修士那套正派大使的话术,她拍了拍屁股,对陆时安说道,“走不走?”
“你又会御剑了?”
话音刚落,岁岁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跳到陆时安背上,随即以八爪鱼的姿势牢牢将自己钉在陆时安背后。
陆时安身子微微一僵,语气染上一抹不耐烦:“松开。”
岁岁压低声音,耳语道,“陆时安,我真不知道怎么御剑。不过我知道....你要是再留在这里,马上就会有一大批人把你围住....”
说罢,岁岁轻扬下巴,示意陆时安看向不远处。
只见方才因巨妖袭击匆匆躲入船舱的百姓们,如今一窝蜂涌出,一脸崇拜地朝陆时安跑来。
3. 第 3 章
察觉身下身躯骤然绷紧,岁岁嘴角忍不住扬起。
虽然不明白清冷仙君怎么变成了毒舌杠精,但岁岁明白,陆时安最不喜与生人有过多交流。
简单来说,修真界第一社恐。
让他接受百姓朝拜感谢,不如关在洞府闭关百年。
“....摔下去了我可不会捞你。”
“哎呀,你就放心吧!本姑娘人送外号——青城挂件王!”
话音方落,陆时安御气腾空而起,腰间佩剑应声出鞘,稳稳横在他脚下。
剑身流光乍起,转瞬托着二人没入云层之中。
岁岁正要探头看风景,却被猎猎寒风剐得睁不开眼,只得将脸埋进陆时安颈间。
“老鼠胆。”
陆时安淡淡的声音被风裹挟着,飘入岁岁耳中。
少女声音闷闷:“....你懂个屁,我这是怕风把脸刮伤了,到时候影响修炼。”
“谬论、借口。”
岁岁拳头攥得咯吱咯吱直响,最终将满嘴脏话咽入腹中。
她在心中劝自己道:岁岁,切记这是本书第一大腿,想当挂件,你就要学会当忍者神龟。
在她未能窥见的视角里,陆时安眼尾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悄无声息催动灵力,剑身猛地加速。
岁岁整个人往前扑去。
不等她反应,剑刃破开云层,速度快到岁岁的魂魄几乎要被甩出体外。
她不得不耗尽全身力气扒在陆时安身上,生怕稍有不慎就被甩下去喂鱼。
就在她力竭之际,剑速倏缓。
岁岁吃力睁开眼,只见不远处隐隐有大陆轮廓显现。
岁岁还未看清面前美景,陆时安一个急停,她便被惯性甩了出去。
眼看即将摔向土地,少女来不及思考,身子先一步做出反应。
她腰肢拧转间借势后翻,掌心汇聚灵力,凝雨化形后忙向凌空拍去。
水纹震荡着卸去冲力,岁岁虽踉跄着连退数步,终是稳稳落地,没再摔个底朝天。
岁岁悄摸着舒了口长气,拍着胸脯骂道,“还好本姑娘反应快!不然指定要摔毁容了!陆时安,你懂不懂怜香惜玉啊?”
始作俑者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拂去袖上尘土,淡淡道,“不懂。”
岁岁攥紧拳头,内心叫骂着:天杀的脑残男主,我与你势不两立!
待她转过身时,已换上爱豆营业的标准微笑,眼睫轻眨,竖起手指违心夸道,“不愧是天道之子,说话真实诚。”
陆时安并未看她,目光投向远山:“天黑之前,我们要抵达登天长梯。”
他语气平静,却挟着不容置否的威压。
岁岁循着他视线望去。
雨雾缭绕的翠色山峦间,墨云宗的护山结界几乎隐没其中。
近大远小,这个距离怕不是要全程狂奔才能在天黑前赶到....
岁岁搓着手,讨好笑道,“陆时安,我修为不高,不能御气代步。天黑前赶到实在勉强....”
陆时安脚步稍顿,没有感情的音调随之传来:“这里有很多精怪隐匿,天黑之后会全部现身。”
一听这话,岁岁浑身的疲惫酸痛顿时消散不见。
她脚步飞快地往前窜出一里地,见陆时安还站在原地,不忘大声喊道,“陆时安!再不走你要是被吃了我可不来救你啊!”
岁岁脑袋一转:不对啊,陆时安这么牛b,他怎么可能被吃。
于是她又大喊道,“陆时安!我要是被吃了你就完犊子了!”
自幼养在世外桃源的陆时安何曾听过这种市井话语,仙人之姿的男子微微拧眉,艰涩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完犊子?什么意思?”
岁岁下意识回道,“这都不知道?那你办不成事的时候别人都说你什么?”
陆时安垂下眼眸,语气淡漠:“我从未有办不成的事情。”
“装b......”岁岁失笑嘲讽道。
她极快反应过来说错了话,匆匆捂住嘴,有些心虚地偷瞥一眼。
不过陆时安显然还在思索完犊子这三个字的意思,并未理会这个新的词汇。
“你说你从未有办不成的事情,可是方才我说的话你就听不懂,这不就是你办不成的事?”岁岁认真道。
陆时安陷入了思忖之中,似乎对岁岁的话语持有怀疑的态度。
若是他人,许是会觉得陆时安这副模样是有意挑衅。
但岁岁明白,原书中,陆时安便是这性子。
他出生时天降异象,金龙现世、紫光雷重见天日。
他还未睁眼,便将环绕在天际的紫光雷悉数吐纳为己有,被世人称之为万年不见的天道之体。
这般出世的奇才,在出生当晚便被风青山掌门风书亦亲自登门,收为关门弟子,并带去了风青山悉心教养。
也因如此,陆时安自睁眼起便生活在与世隔绝的风青山上,鲜与外界接触,更少有生人见面,故养成了不谙世事的清冷性子,亦被称为九洲第一难结交之人。
虽然岁岁觉得,他更像是因为说话太欠揍才没人愿与他结交。
见陆时安还在琢磨,岁岁打岔道,“快些赶路了,等到天黑还没抵达登天长梯的话,我们就得露宿在大平原上了。到那时候,你可得负起守夜的职责。”
陆时安略有不满:“守夜应当是你我二人轮流。”
岁岁双手环胸,咧嘴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陆时安,我可是老鼠胆、灵力又不高的低阶修士。依照修士界“以保护弱小为己任”这条不成文的规矩,保护我应当是你的责任吧?”
说罢,岁岁郑重其事地拍了拍陆时安的肩膀,佯装严肃道,“陆时安,天将降大任于你也。”
*
这趟路岁岁并不好走。
她只是个炼气期的修士,连自己的灵气都无法极好掌控,更遑论先前还与巨妖交过手耗损了不少体力。
徒步走了一整日,岁岁疲倦的捂着腹部,一脸绝望看向遥遥与自己拉开距离的陆时安。
陆时安不曾公开过自己的境界,但从他一口气施展如此庞大的法术,仍能脚下生风的模样来看,他应当已至元婴。
这个世界的修真与传统的修仙大差不差,不过每个人修炼的法术有些许出入。
传统修仙凡人修的是仙法,是术,可以由人传授、教习所获得。
而九洲上的修士修的是每个人独有的灵,名曰灵气,修士能否得道更偏向于自身悟道。
在这片九洲大陆上,有灵气之人只占三分之一,最后能得道之人更是少之又少。
千百年来,唯有风书亦修至大乘后期,却仍未悟道飞升。
岁岁的灵气是五岁时才初现。
因其并非本宗血脉,只是被收养的孤女,故家族长老并不同意她进入家族宗门修行。
尽管当时的家族已经人丁稀薄,少有能担大事之人,可这并不阻碍长老们迂腐的排外思想阻拦着岁岁入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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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没有法子,只得将岁岁送去一旧识身边修习。
如此相过了十年,直至上个月......
“到了。”
陆时安的声音将岁岁思绪拉扯回脑海,她喘着粗气,仰头望向面前的台阶。
翠色的碧玉所铺成的长梯一路绵延向上,一眼望去难见顶端。
云雾缥缈间,神霄绛阙,上连苍穹。
这便是九洲第一大宗门墨云宗的第一重入门结界——登天长梯。
岁岁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阶梯,顿时理解为何陆时安会说自己登不上了。
原来大腿不是在抬杠,是真的在说实话啊!
岁岁比划了一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再看向绵延万里的长梯,顿时感觉双腿发酸、浑身疼痛,什么毛病都要往自己身上搬。
岁岁砸了咂舌,伸手拍了拍陆时安的肩膀,使唤道,“还等着干什么?御剑啊!再晚不赶趟吃晚饭了。”
陆时安稍稍侧眸,那双清冷的眸中浮现一丝困惑,但极快又消散。
他收回视线,轻声说:“登天长梯总共有十八道结界,每一道结界都有封印加持,可以封锁住每个人体内的灵气。”
岁岁呆滞原地,不敢置信地指了指面前恐有万层的阶梯,结巴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要用脚爬上去?”
陆时安缄默不答,已是答案。
岁岁不死心追问道,“陆时安,你那么厉害,不可以强行突破封印调动灵力么?”
见陆时安不出声,岁岁欲哭无泪的抱住陆时安的胳膊,声泪俱下:“陆大哥,之前说你有办不成的事是我有眼无珠,你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区区一个登天长梯,你行行好带我上去吧.....”
一旁的蓝袍修士看不过眼,插嘴道,“小姑娘,你别为难这位小哥了。登天长梯的封印是以十二星宿的灵力加持,哪怕是神仙来了也破不了。若是叫小哥强行运转灵力,恐怕刚到第二道结界就会体爆而亡咯!”
蓝袍修士还想碎碎念几句,就被同行的黄衣女子扯了扯手臂。
女子面露不满,埋怨道,“你和她说那么多干甚?看来今天我们是上不去了,就近找个客栈先落脚歇息罢。”
岁岁并未对黄衣女子的疏离觉得不悦。
这个时辰驻足在登天长梯前的皆是来参加比武大会的修士,既是修士,那便是对手。
谁也不会希望还未开始比武,自己家底先被旁人摸了个透彻去。
更何况像自己这种连登天长梯有封印都不知道的人,在旁人眼中更加可疑也不奇怪。
岁岁揉了揉鼻子,讨好地看向陆时安,嘿嘿笑道,“陆时安,我们今晚也先休息罢。”
陆时安淡淡开口:“不过万阶长梯,天亮之前就可以登上山顶,无需在山下浪费时间。”
岁岁恨得牙根痒痒,可还不忘挤出笑容,搓搓手劝道,“陆兄,你看我一个弱女子......”
陆时安如同没开窍的石头,答道,“修士修行先修身再修气,你之所以灵力薄弱,便是基础不曾打好。这万阶梯正好给你练练身子骨......”
陆时安话还未说完,岁岁已经眼疾手快的勒住他的胳膊,半强迫地拽着他跟上了那两名修士的脚步。
见陆时安还想说话,岁岁随手从包裹里抽出一张大饼塞到他口中,恶狠狠低声威胁道,“不许浪费粮食!全啃光!”
陆时安稍稍一怔,他余光瞥向拿在手中的大饼,又默默塞到了嘴里。
4. 第 4 章
墨云宗山下熙熙攘攘、骈肩累踵。
商贩门户前点了灯笼,一时间镇子被映照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岁岁拽着陆时安的衣袖,一路跟着那两名修士至这小镇内。
镇内处处可见有结界加持,寻常精怪遑论闯入,就连镇子大门的两座石狮子都无法靠近。
岁岁不曾见过这处小镇,一面观察着四周,一面警惕的拽着陆时安。
她生怕自己虽用令牌要挟陆时安,但对方毕竟是手眼通天的男主,到时候男主光环加身,一溜烟把自己丢在此处可就不妙了。
“陆时安,我们今晚也在客栈借宿罢。”岁岁说着回头看去,此时她才注意到,陆时安正端着一张绝美的冰山容颜,微微蹙眉地咬着那块自己随手递去的大饼。
大饼干噎,陆时安又早早脱离了口腹之欲,只以风青山露水为食。
如今这涩口难咽的大饼卡在他喉咙中,噎得他白皙的脸颊上浮现两抹红晕。
岁岁赶忙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为他捋顺了气后又摸出水囊递给他。
见陆时安好不容易从被噎住的窘境中缓过神,岁岁噗嗤一声,取笑道,“我本以为男主有多厉害,原来吃张饼也会噎住啊。”
陆时安眉头微拧,似是在琢磨岁岁的话语。
他少见生人,更从未听过岁岁话语里的这些新奇语式,他薄唇翕动两下,重复了一遍男主二字。
“我的封号并不叫这个。”陆时安淡淡道。
岁岁知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却也懒得解释。
她轻哼一声:“你懂什么,这我给你取的外号!”
见蓝袍修士与黄衣女子进了一客栈,她也拉着陆时安袖子快步跟上。
红檀木所雕刻着的招牌高高悬在半空中,须得岁岁仰头方能看清上头的字迹——山鱼客栈。
招牌两侧则腾空悬着两盏灯笼,与镇子上其他的灯笼不一样,这两只通体蔚蓝,呈锦鲤款式。两只灯笼在夜风的吹拂下,犹如鲜活的鲤鱼游动在招牌左右。
更兼更深露重,有水汽漫漫,更衬得此处不似凡境。
岁岁前脚才踏入客栈内,后脚身后的大门便骤然消失。
她惊诧地回头去看时,身前却传来一娇俏女声:“二位贵客,今儿个还剩一间山鱼天字房,还有两间地字房,您瞧瞧是要哪间?”
说话之人一身红衣裹身,三十出头的年纪举手投足之间皆是妩媚之姿。
她身段曼妙,脸上系着半面红纱,仅露出一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不失热情地打量着面前二人。
岁岁捏了捏腰间的钱袋,正欲要两间地字房时,身边的陆时安先开了口:“一间天字房。”
女子顿时喜笑颜开,不等岁岁拒绝,便接过她的钱袋掂量了两下,只见她指尖在空气中拉出一缕赤色的丝线,钱袋中的二十块中品灵石便落入她掌心。
“我的灵石!”岁岁焦急地想要阻止女子的动作,可下一瞬,轻了一大半的钱袋被丢回她手中。
女子口吐一缕赤烟,伸手对着岁岁的后背轻轻一推。
再眨眼时,岁岁已至一扇雕花檀木门前。
门内隐隐有梅花香飘出,混着些许脂粉气,令岁岁立马警觉。
她敏锐地觉察到空气里弥散的一缕妖气,下意识伸手将陆时安挡在了身后。
“陆时安,这里不对劲。”岁岁压低嗓音提醒道。
她虽然灵力不高,可自幼跟在身为驭灵师的祖母身边,岁岁也练就了对灵气波动分外敏感的本事。
“里面的妖物起码是结丹中期,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岁岁话音未落,耳畔传来一道罡风。
面前的木门应声而碎,女子尖锐到破音的嘶吼声混杂着一阵肃杀之气卷出,无形的戾气竟倏地化作数十根尖刺飞刺而来。
岁岁蓦地瞪大双眸,正欲行水遁术逃跑时才发现,自己周身灵力竟被封锁住。
岁岁想起门口挂着的鲤鱼灯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结界!
她忍不住仰天痛骂:“苍天啊!男主耍帅一定要让炮灰路人先死吗?”
要不是陆时安非要耍帅用罡风破门,自己早觉得势头不妙开溜了!
哪像现在,这么些尖刺扎过来,不死也得成木乃伊了。
岁岁忙求助看向身后的陆时安,对方神色未变,似是早就知晓此处有异样。
“陆时安!你早就知道天字房里有问题对不对!”岁岁隐忍怒意问道。
陆时安稍稍垂眸,语气平淡:“这么明显的妖气波动,你没感觉到么?”
岁岁强忍将陆时安碎尸万段的冲动,狠狠攥拳,咬牙切齿道,“那你除妖去啊!难道你指望我一个炼气三阶的修士能打得过结丹中期的妖物?”
陆时安似是认真思考着:“你缺少修炼,眼下正是一个好契机......”
岁岁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脚对着陆时安屁股就是一击。
她狠狠将陆时安踹到自己身前:“好你个大头鬼!还不快杀!指望我你是想晚上加餐夜宵吃人肉串吗?”
屋内妖物觉察到有异样靠近,顿时迸出更为强烈的灵力。
整个屋子仿佛都被这股妖力扭曲,岁岁顿时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扭在了一处,身子因为撕碎感传来剧烈的疼痛,迫使她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中不断转变。
岁岁下意识想要抓住面前陆时安的衣袖,可当她伸出手的瞬间,面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方才还是盈着脂粉气的客栈,眨眼一瞬竟是变作了庭院。
岁岁惊恐的坐直身子,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岁岁,你怎的又在院子里睡着了?我与你说过好多次了,你每次着凉后才知悔改。”少年碎碎念的声音唤醒岁岁仍迷茫的神智。
她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他墨发披肩,发尾处却是一撮白色。
一白色团子似的发绳束在发尾处,随着他的走动垂在胸前。
少年生得俊朗,眉眼间染上笑意更显温柔,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岁岁的神经。
岁岁终于回过神来,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少年,问道,“小景哥哥?”
那人嗯了一声,将端着的茶点摆在梨树下,催促道,“看来还没睡迷糊,还知道我是谁。还不快来,不然你最爱吃的梨花糕要凉了。”
没有错,这个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竟是自己死去的兄长——顾仪景。
早在六年前,顾家嫡子顾仪景便因意外陨世了。
自顾仪景陨落,顾家彻底失去最后的希望,开始土崩瓦解,最后彻底消失在曾经的名门四世家行列之中。
祖母不得不强撑病体,继续为顾家奔波操劳,最后溘然长逝。
顾仪景见岁岁不动,困惑问道,“怎的今日痴痴傻傻的?难道真着凉了?”
说着,顾仪景便要走向岁岁,想要摸一摸她的额头。
岁岁猛地打开顾仪景的手,她咬牙切齿道,“妖物!谁允许你化形为小景哥哥的模样!”
她防备起式,大有“顾仪景”再靠近分毫,就做好与他共死的准备。
“你说什么呢?岁岁,我是你的小景哥哥呀。”妖物还在使着障眼法,用那张岁岁最为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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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的脸摆着可怜且疑惑的神色靠近她。
但岁岁比任何人都清楚,顾仪景不会复生了。
在六年前,他那面目全非的尸首被送回顾家时,岁岁便明白他不会再回来了。
“灵雨复苏,聚!”岁岁手指在面前划出一道蓝光,只见空气里所有的水气顿时凝聚在她面前,霎那间,灵气所包裹着的水珠形成一堵透明的高墙,将她与妖物暂时阻隔开。
妖物的化形在触碰到水墙时,身形开始溶解,极快地,方才还光风霁月的少年郎,陡然间化作了一滩肉泥模样的物什。
粉色的肉泥在地上蠕动着,它们不断攀上水墙,并生出细小的触手试图破开水墙的阻拦。
岁岁强忍想要作呕的冲动,观察起自己所处的环境。
因妖物化形法的破解,原本汲取妖气而形成的假象空间也瞬间瓦解,露出其原本的模样。
还是方才的客栈内,只不过原本巨大的结界被划分成无数的小空间。
这些小结界将每个人都困在其中,而施法者则是位于不远处的一名只披了轻纱的女子。
说是女子也有些勉强。
她半躺在贵妃榻上,红色的轻纱覆住下半身,却露出一条条肉色的触手。
她的妖气虽然足以维系人面,但根本维持不了完整的肉身,故而不得不露出一半的真身。
岁岁先前小瞧了她。
本以为是结丹期精怪,没想到此物能有一口气操控整间客栈的人堕入结界的妖力,恐怕并非精怪,而是魔物。
岁岁不免皱眉。
精怪与魔物虽都不是人类,可相差甚远。
九洲的创世论中标注:精怪乃远古神系旁支,而魔物则是仙界犯错的堕仙所形成的一派。
精怪虽有食人恶类,但大部分精怪本性善良;可魔物天性顽劣,嗜血好战,一旦露面便须被各门各派围剿。
瀛洲岛隶属墨云宗管辖,虽然山下多有妖邪,可像面前这可以操控一整座客栈的魔物,理应只要一登岛就会被墨云宗弟子察觉。
但现下这魔物用如此庞大的结界困了这么多人,墨云宗怎么还没有反应?
岁岁分神之际,身后的水墙传来破碎的声响。
她猛地回头看去,只见方才被拦住的妖物破开阻拦,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自己扑来。
光是凝聚一堵水墙,岁岁体内的灵力早已消耗的所剩无几了。
她费力捶打着结界,眼见逃离无望,她眸色一狠,决心与其背水一战。
岁岁正欲聚灵时,耳畔传来一声巨响。
一股寒风灌入被破开的结界中,方才寂静的空间顿时涌入了喧闹的声音:哭声、喊声,还有此起彼伏的求救声。
岁岁错愕的回头看去,陆时安身如风,环绕着他周身的雷光在沾染了岁岁凝聚的水气后,化作一道道闪电缠绕在他指尖。
陆时安眸色冷漠,只见他飞身上前,金光划破雨雾,瞬间将那团肉泥劈为粉齑。
残留的雨水被金光雷烘作水汽,白雾茫茫间,岁岁隐约感觉到有人在朝自己走来。
陆时安面容平静,穿过水雾而来,衬得他的出场如救世主一般。
岁岁头一次觉得:原来陆时安被评为修真界第一美男,不是没道理的。
她顿时从方才的惊慌中抽回神,由衷感谢道,“陆时安,还好你有良心记得来救我,不然我......”
陆时安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原来是你啊。”
岁岁嘴角抽抽,内心划过无数条黑线。
算了,这男主还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厌。
5. 第 5 章
陆时安的视线极快转向面前的女子身上,只见方才因灵力暴动而扭曲的空间,在金光雷的裹挟下恢复平静。
岁岁收起对陆时安的吐槽,端详起这似人非人的怪物。
魔物与精怪的本体皆是“物”,或是动物、或是植物,而他们的区别在于各自的“灵”。
凡人修士修灵,修的是天地间的灵气,精怪修的是其体内的气,而魔物无法汲取天地灵气,修行的方式只能是“夺取”。
魔物依靠最原始的进食方式从其他具有灵气的生物体内汲取灵气,而修行较高的魔物则可以隔着□□吸纳其他人的灵气,故魔物的身上总有一股嗜血的戾气。
可眼前的女子身上没有阴鸷之气,周身萦绕的灵力反倒有着浅浅的梅花香气。
“梅花妖?”岁岁疑惑问道。
陆时安双手缠绕着雷电,眨眼间劈开不知何时蔓延至他们二人脚边的触手。
他说:“半魔人。”
岁岁愕然瞪大双眼,倘若是半魔人的话,一切疑惑之处便可得到解答。
半魔人如其名,乃魔物与凡人所生育子嗣。
因其体内有一半凡人修士的灵气,故而净化了魔物的魔气,既可以和修士一样修习,也可以和魔物一样通过进食来提升灵气。
但半魔人因独特的体质,无论境界如何高,也无法拥有一具完整的肉身,除非......夺舍。
岁岁顿时明白为何女子要在此处设立结界。
她语气焦急:“陆时安,她要用客栈里所有人的魂魄为自己换取一具肉身!”
见陆时安面露不解神色,岁岁急忙解释道,“十五月圆日,在灵气充沛之地,半魔人可通过献祭生人魂魄的方式召唤古神幻影,唯有依靠幻影的力量,半魔人才可以拥有新的肉身!”
眼下客栈的顶部已被强大的魔力掀开,岁岁抬头看去——来不及了!
明月高悬,黄灿灿的月光洒在所有结界上,岁岁顿时感觉到自己体内灵力正在不断消散。
她屏气凝神,调动灵气来压制住结界所散出的汲取力量。
附近有些惊恐过度的修士未能及时控气,只能被这股力量吸走体内的灵力,而愈来愈多的灵力汇聚在结界顶端,致使原本无色的结界一点点变成绛紫色。
恐怖的气氛无形间弥散在各个小结界中,而那些被吸走灵力的修士肉眼可见的身形变得消瘦,恐怕再要不久便会被生生吸干浑身灵力而亡。
岁岁见陆时安一脸严肃的望着不远处的半魔人,近乎是咬牙切齿催促道,“陆时安!你杵那儿做什么呢!你是死了吗!看不见——呃!”
远比岁岁强大的魔力骤然压迫在她脊背上,迫使她不得不跪倒在地,唯有依靠双手结阵方能勉强抵御住来自天际的强大汲取力。
陆时安微微蹙眉,他抬手间,一缕紫光由他掌心凝聚。
岁岁心中暗道:太好了!就说跟着男主总没问题!什么区区半魔人,男主一道紫光雷就给劈了!
可下一瞬,陆时安掌中的紫光雷悉数被熄灭,他还未有所动作,掌心雷已经变作一阵紫烟,和岁岁犹如被雷劈碎的心一起,随风飘散了。
岁岁心如死灰,一副即将正义赴死的神色看向陆时安,哑着嗓子问道,“陆时安,你是不是打不过她?”
陆时安面色沉重:“结界汲取的灵力太多,眼下她的境界远在我之上。”
岁岁脑内飞快的回忆着这本书中的零碎片段,可丝毫没有对于面前半魔人的印象。
难道因为自己的穿书,导致这个世界出现了蝴蝶效应?
不是,自己迄今为止就做了一件改变原书发展的事情,那就是要挟陆时安带自己随行,这也能蝴蝶效应出一个半魔人来?!
眼看半魔人结界将成,岁岁琢磨着与其指望男主发挥男主光环,不如指望怎么趁着时局胶着时偷溜出去。
“陆时安,我有一计。”岁岁小声道。
见陆时安投来目光,岁岁掩面悄声说道,“现在正是半魔人准备结界的关键时刻,我用水遁术带你我从后院离开,她绝对不会追上来!”
陆时安一听是逃命的计俩,不由得蹙眉道,“那其他人呢?”
岁岁急的直跺脚:“都什么时候了!你又打不赢她,你不能先跑路再想办法救别人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句话你没听过?”
陆时安诚实回道,“没有。”
岁岁气得两眼一黑,大有要昏厥的架势。
下一瞬陆时安又说:“师尊告诉过我,我之所以修身立法,为的便是拯救天下苍生。如今苍生有难,我不会一个人临阵脱逃。我......”
陆时安还想说什么,只觉得头晕眼花,脚步不稳。
他顿时明白中了岁岁的迷药,下意识盘腿坐地运气调息,可这一做法恰好踩中了岁岁的圈套。
见陆时安双眸难以聚焦,岁岁得意道,“你没听说过青城顾家的迷魂术么?”
陆时安想起先前岁岁有意无意地接触自己的手臂,权当这个没什么灵力的小姑娘在试图讨好自己,未曾料想自己一心在处理结界上,竟让她着了道。
陆时安双目猩红,咬牙切齿道,“卑鄙!”
岁岁撇了撇嘴,有些吃力地拽起地上的陆时安,小声嘀咕道,“卑鄙就卑鄙,本来我就没说过我是君子!”
说着,她不敢耽搁,运气凝神,只见一团水流包裹住二人身躯。
眨眼间,水流顿时化作烟雾,竟是从原地蒸发消失不见。
而此时此刻在客栈结界外,早已聚集了墨云村的村民们。
结界外红月高悬于天际,透出一股诡谲的光芒。
水流霎时出现在一街巷角落里,岁岁颇为狼狈地抱着陆时安被水流扔出。
先前为突破结界,岁岁体内灵力剩余并不多,带着陆时安从结界里逃离已经耗光了这残存的最后一丁点灵气。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见陆时安一动不动地被自己压在身下,立马爬起身来。
她的迷魂术掌握的并不到位,在离开结界控制时,陆时安已经调息解开。
因着脱离了半魔人结界的压制,陆时安的灵力肉眼可见的恢复——他浑身隐隐有紫光雷迸裂,又极快地被他的身体吸收。
陆时安运功调整内息,待恢复后冷眼看向岁岁。
岁岁见陆时安满眸怒意地瞪着自己,讪讪笑道,“嘿嘿,有话好说。你瞧,从这里看,这结界是不是比从里面看清楚多了?”
陆时安这才收敛起对岁岁的杀意,抬头看去——血月四周隐隐有无数双手臂正在不断挣扎着,而这些手臂恰好形成一道道缺口,正是破解结界的关键。
岁岁还在注视着血月时,身边的陆时安已乘风而上。
虽是朗朗晴天,可竟凭空生出数团乌云,而乌云之中则有数千道金雷被陆时安引下。
黑夜之中,陆时安显得尤为显眼,所伸向他的魂魄皆在瞬间被劈作粉齑。
“无上天雷,聚!”随着陆时安高声令下,只见漫天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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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般密集的金雷瞬间凝结作如金云,刹那间劈向血月四周轮廓。
无数哀嚎声遍布墨云村,而那些被汲取作血月力量的鬼魂悉数被雷法拔除的干干净净。
当鬼魂消散之际,血月失去了凝成结界的灵气,霎那间灰飞烟灭了去。
而耗尽力气支撑着结界的半魔人也因血月结界的消失受到了重创,呕出一滩鲜血,化作了原型。
一滩没有任何凡人器官的肉泥。
陆时安身轻如燕,踏着金雷缓缓落下。
他眼未眨,便将那滩肉泥劈的四分五裂。
村民们簇拥上前,纷纷从先前的恐惧中回过神,对陆时安连声道谢,更有甚者视他作救世主,就差给他磕头谢恩了。
而人群中的陆时安面色毫无波澜,他视线掠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远处的岁岁身上。
岁岁对这场面倒是很熟悉。
她记得原书里,男主最后得大道时,也是在众人的簇拥下飞升。
面对昔日爱人、友人,陆时安没有任何情感的起伏,也没有任何的眷恋,仿佛修的不是雷法,而是无情道一样。
岁岁那时便想:这男主看似大道仁义,其实是真正无情无义之人。
岁岁心里正琢磨着陆时安的人设时,身边拂过一道清风,她脊背顿时僵住。
岁岁僵硬地转过脑袋,在对上陆时安掺杂着些许怒意的视线时,她举手摆了摆:“hi!小帅哥,你很眼熟啊!”
*
在岁岁变着法子臭骂陆时安第一百句脏话时,陆时安终于将她从半空中丢下。
岁岁摔了个够呛,所幸双手护住了脸,只是擦伤了手臂和小腿。
她在墨云村被陆时安逮住时,像条小狗一样被他用雷法提溜在半空,任凭岁岁怎么折腾、叫骂,陆时安都没有要放她下来的意思。
就这样,岁岁被雷法捆在陆时安头顶,被他一路遛狗似的溜到了登天长梯下。
期间,不少从血月结界中被救出的修士自发地远远跟在陆时安身后,直至来到登天长梯下,他们才知晓陆时安并没有打算休息,而是预备直接登梯。
登天长梯不仅是阶梯多如登天,这阶上更设了数道阵法,须得不用灵气去破阵,方能往前。
大多数修士为了能一口气抵达墨云宗宗门,会在登梯之前养精蓄锐。
可陆时安反其道行之,叫其他人不免不解。
岁岁被摔疼了,恶狠狠骂道,“陆时安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我救了你,你还摔我!你等着,等我灵力恢复了,一定给你狠狠洗个冷水澡!”
陆时安没有理会岁岁的叫骂,冷冷道,“走了。”
说罢,陆时安便快步往阶上走去。
登天长梯云雾弥漫,稍落下几步便会失去陆时安的踪迹。
岁岁再怎么跟陆时安赌气,也不得不爬起来快步跟上陆时安的脚步。
而此时人群中曾与岁岁陆时安打过照面的蓝袍修士对身侧的黄衣少女笑道,“师妹你瞧,你不是说这陆时安不近人情,不会带这小丫头登山么?你啊,可算是有看走眼的时候了。”
黄衣少女不满的哼了一声:“陆时安这种天才带个累赘上山也不是什么难事,倒是你,你要是再老自来熟跟别人搭话,小心下次搭话到精怪去,我可没那本事救你!”
说罢,少女也快步朝着长梯走去,修士只得一脸讨好的快步跟上。
云雾在他们四人完全踏上长梯上时,彻底弥散开,叫阶下之人丝毫不见他们的身影。
6. 第 6 章
在现世时,岁岁能躺着绝不坐着。
周末愿意出门拿快递已是极限,更遑论爬山了。
现在倒好,一口气爬了上千级台阶不说,连口水都没喝上一口。
每当她想喊陆时安休息一下时,本近在咫尺的陆时安立马瞬移到十级台阶开外,看得岁岁欲哭无泪。
说好男主仙风道骨,兼爱苍生的呢?我难道不是苍生之一了吗?!
岁岁含泪地手脚并用,终于在脱力倒地前,瞧见陆时安停下了脚步。
她顺着陆时安视线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一空中楼阁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隐隐间,岁岁还听见有流水声潺潺。
“水!”岁岁立马恢复了元气,不等陆时安带路便飞快地朝着楼阁跑去。
可当她跑至楼阁前,还未寻到水源,脚下的阶梯竟是一瞬凭空消失。
岁岁踩了个空,失重感顿时席卷全身。
她甚至连尖叫声都还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身子便朝下坠去。
所有阶梯顷刻消失,化作无尽深渊。
岁岁下意识想伸手抓住头顶阶梯,可她还未触碰到时,后腰突然被冰凉的物什抵住。
枪?
不对啊,这个时代哪里来的热武器!
岁岁还未反应过来,那冰凉之物陡然化作一根根藤蔓似的东西,缠住她的腰肢往上拉去。
岁岁只觉着一阵天旋地转,呕吐感涌上喉头。
在她险些吐出来前,她背后的东西终于将她丢了下去。
这一摔岁岁险些没忍住,她忙捂住嘴,趴在地上缓了好一阵子。
她尚未回味完死里逃生后的激动,耳边传来轻蔑的笑声:“时安,你下了山后变得这么爱做善事了?连这么个废物都愿意带在身边当跟班?”
岁岁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正欲起身与说话者理论,所有的话却在瞧见那人时卡在了喉头。
女子双手抱剑环胸,一头青丝用一根朱红色的发绳高高束起,玉瓷冰肌的艳丽皮囊下却透着叫人敬仰的英气与飒爽。
她一身红衣,腰间配着的刀鞘闪烁着凛冽寒光,令人不敢靠近。
倘若岁岁没记错的话,此人正是这本书的女主。
沈家宗门嫡女,九洲唯一的天才女剑修——沈时凝。
在这本男频文中,沈时凝跳脱了固有工具人为男主铺路的命运,而是成为了独立的、足以与陆时安相比的人物。
岁岁看书时便想:有朝一日,她也想成为沈时凝这样美丽又强大的人。
这么想着,岁岁便不由自主用一双充满敬佩神色的眸子仰视起沈时凝。
沈时凝被岁岁看得有些不自在,忙咳嗽两声收回视线,语气也变得别扭:“虽然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也不至于用这副要以身相许的神情看我罢!”
一听这话,岁岁立马来了精神。
她心想:我都选择抱主角大腿了,干嘛不干脆多抱几条?没错,大腿抱得够多,区区死劫能奈我何?逆转命运,拿捏!
岁岁这么想着,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狗腿子笑容,嘿嘿一笑:“我知晓你!你是沈时凝,是风青山的大师姐,九洲第一女剑修!”
沈时凝性子本就有些娇纵傲慢,听得岁岁一连串抛出赞美的语句夸奖自己,心情变得大好。
她唇角止不住上扬,漂亮夺目的眉眼间皆是能摄人心魄的笑意,看得岁岁竟是有一瞬晃神。
沈时凝语气难掩喜色:“算了,废物就废物罢,反正区区一道登天长梯,我沈时凝带十个拖油瓶也能轻松登山。”
听到这话,岁岁终于悄悄松了口气。
她瞥了一眼由始至终冷着脸站在一侧的陆时安,心中腹诽:呸!什么狗屁男主!要我看根本比不上沈时凝一根头发!
而此时一直没有反应的陆时安突然看向岁岁。
被他那阴鸷冷淡的视线盯着,岁岁浑身如履针毡,就连挂在嘴边的笑容也不由得僵住。
她试探的又用心声嘀咕了句:陆时安狼心狗肺。
陆时安眼神一沉,顿时叫岁岁脊骨发寒。
陆时安幽幽开口:“结丹期以上的修士都会掌握简单的读心术,像你这种炼气修士还未学会以结界筑起心防,所以有时候你在心里嘀咕,就跟大声说出来无二样。”
岁岁哀嚎一声,捂住脸在心底大喊道:天要亡我也!
登梯路上,岁岁的视线恨不得能在陆时安的背上烧出个洞。
她满是怨恨的眸死死盯着陆时安,内心将所有的骂人词汇搜罗了个遍,在陆时安身后疯狂用心声辱骂他。
最后还是沈时凝扶额道,“结丹期以上的修士可以自主选择是否开启心防,如若开启的话,你在心里再怎么骂陆时安他也听不到的。”
岁岁倒吸一口凉气,欲哭无泪问道,“我方才骂的,难道只有大师姐你听到了是么?”
沈时凝神色沉重的拍了拍岁岁肩膀,随后快步追上了陆时安。
岁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脸事后贤者的神情,暗念道:任重而道远啊,岁岁。
岁岁心想,既然陆时安已经知道了自己偷摸着骂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岁岁偷偷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幅用水绳将陆时安捆起来的画面:陆时安费力在水流中挣扎却无果,只能顶着一张因为愤怒而泛出淡淡粉色的脸蛋看向自己,哀求道,“岁岁,是我错了,求你放我一马!”
陆时安说着,绝美的冰山脸上却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活脱脱一个我见犹怜的美人。
岁岁甩动鞭子,擦着哈喇子朝他走近:“小安安,乖乖臣服在我脚下罢!”
“不要啊!岁岁大人!”
“岁岁?岁岁!”沈时凝的叫声从耳边传来,岁岁这才回过神。
她木讷的环顾一圈四周,视线最后落在正回眸看向自己的陆时安身上。
陆时安眸中掠过一抹嫌弃,他嘴唇翕动,用淡薄的声音缓缓吐出两个字:“变态。”
岁岁释然一笑,捂住胸口,两行眼泪滑过脸颊。
她说:“完犊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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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接下来足足一整夜的时间,陆时安都没有在登梯途中喊停休息过一次。
期间大小阵法都拦不住陆时安和沈时凝的脚步,他们二人气势汹汹,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是闯宗门之人。
直至天边泛起第一缕曙光,宛若被吸走三百年精气的岁岁手脚并用爬上最后一阶台阶,濒死模样的趴倒在了近在咫尺的守门大阵前。
登梯期间,岁岁如若想偷偷休憩片刻,便会被不知何时窜到自己身后的陆时安抬腿一脚,狠狠踹在腚上,将她往前踹出数步路。
最后半程路,几乎是陆时安踹一脚,岁岁往前爬十步。
可恶呐!这是什么法修?!这根本是标准狂躁症!该抓去精神病院的那种!
岁岁趴在地上欲哭无泪,根本不想正眼去看陆时安。
沈时凝也觉着这一路陆时安做得有些过分了,虽说他们急于登梯与宗门其他弟子汇合。
可这小拖油瓶资质太差、体力也不行,尽管二人有意放慢了速度,但这一路还是叫拖油瓶吃尽了苦头。
大阵前已经没了束缚灵力的阵法,沈时凝单手起式,一缕赤色的灵力缓缓从她指尖流入岁岁体内。
方才还疲惫不堪的岁岁,眼下竟感觉身体状态回溯到了爬山前。
不仅体能恢复,精气神也十足!
岁岁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一脸膜拜看向沈时凝,崇拜道,“不愧是我的女神!大师姐,你真是人美心善,整个九洲因你而闪耀!”
沈时凝对岁岁的吹捧很是受用,她唇角难掩笑意,却还是故作端庄的双手环剑于胸前,轻咳一声,淡淡道,“一般。”
这下换大阵前负责检查令牌的两名弟子无语地抽动嘴角。
两人身着浅灰色碎羽道袍,按照墨云宗等级来看,隶属于普通弟子。
年纪稍长一人先开口:“请三位道友出示令牌。”
沈时凝和岁岁亮出各自的令牌通过灵台检测,轮到陆时安时,他面不改色地勾起手指,只见已经踏入门内的岁岁顿时被一缕金色的灵力揪住后脖颈。
岁岁就以这副像被提溜起来的小狗模样送到了灵台上,她紧闭双眼,试图眼不见为净。
弟子看着岁岁体内散发出令牌的光亮,又见灵台上出现“陆时安”三个字,他们才恍然惊觉面前此人竟是那个传闻中的天才修士。
他们忙后退一步,恭敬行礼:“陆道友,请。”
陆时安放下手指,岁岁眼疾手快稳住身形,这才没又摔出洋相。
陆时安快步穿过大门,岁岁也忙跟上他。
岁岁撇了撇嘴,心中暗暗嘀咕:这群狗腿子,看到陆时安恨不得给人跪下!哼,等我想办法让陆时安露出邪恶真面目,我看你们还捧不捧他!
极快地,岁岁感受到陆时安乜了自己一眼。
陆时安语气平淡,难辨心情:“再敢在脑子里想些我的龌龊事,我有的是法子折腾你。”
岁岁再次哀嚎一声,捂住脸在心底大喊道,“男主不是得大道之人吗?怎么这么记仇啊!”
7. 第 7 章
穿过守门大阵,便到了墨云宗的地界。
墨云宗虽修建于山上,可在外宗之境一眼望去大片平原,根本不似在山峰。
此次衍天大会没有设置门槛,但凡通过通天长梯试炼的修者,皆可参加,且不问出身。
而墨云宗也做了充足的准备招待远道而来的修者,不仅腾出所有外宗寝院,还允许山下的一些商贩在外宗之境开摊。
岁岁一行人算来得迟的。
岁岁放眼望去,外宗之境犹如人间坊市,颇为热闹。
她惊喜道,“好热闹的地界!就像在凡尘世的集市一样!”
沈时凝倒有些好奇:“拖油瓶,我还没问过你来路呢。你是哪个宗门的弟子?”
岁岁尴尬揉了揉鼻子:“我是个散修,没有宗门。在来瀛洲岛之前,我一直生活在青城。”
沈时凝倒也不意外,毕竟这丫头资质平平,看起来应是突生好奇,才瞒着家人来参加衍天大会。
“既然你体内有时安的令牌,就随我们一道好了。”沈时凝淡淡道。
见岁岁双眼立马又有了欣喜的光亮,沈时凝有些别扭地挪开视线,用剑指了个方位:“那是分配寝院的地方,我们先去登记,然后再找风青山的弟子汇合。”
岁岁把头点得跟拨浪鼓一样:“谨听大师姐安排!”
登记处安置在外宗寝院入门处,有一浅灰色碎羽道袍弟子正在登记。
弟子没有抬头,说:“寝院两人一间,如果有想要住在一处的现在就说。”
岁岁立马眨巴着眼睛看向沈时凝。
沈时凝随后道,“我和这丫头住一间。”
弟子抬手示意二人放置令牌,二人甫将令牌摆在灵台上,面前便凭空出现了二人姓名与来历。
弟子抬手,令牌翻转一周,背面出现了一道羽毛烙印。
而烙印在岁岁指尖一点后,则出现了一条仅供她可见的光路,指引着她前去自己的寝院。
沈时凝驭气代步,先一步回去寝屋。
岁岁还在惊叹这仙法神奇时,后脖颈又一凉。
她恨恨地攥紧拳头,腹诽道,“老天,我的苦日子什么时候才结束啊!”
陆时安见羽毛印记出现在岁岁的后脖上,这才放下手指,淡淡道,“你先带我的路。”
岁岁虽心有怨气,但还是拉长了语调,答应道,“好——”
岁岁跟着指引,穿过数千米的连廊,行至寝院最高处,方气喘吁吁停下脚步。
入目处云雾缭绕,山涧缓缓落下,衬得幽静的庭院清雅逸致。
这才是岁岁心目中仙人会居住的洞府。
岁岁前脚正欲踏入,面前却兀地吹来一阵厉风。
眨眼间,一道紫光雷擦着岁岁鬓发向前飞去,雷与风相撞瞬间,一股强大的气流旋然而生,纵使岁岁结阵防御,但还是被这股气震退数十米。
胸腔传来密密麻麻的痛感,岁岁稳住心神,运气调息,忽听得不远处男子一声温柔轻笑:“师弟,别来无恙呀。师兄我点你两下,怎么还要急眼了。”
随着这声音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座淡蓝色的云桥。
云桥由寝屋内延伸而出,一身着月牙色道袍的年轻男子踏云漫步,所经之处有水雾弥散,亦有淡淡花香随之飞溢。
他仙风道骨,清雅脱俗,一眼看去便叫人无端联想起话本中的仙人模样。
与冰山似的陆时安不同,男子眉眼温柔似水,唇角噙着淡淡笑意,让人忍不住想要与之亲近交好。
岁岁看得有些怔住。
倘若她没有记错的话,此人正是风青山大师兄,这本书的苦情白月光男配——谢让尘。
说他是苦情男配,那自是结局凄惨的。
书中的他天资聪颖,可处处皆稍逊陆时安一头。
但谢让尘从未视陆时安为眼中钉,反倒如父兄一般悉心照顾,甚至在结局时,为助陆时安突破化神,他甘愿灵力尽散、以自身魂魄供其飞升。
岁岁腹诽:好一个跟男主基情满满的男二。
谢让尘的视线忽然落在角落里的岁岁身上,他从云桥上翩然落地,伸手一点,岁岁方才的疼痛悉数消散不见。
岁岁正惊讶之际,谢让尘又看向陆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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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揶揄道,“不曾想师弟会为了一小道友,不顾登天长梯的禁制,频用灵力助她登梯。倘若此事说给师尊听,师尊应当也会惊叹师弟所为。”
岁岁听得云里雾里,忽然反应过来谢让尘说的是自己。
岁岁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陆时安,问道,“他用灵力帮我登梯?哪有!他一路拿我当球踹,我没被踹残废都算我......”
岁岁告状的话戛然而止,她看着面前笑意吟吟的谢让尘,猛地反应过来他话中意思。
是啊,如若真的被陆时安踹上山,自己早就皮开肉绽了,不会一点外伤、甚至淤青都没留下。
谢让尘见岁岁发怔,笑道,“长梯的禁制是灵力反噬,师弟的雷法属于天雷,短暂且微薄的使用并不会触发禁制。只不过师弟想要用何种法子将灵力注入小道友体内,这就是他自己的主意了。”
岁岁心生感激,暗暗想:看来男主大腿还是得抱。
不过......
岁岁好奇问道,“陆时安,你为什么要用踹的?难道是什么独特的修行方法?”
陆时安乜斜了一眼,淡淡道,“报仇。”
岁岁这才想起自己在客栈的时候踹了陆时安大腚一脚。
她将到了嘴边的脏话憋了又憋,最后对陆时安竖起了大拇指,笑容僵硬道,“算你有种。”
陆时安眉眼间微不可查的稍显喜色:“多谢夸奖。”
正当岁岁气得要晕厥时,谢让尘先一步拦在二人中间,提议道,“你们才通过了登天长梯,先稍作休息,傍晚我领你们在外宗市集转转,吃些好的,如何?”
岁岁顿时消了气,双眼发光看向谢让尘,连声应道,“好好好!那晚些时候见!”
岁岁说罢,转身跑的飞快。
见她的身影彻底不见,谢让尘才稍沉了些笑意。
他问道,“这孩子什么来历?一个炼气阶的小姑娘,穿着打扮也不像是哪个世家偷跑出来的千金。”
陆时安大步流星的往里屋走去,人走远,声音才悠悠飘了过来:“从青城来的无名小辈一个,不烦师兄调查了。”
8. 第 8 章
岁岁的寝院和陆时安的不一样。
岁岁住的更像是寻常可见的宿寝。
二人间,两人的床铺中间隔了一个用来吃饭、看书的小客厅,在客厅两侧还有纱帘可以垂挂下来。
沈时凝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床铺,见岁岁回来,便吩咐道,“你去打点水来,我要沐浴。”
岁岁并不觉得有何不妥,狗腿子地应道,“我放完行囊就去!”
沈时凝这才注意到,岁岁不像其他的修士一样配有储物戒,而是用着厚重的凡人包裹。
在长梯遇着时,沈时凝还以为岁岁的包裹里藏着什么宝贝,不能放储物戒里非要随身携带。
结果岁岁从包裹里取出略旧的衣裙,还有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
“你储物戒呢?”沈时凝疑惑问道。
岁岁有些尴尬的将旧衣物藏了藏:“我没有储物戒,所以只能用行囊。”
基础储物戒的价格不算昂贵,但使用储物戒需要灵力加持。
一枚最基础的储物戒,每日所需要的灵力足以让岁岁瘫倒一天、什么事都做不了。
岁岁不等沈时凝继续发问,提着木桶脚底抹油地往外跑去。
她高声道,“大师姐我去打水了!你等我!”
逃出屋子,岁岁才慢下脚步。
她望着高耸入云的墨云宗内宗门,心绪浮浮沉沉了起来。
她没有掩饰自己修为的打算,也做好了在衍天比武大会中一轮游的准备。
毕竟她天分不够,灵根又是无缘修真的杂灵根,如今能至炼气,她已十分满足。
可面对沈时凝的疑惑,岁岁犹如被剥光了丢在她面前。
沈时凝审视的视线似一根根银针,不断刺入她的肌肤。
虽没有多大的痛楚,可却叫岁岁忍不住蜷缩起了身子,试图躲开。
自卑的情绪刚蔓延在心头,便被岁岁瞬间扑灭。
岁岁撇了撇嘴:“这世上总得有普通人,想那么多内耗自己干嘛!”
岁岁嘟囔着,往不远处的小溪走去。
她们二人的宿寝临近一棵参天古树与一条山间小溪,溪水由看不见顶端的高山上缓缓流下,清澈见底,甚至有星星点点的灵力偶时会被水花卷着往下流淌。
岁岁好奇,蹲在溪边捧着喝了一掬,顿感四肢变得轻盈。
馥郁香气涌入口腔的瞬间,岁岁只觉五感也变得更加清明。
岁岁连忙又喝了两掬,可接下来的溪水除了让她觉得甘甜美味,却再无能令身子通畅的感觉出现。
岁岁翻开随身携带的小本,仔细记下此处的溪水味道与功效。
算上墨云宗的溪水,岁岁已经记载了一千零八条关于这个世界的奇异物什或是传闻。
幼时,岁岁久久不展现灵气。
虽然收养她的祖母并不对修仙一事有所苛求,但岁岁知晓,生活在修仙世家中,总归要有一技傍身。
哪怕没有灵根无缘修仙,也得从事与修仙相关的行业。
岁岁便想,修不成仙,做个万事通也是极好的。
想起登天长梯还没记录,岁岁赶忙又补了一笔。
待岁岁记完,她才打了满满一桶水往回走。
忽然,一只雪白的蝴蝶从岁岁面前飞过。
岁岁被这蝴蝶吸引,忍不住加快脚步想要追上蝴蝶仔细看看品种。
可这蝴蝶却兀地绕了个弯,飞去那棵参天古树后便消失不见了。
古树后空空荡荡,莫要说蝴蝶,就连花也不见一朵。
岁岁蹙眉,正欲催动灵力探寻蝴蝶踪迹时,忽听得宿寝处传来沈时凝的传音:“拖油瓶,你掉溪里了?”
岁岁忙收回探查的心思,快步朝着宿寝跑去。
岁岁殊不知,在她离去后,方才那只消失的白色蝴蝶倏地再现。
它久久停留在树后,片刻后,竟与古树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岁岁将水桶提回宿寝,沈时凝催动火符咒,瞬间将水烧得滚烫。
沈时凝捏了个诀,衣裙翻飞间,她翻身跳入浴桶,疲惫的身躯顿时放松下来。
这蕴有灵气的溪水不仅可以疗愈身子,更可以无形间疏通灵脉。
沈时凝惬意的喟叹一声,见岁岁还在慢吞吞收拾行囊,抬手一勾。
岁岁还未反应过来,身上衣物悉数被剥去。
短暂寂静后,屋内便迸发出岁岁惊恐害羞的尖叫声。
她手忙脚乱地试图捂住光溜溜的身子,结果哪里都捂不住,只能脸涨得通红,说出的话也变得结结巴巴。
“大,大师姐你!你耍流氓!”岁岁脸红得似是要滴血,身子也发烫得紧。
沈时凝噗嗤一笑,又一勾手,岁岁的浴桶瞬间灌满了热水,而岁岁则被一股灵力托着丢进了浴桶里。
岁岁呛了几口热水,扑腾着探出脑袋。
她还未来得及埋怨沈时凝两句,只觉得浑身酥酥麻麻,周身的灵脉仿佛都被疏通,一阵直冲天灵盖的舒爽感蔓延至四肢百骸,叫岁岁瘫软在浴桶内,舒服的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沈时凝见她这副模样,忽然一改嬉笑态度,高声道,“盘坐聚气,运灵小周天,以丹田纳吐。”
岁岁忙坐直身子,按照沈时凝的指点聚气凝灵,只见热水中兀地腾起淡淡蓝雾,而随着岁岁的吐纳灵气,这些蓝雾悉数被岁岁吸入体内。
沈时凝满意地眯起眼,正欲闭眼休憩时,却见方才被岁岁吸入体内的蓝雾,竟又从她肌肤表面缓缓排出。
如此反复三次,能被岁岁吸收的溪水灵气,竟只有寥寥些许。
沈时凝蹙眉,心中暗道:莫非是空灵根或是杂灵根?如若是空灵根还好办,可杂灵根.....
沈时凝不由得陷入沉思。
修真讲究灵根纯粹,愈是至纯无杂的灵根愈是可以事半功倍地修行。
可如若是杂灵根,不仅仅修行较慢,而且无法使用可以提升灵力的法宝等进行辅助修行。
他们能否突破境界,突破人寿的限制,皆看个人气运造化。
千百年来,唯有一个杂灵根修至结丹期,其余人都化作芸芸众生中最为寻常不过的一人,在修真界查无此人。
沈时凝心中正琢磨着此事时,岁岁睁开眼,对她惊喜道,“大师姐!你教我的吐纳法子果真好使!搭配这蕴含天地灵气的溪水,我现在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岁岁忍不住遐想道,“如若我每天都这么修炼,是不是很快就可以突破炼气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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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凝抿了抿唇,向来说话有些刻薄的她,对上岁岁那双亮晶晶的双眸,到了嘴边的话悉数咽下。
她扭过头低声道,“或许罢。”
岁岁顿时绽开笑颜,故作正经地将脊背挺得笔直,抱拳道,“大师姐放心!我一定好好修炼!绝不辜负大师姐的指点!”
泡完澡后,天色尚早,岁岁便将在古树旁见到的白色蝴蝶说与沈时凝听。
沈时凝本一心在琢磨岁岁灵根的事情,在听到岁岁说感知到蝴蝶残留的灵气似乎融入到古树内时,她忽然提起神。
“你和时安在山下遇到的那个半魔人是什么模样的?”沈时凝询问。
岁岁惊讶问道,“大师姐也听说了?”
沈时凝点头:“半魔人现身夺舍事关重大,我在登梯前就收到了掌门师尊的传音知晓此事。至于其他的修真者,今日也该全部知晓山下有半魔人现身之事。”
岁岁点点头,将那半魔人的真身模样向沈时凝描述了一番。
沈时凝脸色越听越严肃,直至听到那半魔人能制造幻境,她彻底坐不住了。
“我去找谢让尘说此事。”沈时凝说罢,不等岁岁说要一起,她的身影便随着一团青光消失在屋外。
这种驭气的本事叫岁岁羡慕不已的。
她目前唯有施展水遁术,方能短时间内快速跨距离逃...行走。
至于寻常走路以驭气代替....
岁岁忍不住叹了口气。
与其琢磨什么时候能达到大师姐的境界,不如考虑买只能当座驾的灵兽比较实际。
屋内恢复寂静,唯有屋外流水声潺潺。
岁岁翻开笔记,找到了关于半魔人的内容。
两页的记载中,还附带了一个小画。
画中的半魔人鱼头蛇尾,却生长着如人类一般的茂密长发。
她和昨日岁岁遇到的那只凶狠暴戾的半魔人不一样。
她性子温和、不善打斗,甚至还有些怕生胆小。
岁岁遇到她时,正是酷暑。
岁岁下河游泳,而她为躲避修士的追捕,蜷缩着鱼尾躲在水车下,随时有着被卷入水桨中被绞成肉泥的可能。
一人一魔相视瞬间,倒是那半魔人先惊恐地消失在了水底。
之后几日,岁岁为了能够接近她,每日都会带着食物前来探望。
用了整整三个月,半魔人才在见到岁岁时不会惊慌失措地逃离。
她不懂人间言语,岁岁便一点点耐心教她,并为她取名:珍珠。
岁岁将珍珠藏在废弃的佛殿内,因其秉性善良、岁岁又少有人可以说话,遂与她做了好朋友,朝夕相伴三年。
三年后,岁岁被祖母送去修行,也与珍珠分离。
待岁岁年节回来时,珍珠已经不在城中。
之后岁岁虽有意寻找,可珍珠犹如人间蒸发,直至今年祖母仙逝、岁岁离开顾家,也未曾再见到她回来过。
许是找回自己的父母了。
岁岁如是想。
“不知晓半魔人之间是否会互通音讯,是否有半魔人会知晓珍珠的踪迹呢......”岁岁喃喃道。
忽然间,那只白色蝴蝶再次出现在距离岁岁不远处。
9. 第 9 章
岁岁正疑惑时,蝴蝶已往屋外飞去。
它似是有意指引,确保岁岁跟着自己,它才往前飞;如若岁岁停下脚步,它便保持着约莫两人的距离与她一起停留在原地。
岁岁跟随祖母学习了一段时间驭兽术,虽不精进,可也能感知寻常妖物身上的气息。
岁岁本以为蝴蝶是何种妖物,可出乎意料的,岁岁几番探知却都没有感受到丝毫妖气。
一个念头浮现脑海,岁岁脚步也随之停下。
难道是半魔人?
蝴蝶察觉到岁岁的害怕,扑簌着翅膀盘旋在她身侧,一道道白色的磷粉化作光影,被风裹挟着飘旋在岁岁身边,似是在催促。
虽然当年自己跟珍珠做了好朋友,可岁岁明白,大部分的半魔人都是嗜血凶残的。
而且这种有意引诱自己前往的,恐怕意图不轨。
岁岁如是想着,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可在她后退的瞬间,一股灵力冲入她体内,短暂的刺痛钻入身躯,极快地扩散至五脏肺腑。
如触电般的感觉令岁岁四肢发麻,浑身绵软无力。
她猛地反应过来——整个宿寝都被此物圈在了它的结界内!故而其他宿寝的修士根本没有发现此间宿寝的异样!
墨云宗本身有镇山大阵这道结界,纵使一百个结丹修士都难以突破。
可此物竟凭蝴蝶的载体,可以使整间宿寝落入它的结界中。
恐怕其真身修为已至化神。
炼气的岁岁于化神境界的妖物而言,吃进嘴里都不够塞牙缝的。
岁岁屏气凝神,尽量遗忘身上的疼痛,全神贯注地观察起面前的蝴蝶。
蝴蝶犹如傀儡,周身没有一丁点生气,头顶两根细细的触器正直勾勾对着岁岁。
摄像头?
岁岁蹙眉,想起先前听闻有种法器,可以化形后依附在死物上,依托物主的灵力展开视野,和现代摄像头的功能没太大差别。
只不过此物不仅可以提供视野,还可以暂时拥有一些物主的灵力,从而暂时做活物。
但终其本质,还是死物而已。
岁岁深吸一口气,稳定了心神。
岁岁双手不露痕迹地藏于身后,暗暗运起气来。
只见屋内浴盆中的溪水,仿佛受到感应一般,先是微微颤动,接着缓缓自木桶中升腾而起,渐渐凝成一个人形,而那身形竟与岁岁极为相仿。
此时,蝴蝶敏锐地察觉到屋内有他人的气息,瞬间张开翅膀,朝着那由溪水塑成的人形疾速飞去。
趁着此刻,岁岁凝聚全身灵力,朝着古树方向猛力击去。
她掌心的蔚蓝灵力顿时化作三道水灵,朝着古树呼啸而去,可眨眼之间,那三道足足有十人大小的水灵,竟被无形的结界牢牢包裹住。
而方才分明还在屋内的蝴蝶,此刻已然挡在古树之前。
它轻轻扇动翅膀,三道水灵刹那间化作最初的三倍大小,接着调转方向,朝着岁岁迅猛飞来。
岁岁忙结阵防御,然而那远远超出自己的强大灵力,瞬间便将防御结界击得粉碎。
强大的外力卷起岁岁的身躯,将她猛地冲撞出大约十米之远,直至她狠狠地撞在了花坛上,这才停下。
内脏错位、骨骼断裂的剧痛,迫使岁岁的意识变得模糊不清。
她呕出一滩鲜血,那不服输的视线依旧死死地瞪着蝴蝶。
她冷笑着讥讽道:“蠢货,看看你身后!”
蝴蝶这才如机械般麻木地转身。
只见它身后护着大树的结界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虽然细微得几乎不可察觉,但岁岁借着这道裂缝,送出了一道求救的灵息。
她知晓硬碰硬比不过此物,于是假借试图破坏古树的动作,以溪水与结界连接处作为突破口,引溪水冲撞、方与自己的水灵合二为一,凿出这么一条裂缝。
蝴蝶的触器因为愤怒而不断晃动着,电子音乐一般的嗓音忽然从古树方向传来。
极其难听、犹如被人割断了喉咙勉强发出的男声:“找死。”
数以千计的血色蝴蝶随着声音一道落下。
它们如同汹涌奔泻的山火一般,争先恐后地从树干中飞出,仿佛要将岁岁整个人彻底吞噬。
岁岁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将头深埋在了臂弯之中。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反倒是阵阵闷雷之声在头顶盘旋。
岁岁满心疑惑,缓缓睁眼去看。
只见天际一道绚烂光芒乍现,陆时安身披紫天雷,宛如神祇降临。
他强大的气场压迫得周围空气都一瞬凝固。
他从天而降的速度极快,带起一阵狂风,吹得周围的花草树木沙沙作响。
每下落一寸,紫天雷便闪烁得更加耀眼,轰鸣声也愈发震耳欲聋。
所到之处,引下的天雷将那些血色蝴蝶一一劈成焦炭。
陆时安在岁岁身前站定,他抬手间,蝴蝶的结界瞬间崩塌,而那颗古树顿时发出惨烈的哀嚎,一道天雷劈下,将它包裹在烈焰中,与那些血色蝴蝶一并烧得干干净净。
岁岁张了张嘴,本想说句谢谢,可到了嘴边的话却成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陆时安没有回头,淡淡道,“不是你说的,以保护弱小为己任么?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古树假身被烧毁,但灵体尚存,正欲趁着二人说话的间隙脱逃。
陆时安虽未看,可抬手间,一道紫光雷准确无误打在了古树的灵体上。
灵体哀嚎一声,便烟消云散了。
危机解除,岁岁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本想对陆时安说些什么,可下一瞬便两眼一黑昏迷不醒。
岁岁做了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刚出生那会儿,虽有着成年人的意识,可她却脱离不了婴儿驱壳的限制。
她想要说话、解释,可是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刺耳难听的哭声。
甚至连随意走动、比划几个手势,对于还是婴儿的她来说,都犹如登天般艰难。
这种现象直到她一岁时方才有些许缓解。
此时的她可以发出简单的音节字词,也可以颤颤巍巍地行走。
尽管她没有灵力天赋,可对于当时的父母而言,岁岁仍如珍宝。
尤其是这副身躯的娘亲,她整日抱着岁岁,毫不吝啬地夸赞着“我家乖宝以后一定是震惊九洲的天才!”
“乖宝快快长大,长大后,娘亲就送你去.....”
接下来的声音蓦地被电流干扰,滋啦滋啦的声响断断续续,那刺耳声音持续冲击着岁岁的耳膜,让她觉得脑袋疼得好似即将爆炸。
她在说什么?送我去哪里?
面前的画面开始摇晃、颤抖,岁岁匆忙向前伸手,迫切地想要抓住娘亲。
可在她伸出手的瞬间,眼前所有画面倏地四分五裂。
整个梦境开始崩塌,以迅猛之速吞噬着梦境中的每一个人。
就在将被梦魇吞噬的刹那,岁岁感到胸口一阵刺痛,旋即猛地睁开眼。
灼白的光芒刺痛岁岁眼眸,她下意识闭上眼,血色充斥眼眶,直至稍稍褪去,岁岁才缓缓睁开眼。
“你还知道醒呢?”沈时凝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岁岁吃力地想要转头去看,却扯痛了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
沈时凝连忙凑上前,指尖输出灵力抚平岁岁的疼痛,嘴里还不忘埋怨道,“总给人添麻烦!受了这么重的伤就好好躺着,一动不许动!”
岁岁立马回答:“遵命!”
因为昏迷与受伤,此刻她的嗓音沙哑难听,叫岁岁自己听得忍不住发笑。
见她傻乐,沈时凝不悦问道,“傻笑什么呢?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谢师兄和我赶到的时候,你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浑身骨头断了几十根!要不是你体内有陆时安的登山令牌,你早就死了!”
岁岁一听这描述,顿时感觉浑身哪儿哪儿都疼。
她吸了吸鼻子,故作可怜:“大师姐,登山令牌也是免死金牌么?”
沈时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当然不是。每个人的令牌都是用一缕神识附着在上,你将令牌的神识融入到体内,那便有了一部分陆时安的灵力。虽然微不足道,不过恰好替你挡住了心口的致命一击。”
听闻此言,岁岁着急问道,“那令牌呢?坏了么?”
“没有。”陆时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此时岁岁才注意到,屋内拢共站了三个人。
沈时凝、陆时安,以及谢让尘。
陆时安的视线落在岁岁身上,他平静如水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难以窥察到他的内心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死了,令牌才会消失。”陆时安说。
岁岁这才松了口气。
探查到这一小动作,陆时安有些疑惑:“你在庆幸令牌没坏?”
岁岁瘪了瘪嘴:“那是自然。这令牌本身就是我耍小手段借来的,要是弄坏了,耽误你们风青山的大事,可别到时候把我的尸骨刨出来鞭尸。”
这虽是一句玩笑话,可却叫陆时安听进了心中。
他在心中回味着这句话的意思,片刻后,方才冷声开口:“死倒是不至于。你虽然受了重伤,但灵体未损,多加调养即可恢复。”
岁岁忽然意识到陆时安要说什么,忙开口,可偏偏声音与陆时安的声音撞在了一处,重合在一起。
“你要是勤加修行到筑基,便不会有此皮肉之损。”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好了就多加修行!”
短暂沉默后,岁岁缓缓往被褥里缩了缩,将自己的半张脸都藏了进去。
沈时凝不屑一笑:“陆时安,你也有今天啊!”
谢让尘忙不迭插身至二人中间,挡住陆时安那仿佛能淬出火星子的危险视线,笑呵呵道,“不是说好分析一下半魔人的事情么?怎么三言两语的,又要吵嘴了?”
陆时安收回视线,冷冷道,“没有吵嘴,只是说些实话。”
谢让尘费了一番功夫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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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安抚好后,才又重新清了清嗓子,对岁岁问道,“岁岁是么?你能不能将遇到那妖物的经过重新与我们说一遍,越详细越好。”
于是岁岁将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谢让尘越听神色越凝重。
岁岁说罢,谢让尘才叹了口气,语气严肃:“和我们先前猜想的不错,这次袭击你的也是半魔人,目的同样是为了夺舍。”
“短时间内出现两只想要夺舍的半魔人,恐怕是神谶碑的封印出问题了。”沈时凝面色沉重道。
岁岁对神谶碑有所耳闻。
九洲修真界有四大宗门:墨云宗、风青山、凌天门、银蝶阁。
百年前魔物侵扰人间,四大宗门联合四大修仙世家,合力封印了传闻中可以通往九重天的入口神谶碑,不仅断绝了凡人登九重天的可能,也封闭了黄泉十三境中魔物前往凡间的通道。
自此,出现在凡尘世间的魔物皆是百年前黑风崖一役中侥幸存活的漏网之鱼。
百年间,各路修士以除魔为己任,当年人魔大战中存活的魔物早已被灭除得所剩无几。
如今短时间内出现两只意图夺舍的半魔人,百年间还是第一次。
“如果真是神谶碑出现问题,瑶台不会毫无动静。”谢让尘开口道。
瑶台不仅是墨云宗最大的宝库,亦是整座九洲最大的圣地。
其内珍宝无数,更藏有神物,故能与散落在九洲各地的神物有所联结。
因神谶碑封印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四大宗门便在瑶台外的禁阁中,分别安排了专门监管神谶碑封印的修士。
一旦神谶碑有任何异样,墨云宗便会通知其他三个宗门,联合商榷如何处理。
但显然这三个风青山弟子没收到半点宗门通知。
岁岁眨了眨眼,小声道,“如果不是从神谶碑逃出来的,那会不会是......人为的呢?”
此话一出,在场三人皆噤声无言。
他们面面相觑了片刻,最后还是谢让尘开口:“岁岁,你说得不无道理,只是兹事体大,你现在还在养伤,还是不要太操心此事。”
岁岁心中了然,自己不过是一名炼气阶的修士罢了,提出的见解不被他们采纳实属平常。
陆时安的目光紧紧落在岁岁的脸上,他带着几分疑惑,仔细观察着岁岁脸上神情的变化,而后陷入了短暂沉思。
当谢让尘与沈时凝仍旧在分析半魔人之事时,陆时安忽然踱步至岁岁的床畔。
就在岁岁满心狐疑地看向陆时安之际,陆时安蓦地压低了嗓音,俯身靠近她耳畔,轻声说道:“他们并非嫌弃你的提议,只是担忧你的安危。”
岁岁惊愕地瞪大了双眸。
万万没想到陆时安竟然会……安慰人?那个没有感情的冰山还会安慰人?难道……
岁岁猛地忆起方才陆时安一直在留意自己,原本她还以为陆时安是在查看自己的伤势,如今回想起来,他恐怕是在观察自己的表情。
岁岁这般想着,也脱口询问:“你是在安慰我吗?”
陆时安并未否认,转身对着那二人说道:“出去说罢。”
屋内再度恢复寂静。
岁岁摸索着起身,浑身的疼痛令她寸步难行。
单单走到床头书桌前,她便疼得冷汗淋漓。
她从包裹最底下取出以一面古旧的铜镜。
镜面斑驳,连近在咫尺的人像都难以清晰映出。
而镜子背面则刻着几道云纹,随着年岁更迭,也已变得模糊不清。
这是祖母留给岁岁的遗物——预言镜。
传闻中是曾经神界裂缝未合之前,仙家遗落在人间的神器。
当年九洲四大修仙世家为了争夺预言镜打的不可开交,最后竟发现此物早已在神界裂缝闭合时失去了灵力,成了一件死物。
于是四大世家掌事人一拍即合,将此物做了个安定吉祥的象征,由顾家保管。
顾家掌事人顾金兰便是收养岁岁的祖母。
岁岁轻轻擦拭了一番预言镜。
先前在被半魔人袭击时,岁岁注意到屋内有灵力的波动。
并非任何人或者魔的灵力气味,是岁岁从未闻过的味道。
直觉告诉她,这是预言镜短暂出现的灵力波动。
“难道是我感觉错了?”岁岁疑惑喃喃。
“也是....这东西都已经几百年都没有灵力了,怎么可能突然又有灵力....”
她正翻来覆去捣鼓预言镜时,忽然间,镜面再度浮现出一行水色字迹——半魔人将扰乱衍天比武大会。
岁岁惊愕之际,预言镜已恢复如初。
岁岁下意识想要出去告诉陆时安此事,可又止住了脚步。
不行,不能告诉他。
预言镜百年前在四大家族的见证下,已经是一件失去灵力的死物。
如若让旁人知晓它仍有灵力,后果不堪设想。
岁岁稳住心绪,重新将预言镜收好,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10. 第 10 章
墨云宗封山大阵内有半魔人袭击宗门弟子一事,不过短短半日便传遍了四大宗门。
一时间,各大宗门弟子议论纷纷,恐慌在外境滋生,昨日还人头攒动的集市,今日便冷清了大半。
岁岁从层层叠叠的纱布中挣扎着探出脑袋,一脸好奇地四处张望。
她外伤虽重,但墨云宗何许地也?
天灵地杰之山,蕴有九洲最充沛的灵气,也孕有九洲最多的灵果、灵药。
墨云宗长老听闻岁岁在结界内遇袭后,立马差人携了若干灵药、灵石来探望。见岁岁伤得重,于是又派出元婴长老语雀前往外境,为岁岁疗伤。
语雀极擅疗愈之术,不过一炷香时辰,岁岁便能下地行走,皮肉的淤青、伤痕也几乎难以窥清。
但语雀叮嘱:“小弟子,你修为不足,我虽是为你拂去□□伤痛,可内里经脉仍需调理,切记,不可再受伤,否则日后会影响你的灵根。”
故而才有了眼下被包扎的严严实实的岁岁,以及她身边摆臭脸的陆时安。
岁岁瘪了瘪嘴:“陆时安,陪我逛集市至于那么不情愿么?”
半个时辰前,岁岁有些躺不住,于是在语雀的点头下,被允许出门游玩一个时辰。
但在谁陪同左右上,三人起了分歧。
最后还是依照岁岁提议,采用最原始的方法——猜拳决定。
第一把陆时安就输了。
他还未回过神,沈时凝和谢让尘借口去商榷半魔人一事,脚底抹油溜得飞快,眨眼间便没了踪迹。
陆时安面无表情回答:“没有不情愿。”
岁岁背过身,用夸张的表情无声的模仿了一遍:没有不情愿。
一道尖锐的视线落在岁岁脊背上,她立马换上一脸讨好,笑嘻嘻的回过头去:“还得是我们陆道友心怀弱者,有大善之心!愿意陪着我这么个伤者散散心,这是什么?这是大爱!我建议,九洲大陆每个修士都该学习!”
陆时安这才收回视线,喉咙里发出细微的一声“哼”。
岁岁欲哭无泪:风青山还有正常人么?
岁岁还没从心里蛐蛐的状态回过神时,忽然被一小贩吸引了注意。
小贩面前摊着一张蓝色绸布,布上则摆满了玲琅满目的海螺、贝壳。
岁岁好奇的看了一遍,视线落在一只雪白的海螺上。
那海螺通体洁白无瑕,莹润饱满,虽然在一众散着微弱光芒的海螺中显得有些不起眼,可岁岁还是喜欢得紧。
“老板,这个多少灵石?”岁岁指着白色海螺问道。
小贩答:“三十块下品灵石。”
“三十?!你怎么不去抢呢你!瀛洲岛附近都是海螺贝壳,你赚这么黑?”岁岁一脸惊讶的反问道。
见岁岁不懂行,小贩面露不屑:“哪里来的乡野修士,竟连传音海螺都不知道?要不是这只没有灵力附着,我根本不卖这么便宜!”
传音海螺?
岁岁想起来了。
在顾家时,祖母曾经给过她一只,说是带在身上,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够与另一只海螺对话,与现代的手机差不多。
可惜当时刚出家门不久,岁岁便遇到一次打劫,这海螺也被抢走了。
岁岁正回忆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寒风。
她还未反应过来时,对面的小贩忽然吃痛地“哎唷”一声,随即捂住淌血的耳朵连连后退。
他满脸惊恐地看向岁岁身边的陆时安,结巴了半天方才说清楚:“你竟敢在墨云宗的地盘出手伤人!你是哪门哪派之人?我要向墨云宗投诉你!”
陆时安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他微微颔首,眸色冰冷如霜:“风青山,陆时安。”
一听此人正是在山下剿灭半魔人的陆时安,小贩立马没了方才的愤怒之色,转而低头哈腰地赔笑道,“原来是陆道友,原谅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既然是陆道友的朋友,那想必也是不凡之辈,请恕小人方才多有冒犯!”
小贩说着,忙指向那只海螺,讨好笑道,“女侠,这只海螺就算小人送你的赔罪礼了。还请女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在风青山说小人的不是!”
岁岁见小贩态度转变如此快,忍不住咂了咂舌,暗自腹诽:欺软怕硬的人看来在哪里都一个德性。
陆时安抬手,一缕灵力包裹着一对海螺浮至岁岁面前。
岁岁数出三十块灵石,扔到绸布上,随后转身摆手道,“看清楚了,老娘买的!可别说风青山弟子白拿你的东西!”
说罢,在小贩连声道歉中,岁岁捧着海螺与陆时安消失在人群中。
她却不知,身后的小贩在他们二人远去后,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目光深沉,神色中掺杂着一抹寒意。
夕阳西沉,一缕霞光穿透树叶的缝隙,轻轻地洒落在岁岁手中的海螺之上。
她领着陆时安一路走至这座人迹罕至的山崖边,才卸下了方才端着的傲慢伪装,满心欢喜地摆弄起海螺。
传音海螺一对两只,岁岁将其中一只递给陆时安,郑重其事道,“这是为了报答你替我教训那人的礼物。”
陆时安眼眸低垂,纤长浓密的睫毛覆住他的瞳孔,叫岁岁难以窥清他的眸色。
陆时安伸手接过海螺,正欲说些什么时,便瞧见岁岁激动的往山崖另一侧小跑了数十步。
二人被拉开约百米的距离,岁岁一脸期待的对陆时安指了指海螺。
陆时安沉默片刻,还是将海螺贴近了耳畔。
少女充满活力的嗓音顿时从海螺中传来:“陆时安!陆时安!你听得到么?”
说完,岁岁又赶忙将海螺贴近自己耳朵。
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叫她尤为困惑的敲了敲海螺,又冲着海螺喊了几声,结果那边的陆时安似是没听见一样,杵在原地一丁点反应都没有。
岁岁不免眉头紧锁,暗暗骂到:奸商!卖假货!
正当岁岁要卷起袖子去找小贩算账时,海螺那边忽然传来陆时安平静的声音:“听得到。”
陆时安见对面的岁岁从方才的一脸疑惑到愤怒,又变成了欣喜,眸中蕴出一抹探究。
原来,修士也可以有这么多的表情变化么?
陆时安垂下眼眸,心头的疑惑犹如一层层纱布,将他的整颗心包裹其中,密不透风、无从解开。
当他试图解开时,心海便传来师傅那没有感情的声音。
“时安,你是天选之人,落在你肩上的是救世重任。寻常人的七情六欲于你而言,只会成为阻碍你前行的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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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修道者,唯有斩断枯枝,方能以澄净之心,去问天道、窥天机。”
二人回去宿寝时,已是夜晚。
岁岁仰头望去,看见满天璀璨的繁星。
那星河如此之近,岁岁觉得抬手便能触摸到。
她心中烦忧被这美景拂去,虽处在危险中,却久违感到轻松。
半魔人也好、演武大会也罢。
哪一样都好过哥哥与祖母死后,她在顾家面对的一切。
“你们可算回来了。”沈时凝不悦的声音从院内传来,随之一起飘出的还有诱人的烤肉香气。
岁岁馋得口水直流。
她飞快跑去,只见院内架着一只烧烤架,一串串烤的滋滋冒油的串串在谢让尘的手中翻转,一旁的石桌上还摆着一坛酒与两道小菜。
谢让尘见岁岁一脸望眼欲穿的神情,不由得无奈一笑:“坐下罢,就等你们两个回来了。”
谢让尘抬手,只见烤好的串串兀地从烤架上飞至桌上盘内。
岁岁迫不及待就要开动,忽然眼珠子一转,将肉串递给沈时凝,嘿嘿笑道,“大师姐请用!”
“这还差不多。”沈时凝眉眼间难掩得意,接过烤串优雅的咬了一小口。
岁岁见沈时凝开动,这才抓起自己爱吃的鸡翅,双手并用,吃得满嘴流油。
“淑女,淑女!”沈时凝忙提醒道。
岁岁立马举着鸡翅敬礼:“遵命!”
这副模样逗笑了沈时凝,她笑的眉眼弯弯,姣好的容颜更添昳丽,顷刻间便叫满天星辰都失去了颜色。
岁岁看得有些怔住,眨了眨眼,脱口而出道,“大师姐,你真好看。”
沈时凝脸颊浮现一抹红晕,撇过头去:“本小姐可是美人榜上排名的人物,要你来废话!吃你的去!”
岁岁笑容明媚:“是!”
谢让尘烤好剩下的串,也落了座。
他指尖轻晃,四人面前的酒盏中便斟满了酒水。
“此乃墨云宗差人送来的药酿,说是以神鹿血为酒引酿成,寻常人饮一口伤痛不觉,饮一杯外伤皆愈。”谢让尘说道。
岁岁双眸放光,顿时仰头饮下满满一杯。
谢让尘忙劝道,“慢些!慢些!此酒虽是药酿,可滋味属上乘,在九州美酒榜上排第三。此等佳酿,须得品。”
谢让尘说罢,又为岁岁斟满一杯。
这一回,岁岁学着谢让尘的模样,小酌一口。
芳香在口腔中四溢,宛如一道轻柔的微风缓缓拂过舌尖。
再度回味,甘甜之中隐隐透着凛冽的白雪之气,令人沉浸其中,回味无穷。
岁岁不由得暗暗感慨:果然是大宗门手笔,就算是在家中盛宴,我也没有喝过这般奇特口感的酒酿。
四人各饮一杯,谢让尘方才缓缓开口:“今日我与师妹调查外宗半魔人一事,虽未查清,但隐隐有了些头目。”
岁岁立马竖起耳朵,认真去听。
“在古树附近,我发现了一些灵力残留,根据这些灵力,我又调查了古树与溪水,发现二者先前被结界所笼罩,内里竟藏着两处洞穴。”谢让尘说道。
陆时安沉思片刻,问道,“你的意思是,外宗结界内不止当日我杀的那一只半魔人。”
11. 第 11 章
岁岁一听此话,脸色瞬间煞白。
一只半魔人都能将她大卸八块几百次了,怎么还不止一只啊!
谢让尘点头,素来温柔的脸上浮现一抹凝重:“此处恐怕有着半魔人的巢穴,至于究竟有多少只,我也无法确定。”
“我已将此事通过传音符告知掌门,掌门召集了其他宗门掌门长老进行会谈,应该很快会给出解决方案。”沈时凝补充道。
听着他们三人的谈话,岁岁只觉得手里的烤串都不香了。
她瘪了瘪嘴,心中思忖:这顿饭怎么吃着像断头饭了?
陆时安忽然淡淡开口:“如若你不抓紧修行,突破炼气,这的确可能是你的断头饭。”
岁岁立马捂住心口,躲避着与陆时安拉开距离。
她一脸警惕:“你能不能别随便偷听我心声?你修到了结丹就是为了偷听别人心声?”
“你也修到结丹就不用担心了。”
岁岁恨得牙根痒痒。
“陆时安,不是人人生来便是你一样的天灵根。岁岁她虽只是炼气,但在杂灵根中已是不易。”沈时凝忽然开口道。
岁岁没想到沈时凝会为自己说话,惊诧又感激地投去目光。
陆时安缓缓站起身来,用余光淡淡地扫了一眼岁岁。
那道视线虽如平日一般惯见的冷淡,可在此时此刻,岁岁却觉得心底涌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痛之感。
陆时安说:“杂灵根又如何?天灵根又如何?自踏上修真这条路起,便已然决定了与寻常百姓不同的未来。修真者,当以锄强扶弱、捍卫天地正义为己任,如若依仗着自己是杂灵根而荒废修行课业,一昧的给自己找理由、躲避现状,只会整日等待着他人帮助,为何还要留在墨云宗,做着痴人说梦的修真大梦?不如早些回去,做个普通人。”
岁岁听得垂下眼眸,脸蛋臊红一片,身子也无端地热了起来。
她的双手紧紧地绞着衣裙。
就算不抬头去看,岁岁也能感受到陆时安那冰冷如刃的视线。
她鼻头猛地一酸,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在心底翻涌。
那情感尖锐而强烈,从心脏处开始蔓延,缓缓流淌至四肢百骸。
最终化作了一汪泪水,满满地噙在她眼眶里,随时都可能决堤而下。
什么修真不修真的,说得好像我很想在这个世界当一个废柴一样!
如果不是莫名其妙穿书,我现在应该躺在空调房里刷手机追剧,怎么可能为了保住小命在这里累死累活!
岁岁只觉得满心的委屈铺天盖地而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咬得嘴唇泛白,几乎要咬出血来。
岁岁本不想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如此脆弱不堪的一面,可心中的委屈实在太过强烈。
两种情绪交汇在心头,令她的身子微微发颤。
“岁岁......”沈时凝甫担心开口,岁岁便忙慌乱站起身。
她深埋着脑袋,只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一定分外丢人现眼。
自卑感充斥着胸腔,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岁岁尽量扯出一抹笑容,说道,“这么冷的天,吹的我眼睛都疼了!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们慢慢吃!”
说罢,岁岁逃也似的从他们面前离开。
沈时凝拍桌而起,愤怒道,“陆时安,你一向待人冷漠,但从不像今日如此刻薄!半魔人而已,少了岁岁难道你我还不能除了么?何故要将这份压力强加给她!”
陆时安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岁岁方才的座位上。
沉默片刻后,他收回视线,拂袖往门外而去。
临别前,他不曾回头,轻声开口:“你也明白,我们无法一直守在她身边。”
说罢,陆时安便化作一道紫烟,霎那间消失不见。
见沈时凝欲追,谢让尘忙喊停她的动作。
谢让尘见这一桌好菜,可惜地摇了摇头,随即劝道,“你还不明白么?与其让那丫头惨死在墨云宗,不如让她安安全全的回家去。难道你想看到有朝一日,半魔人真的将她夺舍了?”
“我自然不想!只是......”沈时凝气急,却还是坐回到谢让尘身边。
半晌后,她再开口时急躁之情也弱了不少。
“这么多年来,他总是一个人在风青山清修。人世间的感情于他而言,不过是师尊寥寥数语的点拨。他不知晓,这些话会如何伤害到一个人......”沈时凝久久望着陆时安消失的方向,满心郁结化作一声叹息。
沈时凝垂下眼眸,轻声喃喃:“师尊卜算他命中的这一劫,他似是还未留意到......”
谢让尘轻晃酒盏,轻笑道,“既是劫便是局,局中人怎会知自己已入局呢?”
他眸光深沉,久久注视着二人各自离去的方向。
“阿凝,那是他们各自的命数,你我偶尔也需要学会放手。”
*
次日,天方蒙蒙亮时,沈时凝便被院内的动静吵醒。
她一脸困倦走至窗边,不解往外看去。
庭院中,微风轻拂,花瓣飘落如雪。
少女拔剑而起,初时,剑招生涩,身形略显不稳。
她几番因灵力不足致使剑招出错,却只是擦去汗珠,反复执剑从头再来。
阳光洒在她身上,映出她被汗水浸湿的衣衫。
但她不肯停歇,剑光闪烁间,刃上亦照出她倔强的眸。
沈时凝困意已然散去,她双臂环胸,微微蹙眉。
岁岁的努力她自是看在眼中,只是她的灵力无法汇聚、重结,每一次使用都会消散部分,致使本就不充沛的灵力愈发虚弱。
对于修士而言,修炼如若无法凝聚重结灵力,那么无疑是在用寿命修行。
沈时凝正欲出声打断岁岁练剑,然而下一瞬,一道剑影自天而降。
兵刃相接的瞬间,刺耳的锃鸣声响起,岁岁未能坚持片刻,手中之剑便被击飞数十米之远。
剑虽已被打飞,可方才剑刃相抵所产生的震颤依旧残留在岁岁的手腕之上,疼得她紧紧咬住嘴唇,强忍着不发出一丝声音。
“如若在妖魔面前,当你丢掉剑的那时起,你就已经死了。”陆时安冷冰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岁岁仰头看去——他眸色清冷,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突然打断自己练剑之人并非是他一般。
岁岁咬牙切齿道,“搞偷袭算什么好汉!”
陆时身姿翩然,稳稳落于地间。
他神色淡然,说道,“丧失心智的妖魔,可不会给你反应的机会。”
岁岁狠狠翻了个白眼:“满嘴大道理,我看你最适合干传销头子!”
“传销?”陆时安微微蹙眉,面露不解:“何为传销?”
岁岁转身拾起佩剑,碎碎念道,“传销就是用超出寻常人能得到的利益,诱骗他人为自己所用,但其实根本一个子都不会出!”
陆时安若有所思道,“那指的应该是你。”
见岁岁不解,他缓缓说道,“毕竟你什么都没付出,便借着我与沈时凝的力量上了山。”
岁岁闻言,理不直气也壮道,“此言差矣。”
岁岁勾起唇角,笑颜灿烂:“第一,我付出了体力,虽然你帮了我,可我也有自己出力的份。第二,为了能够顺利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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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开始谋划了。陆时安,动脑子也算是实力的一种。”
岁岁没了昨夜委屈巴巴的可怜模样。
她得意洋洋地蔑视着陆时安,见他半晌回答不了自己的话,颇有成就感道,“陆时安,是不是觉得下了山后,自己也没那么有本事了?”
一直沉默的陆时安这才掀起眼皮,略带嫌弃地看了一眼岁岁,淡淡道,“收拾你的本事还是有的。”
岁岁趁其不备,吐了吐舌头,学着他的调调阴阳怪气小声复述了一遍这句话。
见陆时安的视线扫来,她立马站直身子,僵硬比划起剑招。
一面比划,她还不忘一面念道,“咳咳,你可别小瞧我的剑招,这剑术我好歹还是练了个七七八八用来防身的。”
岁岁此话不假。
她被送去祖母友人修炼后没多时,师傅便告诉她,她是杂灵根,此生难在灵气修行上得大道。
为求自保,师傅便传授她剑术。
这些年的修行,岁岁虽然在灵力上没多少进步,但用剑的本事在寻常人中也算数一数二了。
可也只是在寻常人中。
“衍天比武大会第一项便是擂台对招。此项本定在五日后,现因半魔人聚集出现,故而延后到十日后。”沈时凝提醒道,“也就是说,你还有十日的时间练习,好让自己不会被一轮游刷下去。”
话虽如此,可十日的时间让灵力骤然增涨,显然也是不可能的。
岁岁修的是水系术法,将自身的灵力附着在水上,从而再将其为己用。
但因她灵力难存体内,总有灵力不足的情况,故而哪怕身处水源充足之地,但她也难操控所有水流。
“杂灵根并非无法从本源中汲取灵力,而是吸纳的这部分灵力难多为自己所用。”陆时安忽然开口。
他伸手一点,只见岁岁周身忽然出现一股股水流萦绕。
岁岁惊讶地看着这些水流,它们宛若有生命一般,随着岁岁的气息缓慢流动着,只是每一次流动,都会迸溅出些许水色的灵气。
这一部分灵气似是泡沫砸在空气中,细小的几乎不可察觉。
“这便是你的灵气化形。”陆时安说道。
“化形?”岁岁瞪大双眸。
她听闻过这种说辞,说是每个修士自身的灵气都可化形为独属自身的灵器,只是能做到这地步的修士,最起码要结丹期往上。
岁岁自然没那个本事。
她立马反应过来,这是陆时安用自己的灵气,将她的灵气暂时化形了。
“你的灵力无论是否化形,都会一直在你身边。你要做的,便是借力量。”陆时安认真道。
他对上岁岁疑惑的眸子,解释道,“你要学会使用那部分无法吸收的来自本源的力量,让它们不经过你的丹田,而是直接通过你的化形成为你能使用的力量。”
岁岁陡然明白——陆时安这是在教自己不以物为媒介,而是直接使用本源中的力量。
法修中能做到这地步的,千百年来,唯有陆时安一人。
岁岁嘴唇翕动,本想说一句“陆时安你别开玩笑了,这通天的本事我怎么可能会啊!”
可在与陆时安那严肃认真的视线交汇之际,她明白,陆时安不是在说笑,也不是在阴阳怪气,而是真想要教会她使用本源力量的方法。
调侃的话语到了嘴边,却又被岁岁囫囵吞下。
她垂眸看向萦绕在手腕间的化形,感受着刺在腕上酥酥麻麻的力量,心头堆积的阴霾被扫去些许。
岁岁抬眸,笑道,“陆时安,谢谢你,我会努力去感悟你说的这种力量的。”
12. 第 12 章
岁岁虽答应陆时安会感悟本源之力,可这种讲究天赋之事,对与修真没有缘分的岁岁而言,难于登天。
她终日苦心钻研,结果化形不曾再被唤醒,反倒累病了。
陆时安看着躺在床上高烧不起的岁岁,半晌开口问道,“死了吗?”
昏迷中的岁岁胸脯剧烈起伏,大有要吐血的架势。
“陆时安!你这个乌鸦嘴!”沈时凝双手叉腰,呵斥道,“哪儿有上来第一句话问死没死的?”
陆时安垂眸:“看着像死了。”
岁岁虽然说不出话,可将二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在心中愤怒咆哮:陆时安你这个傻*!我要把你剥光了扔风青山门前!让所有人看你笑话!
陆时安眼皮轻抬:“我收回方才的话,看来她不仅没死,而且身强力壮到能再受我紫光雷一次。”
岁岁顿时在脑海里收回一系列脏话。
沈时凝不知晓这小插曲,指着桌上那一堆药材包说:“语雀长老说了,岁岁先前重伤伤及心脉,不可再用灵药疗伤,只能熬煮凡人喝的草药。这些草药我都买回来了,你记得按照药方写的熬煮好,再喂给岁岁喝。”
陆时安不满蹙眉:“为什么是我?”
沈时凝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问?!拖油瓶本来练剑练得好好的,你一来她就病倒了!你难道不为之负责?”
不等陆时安拒绝,沈时凝继续道,“今日各大宗门内门弟子须去墨云宗内宗开会,你要是不想照顾拖油瓶,那你替我去开会?”
陆时安鲜与外人打交道,修炼的数十年间,也只见过寥寥几人。
见他不说话,沈时凝便知他默许接受照顾岁岁的任务,于是嘱咐道,“你可千万照顾好小拖油瓶,我回来要是瞧见出了岔子,便让师尊亲自教训你!”
说罢,沈时凝便驭气离开了。
岁岁不由得窃喜:好你个陆时安!让你天天欺负我!终于有机会治治你了!今天天王老子来,我也得把你折磨的半死!
下一瞬,岁岁便听到陆时安淡淡道,“字太多了,不看了。”
什么字?
岁岁强撑着意志,偷摸着睁眼看去——只见陆时安将药方随手一丢,一股脑将所有药材丢入面前的小炉中。
岁岁欲哭无泪,用尽浑身力气趴在榻上,对陆时安道,“陆时安,不是,陆大哥,也不是,陆大帅...”
陆时安眉眼不动声色地微微上挑。
“陆大帅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俺一命吧!”岁岁抹泪道。
也不知是不是岁岁眼花。
她似乎看见,那一张冰山似的脸庞上,浮现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坏事了!自己这是烧出幻觉了!
陆时安声音轻飘飘传来:“偏不。”
岁岁猛地一拍大腿:自己这是大限将至了!
她哀嚎一声,倒回榻上去了。
等岁岁再醒来时,屋内弥散一股苦涩的药香气。
她皱了皱鼻子,半梦半醒地喃喃道,“祖母,这药太苦了...”
“良药苦口。”清冷的声音响起,岁岁沉默片刻,猛地睁开眼。
她木讷转过脑袋,只见陆时安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汤。
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直勾勾注视着自己,分明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却吐出最叫岁岁害怕的两个字:“喝了。”
岁岁冷汗直流。
她讪笑:“看着有点像毒药。”
陆时安淡淡评价:“那你尝尝看像不像。”
岁岁立马抗议:“尝着像我不就死了!”
见岁岁试图缩回被窝,陆时安打了个响指。
一缕紫线托住她脖子,一用力便将少女从被窝里揪出。
眼见陆时安打算使用蛮力喂药,岁岁忙抬手阻止,一副坦然赴死的神色:“我自己喝。”
说罢,她借着紫线的力量坐直身子,夺过陆时安手中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陆时安眉梢微挑,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少女的面容,期待着她惯常的精彩表情。
谁知岁岁竟讷讷僵在原地,双手捧着空碗,一双杏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连睫毛都不曾颤动。
“岁岁?”
见少女毫无反应,陆时安眸色一沉,正要为她把脉。
就在他倾身靠近时,一道黑色的药汁喷泉从岁岁口中喷薄而出,精准命中陆时安那张俊脸。
药汤顺着他脸颊滴滴答答往下淌,甚至还有几片药渣顽强地挂在他的睫毛上,随着他震惊的眨眼一颤一颤。
空气凝固了一瞬。
岁岁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往他脸上胡乱擦拭,“对不住对不住!这药也太苦了,我刚才苦得魂都飞了,实在没忍住......”
陆时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一把捉住少女手腕,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故、意、的?”
岁岁战战兢兢地抬眼,这一看差点没憋住笑。
只见素来清雅出尘的陆时安此刻脸黑一道白一道,额前的碎发还黏着几片药渣,最绝的是他眉心那滴将落未落的药汁,正随着他压抑的怒火微微颤动。
“我、我哪敢啊......”岁岁缩着脖子,声音越说越小,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他脸上瞟,嘴角可疑地抽搐着。
陆时安沉下脸,淡淡道,“这药都吐完了,该喝下一碗了。”
沈时凝回来时,远远就看见岁岁蔫头巴脑地蹲在门槛上。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张平日里总是元气满满的小脸此刻写满了沧桑,活像被生活毒打了八百遍。
“岁岁?”沈时凝走近,“你风寒痊愈了?怎么坐在风口?陆时安呢?”
岁岁缓缓抬头,眼神里透着看破红尘的疲惫。
她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做了个夹烟的姿势,对着空气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大师姐啊......”
沈时凝看着这丫头对着空气吞云吐雾,一时竟不知该不该打断她这诡异的仪式感。
“你知道吗?”岁岁沧桑一笑,“陆时安要是不修仙,绝对是个当警察的好苗子。”
“警...察?”沈时凝歪着头,这个词听着耳生。
岁岁一脸高深莫测,慢悠悠地竖起大拇指:“就是刑讯司的官员。他那审问拷打的本事,全九洲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说罢,陆时安端着药碗忽然出现在她身后,幽幽开口:“该喝药了。”
沈时凝看着那一碗难以言状之物,捏着鼻子呵斥道,“这是药?你下毒了吧!”
岁岁闻言,疲惫一笑:“不愧是大师姐,一眼看出陆神厨得意大作中蕴含的奥妙。”
沈时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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瞥了一眼陆时安背后屋子里那摞起来的空碗,试探问道,“岁岁,你喝了几碗?”
岁岁竖起一根手指。
沈时凝松了口气:“还好,就一碗。”
岁岁释然一笑:“一百碗。”
在沈时凝和陆时安打架打到要把房顶掀了时,谢让尘终于姗姗来迟。
两道劲风打过,只见谢让尘左手虚按沈时凝剑锋,右手轻点陆时安掌风,二人招式霎时消弭于无形。
谢让尘含笑而立:“都是自家人,不要伤了和气。”
二人这才各自收手,后退半步。
“我要是再晚回来一会儿,陆时安马上就要把拖油瓶给毒死了!”沈时凝愤怒道。
一旁的岁岁感激涕零地连连点头。
陆时安抬眸:“谁告诉你那是毒药了?”
“不是毒药是什么!”沈时凝回呛。
陆时安淡淡道,“加了些苦味粉的清水而已。”
谢让尘闻言,查看了一眼那黑不溜秋的药汤,点头道,“确实如此。这苦味粉还是去年我亲手配制的,没想到师弟竟用在此处。”
岁岁闻言,风中凌乱半晌,才强忍怒意问道,“你故意的?”
陆时安眉梢微挑:“彼此彼此。”
岁岁卷起衣袖就要冲上去跟陆时安一决高下,沈时凝眼疾手快拦住,劝道,“算了算了,真动起手来,我怕明日要给你收尸。”
岁岁在半空中扑腾两下,气鼓鼓地瞪着陆时安。
还是谢让尘又发挥和事佬作用,笑道,“长老们今日开会给了半魔人解决方案,我们进屋说吧。”
陆时安这才收回视线,转身朝屋内走去。
沈时凝正暗自思量该如何支开岁岁,却见小姑娘已蹦跳着退到院中。
岁岁眉眼弯弯,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大师姐,我去集市上转转,晚膳时分便回!"
沈时凝一怔,可对上岁岁那明媚的笑意时,心头攅着的些许内疚便烟消云散了。
她勾起唇角:“好,自己多注意些。”
岁岁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出院子。
直至跑远了,岁岁才喘着气放慢脚步。
远处群山如黛,云雾缭绕。
岁岁仰起脸,深深吸了口气。
墨云宗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能凝成实质,即便是她这样的杂灵根,在此修炼十日也抵得过在外界苦修月余。
如若祖母还活着就好了,她一定会为自己的进步感到欣喜。
祖母死时,岁岁才突破炼气一阶,在被顾家人逐出顾家时,她毫无反手之力。
送葬那日,她只能躲在树后,眼睁睁看着祖母的灵柩缓缓沉入黄土,连上前磕个头的资格都没有。
祖母总对她说,“岁岁,得道不是每个修士都必须要追求的。这世间万物,各有各的缘法。你活在这世上,便有独属于你的命数,所以,你仅需遵循自己的内心去修炼就好。不要对自己太过苛刻。”
年幼的岁岁仰头看向老者沧桑的面容,还不知老者即将大寿将至的她,天真笑道,“可是祖母,只要我达到筑基,就可以突破凡人的寿元,到那时候,就能陪您更久更久了!”
岁岁握拳,认真道,“祖母你放心!我一定会完成这个目标的!”
祖母温柔的揉着岁岁的脑袋,轻声道,“好,祖母会等这一天到来的。”
13. 第 13 章
山风拂过,岁岁回过神时,远处的集市已传来热闹的人声。
她张开手,掌心缓缓浮现一道赤色的印记。
印记呈弯月状,中心有一道被划去的痕迹,宛若被一柄利刃贯穿。
这是顾家的族印。
拥有族印之人,可在一定范围内感受彼此的气息。
被逐出顾家时,几位长老强行按住她的手腕,要用秘法抹去这道印记。
可任凭他们如何催动灵力,甚至削去她掌心皮肉,那道赤印依旧顽固地留在血肉深处。
为首的长老蹙眉道,“想必是顾宗主留下的气息在保护,也罢,等宗主气息完全消散,这道印记自会消失!”
“可倘若这废物利用族印对外抹黑我们顾家呢?”
话音未落,一道灵力已破空而来。
岁岁瞪大双眼,禁言咒让她连惨叫都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灵光钻入血肉。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徒劳张着嘴,泪水混着鲜血砸在地上,却无人在意。
那道灵力穿透皮肉,刻入骨髓,最终在她掌心凝成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痕。
岁岁平静望着赤印,感受到其微微发烫,便知顾家人也来到了墨云宗。
她合上掌心,快步朝集市走去。
远远的,她便听到集市最为繁华的地段传来一阵喧哗声。
愈是靠近,岁岁的族印便愈是躁动。
“妖怪就是妖怪,装什么可怜!”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女子语气轻蔑:“什么妖修正道,依我看就该和魔族一般赶尽杀绝!这次半魔人能潜入护宗大阵,保不齐就是你们这些妖物里应外合!”
围观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几个好事者跟着起哄:"说得对!妖族就不配踏进墨云宗的地界!"
"滚回你们的妖山去!"
趴在地上的绿衣女子只是将身子蜷得更紧,她既不辩解也不反抗,唯有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压抑的啜泣声,在喧嚣中显得格外刺耳。
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人群中突然飞出一块碎石,正砸在她额角,顿时鲜血直流。
这仿佛打开了某种闸门,接二连三的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装什么可怜!"最先发难的女子见状更怒,抬手就要掐诀。
“顾时宜,你这爱犯贱的毛病怎么还是改不掉啊?”人群中传来一声讥笑,陡然盖住所有的声音。
人群分作两旁,岁岁抱剑而立,冷冷笑道,“欺凌弱小,无凭无据便构陷他人,要我说,你这更不像是正道所为吧?”
顾时宜看清来人,方才的片刻怔愣顿时化作讥诮:“我以为谁呢?原是被顾家扫地出门的丧家之犬啊。没想到你一个炼气期的废物,竟还能通过登天长梯,莫不是用了什么腌臜手段吧。”
顾时宜说着,对着地上的女子狠踹一脚。
见岁岁眉眼瞬间凌厉,她便笑得更加张狂:“怎么?看不惯?看不惯的话,你来救她啊。拔出你那把破铜烂铁,试试能不能在本小姐靴上留道印子?”
顾时宜话音未落,忽觉耳畔一凉。
一道凌厉灵力擦着她鬓发呼啸而过。
“顾岁岁!你竟敢——”顾时宜抚着断落的发丝,脸色铁青,“如今连偷袭这等下作手段都用上了,当真令人作呕!”
她再抬手,一柄鎏金羽扇已握在手中。
扇面流光溢彩,十二根扇骨上暗纹浮动,正是顾家秘传法器“凤翎”。
“今日我便替天行道——”狠话还未说完,顾时宜却见岁岁突然狡黠一笑。
方才还站在原地的岁岁,此刻竟已捞起地上那绿衣女子,足下泛起粼粼水光。
岁岁怀中抱着人,还不忘回头粲然一笑,“顾时宜,大会期间是禁止械斗的。你想被取消比赛资格,那是你的事!我可没那么蠢!”
说罢,只见岁岁周身涌出一泓清水,裹着那绿衣女子转瞬便一同消失在水汽中。
霎时间,漫天水雾骤起。
顾时宜正要掐诀破法,忽觉头顶一凉。
哗啦一声,倾盆水瀑当头浇下,将她淋了个透心凉。
她精心梳就的云鬓散乱,胭脂水粉混着水流了满脸,瞧着尤为狼狈。
“顾!岁!岁!”顾时宜尖叫出声。
水雾散去,哪里还有两人的踪影。
只有岁岁促狭的余音在山间回荡:“顾时宜,偶尔也吃点核桃补补你那猪脑吧!”
围观众人死死咬住嘴唇,肩膀不住抖动。
顾时宜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转头,阴鸷的目光扫过众人:“谁敢将今日之事说出去,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而此时的山涧处,岁岁抱着昏迷的绿衣女子,踏水而行。
她回头望了眼山门方向,噗嗤笑道:“这蠢货,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话音刚落,岁岁听到怀中也传来一声轻笑。
低头望去,只见那绿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然转醒。
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含笑地望着岁岁。
岁岁一时怔住。
女子生得极是灵秀,略显瘦削的脸庞上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却更衬得那双眼睛清亮动人,透着一股子令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的温软气息。
“姑娘...”女子轻唤,声音软糯,“多谢相救。”
她的长发被风裹挟着拂过岁岁脸颊,岁岁这才惊觉自己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慌忙松手,耳尖却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她有些结巴:“不..不客气..举手..之劳..”
不对?我在害羞个什么劲啊!
岁岁立马挺直腰杆,清了清嗓子:“小爷我行不更名..不是...老娘我..也不是..”
见女子笑眼弯弯注视着自己,岁岁好不容易强撑起的自信顿时被戳破。
她瘪了瘪嘴,整张脸皱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小。
女子温柔地接过话头:“我名唤余荷,来自银蝶阁。今日多亏姑娘仗义相救,无以为报,唯有此物相赠,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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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余荷摊开掌心。
她轻吹一口气,只见她掌心渐渐凝聚出一朵纯白的素心兰。
岁岁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却又不敢真的触碰,生怕一碰这娇嫩的花朵就会消散。
余荷轻笑道,“不要怕,这是我用灵力化形而成。可以化作你喜欢的样式留在身边,在你危险时,我便能感应到。”
余荷指尖轻推,那朵素心兰便盈盈飘向岁岁。
岁岁小心翼翼地捧住,只见灵光一闪,素心兰竟化作一串白玉手串环在她腕间。
每颗玉珠内都隐约可见一朵绽放的素心兰,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晕。
岁岁欢喜地晃了晃手腕,“好漂亮!谢谢你!”
余荷望着少女毫不设防的笑颜,忽然怔住。
她不动声色地轻嗅,从岁岁身上嗅到的,是山泉般清澈纯粹的气息——没有算计,没有虚伪,干净得令人心颤。
“呀!”岁岁突然惊呼,看了眼渐暗的天色,“我跟大师姐约好要回去用晚膳的!”
她急急忙忙掐诀,又回头冲余荷粲然一笑:“等擂台比武那日,我再找你说话!别忘了我呀,我叫岁岁!”
话音未落,她周身已泛起粼粼水光。
余荷只见一道水幕闪过,少女的身影便消散在暮色中。
“岁岁...”余荷轻声喃喃,不由自主勾起唇角:“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和你很配。”
*
回到宿寝时,岁岁远远便看到沈时凝在门口观望的身影。
见少女飞奔而来,沈时凝才一脸不悦别过头去,一言不发往里屋走去。
“大师姐~”岁岁小跑着追上去,讨好地扯了扯她的袖角,“我就知道你最疼我啦,这么晚还在等我吃饭。”
沈时凝脚步不停,只是耳尖微微动了动。
岁岁偷瞄着她故作冷漠的侧颜,心里暗笑:不愧是大师姐,连闹别扭的样子都这般可爱。明日定要更勤快地跟在大师姐身后才是!
岁岁没有注意到沈时凝微微泛红的耳尖,跟在身后碎碎念道,“大师姐,你瞧!我给你买了个这个!”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做工精致的平安符,邀功似的递给沈时凝:“我一见这颜色就想起大师姐,多衬你啊!”
沈时凝悄悄一瞥。
那符囊用正红色锦缎缝制,上头用金线绣着祥云纹样,的确与寻常样式不大一样。
见她不接,岁岁有些丧气道,“大师姐不喜欢?不喜欢也没关系,我下次再买个更好看的...”
话音未落,只见眼前青影一闪,掌中倏然一空。
沈时凝轻哼一声:“勉强入得了我的眼。”
她转身时,那枚红艳艳的符囊却已妥帖地收进了襟前。
沈时凝藏住眉眼间的笑意,故作严厉:“足足等了你半个时辰,还不快些吃完饭去睡觉?明日擂台比武若是误了时辰,我可要拿鞭子抽你下山!”
岁岁立马行礼道,“遵命!”
14. 第 14 章
岁岁饱餐后早早歇下,这一夜竟难得无梦。
天光微亮时,她正淌着口水傻笑,忽觉胸口一沉。
睁眼便见沈时凝一只脚虚踩在自己心口,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大...大师姐?”岁岁睡眼惺忪,茫然地望望沈时凝,又低头瞅瞅胸前。
半晌,她竟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不愧是大师姐,这一脚...真有劲儿!”
沈时凝闻言,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真踩实了。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再不起,我就把你皮剥了送给大黄穿。”
岁岁记得,大黄是守登天长梯的那条獒犬,一口能咬断修士的腿骨!
只见一阵风吹过,沈时凝再看,岁岁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恭敬行礼:“大师姐,请。”
晨光透过窗棂,恰好映在岁岁那张写满"乖巧"二字的脸上。
沈时凝终是没忍住,轻咳两声,拂袖往外走去:“算你懂事,今天饶你一命。”
岁岁狗腿子地跟在身后,那殷勤劲儿就差真长条尾巴摇来摆去了。
她正酝酿着要拍几句马屁,抬眼却撞见倚在门边的陆时安。
岁岁不屑“嘁”了一声,暗自腹诽:一大清早就看到一张臭脸,不吉利。
陆时安指尖虚空对着岁岁比划了一下,岁岁还未反应过来,忽觉腰后一阵异样,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正随着她的步伐一甩一甩。
她反手一抓,竟揪住一条蓬松的尾巴!
“陆时安!我跟你拼了!”岁岁顿时炸毛怒吼,身后那条凭空多出的尾巴更是气得高高竖起。
沈时凝无奈扶额,对着岁岁指尖一点,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尾巴便被收回。
“陆时安,你什么时候还玩上幻形这种小把戏了?”沈时凝无奈道。
岁岁正一脸惊讶地来回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腰际,便听到陆时安那欠揍的声音:“她想当狗,帮她而已。”
岁岁气得跺脚,正欲扑上去时,谢让尘适时地横插一步,笑道,“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见二人仍剑拔弩张,谢让尘忽作恍然状轻拍手掌:“哎呀,若再耽搁,怕是要误了抽签的吉时。”
他说着已不动声色地推着岁岁往前走去,回身时朝陆时安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走吧。”谢让尘笑道,那语气温和,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今日可是你第一次登场,气势得用在擂台上。”
晨光熹微中,四人来到擂台前时,抽签处已聚集了不少修士。
原本嘈杂的人群在见到他们时,霎时安静了几分,继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快看!是风青山的陆时安!”
“他竟然出关了?”
“没想到这次连风青山的大师兄和大师姐都来了...”
窃窃私语瞬间在人群中扩散,众修士不约而同为四人让出一条路来,目光却在触及走在最前头的陌生少女时,齐齐凝固。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一身鹅黄色的小衫束裙随风飘扬。
她生得明眸皓齿,笑起来时颊边梨涡若隐若现,通身气度不似修道之人,倒像是从哪家绣楼偷溜出来的闺阁小姐。
少女昂首阔步走在陆时安前头,而向来不近人情的陆时安竟也由着她这般放肆,有意放慢了脚步,走在她身后。
“这是何方神圣?”
“莫不是风青山雪藏的高手?”
“瞧她那通身气度,怕不是哪位隐世大能的亲传...”
岁岁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猜测,嘴角不自觉扬起。
陆时安听着声响,冷眼扫过,方才还在揣测的弟子们顿时噤若寒蝉。
岁岁却突然回头,冲陆时安得意地皱了皱鼻子,小声道,“瞧见没?我可是超人气修士!”
陆时安垂眸瞥她一眼,淡淡道,“超气人这三个字更适合你。”
他话音未落,岁岁已气得跳脚。
谢让尘适时轻咳一声,将签筒递到二人中间:“抽签了。”
岁岁这才不屑一哼:“今日姑奶奶饶你一命。”
说罢,她将手伸进签筒,一面闭眼求神告佛,一面胡乱抓了一把。
再睁眼,一支玉签缓缓漂浮在半空,负责登记的弟子说道,“一百三十场,顾岁岁对顾时宴。”
岁岁怔住。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她倏然回首,视线穿透人群,直直撞上一双淬了毒的眼。
男子的眸中蕴着无尽的恨与杀意,似乎随时都要将她吞噬殆尽。
他唇角缓缓勾起,无声地翕动——
“别来无恙,顾岁岁。”
“咦,你们二人都姓顾,莫非出自同宗吗?”谢让尘的声音将岁岁的心绪唤回。
岁岁面上仍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天下同姓之人何其多,不过是巧合罢了。我并不认识他。”
谢让尘微微眯起眼。
岁岁迎着他探究的视线,眼底不见半分躲闪。
谢让尘忽而话锋一转,“岁岁,先前你曾说独自一人来瀛洲岛参加演武,却未曾提及来自何处?”
“青城。”岁岁答得干脆利落。
谢让尘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再开口时,眸中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青城倒的确有个顾姓大家...”
岁岁轻笑:“大师兄说的可是四大世家之一的顾家?那是鼎鼎显赫的家族,我这般灵力微弱,不成大器之人,可不敢高攀。”
说着她突然伸了个懒腰,活动起筋骨:“唉,抽签这么靠后,看来得继续隐藏实力了。”
陆时安闻言挑眉:“你还有能藏的部分?”
岁岁高举的双手瞬间握拳,额角青筋暴起:“陆时安,有没有人说过你这张嘴真的很贱...”
陆时安干脆道,“没有。”
岁岁将怒火咽了又咽,在内心疯狂咆哮:苍天啊,快降道雷劈了他那张嘴吧!等等,雷劈了这张脸可惜了,还是劈屁股吧!
她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已经开始幻想陆时安屁股被雷劈得外焦里嫩,他可怜兮兮地捂着变成焦炭的屁股求饶道,“岁岁大人,您有眼不识泰山,请饶了我吧。”
岁岁单单脑补这画面,便忍不住窃笑。
结果一抬头恰好对上陆时安那张俊脸,又忍不住暗自腹诽:长这么好看真是暴殄天物,就该让合欢宗的人把他炼成炉鼎,让每个修士都能享用...
岁岁本以为,在人群如此密集之地,陆时安一定会开启心防。
不然这么多人,每个人心里抱怨一句,陆时安岂不跟处在闹市里一般。
依着他的性子,必然不会这么做。
可下一瞬,陆时安嘴角抽动:“...何等龌龊的心海...”
岁岁捂住心口,释然一笑。
谁家好人男主这么爱偷听别人心声啊!
辰时八刻,金乌高悬。
众修士皆已抽签完毕,首场比试即将开始。
除却岁岁排在后头,其余三人场次俱在前列。
岁岁乐得清闲,早早去集市买了刚出炉的点心并一壶花茶,寻了处观战佳处坐下。
见陆时安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酥油饼上,她大大方方掰了一半递去:“喏,分你一半。”
陆时安怔了怔。
自筑基后他便再未沾过凡俗食物,上一回...还是这丫头硬往他嘴里塞的干饼。
想起当日情形,陆时安喉间又泛起那股噎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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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就是那粗糙的饼香,让他在这漫长的年岁中,头一遭尝到活着的实感。
“发什么呆?”岁岁晃了晃油纸包:“再不吃可要凉了。”
陆时安接过那半块酥饼,金黄的饼皮簌簌落下碎屑。
他低头咬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竟比记忆中的味道还要鲜明三分。
原来,距离他离开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的光景了吗?
岁岁又塞来一盏花茶,嘴里絮絮叨叨:“慢些吃,可别再像上回那般噎着了。”
她歪着头打量他:“那日大师兄烤的灵兽肉你碰都不碰,我还当你当真断绝了口腹之欲了呢。”
茶水温热,氤氲的雾气模糊了陆时安的神情。
“原来...”岁岁忽然凑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你是好这口凡尘滋味?早说呀!我可是吃的专家!等演武结束,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保准你以后一天尝不到这滋味就浑身难受!”
陆时安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波动。
岁岁早已习惯他的突然沉默,只顾啃着饼看向擂台。
此次擂台比武设置了无形的结界,可保比武之人不会错手伤到他人,也可将比武之人的灵力控制在墨云宗的结界内,以防有意外突生。
每人可携带一样法器或者兵器,比武点到为止,一方投降或者失去行动能力便视作结束。
倘若有人执意要将人置于死地,便被视作“犯规”逐出墨云宗,且此生不得再参加演武。
往年,墨云宗的衍天比武只被视作修士间切磋的机会。
每个宗门派出的弟子也大多是少有见识、修为较低的,本意是来长长见识,看看能否借机突破境界。
但这一届墨云宗不仅拿出了奖励,而且还允诺——获胜者可进入瑶台宝库。
瑶台作为九洲最大的宝库,内里藏有无数的仙丹灵药不说,还有数不胜数的名家利器或是法器。
只要进去一次,总不会空手而归。
这样的机会,普通修士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一次。
故而此次前来的修士大多境界较高,四大宗门更是都派出最厉害的弟子,势必要拿下这次进入瑶台的机会。
岁岁叼着半块酥饼,余光扫向远处的顾时宴,暗自松了口气。
幸好抽到的是他。
如若换做其他宗门弟子,她心中的确没把握。
可如果是同族之人,她尚有了解。
顾时宴走的是体修路子,一身筋骨淬炼得堪比玄铁。
幼时的岁岁曾经见过他一拳打爆棕熊的脑袋,至此十分畏惧这个“大力士”。
她三口两口吞下酥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远处顾时宴似有所感,阴鸷的目光扫来。
岁岁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虽然顾时宴是顾时宜的亲哥哥,而且一直保护着这个总与自己作对的嫡系大小姐,可岁岁并不讨厌他。
在岁岁心中,顾时宴属于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类型。
他恨自己,也不过是顾时宜吹耳旁风,和族中长老对她的诋毁罢了。
“我知道你认识顾时宴。”陆时安忽然开口。
岁岁一怔,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你在山下的时候曾对我使过青城顾家的迷魂术,那日起我便知晓你是顾家之人。”陆时安淡淡道。
岁岁连连摆手,结巴道,“迷..迷魂术..而已...谁都能学的..”
陆时安望向她,少女拙劣的演技在他眼中一览无余。
可他沉默片刻,只是转回头去,目光落在比武场上。
“你若不愿说,自有你的道理。”他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待你想说时,再告知我也不迟。”
15. 第 15 章
岁岁心头一热,盯着陆时安的侧脸看了半晌,最终憋出一句。
“陆时安,你被人夺舍了?”
在被陆时安打成猪头前,岁岁以一句“快看大师姐!”成功转移了他的视线。
擂台上,沈时凝红衣猎猎,高束的长发在风中扬起。
她怀中抱剑,脸上扬着肆意潇洒的笑意。
台下众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岁岁看得入神,直到陆时安递来帕子:“擦擦口水。”
“哪有!”岁岁一摸嘴角,发现被骗,气得瞪眼。
她正要反驳,擂台上的比试已经开始。
沈时凝站在擂台上,连剑都没拔。
对手是个使双刀的壮汉,他大吼一声,双刀劈来。
“太慢。”沈时凝淡淡评价。
她侧身闪过,手指在对方手腕一弹,那壮汉顿觉双臂酸麻,双刀咣当坠地。
不待他反应,沈时凝已闪至身后,一掌轻拍在他后心。
壮汉只觉一股柔劲透体而入,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飞出了擂台。
他摔得浑身剧痛,龇牙咧嘴地爬起身时,沈时凝正站在三步开外,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指尖沾到的灰尘。
“臭娘们!”壮汉额角青筋暴突,面目狰狞,“方才不过是大意,看老子不宰了你!”
说着,他强忍痛意重执双刀,再起身时,周身竟萦绕起一股骇人的紫烟。
“这什么?附毒?”
“这人什么来头?怎么会往自己的武器上附毒?”
“毒修中也没这号人物啊。”
围观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岁岁端详一阵,陡然一惊,喊道,“大师姐!那人不止在武器上附毒!他还在自己身上附毒了!”
此时人群才注意到,壮汉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不祥的青紫色。
“以身附毒?好阴邪的招式!”
“莫不是飞花门的?那宗门五十年前就因使用阴毒招式被逐出瀛洲岛,他们此番竟然还敢派弟子前来?”
岁岁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忍不住着急起来。
沈时凝虽然是女主,可此刻她与男主尚未渡劫破境,倘若真因为自己的蝴蝶效应碰上了什么被封禁的邪术,那岂不是危险了!
不行啊!这可是自己要抱的大腿之一!
沈时凝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缓缓抬手,终于第一次握住了剑柄。
她唇角微扬:“有意思,正好试试新练的剑招。”
沈时凝剑未出鞘,只是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叩。
一道清冽剑气破空而出,那壮汉还未来得及动作,缠绕周身的紫烟便被剑气一分为二,消散于无形。
剑气去势不减,直击壮汉双刀。
咔嚓两声脆响,精铁所铸的双刀应声而断。
壮汉还未来得及反应,那道剑气已在他胸前轻轻一点。
壮汉再次飞出擂台,这次直接撞断了三丈外的旗杆。
他瘫软在地,连手指都动弹不得,只能惊恐地望着台上那道红色身影。
沈时凝收手而立,连衣角都没乱一分。
她睨视着壮汉:“歪修邪道,不过如此。”
全场鸦雀无声。
直到她翩然下台,弟子才结结巴巴地宣布:“胜、胜者,风青山沈时凝!”
岁岁激动地一把抓住陆时安的袖子:“看到没!大师姐连剑都没拔!”
陆时安难得没有甩开她的手,只是望着沈时凝的背影,轻声道:“剑气化形...她果然又精进了。”
岁岁一脸崇拜感慨道,“大师姐太厉害了!我什么时候才能练到这种境界啊...”
陆时安鲜见没有毒舌,淡淡道,“勤加修炼,终有一日你也会达到你想要的高度。”
岁岁竖起大拇指:“成功学大师。”
“过誉。”陆时安眼皮都不抬一下。
岁岁额角划过几条黑线。
沈时凝绕过人群,红衣翻飞间轻巧越过丈余高的护栏,稳稳落在二人面前。
“大师姐!”岁岁匆忙起身迎上去,“你简直是我的...我的...”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间突然蹦出个新鲜词:“偶像!”
“偶像?”沈时凝疑惑。
岁岁双眸亮晶晶的:“就是顶顶崇拜、顶顶喜欢的人!”
陆时安挑眉:“你喜欢沈时凝?”
“当然!”岁岁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随即警觉地瞪向陆时安,“你这是什么眼神?”
她从陆时安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中读出几分促狭,急忙辩解:“是崇拜!崇拜的那种喜欢!”
陆时安神色淡然:“我又没说是别的喜欢。”
岁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她死死盯着陆时安那一头墨发,满脑子都是“拔光这厮头发”的凶残念头。
谢让尘适时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下一场该陆师弟了吧?”
岁岁这才松了拳头,冲陆时安龇了龇牙,换来对方一个气死人的挑眉。
陆时安起身往擂台走去,岁岁扒着栏杆小声嘀咕:“祝你一上台就被人打趴下!”
陆时安脚步微顿,稍稍侧身回眸。
岁岁眯起眼,恍惚间似乎看见他唇角微扬,可待要细看时,那笑意又似晨雾般消散无踪。
“同境界中能败我者...”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九洲之内,尚未出世。”
一缕清风掠过岁岁心尖,她无意识地按住心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心底悄然生根,带着微妙的悸动想要破土而出。
她怔然出神,直到望见擂台上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
岁岁倏然回神,轻嗤一声,“真是个自大狂,早晚被人收拾!”
远处,陆时安似有所感,回首来望,只见少女对他做了个鬼脸,还不忘竖了个中指。
他记得,少女说过,这是鄙视的意思。
鄙视?
陆时安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他听得真切,少女的心中叫嚣着的声音。
“陆时安,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挺帅的嘛!”
“第十场,风青山陆时安对凌天门白芷。”
随着弟子话音落下,鹅黄色小衫的少女顿时摆出剑术迎招的模样。
她神色认真,佩剑受到她的感应,剑身亦微微发颤。
“放马过来吧!”白芷话音未落,只觉一道厉风擦着自己耳鬓而过。
她瞳孔骤缩,骇然怔在原地。
在山下时,她已见识过陆时安一招就能摧毁半魔人几乎成形的结界。
这次抽签抽中他,白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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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想全力一试。
可仅凭这一招,甚至不是陆时安惯用的雷法,白芷便知自己绝无获胜的可能。
白芷不甘咬住嘴唇,双拳握了又握,低垂着脑袋吐出三个字:“我认输...”
弟子显然没意识到这场结束得过快,视线在二人身上打转片刻,才结巴道,“胜者,风青山陆时安!”
陆时安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缓步走回看台。
岁岁仍沉浸在方才那场过于短暂的比试中——她认得那个叫白芷的女修,正是那日在山脚下遇到的一男一女中一人。
那姑娘剑招干净利落,在年轻一辈中也算佼佼者。
可陆时安竟连出剑的机会都没给她。
岁岁下意识看向陆时安空荡荡的腰间。
今日他连佩剑都未带,显然根本没把这场比试放在心上。
“陆时安,你刚刚用的什么招式把人击败了?”岁岁问道。
陆时安淡淡道,“用灵力打了一道掌风过去而已。”
岁岁瞪大眸子。
“就这样?”
陆时安低低“嗯”了一声。
这下换岁岁风中飘零了。
“不要小瞧这一道掌风。”谢让尘笑眯眯解释道,“这里面蕴含的灵力,足以叫对面的修士明白时安的境界水准。她选择认输,可以为之后的宗门任务储存灵力,也是明智之举。”
“宗门任务?”岁岁疑惑问道。
谢让尘答:“是今日才出的告示。此次演武结束后,四大宗门将联合发布任务。每个任务对应的奖励不同,只要完成,也不算白来一趟。”
岁岁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她记得,书里没这个环节啊。
莫非是因半魔人现世而新增的剧情?难道是要围剿半魔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书里,围剿半魔人之战本该是男主证道前的最后一劫。
在这次战役中,正派队伍死伤惨重,主角团几乎无一幸免。
如若这事件真的提前...
她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这意味着所有人的命数都将被打乱,那些本该在后期才出现的生死危机,很可能转眼即至。
岁岁望向身侧的三人:沈时凝正擦拭佩剑,谢让尘含笑望着擂台,陆时安则神色淡漠地看着不远处的云海。
这份宁静美好,似乎与那场血色结局隔着万里之遥。
岁岁喉头发紧,喃喃道,“不会的....”
“嘀咕什么呢?”陆时安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岁岁抬头,正对上他探究的目光。
阳光穿过他的睫毛,在眼下投落细碎的阴影。
这一刻,岁岁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些人,早已不只是书中的角色了。
他们存在于自己身边,是鲜活的生命。
岁岁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扯出笑容:“我这不是紧张嘛!这么多高手,待会儿我要是被打成猪头可怎么办?”
陆时安眸光微动,虽未言语,岁岁却从他眼底捕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等等,那是什么?安抚?
“把怎么办去掉。”陆时安语气淡淡,“你本来就是。”
岁岁的拳头瞬间捏得咯吱作响,方才那点感动顿时烟消云散。
16. 第 16 章
“哎呀呀,两位师弟师妹可要好生相处,莫要趁我不在又闹起来。”谢让尘说罢,拂袖起身。
岁岁闻声仰头看去,她正欲说上两句祝词,谢让尘已翩然而去。
不同于陆时安那身生人勿近的冷冽,谢让尘更符合世人心中“谪仙”的模样。
温润如玉,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却又在靠近时不自觉收回手,唯恐尘世俗气沾染了他半分。
这样的大师兄,不该有那样的结局。
岁岁分神时,谢让尘的比武已开始。
谢让尘立于结界中央,衣袂无风自动,周身似有流云环绕。
他的对手使一柄玄铁重剑,招式大开大阖,每一次劈斩都带起猎猎罡风。
刹那间,擂台上飞沙走石,黄沙漫天。
狂风卷着砂砾在结界内形成一道浑浊的屏障,外人只能隐约看见两道身影在其中交错,却辨不清具体招式。
岁岁眯起眼努力想要看清战况,却只捕捉到谢让尘一抹飘忽的衣角。
“好强的风压...”岁岁忍不住嘀咕。
她印象里谢让尘的风总是温柔得,没有什么杀伤力。
可此刻疾风如刃,带着摧枯拉朽之势,似要将天地间万物都撕成碎片。
霎那间,只见集墨云宗六大长老灵力而成的结界,此刻竟出现一条条细微的裂痕。
岁岁忍不住感叹:“没想到大师兄这次居然使出这么厉害的招式,看来对手应该很难缠!”
陆时安淡然道,“不过是最基础的风诀,连他三成灵力都未用上。”
岁岁不自觉张大嘴巴:“这.....这是基础?”
她要是现在进入这结界内,保准要被风刃割成肉末了!
陆时安轻描淡写的“嗯”了一声,随即继续说道,“大师兄天赋卓绝,筑基时便能以形化物,如今将突破结丹,同境界内,无人可与他争锋。”
岁岁不解:“以形化物?那不是跟本源之力一样吗?”
陆时安难得耐心,解释道:“原理相仿,不过前者仍需借助媒介施展,但后者则可以做到无需媒介,仅需凭借自己的灵力。所谓...”
陆时安顿了顿,望着风暴中心的谢让尘,语气平静:“一念起,万物生。”
岁岁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对于如今的自己而言,哪怕泡在水中也难长时间维持灵力加持。
遑论以形化物,甚至运用本源之力了。
看来自己想要成为强者,路途仍是十分遥远呐!
二人说话间,场上形式已再度变化。
谢让尘以退为进,白色的身影破开沙尘,身形如游龙,霎那间便脚尖点地落在擂台边缘。
众人哗然,皆以为谢让尘要输时,只见他左手捻诀于胸前,唇角带笑,“道友修为精深,实乃难得一见的奇才。”
话音未落,他眸光轻转,扫过结界上蛛网般的裂痕。
右手起势间,无数风诀如活物般缠绕上结界内壁。
那原本凌厉的风刃竟在瞬息间化作坚不可摧的支撑,将濒临崩塌的结界重新稳固。
方才还在嗤笑"风青山大师兄不过如此"的修士们,此刻俱是瞠目结舌。
这擂台结界乃六位长老合力所设,能将其震出裂痕已是骇人听闻,谁曾想谢让尘竟能以一己之力维系不坠!
谢让尘的修为,远超出他们肉眼所看到的。
“时辰不早,改日再与道友切磋。”谢让尘拱手作揖,随后双手捻诀,只消得一刹那,对面的修士还未来得及看清谢让尘的动作,便被风诀裹挟着丢出数十步开外。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觉这看似温柔的风竟化作无数根无形的刺骨绵绵针,瞬间刺入他的经脉中,痛苦万分不说,竟是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谢让尘拂袖而立,此时众人才惊觉,方才那般大的风暴中,他竟连衣角都不曾弄脏。
他唇畔轻牵,望向同样怔仲的裁判弟子,提醒道,“道友,可否下定决了?”
弟子忙宣布:“胜者,风青山谢让尘!”
谢让尘这才抬手收回风诀,众人拍手叫好,无一不在为谢让尘的获胜欢呼。
修士从地上狼狈爬起,周身的疼痛也随着风诀的抽离而消散。
他咬牙切齿:“我没输!我刚才根本没说我认输!”
弟子蹙眉:“这位道友,方才你经脉尽封,已无力还击,便视作输了。”
那修士双目赤红,不顾弟子阻拦,抡起重剑便朝谢让尘冲去。
"老子没输!"他怒吼着,重剑挟着罡风直劈谢让尘面门。
谢让尘微微侧首,唇边笑意依旧:“哎呀呀,这位道友可真是...”
他指尖轻抬,正欲施法时,忽瞧见一抹身影跃过护栏,飞身上前。
岁岁满脸怒容,与谢让尘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清风。
谢让尘难得怔住,笑意凝在唇角,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身影望去。
岁岁凌空一记飞踢,从侧面精准命中修士的脑袋,却在下脚时发现这人脑袋邦邦硬,跟坨铁块一样。
她气势不减,大骂道,“卑鄙小人!输不起就偷袭?滚你大爷的!”
灵力汇聚足尖,她铆足了劲连踹数十下。
直至那修士不知为何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她才解气地跳下地。
岁岁拍了拍手,对地上昏过去的修士啐道,“无耻之徒!修真界的耻辱!你掉粪坑里狗都不乐闻!”
谢让尘望着少女气鼓鼓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在岁岁对修士补脚时,谢让尘唤道,“小师妹,多谢相助。”
岁岁转头粲然一笑:“为修真界除掉渣滓是我们每个修士的责任!”
说完,她还不忘煞有其事的拍了拍胸脯,故作夸张的拉长了语调:“保护弱小,可是修士修行的第一奥义!”
谢让尘笑意浸染眉梢,夸赞道,“师妹所言极是,我当谨记于心。”
岁岁难得赚足了面子,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她下巴一扬,抬脚就将那昏迷不醒的修士踹到一旁,然后领着谢让尘在众人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回到座位上。
沈时凝轻咳两声,强压上扬的嘴角:“拖油瓶,表现不赖嘛。”
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岁岁立马谄媚一笑:“不及大师姐千分之一!”
沈时凝别过脸去,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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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微微泛红:“哼,要参透本小姐的精神,你还嫩得很!”
岁岁立马正襟危坐:“大师姐说的是!我会刻苦钻研的!”
陆时安轻瞥一眼,语气泠然:“马屁精。”
岁岁攥紧拳头,内心暗道:忍住!不能与没脑子的生物一般见识!
陆时安淡淡开口:“论头脑,你也不及我千分之一。”
“陆时安!我掐死你丫的!”岁岁忍无可忍,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
谢让尘笑眯眯的往两人中间一坐,眉眼含笑:“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岁岁气鼓鼓地坐回原位,却见谢让尘袖中滑出一块桂花糕,正好落在她手心。
“吃些甜食,消消气。”他笑道。
岁岁立马将那点怒气抛之脑后。
毕竟她的人生信条可是美食当前,万事皆可抛!
陆时安冷眼瞧着这一幕,轻哼一声:“没出息。”
岁岁充耳不闻。
此刻在她心里,天大地大,美食最大。
至于陆时安?那是谁?不认识。
接下来的比试岁岁看的聚精会神,她在修习时师傅便告诉过她,如果自己修行不足,那就去偷!
偷的自然不是灵力,也不是修为,而是别人的招式。
像法修这种比较难偷,不过剑修、符修这种,多看看总归没坏处。
不过只看一次,也难达到能偷师学艺的水准。
她比划许多次,但总是不得其要领。
于是她忍不住暗暗感慨:我果然想的太简单了,那臭老头,看几眼怎么可能学会啊!!
午间休息时,岁岁垂头丧气的趴在酒楼桌上。
沈时凝挑眉:“你怎么还没上场就这副德性了?”
岁岁歪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瘪嘴:“大师姐,偷学别人家的招式太难了!我眼睛都看花了也记不住!”
沈时凝抬手就给她一个爆栗:“自己本源的法术还没学好,就惦记别人宗门了!”
岁岁捂着额头,小声嘀咕:“都怪我师傅骗我,他说多看看总能学会一两招的...”
“师傅?”沈时凝微微皱眉,“我一直以为你是自行修行不入宗门,原来你是有师傅的吗?”
此时店小二端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岁岁闻到香味,顿时把烦恼抛到九霄云外,眼睛亮晶晶地坐直了身子。
她兴奋的搓了搓手,想不想回道,“是呀!是我祖母的故友!一个老的都快掉渣的臭老头,每天就知道拿鞭子抽我练剑!”
沈时凝若有所思地颔首:“这般行事,倒确实古怪。”
岁岁如逢知音,顿时滔滔不绝:“他就是个怪人!我每天早五晚八修炼,还得给他洗衣服做饭浇菜园子喂鸡喂猪等等...这是剥削!这是压榨!”
岁岁一想起自己之前的苦日子,老泪纵横:“我根本不是去修炼,是去给他当免费劳动力了!”
沈时凝皱眉:“竟如此过分?你师傅名号是什么?师承何处?”
岁岁咬着筷子尖,努力回想半晌,突然讪讪一笑:“那个...师傅好像从没提过自己名号...”
其余三人:“....?”
17. 第 17 章
“真的!”岁岁急忙解释,“初见时就让我喊师傅,连和祖母交谈时也都是以''道友''相称。”
她挠挠头,又说:“至于功法...除了剑招,好像也没见他使过别的,八成是个剑修吧...”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哪有徒弟连师父名号都不知道的?这说出去谁信啊!
陆时安冷笑一声:“你莫不是被哪个山野散修骗去当了长工?”
岁岁正要反驳,忽然想起师父那邋里邋遢的模样,一时竟无言以对。
该不会...真让这厮说中了吧?
苍天呐!大地啊!
“天杀的臭老头!等我回凤梧山一定狠狠揍你一顿!”岁岁哀嚎。
沈时凝疑惑:“凤梧山?”
岁岁一面大快朵颐一面点头:“是呀,就是我修行的山峰,就在青城边上。整座山头就我和师傅两个活人,可无趣了。”
沈时凝与谢让尘对视一眼,彼此眸中都生出一丝疑惑。
以他们二人的见识,九洲之内但凡灵气充裕的山脉无不如数家珍,却从未听说过什么凤梧山。
谢让尘温声问道:“不知令师平日可有什么特别的习惯?”
岁岁咬着筷子想了想:“特别抠门算不算?连我多吃个馒头都要念叨半天。”
沈时凝汗颜。
岁岁又不忘补充道,“还特别邋遢!我都没见他洗过澡!”
沈时凝下意识捂住鼻子,用难以言喻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岁岁:“某种意义来说,你也是个厉害人物。”
岁岁骄傲地挺起胸膛:“那是!我可是...”
话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她忙抗议:“大师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时安淡定补刀:“夸你命硬。”
谢让尘忍俊不禁,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说起来,昨日在集市与岁岁起冲突的那位道友,似乎也姓顾?”
岁岁握筷的手一顿。
沈时凝顺势接话:“听闻是逍遥宗的器修,出身青城顾家,如今筑基初期的修为。”
岁岁敛去神色,笑道,“没想到才是个筑基期的小喽啰啊!那天看她那么嚣张,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
谢让尘执盏,眼神却瞥向岁岁:“昨日听了些流言,我还以为你与她是旧相识...”
岁岁干脆承认:“的确认识,毕竟都在青城生活,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只不过从很久以前关系就很差,算得上...宿敌吧?”
说着,她垂眸戳了戳米饭,语气染上一抹自嘲。
“顾时宜这个人,从小就傲慢,脾气差,谁都瞧不起。”岁岁声音极轻,眸中泛起苦涩的笑意:“青城这么多孩子,她最讨厌我。所以我也很讨厌她,便一直不愿意承认与她认识。”
谢让尘手中茶盏一顿,温润的眉眼染上歉意:“是我唐突了。”
“哎呀没事!”岁岁突然扬起笑脸,方才的阴郁一扫而空,“反正都碰上了,藏着掖着也没意思。”
她说着,又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昨天我可让她吃了大亏,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儿跳脚骂我呢!”
几人说话间,一道柔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岁岁姑娘,真巧。”
岁岁疑惑回头,只见余荷正含笑望着自己。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模样的修士,打扮甚是奇特。
那少年上身只着件水蓝色短绸衣,衣摆堪堪及肋,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身。
肌理分明的腹肌上缠着串贝链,风干的鱼骨与珍珠相间,随他步伐发出细碎的脆响。
下身则是同色灯笼裤,赤足踏地却不染纤尘。
岁岁一时看得怔住。
她脑海中浮现现代那些西域风情的美人,跟眼前的漂亮少年如出一辙。
少年似是被瞧得有些不悦,突然走近,俯身几乎贴到岁岁面前。
如此近距离,岁岁才发现这少年美得人神共愤了。
无可挑剔的五官,一头海浪般的卷发垂落腰间,随着他俯身的动作轻轻扫过岁岁手背。
“看够了?”少年挑眉,戏谑问道。
岁岁这才惊觉自己竟盯着人家看了这么久,耳根顿时烧了起来。
她慌忙后退,收回视线,结巴道,“对、对不起!你实在太漂亮了!”
少年反倒被夸得一愣。
余荷捂嘴轻笑:“岁岁姑娘,这位是我的师弟,名唤明曜。”
说罢,她又提醒道,“明曜,不可对岁岁姑娘失礼。”
明曜这才轻哼一声,退到余荷身边。
“让诸位见笑了,师弟来自南海鲛人族,不通人间礼数。我在此赔罪。”余荷说罢,盈盈一拜。
岁岁连忙摆手:“余姑娘太客气了,分明是我失礼在先!”
谢让尘眸光扫过二人,唇角虽含笑,语气却透出些许试探:“二位是银蝶阁的弟子?”
岁岁有些惊讶。
她听过银蝶阁这个名字,九洲之内有四大世家,亦有四大宗门。
墨云宗、风青山、凌天门、银蝶阁。
其中银蝶阁最为神秘。
传闻其宗门十里外便设下迷阵,外人只能窥见寻常村落,真正的宗门所在至今成谜。
往年也从未有银蝶阁的弟子前来参加过衍天大会。
余荷含笑颔首:“不愧是风青山大师兄,果然好眼力。我与师弟此次奉阁主之命,前来参加演武。只不过阁主有令,要我们二人低调行事,不曾想昨日遇到他人刁难,万幸有岁岁姑娘出手相助,方才没有叫人认出身份。”
余荷说罢,又望向岁岁:“岁岁姑娘,这顿饭可否由我来请?”
岁岁本想大气一挥手说不用客气,下一瞬便见余荷从袖中牵出数十块上品灵石,眼未眨的递给掌柜。
岁岁:“......”
她含泪扒了一大口米饭,在心底默默流泪。
原来在修真界,也有穷鬼和富婆之分啊——
岁岁狼吞虎咽着将余荷点的一桌子山珍海味吃个精光。
余荷看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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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一脸幸福,眉眼弯弯笑道,“岁岁姑娘喜欢就好。”
岁岁挠头憨笑:“余姑娘以后就喊我岁岁吧,你请我吃了这么多好吃的,再与我生分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余荷抿唇一笑:“好,岁岁。”
岁岁吃饱喝足,餍足地捂着圆溜溜的肚皮心满意足的半躺在椅子上,进入到贤者时光。
明曜突然伸手戳了戳岁岁的肚子,一脸严肃地转向余荷:“师姐,她怀孕了。”
岁岁一口茶喷在明曜脸上。
她脸涨得通红:“这是吃撑了!吃撑了懂不懂!”
明曜干脆回答:“不懂。”
岁岁气得直跳脚:“你们鲛人族不吃饭的嘛!吃多了就是这样!”
余荷忍笑将明曜拉到身后:“抱歉,师弟久居深海,确实...不太了解人族饮食习惯。”
她看了眼岁岁圆滚滚的小肚子,又补充道,“尤其是...食量惊人的。”
岁岁欲哭无泪。
陆时安悠悠补刀:“这种食量,人族中也很难看到。”
岁岁恶狠狠瞪了一眼陆时安,抄起几个大包子就往陆时安嘴里塞,咬牙切齿道,“你也给我怀!怀十个!怀一百个!”
陆时安淡定吃着包子,右手竖诀。
下一瞬,四道紫光雷毫无预兆落下,准确无误劈在岁岁四周,将她头发劈成朝天辫。
岁岁紧紧攥拳,尽力忽视掉自己被炸成鸡窝的脑袋,一字一顿:“你、找、死!”
陆时安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助你消食。”
“陆时安!今天不把你头发拔光,我名字倒过来写!”
“倒过来写不也一样?”
“....士可杀不可辱,今天我就让你明白什么叫隐藏实力的超强修士——”
“差强的修士。”
“陆时安!受死吧!”
就在二人即将把酒楼掀个底朝天之际,沈时凝左手将岁岁抓在腰间,谢让尘右手将陆时安扛在肩上,一面给其他客人和掌柜道歉赔钱,一面飞快逃离现场。
直至逃到无人处,二人才一脸严肃将犯事两人狠狠训斥一顿。
最后还是余荷出面,说下午的比试快开始了,这才结束了训话。
岁岁和陆时安走在最前头,二人你来我往互怼,不过一个气得炸毛,一个淡定自若。
一向处事成稳的谢让尘望着二人背影,竟也忍不住无奈扶额,轻叹一声:“真是对欢喜冤家。”
沈时凝倒是看得心中欢喜,反问道,“你不觉得,这样的陆时安才像是个活人吗?”
她目光深远地望向陆时安看似平静的侧脸:“修道者,需要明白与体验过俗世的感情,方能真正体悟责任二字。这句话,他总有一日会懂的。”
前方,岁岁正踮着脚要去揪陆时安的头发,却被对方一个侧身轻松避开。
阳光洒在二人身上,竟莫名透着几分鲜活生气。
谢让尘忍不住勾起唇角,应道,“是啊。不过他这样就好,这样就足矣...”
18. 第 18 章
几人回到比试场地时,大部分修士已经回座。
岁岁吹散之前用以占座的“水形小人”,邀功似的看向陆时安:“怎么样?要不是本姑娘想出占座的妙计,你现在早在十万八千里外看比试了。”
陆时安眼皮未抬:“你难道不会驭气腾空?”
岁岁牙齿恨恨咬在一处。
她还未发作,弟子已高声道,“第九十八场,银蝶阁余荷对逍遥宗顾时宜。”
岁岁猛地抬头看去。
二人分列擂台两侧,一经露面底下众人便开始窃窃私语。
“这不是昨日在集市上的两人吗?”
“是啊!原来那个妖修来自银蝶阁,我还是头一次看到银蝶阁的弟子呢,不知晓是何种境界,会不会是大人物?”
“什么大人物呀!你没看到吗?昨天她被逍遥宗的那位按在地上羞辱,连屁都没敢放一个。我看呐,又是个邪修歪道,过来碰运气的。”
顾时宜看着面前柔弱的妖修,嗤笑一声:“你还敢来抽签啊?我要是你,早变回原形逃之夭夭了!”
余荷始终低垂着眼帘,任凭周遭议论纷纷,任凭顾时宜咄咄逼人,她也只是保持缄默。
顾时宜被这态度激得心头火起,阴恻恻骂道,“装什么装,令人作呕的妖物。”
她不等弟子宣布开始,猛地祭出本命法器凤翎扇。
扇面折射出璀璨的金光,叫底下看客惊叹不已。
“顾家秘宝竟还有现世之日,我还以为老宗主把凤翎扇带着下葬了呢。”
“要不是顾仪景早逝,凤翎扇的主人一定是他。”
“这天下也唯有顾仪景可以再重现凤翎扇的辉煌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传入岁岁耳中,令她手指不自觉攥紧护栏。
凤翎扇共有十二幅扇面,一幅象征着一道禁制,根据契约者灵力与境界高低来决定开启几幅扇面。
千百年来,顾家也只有一人开出十幅扇面的禁制。
她比谁都清楚,此刻顾时宜手中的凤翎扇,不过展露了十二分之一的威能。
她幼时曾见过一次凤翎扇十二扇面全开金光的场景,那是在顾仪景的手中。
狭小的密室内,岁岁惊叹于凤翎扇全开的瑰丽之景。
而少年却对她做了噤声的手势,随后将凤翎扇重归原位。
他说:“岁岁,这是哥哥与你的秘密,你不能告诉人,包括祖母。”
岁岁认真点头,却疑惑问道,“可是哥哥,你既然能使用凤翎扇,为什么还要去做灵修呢?做器修不好吗?”
少年轻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岁岁,灵修是顾家之本源。一个家族如若失去本源的灵术,就如同失去根基。凤翎扇可以被任何人契约,但撑起顾家的责任必须由我去完成。”
岁岁懵懂地仰望着少年,那时的她还未读懂,顾仪景眸中一闪而过的感情叫做什么。
直至在顾仪景去世后,岁岁替他整理遗物时,翻出他生前所珍藏的九洲法器图鉴,才知晓,那日少年所流露出的感情,是叫做不得不放弃的痛苦与遗憾。
岁岁用力摇了摇头,将自己从这短暂的失神心绪中抽回。
擂台上,随着裁判一声令下,顾时宜手中凤翎扇骤然金光大盛。
尽管只解开单幅禁制,但其威力仍不容小觑。
凤翎扇之所以能成为灵修世家顾家的镇族之宝,皆因扇中封印着百年前陨落的八首金凤残魂。
当年黑风崖一役,四大宗门倾尽底蕴,顾家更是请出了世代供奉的镇族神兽——八首金凤。
在那场大战中,金凤耗尽所有灵力,最终陨落。
时任顾家家主以毕生修为,将金凤最后一缕神魂封入这柄凤翎扇中。
十二道禁制,便是十二重封印,每解开一重,都能唤醒部分金凤之力。
远古神兽之力,不仅仅是器修手中的一把扇子,更是灵修与神兽之魂的契合。
当年顾仪景死后,顾家族老们召开几次大会,探讨该如何挽救岌岌可危的顾家。
最终得出结论:让族内天赋最高的孩子与凤翎扇契约。
只要十二幅扇面重现金光,顾家才有一线生机。
看来这次顾时宜参加衍天比武,目的便是让世人重见凤翎扇的威力,从而再度想起这个被遗忘的世家。
“你这种肮脏的妖修,根本不配踏入我的领域——”顾时宜眸中透出汹涌的杀意,手中的凤翎扇受到感应,金光霎时化作数百柄金刃环绕在她周围,随着她一声厉喝,百柄金刃霎时移形换位,高悬在余荷头顶。
余荷衣袖被卷起,猎猎作响。
她仍是平静地站在金刃中心,不曾挪动分毫。
一旁的弟子都忍不住高声警告道,“顾道友!切莫下死手!点到为止即可!”
话音刚落,只见余荷脚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生出密密麻麻的藤蔓。
藤蔓顷刻间由内攀满整座结界,并在瞬间绽开一朵朵洁白的素心兰,台下众人只觉着如坠花海,芳香馥郁,没有丝毫的杀伤力。
但此刻整座结界都被藤蔓和素心兰遮蔽住,也同样让人无法窥清内里的情形。
岁岁有些着急:“余荷会不会出事啊?方才顾时宜一出手就祭出杀招,这些金刃对妖修而言比寻常法器还要危险,倘若不小心被刺伤,会伤到她的元灵!”
陆时安淡淡道,“你未免太小瞧她了。”
岁岁疑惑回头:“小瞧?”
陆时安语调无波:“银蝶阁此番出手,不会派出一个连筑基期都打不过的妖修前来。而且...”
他抬头指了指结界上布满的素心兰:“她能在金刃落下前就施展灵力遮蔽住整个结界,足以可见其修为之高。更何况她还在兰花上附加了迷魂香,以确保外界之人不会察觉到结界里的任何情况。你觉得,她在面临致命危险时,会选择替想杀她的人隐藏杀人行径吗?”
岁岁这才冷静下来。
她鼻尖微动,果然嗅到迷魂香的气味。
十分淡,几乎与素心兰的香气融为一体,若不仔细分辨根本无法察觉。
岁岁不由得暗暗祈祷:余荷,你千万要没事啊...
而此刻结界内,顾时宜见余荷用素心兰藤蔓覆盖住结界内壁,嘲讽道,“呵,我还以为银蝶阁这么神秘,此次能派出本元多强大的妖修过来。原来只是个兰花精啊!”
顾时宜手腕微动,扇面再度开启。
金光流转间,她身后竟有金凤残影若隐若现。
“器灵听令!破——”顾时宜一声高喝,眨眼间,漫天金刃裹挟着劲风统统朝余荷刺去。
顾时宜眸中掠过兴奋的杀意。
她根本没想过手下留情,更遑论所谓点到为止。
妖就是妖,别以为入了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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谓正道宗门,就可以摆脱妖的身份!
她要杀尽天下所有妖魔!就算是妖修也不除外!
可下一瞬,顾时宜愕然瞪大双眸。
她这一招是杀招!几乎祭出了一幅扇面的所有灵力!可...可是....
只见余荷周身伸展出无数的藤蔓,顷刻间化作巨大的素心兰,而她站在花蕊中,那看似柔弱易折的花瓣将她包裹着,所有金刃在触及花瓣时皆被卸力,软绵绵的丢在地上,瞬间化作金烟。
“怎么可能!”顾时宜吼道,“那可是金凤之力的化形!区区一朵兰花,怎么可能挡住我的攻击!”
顾时宜不死心,再度开扇。
只是这一次,她将近乎全身的灵力倾注于扇面中。
随着灵力在扇骨的流转,每根扇骨瞬间化作比发丝更细、却能斩断精铁的利器。
顾时宜猛地挥扇向前,身形如燕,直逼余荷面门。
只是这倾尽全力的一劈,落在花瓣上时竟连一丝裂缝都未造成。
顾时宜不敢置信的加重手腕力气,发了狠地连劈数十下,可花瓣纹丝不动,反倒是她因为用了太多灵力,疲惫席卷而来,手腕的疼痛也更加明显。
余荷终于抬眸。
她仍是那副温柔的笑颜,如素心兰一样。
她问:“顾姑娘,你可知错?”
顾时宜双眸猩红:“本小姐有什么错?!就算有错,你这个妖修也配来教训本小姐?”
余荷笑容未改:“顾姑娘,昨日在集市上你出手伤我、出言辱我,这些便是你犯下的罪孽。顾姑娘倘若知错,与我道歉即可。”
顾时宜冷笑:“就你?道歉?”
她强忍身体的不适,再度运转灵力,试图趁着余荷说话分心之际给予她最后一击。
“受死吧!”顾时宜怒吼一声,凤翎扇随之发出剧烈震颤。
金光汇聚在她扇下,这一击就连地面都凹陷三寸,顾时宜张狂大笑:“恶心的东西,去死吧!”
下一瞬,她只觉天旋地转。
再反应过来时,她已被数条藤蔓缠绕住手脚,倒悬在半空。
余荷走出花瓣,仰头含笑:“顾姑娘,你只需真心道歉,我便原谅你。”
顾时宜施力,令掉落在地的凤翎扇再度回归掌中。
她啐道,“雕虫小技!”
可无论她怎么使用凤翎扇劈砍,这些看似柔软的藤蔓竟一根都不曾被削断。
余荷眸底泛出一抹阴沉:“顾姑娘,修士修行,当以修心为本。但你没有一颗修士该有的心。”
“谁允许你教育本小姐了...呃...”顾时宜狠话还未放完,一根藤蔓缠绕住她的脖子,且兀地收紧。
窒息的感觉令顾时宜痛苦挣扎着,可无论她用什么法子,都挣脱不了这些藤蔓。
她艰涩开口:“你...在此地杀我...不怕害银蝶阁为你陪葬吗?”
余荷唇角笑意渐浓:“顾姑娘,我自然不会杀你。只是你傲慢无礼、狂妄自大,应吃些教训,这样才会长记性。”
余荷抬手打了个响指,藤蔓倏地收得更紧。
顾时宜眼前泛起了白光,她四肢渐渐脱力,失去意识前,她听到余荷那如从黄泉传来的声音。
“顾姑娘,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更何况....”
“你连最矮的一座山头都还未翻过去。”
19. 第 19 章
待藤蔓散去,众人终于看清里面的情形。
顾时宜趴在地上昏迷不醒,凤翎扇掉在身侧,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灵气,形同死物。
余荷拢了拢发髻,在弟子宣告胜利后,对众人盈盈一拜,随后才缓缓下台。
顾时宴飞奔上擂台,他一把搂住昏迷的顾时宜,见她一直没有苏醒的意思,骂道,“妖物!你使了什么下作手段?你快将妖术解开!”
余荷脚步稍顿,却未回头。
她声音难辨喜怒,只能窥见唇畔笑意:“顾姑娘不过是力竭昏迷而已。不过...方才道友有一句,我有些好奇。”
“道友说我是妖物,用的灵术是下作的妖术,那为何这世间要存在妖修呢?”
此话一出,看客无不怔住。
顾时宴想也不想骂道,“谁知晓你们妖修始祖给了修真老祖何种好处,才换了你们妖修正名的机会!”
余荷虽是神色未变,可岁岁看出她眸底酝酿的怒火。
“黑风崖一役前,妖族被魔族奴役,修士打着正道的旗号将妖族救出,却将妖族如家禽一般圈养。后为取最上乘的皮毛、最新鲜的妖丹,不惜虐杀、生剖妖族。”余荷垂眸,遮住眸底的阴沉:“黑风崖一役后,九洲重迎和平,为能继续取妖丹,凡人修士创设妖修,明面上给予妖修与凡人无异的生活,其实不过是用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妖修离开自己的栖息地,成为部分修士增涨灵力之物。”
余荷迎着众人的视线再度抬眸,她蔑笑:“诸位道友,可否告诉我,这才是名门正道吗?”
众人鸦雀无声。
在一片死寂中,唯有岁岁高声道,“不是!”
余荷顺着日光看去,少女虽然面露怒意,可眉眼间流露出的情感分明是悲伤。
悲伤?她为什么在悲伤?
余荷不解的望着岁岁,可越是想要探寻到答案,却越是发现自己害怕靠近答案。
她不想再做相信凡人的妖族了。
“修士修道当以锄强扶弱、为苍生创未来,为天下定安宁为己任!只要心存正念,便是正道!一旦走上歧路,心存歪念,那无论出生如何,便该被视作邪修!”岁岁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她在众人的注视下憋红了脸,但还是继续喊道,“妖族这么多年为修真界付出甚多,不抱有感恩之心就算了,一味的欺辱、霸凌,和邪修歪道有何区别!”
沉寂中,陆时安最先开口:“嗯,我风青山也是这个想法。”
沈时凝瞪圆眸子看向陆时安,压低声音问道,“你疯了?”
陆时安置若罔闻,指尖轻抬,瞬引紫光雷劈向擂台。
顾时宴反应极快,抱着顾时宜后跳三步才堪堪避开雷法。
顾时宴牙呲欲裂:“陆时安!亏你是天道之子,竟为妖修说话!”
陆时安晃了晃指尖,这一次顾时宴没能躲开,脊背重重挨了一道雷法,痛得他跪伏在地,竟一时无法起身。
“哎呀,手滑了。”陆时安面无波澜道,“还有,竟都以妖修相称,便是修士。既是修士,便是同道之人。帮人说话不至于,毕竟我素来只服强者,最厌恶...”
陆时安眸光扫过,顾时宴只觉得周遭气压低的叫他喘不过气。
陆时安冷冷道,“只知道一昧指责他人、不愿承认自己弱的废物。”
周遭之人陡然屏息,大气不敢出。
就连负责看擂的墨云宗弟子都不由自主冒了一身冷汗,他结巴提醒道,“陆..陆道友...莫要忘了衍天大会的规矩...”
陆时安敛起锋芒,不再看顾时宴。
而此时一旁等候的药修匆忙上前,将顾家兄妹带下台疗伤。
弟子忙宣布下一场比试双方上台,方才紧张的气氛这才缓和一些。
余荷对岁岁与陆时安作揖:“多谢二位相助解围,此恩余荷当铭记于心,永世不会忘。”
岁岁正惊讶于陆时安这个大冰块会帮妖修说话,听着余荷的声音连忙回头,挠头笑道,“不客气...大家都是修士,理应互帮互助。方才顾时宴的话你也不要都听了去,这世上有心存恶念之人,亦有心善之人,不是所有人都抵触妖修的!”
余荷眉眼弯弯,声音难掩雀跃的“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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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
她似是听到什么声音,告辞后便先离开了。
见人走远,岁岁才小声问道,“陆时安,你什么时候也爱当出头鸟了?”
陆时安没理她,双手环胸看着擂台。
岁岁在他面前用力挥了挥手,见他眼睛眨都不眨,内心暗道:不好!这大冰块是不是对余荷一见钟情了?!
岁岁呆如木鸡。
久久震惊后,她只花了眨眼的时间就接受了这个理由。
毕竟温柔且强大的美人姐姐谁不喜欢!而且...
岁岁偷瞄了眼陆时安,嘿嘿一笑。
她心想:余荷温柔似水,陆时安冷若冰霜,这对cp也是一等一的好磕啊!而且这俩要是成了,大师姐不就成我的了?!妙啊,妙啊!
陆时安突然开口:“我没帮任何人说话。”
岁岁正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完全没听陆时安说话。
陆时安揪住她的发尾,顿时将她扯出白日梦。
“我说...”陆时安语气中竟有一分无奈:“我没为余荷出头。”
“哦。”岁岁假意服从,其实早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
我管你说的真话假话!我就要大锅乱炖磕cp!我就要吃大锅饭!最好你是修真界第一炉鼎的那种混乱多角关系...
陆时安额角凸出一根青筋。
他虽还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冰山脸,可语气却透出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再想一次这么龌龊的东西,我就毁了你的心海。”
岁岁忙挺背坐直,目视前方,一动不敢动。
完全进入小学生第一次上课的状态。
而他们二人身后,沈时凝正与谢让尘悄悄用心声交谈。
“阿凝,你有没有觉得...”
“师兄,你果然也察觉了!陆时安...方才是在为岁岁说话!这绝不会错的!”
“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能看到榆木脑袋开窍了....”
二人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窃笑。
看来...陆师弟已经完全适应凡人的生活了嘛。
20. 第 20 章
在陆时安无形的“督促”下,岁岁接下来观摩数场比试时都挺直腰杆,未敢放松片刻。
她每次以为陆时安根本不在看自己,想偷懒趴下时,就会感到脊背被一股阴恻恻视线狂扎。
如此反复,在岁岁要发疯抓狂时,弟子的声音突然传来:“第一百三十场,逍遥宗顾时宴对散修顾岁岁。”
岁岁立马站起身,下意识想要飞快逃开陆时安身侧。
她正暗暗松了口气时,忽听得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仍是那般清冷无波,叫人难以窥视说话者的心思。
“祝你获胜。”
岁岁回眸望向陆时安,忍不住一怔。
陆时安没有看她,只是静静注视着擂台,好似方才那句话不是出自他口一般。
“顾道友?”弟子见岁岁迟迟不登台,提醒道。
岁岁这才回过神。
她咧嘴一笑,露出小虎牙:“谢谢你,我会加油的!”
说罢,她足下点地,飞身朝擂台跃去。
人群中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散修?她不是风青山的弟子吗?”
“是啊,我见她一直与风青山那三人在一处,平日谢让尘也叫她小师妹,怎么会是个散修!”
“不过能叫风青山三杰如此重视,估计也是个十分厉害的人物。”
修士们叽叽喳喳议论不停,都在揣测这散修是何种来历,又是何种心法。
岁岁听着他们的猜测,内心忍不住有些得意:看来我勤勤恳恳的抱大腿,还是很有效果的!这不是让别人记住我了!
她正窃喜自己计划初见成效时,脚底打滑,扑通一声脸朝地,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
人群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岁岁在旁人疑惑、惊诧甚至是不敢相信的视线中,胡乱抹了抹沾满泥沙的脸,连呸好几口,才将吃进嘴里的沙子吐干净。
她冲一旁同样目瞪口呆的弟子抱怨道,“你们墨云宗没有后勤小组吗?这擂台地都快给打穿了,也没人来修缮一下!”
弟子咽了咽口水。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还没开打就先摔一跤的...
顾时宴愤怒道,“拖延时间!”
岁岁不慌不忙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淡定道,“着什么急噻,这可是你最后一次站在这里了,我当然要多给你点时间看看。”
“你和以前一点没有变。”顾时宴双拳横于胸前,在弟子宣布开始时,他周身陡然迸发出一团火光。
熊熊烈火灼烧着四周的一切,乃至空气,叫人顿感酷热难耐。
只听得“哗嚓”几声,顾时宴上半身的肌肉全部膨胀至原本的两倍,甚至更大。
他那本就壮如蛮牛的身材,现下看去已不似寻常凡人能有的体格,仿佛一巴掌拍下,就能将他面前渺小如蝼蚁的岁岁拍成肉泥。
顾时宴喘着粗气,随着一次次呼吸加重,但见他鼻孔、口中竟吐出裹挟着烈焰的气息。
“还是那样....”顾时宴弓背,双拳猛地击地:“一点认不清现实——”
双拳的力量瞬间穿透地表,巨大的裂缝瞬间从顾时宴拳下一路延伸至岁岁脚下。
岁岁下意识往空中跳去,岂料这股巨力不仅穿透大地,更牵扯着空气随之震颤。
一道无形的力量兀地抓住岁岁的脚踝,用力将她往下拽去。
眼见脚下的土地已经四分五裂,岁岁深谙,一旦被拽进去,必定会被这土地吞噬!
顾时宴疯了!居然要杀自己!
岁岁暗暗骂道,“都说了要好好修缮场地啊!”
她双腿弯曲,尽量让整个身躯蜷缩成一团。
在即将被拽入裂缝中时,岁岁兀地张开双臂,随着她一身暴喝,周身陡然浮现一道水色结界。
结界在落地的瞬间化作实质,结结实实全部撑开,化作足以横跨整道裂缝的大小。
岁岁忍不住松了口气。
看来这些时日的修行的确有效,自己突然施展这种大小的结界术也不觉得吃力。
可不等她庆幸时,突觉地面再次颤抖。
又来?!
“灵雨复苏,现!”岁岁急展术法,空气中的水雾骤然凝形,她来不及再展结界,脚尖踏着水雾疯狂往擂台上方逃去。
顾时宴虽此时体型魁梧,但他脚下生风,速度竟快到让人眼难以捕捉。
岁岁惊愕瞪眸,抬手控水向下挡去。
可这些细小的水珠纵使数量较多,可砸在顾时宴这如岩石一般坚硬的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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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瞬间碎成了无数的水汽。
丝毫伤痕都不曾留下。
岁岁有一瞬震惊。
她看向站在水珠凝成的阶梯之下的顾时宴,对方亦抬头看着自己。
那双猩红的眸中,透出的都是想把猎物撕咬成粉碎的杀意。
就好像...失去了所有的人性。
岁岁虽然与顾时宴相处不多,可记忆中的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他虽然会听从顾时宜的话去做许多事,但会保留着自我想法,面对伤人之事,他甚至还会劝诫顾时宜莫要冲动。
可现在的顾时宴就好像一头原始的野兽,不将猎物杀死,绝不会停下攻击。
顾时宴喘着粗气,再开口时,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声音竟像是野兽嘶吼。
岁岁聚精凝神才勉强听清他说的话。
“伤害阿宜的人...全部...杀掉...”
“杀...杀光...”
岁岁愕然。
自己之前的确帮余荷说话,顾时宜也还未苏醒,顾时宴会因此动怒她也预料到。
可顾时宴绝不会为了替因“比武受伤”的顾时宜报仇,就贸然违背墨云宗的规矩,犯下杀业。
难道...
一个念头从岁岁心头油然而生,她来不及思考,但瞧顾时宴兀地深蹲,下一瞬向上弹跳。
岁岁踩着水珠阶梯达到了几十米的高度,可顾时宴这一跳竟瞬间与她齐平。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岁岁大脑霎时宕机,纤细的脖子猛地被对方手掌攥住。
“呃——!”窒息感袭来,岁岁本能的扒住顾时宴的手,试图挣脱。
可顾时宴此次下了死劲,大有要直接捏断她脖子的打算。
“顾..时...宴..”岁岁痛苦开口,因为窒息,她只能勉强看清面前人的神色。
陌生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神色。
她朝顾时宴颤抖着伸出手,艰涩道,“醒...来...”
下一瞬,顾时宴掐着她的脖子将她狠狠往地上摔去。
突然的失重感席卷全身,脖子即将被掐断的绝望与痛苦也一瞬涌上心头。
岁岁耳畔风声呼啸,脑海中只有一件事——一旦自己被摔下去,必死无疑!
21. 第 21 章
只听得“砰”一声巨响,结界内陡然漫起一大片尘土。
结界外修士不由自主纷纷起身探头去看内里情形。
修真界体修不少,可他们还是头一次看见能兼具力量和速度的爆发型体修。
而且...
“刚刚那逍遥宗的弟子是下了死手吧?”
“我也看见了...他好像铁了心要杀了那丫头,那丫头的脖子好像都被掐断了...”
“就算在上头没死,这一摔...恐怕也要粉身碎骨了。”
修士们小声交谈着,生怕惹怒风青山那三位。
他们看得分明,方才那体修掐着少女的脖子往下坠时,另一只拳冲击的并非地面,而是少女的头颅。
而且直至地面被砸出深坑前,他们都不曾看到少女逃脱。
那少女怕是凶多吉少了。
尘土逐渐散去,有些胆小的修士早已撇过头,根本不敢去看少女被打成肉泥的场景。
只是下一瞬,擂台上并未出现他们所预料的“血肉横飞、鲜血淋漓”的情形。
巨型深坑里,只有顾时宴一人喘着粗气,满头大汗地环顾四周。
岁岁早已不见踪影。
因到手的猎物从眼皮子底下逃走,顾时宴的怒火显然到了极点。
只见他裸露在外的肌肉再度膨胀,原本的肌肤因为承受不住肌肉和灵力的暴涨而出现一道道暗紫色的纹路。
可顾时宴没有要停下爆气的意思,直至那些纹路充血、肿胀成骇人的形状,远远看去,竟像一条条血色的蠕虫依附在他的肌肉上。
一直紧盯着擂台的沈时凝见状,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倘若说在半空中时,顾时宴掐住岁岁脖子只是为了逼她脱力,从而赢得比赛。
那么现在种种表现足以说明,顾时宴根本不是为了获胜而来,而是为了杀戮。
“大师兄!”沈时凝倏地站起,与谢让尘默契交换眼神。
她腰间佩剑发出锃鸣,正欲出鞘时,忽听得陆时安开口:“再等一等。”
沈时凝陡然暴怒:“还等什么?等人死了再出手吗?”
陆时安语无波澜:“等她赢。”
“你是不是有病...”沈时凝辱骂的话还未说完,忽听见擂台上传来熟悉的笑声。
岁岁在半空中灵活向后翻了几圈,随着水遁术带来的水花消散,她右手撑地,站稳身形。
岁岁连拍好几下心口,暗自庆幸:还好之前受了伤,吃了不少大补灵药,虽然灵力没有大涨,但是反应速度变得够快,能在脑袋被打爆前施展水遁术。
美中不足的是这附近空气里的水汽太少了,方才凝阶梯消耗一部分,这次施展水遁术又用了一部分,现在的空气吸入肺部都感到干燥,也不知还能再撑多久。
岁岁抹去脸颊淌下的汗水,讥笑道,“顾时宴,你竟然为了顾时宜强压自己境界!哪怕现在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你也心甘情愿吗?”
如今的顾时宴虽能听见岁岁的声音,可身体却先一步大脑的思考进行动作,“嗖”一下瞬间朝她攻去。
岁岁敛去笑容,死死盯着顾时宴的每个动作。
他强压境界许久,体内灵力本就时刻处于失控边缘,眼下又因怒火放纵灵力暴涨,彻底走火入魔丧失了理智。
如若一直放任他这样无止境爆气,最后的结果只会是爆体而亡。
顾时宴一拳狠狠击在“岁岁”身上,这一拳带来的拳风瞬间击碎结界。
台下修士还未看清他动作,只觉一道劲风破空而来,所过之处无不树倒地裂,未曾及时施展结界抵御的修士轻则被劲风划伤,重则被震碎内脏。
一时间,整个道场陷入一团混乱。
墨云宗监察司见此情景,忙上前列阵。
为首弟子高声道,“这位道友!此次比试不得伤人性命!你若执意违规,恕我等立行约束!”
顾时宴非但不听,而且举起地上的巨石对着监察司几位弟子所在方向砸去。
巨石被劲风裹挟,竟突生出一团烈焰环绕。
热浪直逼几人,纵使他们第一时间起阵抵御,却还是瞬间被巨石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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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着向后连退百米。
“岁岁”被拳风击得粉碎,化作一颗颗水珠迸溅消散。
顾时宴意识到面前的少女只是一道水形替身,眸中杀意更甚。
他正四处查看少女身影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吐气。
“呼....”岁岁长长吐出一口气,双手兀地捂住顾时宴口鼻。
突然无法呼吸,顾时宴使出浑身力气就要攻击岁岁。
岁岁突然嗤笑一声。
这声音在紧张的氛围里显得尤为刺耳,引得原本在慌乱逃命的修士们纷纷驻足来望。
只见少女周身有水色的灵气缓缓出现,灵气倏地化作一道屏障,将岁岁牢牢护住,纵使顾时宴如何用蛮劲殴打,都没能对结界造成丝毫伤害。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一直满场溜你?真以为我闲着没事做在擂台上锻炼遛狗手段是吧?”岁岁气喘吁吁反问道。
顾时宴喉咙里发出愤怒的闷哼,可无论他怎么攻击,岁岁的手就跟焊在他口鼻上一样,完全不让丁点空气漏入他体内。
此时众人才注意到,岁岁用的不是自己的手在束缚顾时宴,而是...汗水!
“顾时宴的汗水?!”沈时凝忍不住惊讶道。
倘若仔细看去,才能发觉岁岁的掌心凝出一条水帕,这近乎透明的水帕沾了水后覆盖在顾时宴口鼻上,顾时宴越挣扎、越将水帕吸入口中,更难呼吸。
不仅如此,岁岁身子附近的水色屏障也是用顾时宴的汗水所铸成。
“人的汗水里蕴含着细微的灵气,你流的汗越多,散出去的灵气越多,这道用你灵力铸成的屏障就越强。”岁岁得意笑道,“顾时宴,难道没人教过你,汗水也是水吗?”
她体内灵力骤然暴涨,但见四周所有带有顾时宴灵力的水统统被聚集在水帕上。
窒息感骤然加重,顾时宴死死钳住自己的喉咙,逼迫自己试图通过呼吸破开水帕。
“以子之矛....”岁岁垂眸,清冷淡然的声音穿透顾时宴的脑海,直抵他神识深处:“攻子之盾。你我,孰胜孰败呢?”
22. 第 22 章
在顾时宴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瞧见少女勾起唇角,用只能二人听到的声音说道,“顾时宴,有时候耍小伎俩也是保命的法宝。”
顾时宴意识一沉,重重向下倒去。
岁岁看着昏迷不醒的顾时宴,有片刻分神。
她刚被带到顾家时,除了小景哥哥,几乎所有人都厌恶她、嘲笑她。
只有第一次见面时的顾时宴没有对她恶言相向。
体格壮硕的少年郎一脸正气地站在她面前,大声道,“我叫顾时宴!是你七哥!你既已成为了我们顾家人,就要守顾家的规矩!第一,做人要正直,绝不行世间不容之事!第二,在我眼皮子底下....”
....
少年狠狠将女孩摔在地上,他冷眼看着女孩被摔断骨头,口吐鲜血,由始至终未曾关怀半个字,甚至在女孩挣扎着往前趴时,一脚踩断她的手指。
女孩哭喊着哀求,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
可顾时宴只是冷冷吐出那一句:“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这些龌龊的小伎俩,就要做好被打死的准备。”
岁岁哭得嗓子沙哑,哭到身体的疼痛开始逐渐变得模糊,耳畔仍是顾时宴那如寒风般刺骨的声音:“想要在顾家活命,就给我舍弃你那些下井之人的肮脏伎俩!”
.....
当时自己是因为什么事被他踩断手骨的呢?
岁岁垂眸,看了看自己如今完好的双手,忍不住苦笑。
是了,是因为当时的自己想要讨顾时宜欢心,在学会变化水形状的法术后,就迫不及待去给她展示。
结果不仅没能顺利展示,还因为失误浇了顾时宜一身水。
偏生是冬日,害顾时宜染上风寒,一病便是一整个月。
顾时宴得知此事后,认定岁岁是故意想要在家族中争宠,想要谋害比她身份尊贵、地位高的嫡女顾时宜,才用了这等在凡人大宅院中常见的手段。
于是趁着顾仪景和顾金兰不在之日,动用私刑将她打了个半死。
可是顾时宴...
岁岁低声喃喃:“你既说顾时宜比我尊贵,我又如何会用最低劣的手段对付她呢?”
“一次杀不掉,还将自己暴露,这种蠢事...也就只有你会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了。”
她缓缓站起身,因为消耗太多灵力,就连走下台的力气也无所剩。
岁岁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强撑着意识望向僵在原地、显然还未回过神的弟子,提醒道,“道友...胜负已分。”
弟子慌张高声道,“胜者,顾岁岁!”
听到这句话出口,岁岁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不容易赢了,就先休息一会儿吧。
如此想着,岁岁的意识一点点散去时,忽然听到人群中迸发出尖锐、惊恐的呐喊。
她吃力睁开眼,望向四散逃窜的人群,又看到沈时凝朝自己飞身而来,那张平素总挂着张扬笑意的脸上,此刻却布满惊恐与慌张。
岁岁意识模糊,虽能看清沈时凝的嘴一直不停在动,可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
在说什么?
大师姐在对我喊什么?
岁岁拼尽全身力气,朝沈时凝爬去,终于在即将触碰到她伸来的手时,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喊声:“快跑——”
岁岁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灼热气浪倏地将她吞噬。
视野所及之处骤然变作一片火红。
耳畔所有的声音消失不见,岁岁茫然抬头,只见不远处的火光中,有一人朝自己走来。
那已经不能被称为“人”,而是怪物的模样。
他佝偻着过于庞大、足足有数十米之高的身躯,浑身的肌肤都已溃烂,脓血翻涌,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整张脸的脸皮更是全部融化、溃烂,属于人类的五官也几乎难以分辨。
一眼看去,只像是一团会蠕动的血肉而已。
他一步步朝岁岁走去,每走一步,大地便会发出一次震颤,好似要将整片土地踏得崩裂才肯罢休。
岁岁怔住,片刻后才开口问道,“顾时宴?”
纵使样貌已经完全改变,可属于他的气息永远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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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气味,哪怕岁岁不愿承认,但他就是顾时宴。
或者说...已经半魔化的顾时宴。
之前岁岁一直在想,为何顾时宴能做到强压大境界这么久,不但没被发现,甚至还能不受任何反噬,能灵活运用超负荷的灵力。
原来...
他成了半魔人。
只要成为了半魔人,失去了凡人的肉身,那便无需再用凡人的境界来归束他的灵力。
境界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名词罢了。
顾时宴十分吃力地分辨着声音来源,可失去了五官,他仅能凭借耳朵来判断声音方向。
他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吼声,有些急躁地四处走动,似乎无法准确知晓岁岁所在的位置。
岁岁明白,他已经失去了所有人的“特征”,无论是从身体还是从心理,站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一个丧失理智的半魔人。
她环顾四周,发觉在刚才的暴动中,自己被带入一道血色结界中。
结界内赤焰翻涌,若非方才她体力的灵力不受控的涌出,在她身子附近凝出一道水系屏障,此刻她浑身的肌肤恐怕也已被融化。
岁岁平复下心绪,捋清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顾时宴在被自己打败后,无法再抑制体内的魔气,导致彻底沦为半魔人。而自己则在他异化之时因为距离太近,被意外牵扯入半魔人的杀戮结界中。
她从前倒是听说过有修士异化为半魔人的先例。
那是在顾家的藏书阁中,一本古卷中有所记载:凡人被注入魔气后,境界、修为都将获得极大的提升。但倘若无法控制住魔气与灵力的交融,则会被魔气吞噬属于人的心智,异化为半魔人。
但这种魔气必须要至纯至粹,也就是说,不能使用半魔人的魔气,而是真正纯血魔族的魔气。
可黑风崖一役中,魔族明明已被全部封印,这世上怎么还会有纯血的魔族?!
岁岁来不及思考其中缘由,只觉一阵压迫感扑面而来。
她抬头,但瞧顾时宴不知何时走至自己面前。
二人仅距一尺之遥。
23. 第 23 章
这份压迫感太甚,无论是从□□还是从心灵,岁岁都感到被对方逼得难以喘息。
她不由得屏息凝神,指尖死死攥住衣袖,一动不敢不动。
顾时宴转动着头颅,急切地听辨着声音方位。
那满脸的血肉不堪重负,一块块掉落,砸在岁岁身侧。
岁岁忍不住浑身微微发颤。
穿越后,她虽在这世界遇到过不少次危险。
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死亡气息如此浓重。
岁岁心中清楚,哪怕是没有开始比试前自己的鼎盛状态,也绝不可能伤到现在的顾时宴半分。
实力差距太明显了,更何况自己现在灵力透支,连逃跑都无法做到。
该怎么做...死脑快动起来啊!到底该怎么样才能活着逃出去啊!
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大腿还一口气抱了四个,怎么能莫名其妙死了啊!
岁岁愈是心急,愈是大脑一片混沌。
忽然,耳畔骤然掀起一道热风。
身体先一步大脑做出反应,岁岁单手拍地,身子猛地朝另一侧跳去。
重拳击穿她刚才所在的地面,但凡刚刚稍晚片刻,岁岁已经脑袋开花了。
她气喘吁吁稳住身形,可不等她喘过气,又接连数十记重拳朝她所在方向击来。
重拳毫无章法,招招都冲致对方于死地而去。
岁岁极快地落入下风。
鼻腔与胸腔都因为过快的呼吸痛得厉害,分明大汗淋漓,可此刻吸入肺腑的空气却都是冰凉刺骨,让岁岁不得不痛苦地张大嘴巴,试图缓和过快的心跳。
可顾时宴显然不给她这个机会。
一记挟着赤焰的重拳直逼岁岁脑门,而这一次岁岁并未逃。
她紧闭双眸,看似要接受这死亡的结局时,却在拳头即将擦到鼻尖时猛地睁眼。
但见岁岁瞳孔倏然变作两条水色的竖瞳,宛若蛇眸。
顾时宴的拳头兀地停在少女鼻尖前。
他分明已经失去视力了,可此刻却用“双目”所在的位置挣扎着寻找面前少女。
“哥哥...”岁岁开口时,声音已经变得与顾时宜无二样,“你为什么要杀我?哥哥,我是阿宜呀,你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顾时宴腐烂的身躯剧烈挣扎起来,那张已成肉泥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其痛苦的神情。
他抱住脑袋,不停地晃动身躯,嗓子里发出难听的嘶吼声。
岁岁一面继续施展迷魂术,一面悄悄往后退步:“哥哥...我好害怕,你快变回来好不好?”
她冷汗直流,极力稳定心神操控迷魂术的发散,趁着顾时宴抓狂时四下观察这座结界。
这座结界和岁岁见过的任何结界都不一样。
看着像是寻常可以屏蔽内里气息和外界情况的“物质”结界,可岁岁无论怎么感知,都无法察觉到结界的边缘。
物质结界只要存在,便有边界。
纵使肉眼无法察觉,亦能通过灵气感知找寻到。只不过会按照施展结界的修士境界,来决定结界范围的大小。
如若施展结界之人境界修为远超于被困之人,便有可能造出类似“精神”结界的无边界结界。
岁岁不停深呼吸,竭力想稳定过快的心跳。
这不可能是精神结界!
她极其确定!
这里的火焰都是真实存在,一旦触碰就会灼烧肌肤,留下真实存在的伤痕。
精神结界的攻击哪怕再真实,在顾家迷魂术前也会出现破绽,而不是现在这样...
岁岁瞥了一眼正不断淌血的右手臂。
这是方才躲避顾时宴攻击留下的,尽管她已经全力跳起,可手臂还是不慎被拳风擦到。
只是被轻轻擦了一下,此刻手臂已被削去最外层的表皮,鲜血直流。
疼痛不断刺激岁岁的大脑,迫使她保持冷静。
她看向仍在与理智做斗争的顾时宴,内心的压力稍有纾解。
起初她还有些担心,顾时宴现在没有五官,迷魂术又通过感官入侵对方体内,他是否能被操控。
没想到即使变成怪物,也仍像人一样拥有感知。
也不知道他醒来后会不会记得自己变成怪物的事情,如果记得的话,按照这执拗脾气说不定要以死谢罪了。
岁岁心中暗暗嘟囔着。
随着顾时宴挣扎愈发激烈,整个结界亦出现了波动。
大量的灵力在结界内汇聚、暴涨,一时间,结界竟大有要承受不住灵力的趋势,随着“咔嚓”几声,边界处竟然出现了赤色的裂痕。
“!”
太好了!
原来自己之前没感知到结界的边界,是因为顾时宴将边界的气息完全与火焰所融合。
在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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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烈焰前,的确没人敢轻易伸手去试探那里是否存在边界。
岁岁窃喜:天不亡我也!
她举起淌血的右手,将所剩无几的灵力汇聚于掌中。
只要...只要能够突破一丝丝裂缝,让别人感知到此处,自己就一定会等来援兵!
如此想着,岁岁猛吸一口气。
热浪将四周空气里的水汽几乎蒸发殆尽,她只能再借用这一次了。
老天爷,拜托了!
只要你这次帮我度过难关,我保证每年都会好好参加祭神典礼的!我还会给你打造金身!我还...
要不金身还是先暂且不考虑吧...
“灵雨复苏,破——”岁岁掌心陡然拍出一道强劲水流。
水流壮如蟒蛇,直冲裂缝,所经之处火焰无不被熄灭,结界内顿时充斥一股黑烟。
岁岁被黑烟呛得直咳嗽,她下意识捂嘴阻挡吸入浓烟,可眼前的景象突然间也因烟雾阻挡而变得无法看清。
她所有的灵力都用以施展灵雨复苏,已经无法维系迷魂术了。
岁岁明白,此刻留在原地就是最危险的。
不管头顶的裂缝是否被打开,她必须快点找到安全的藏身处躲起来!
这么想着,岁岁拔腿就要往远处跑去。
一道劲风倏地破空而来,速度之快,以至于岁岁甫听到裂空声时,一股剧痛已从腹部瞬间遍布全身。
她错愕回头,只见顾时宴那面目全非的脸近在咫尺,而他那燃烧着的重拳正准确无误地击在自己后腰。
内脏似乎都因这一拳而错位,巨力被重拳带动,在她体内翻涌、震荡,似乎下一瞬就要穿破皮肉冲出。
岁岁还未眨眼,整个人便如棉絮般飞向数十里外,重重砸在地上,顿时呕出一大滩鲜血。
她翕动嘴唇,清楚感知到自己肋骨的断裂,也感受到血腥味从体内直逼大脑。
一瞬间,血气充斥眼眶,耳畔所有的声音都消失。
岁岁只能听见心脏鼓动的噪声,一遍又一遍被无限放大,伴随着疼痛贯穿整具身体。
她看见顾时宴一步步摇摇晃晃朝自己走来,她拼了命的想让自己动起来,可最后也只将手指蜷缩、展开。
疼痛与意识逐渐被抽离出身体,无论岁岁如何在心底呐喊“不要睡!”,可迎接她的...
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寂静。
24. 第 24 章
岁岁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走了多久。
她也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中。
她只知道要往前走,无论走多久,都不能停下往前的步伐。
直至远处骤然出现一抹光亮,她眯起眸子,飞快朝白光所在处奔跑。
刺眼的光芒吞噬了周遭的黑暗,岁岁气喘吁吁抬眸,很快适应了这份亮堂。
她环顾四周,在看清附近模样时,忽然一怔。
还未死去的桂花树上缀满金灿灿的桂花,香气环绕间,岁岁听见熟悉的声音。
“岁岁,怎么还在发呆?昨日教你的腹式呼吸有没有学会呢?”
岁岁身子骤然一僵。
她讷讷转身,记忆中有些褪色的身影,此刻正鲜活艳丽的站在自己面前。
顾仪景看岁岁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有些无奈笑道,“每次早起,你就这副样子。”
他将手中的木托盘放在石桌上,玉碟中摆着她幼时最爱吃的桂花糕。
热气腾腾,还散着阵阵香气。
“你之前总说不愿意上早八的功法课,可现在已经是巳时,不算早八了。”顾仪景一面说着,一面招呼岁岁坐下。
岁岁的身子不由自主动了起来。
她坐在顾仪景身边,忍不住悄悄伸手掐了自己一把。
不痛,一点也不痛。
自己果然在做梦呐....
岁岁露出一抹苦笑。
顾仪景看出岁岁的难过,疑惑问道,“怎么今天这么无精打采?是不是昨日训练累着了?你也别怪阿宴,他一向对训练严苛要求,并非故意针对你。”
岁岁陡然回过神。
这是她七岁那年,在顾家道场与同辈的弟子们对练后的记忆。
那时自己在道场被顾时宴揍得满身肌肉酸痛,休息了七日才得以缓解。
岁岁捏了捏自己瘦弱的胳膊,有些恍惚,但还是开口道,“我知道。”
她听见孩子气的嗓音从口中发出,随后顾仪景便宠溺一笑,摸了摸岁岁的脑袋。
“我们家岁岁一向这么懂事,真是叫人省心。”顾仪景笑着,又故作惆怅道,“可惜,若是修炼时也能这么懂事就好了。”
说完,顾仪景都等好女孩红着脸伸手打自己的举动。
可他等了片刻,却都没等到女孩的声音。
他低头看去,岁岁一反常态的仰头望着她,眸中竟泛出点点泪光。
顾仪景慌了神,连忙抽出帕子替她擦脸,哄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要责备你...”
他捧住女孩的脸,眉眼间全是歉意:“哥哥与你道歉,对不起。”
岁岁忙用力摇了摇头,说:“我没有生小景哥哥气,我是...气我自己。”
岁岁垂眸,声若蚊呐:“我气自己不够强,气自己不够努力,明明只是最简单的呼吸,我都学不会...”
顾仪景闻言,眸底心疼几乎满溢。
他捏了捏女孩有些婴儿肥的脸颊,牵着她的手走到桂花树下。
一阵微风拂过,裹挟着金色的花瓣飘落在顾仪景指尖。
少年轻声道,“岁岁,一棵桂花树从栽苗至开花,需要十年的时间。这十年需要充分吸收日光、养料,才能从那么脆弱的小苗到生出如此多的枝丫的高树,还能绽出出数以百计乃至千计的花朵。”
岁岁不解抬头,看着那缀满花苞的树枝,忍不住也伸手触碰。
在触碰到花朵时,一股微妙的感觉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好似一团热流奔涌在周身经脉,叫嚣着“欢愉”。
“这是生命的力量。”顾仪景温柔道,“岁岁,你从一个小豆丁,长到现在这么大,不是依靠别人,是依凭着独属于你生命的力量。”
他望向桂花,声音变得越来越轻:“能成为修士,便说明你体内藏着’灵’。即便所用的术法根源一样,但每个人的’灵’都是独一无二的。岁岁,不要只将修行视作功课的一种,将它视作你生命的一部分。”
“你独有的灵自你诞生起便存在,不要因为一时的失意便否定它。去感受它,让它与你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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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岁看向少年,他唇角含笑,目光温柔缱绻。
有一缕日光穿过树叶罅隙落在他侧脸上,倒叫他显得那般不真实了。
岁岁陡然慌张起来,她着急地抓住顾仪景的衣袖,不断想要张嘴求他不要走,可无论她怎么翕动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顾仪景的身影与日光一点点重叠、融合。
少年温热的手掌与她相握,十指相扣时,岁岁听见顾仪景那即将消散的声音。
“岁岁,不要怕。只要一直不停往前走,哪怕摔倒一万次,也一定会到达你想要去的地方。”
顾仪景身形碎裂成无数的日光,随着骤然掀起的狂风倏地消散。
岁岁感到身体猛地向下坠去,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她,将她拽离那片温暖中,直至坠入一汪无尽的冰冷深渊中。
刺骨的寒水流淌遍全身,岁岁浑身都变得十分沉重,不受控的向更深处下沉。
迷迷糊糊间,她又听到一道从远方传来的声音。
飘忽不定,却又直抵她心底。
“...让它们不经过你的丹田,而是直接通过你的化形成为你能使用的力量。”
不经过丹田...共生...与它共生....
岁岁感受到一道寒冷的水流穿过她全身,似是要将她的身体和心灵都要清洗一遭。
本该消耗殆尽的灵力此时此刻突然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源源不断的流淌至四肢百骸。
虽是在刺骨的深渊中,可岁岁却感到体内有一团热气凝在胸口,迫不及待想要冲出她的身体。
下一瞬,岁岁通身迸发出刺眼的蓝光,这蓝光冲破深不见底的深渊,冲破顾时宴的结界,直抵天际。
“啊——”岁岁浑身向后绷直,受过伤的内脏、骨骼竟奇迹般开始愈合,而她那本浑浊、难以看清的识海,在清水的洗涤下,倏然变得一片清明。
岁岁猛地睁开眼,双眸瞳孔顷刻化作蔚蓝色。
顾时宴那朝她砸下的拳头,竟被一道道水流托举在半空,根本无法近她的身。
25. 第 25 章
只见那些原本无法被汲取入体内的“水灵”环绕在岁岁周围,岁岁抬手,它们立马蜂拥上前,缠绕在她指尖。
“沧溟...”岁岁朱唇微启,原本悬停在她周围的水珠突然炸开,化作漫天水雾,在她身前盘旋成一道巨型漩涡。
漩涡中心传来沉闷的轰鸣,水汽被灵力强行压缩,不过数息,漩涡中心竟探出青蓝色的龙首。
饶是失去理智的顾时宴,此刻也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
他拔腿就逃跑,地面随之发出剧烈的震颤。
岁岁不断汲取周身水灵的灵气,纵使无法全部吸纳为己有,可她却在这些水灵再次消散前,强行将它们化作实行,凝聚在漩涡中。
水雾旋转得越来越快,天边流云被无形之力牵引,翻涌着向她头顶汇聚。
“水龙破——”岁岁厉喝一声,猛地松开结印的手。
那水龙昂首嘶鸣,吼声撕裂整座结界,穿透百里。
它如离弦之箭般射出,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霜,轨迹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痕。
地动山摇间,顾时宴还未看清水龙动作,但见龙后爪已嵌入山壁内,前爪猛地抓住他双肩,带着万钧之力向下一撕。
顾时宴陡然发出痛苦的嚎叫,他用力挥动拳头,带着那可摧毁地面的力量朝水龙撞去。
可当他的重拳击在龙首上时,只听得“哗啦”一声,那龙首竟化作数道水流穿过他的指间,迅速缠绕在他身上。
霎那间,水龙的身躯全部消散,化作一条条水流淌过顾时宴身体,与山壁相联结。
顾时宴慌张地随手乱抓,试图靠蛮力将水流驱逐出体表。
可水流无形,任凭他如何用手去攻击,也只能让这份攻击穿过水流,落在自己身上。
几拳下来,顾时宴显然已承受不住□□带来的剧痛,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水流仍缠绕在他身上,不断流动着,宛若枷锁将其牢牢束缚在山壁上。
岁岁缓缓走至顾时宴身前,垂眸望着已经完全变成怪物模样的男人,眸底翻涌起一阵难言的情绪。
“你变成这副样子...”她轻声开口,难辨喜怒:“顾时宜还怎么认得出来你?”
话音方落,本还在拼命挣扎的顾时宴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呜咽声,嘶哑破碎,已经无法再说出人类的语言。
“哭也没用。顾时宴,你回不去了。”岁岁如是说。
说罢,她不再理会被水流束缚住在山壁是上的顾时宴,转身看向附近。
难怪先前自己在结界内没有感知到外界有灵力流动,原来顾时宴不仅设下结界隔绝外界,还将他们二人瞬移到了其他地方。
岁岁望向无边无际的云海,四周静悄悄,方圆百里内唯有她所在的这一座山头,除此以外连只鸟都没有。
“这是给我瞬移到哪里来了啊?!就算变成半魔人灵力也应该有限制吧!!”
岁岁对天咆哮,她愤怒地又快步走回顾时宴身边,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满脸怒气骂道,“你这个浑球!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能来瀛洲岛费了多少力气?!整整一个月啊!马车转水路转徒步!银子和灵石还被人骗光了!”
她崩溃仰头怒吼:“你丫的到底给我扔哪儿来了啊!我要怎么回瀛洲岛啊——”
山谷响彻岁岁的声音,还有顾时宴发出的不知名嚎叫。
在第不知道几百次拔下顾时宴一根头发后,岁岁终于认命的给他脑袋来了一拳。
“浑球!回去后你不仅要赔我去瀛洲岛的费用!你还要赔我精神损失费、被你揍得半死不活的医药费、把你托运回去的车马费!”岁岁指着顾时宴的鼻子威胁道,“你要是敢拖欠,我就把你绑到集市上,开一家老怪烧烤。每天把你旋转片肉,然后专门卖给异食癖...喂!我跟你说话呢!听到没啊!”
顾时宴缩着脖子,脑袋几乎垂到地上,耳朵也疯狂尝试合上。
岁岁强忍现在就把他片成生肉片的冲动,正准备想个法子带他先下山时,忽听得身后传来狂风骤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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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头望去,只见方才还云卷云舒的祥和云海,顷刻间变了模样。
风云聚变,天地随之为之发颤。
大片乌云由远处翻涌而来,裹挟着数道雷光,所经之处瞬间被墨色笼罩。
岁岁因狂风肆虐有些站不稳,不得不抓住岩壁稳定身形。
她正琢磨着又来什么妖魔鬼怪时,熟悉的声音从云海中传来。
“还活着?”
岁岁艰难睁眼,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神色一怔。
旋即勾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大喊道,“你不是天下第一吗?怎么来得这么晚啊!”
风托举着陆时安稳稳落地,他指向被束缚住的顾时宴,只见头顶的乌云团中有滚滚天雷凝聚,所靠近之物,乃至流动的风,都被这迸溅出的雷法劈作粉齑。
顾时宴倘若被这雷法劈一下,恐怕骨头渣滓都不剩了。
岁岁忙大喊:“活捉!他身上有纯血魔族的气味!捉回去给长老们看看能否借机追查到了魔族藏匿处!”
陆时安微微颔首,冷冰刺骨的视线扫过浑身血污、尤为狼狈的岁岁,眉头微拧。
下一瞬,随着他指尖向下,天雷顷刻而下,精准无误的落在顾时宴身上。
“呃啊——”顾时宴仰起身躯,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嚎叫。
岁岁立马捂住眼,不敢看他被劈成渣滓的模样。
直至空气里传来一股焦味,岁岁才悄悄透过指缝看去——顾时宴被劈得外焦里嫩,但的的确确...还活着。
能引天雷而为己用已是天下独一人,而陆时安不仅能用,甚至还能操控天雷,变化它的威力。
这是何等有强大的修士啊...
这下换岁岁呆若木鸡的愣在原地了。
自己果然没抱错大腿,男主强到逆天了...老天开眼啊!这下我也能跟着青史留名了!
陆时安微不可察挑眉:“抱大腿?”
岁岁立马后跳两步,捂着心口警惕看向这个变态男主,“你自己猜去吧!”
26. 第 26 章
陆时安收回手,拍了拍衣袖,原本盘旋在头顶的乌云瞬间散去。
日光穿透云海,山谷再度恢复先前安静祥和的景象。
他淡然道,“先前听你提过这三个字,联系一下便能猜到指的是攀附强者、借力而上的意思。”
岁岁下意识张大嘴巴。
这也能猜到?!
那他岂不是知道自己一直在他身边打转的目的了?!
岁岁正在心底不停打小算盘时,陆时安不知何时已走至她身前。
微风拂过,岁岁嗅到一缕清雅的花香,抬头看去,恰好对上陆时安垂眸来望的视线。
时间恍若静止,耳畔的风声、顾时宴的哀嚎声,似乎也在此刻消弭。
那是少女第一次看见天道之子露出没有遮掩的笑容。
温柔的、瞬间抚平她内心疲倦,似乎能消去她浑身伤痛的笑容。
陆时安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岁岁的脑袋,轻声道,“你做得很好,辛苦了。”
岁岁本想得意洋洋的双手叉腰,轻蔑又傲慢的回复一句“那是自然,也不看看你岁岁大神是何许厉害的人物!”
可她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几声发颤的呜咽。
她死死咬住嘴唇,浑身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陆时安无奈一笑,语气却尤为温柔:“已经都结束了,不用再害怕了。”
岁岁所有的理智瞬间瓦解,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她“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声盖住其他的声音,一面大哭一面不停骂道,“你怎么才来啊!我一个人被打得那么惨,差点丢了小命!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活命已经拼尽全力了啊!”
陆时安点头:“嗯,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顾时宴打人真的很痛啊!我一直在等你们来救我,都等得看到走马灯了!你不是天下第一吗?怎么能让我从你眼皮子底下被掳走啊!”
陆时安眼眸低垂,覆住眸底的情绪:“对不起。”
岁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没理会陆时安的回答。
她站着哭、坐着哭、被陆时安扛在肩上趴着哭,被语雀长老诊治时也在崩溃痛哭,一刻未曾停下过。
沈时凝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好几次,最终还是担心问道,“这么哭...会不会有事?”
语雀一面为岁岁包扎,一面回答:“没事。她只是情绪压抑太久,想要发泄一下。”
沈时凝这才松了口气。
在擂台时,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她与陆时安同一时间朝擂台奔去,但谁都没抓住少女的手。
不过眨眼的功夫,少女与半魔人便从眼前消失的无影无踪。
气息、痕迹,什么都不曾留下。
纵使墨云宗第一时间启动了追索大阵,可岁岁的下落却杳无音信,好似人间蒸发。
彼时的沈时凝第一次体会到何为束手无措。
她想尽法子,配合墨云宗几大长老取回岁岁的贴身衣物施展追踪术,可丝毫线索都未发现。
那可是半魔人!莫要说在此地浪费时间,就算是稍迟片刻,那丫头都可能落得个粉身碎骨的后果。
沈时凝捂住脸,悔恨与愧疚的情感弥散在心中,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时,忽见远方天际喷薄出一道蔚蓝色光芒。
那光芒看似温柔,却极具侵略性,让人为之震颤。
待她再回过神时,陆时安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天际。
不等她追上去,谢让尘按住她的肩膀,安慰道,“让那两个孩子独处一会儿吧。”
“可是...”
谢让尘读懂她的担忧,轻笑道,“那丫头能在绝境中破境,便不会就此丧命。阿凝,偶尔也要选择相信别人,不是么?”
从回忆中回过神,沈时凝强忍心头酸楚,别过头去不再看面前的少女。
这孩子被陆时安带回来时,语雀长老为她诊断,说她不仅全身骨头多处断裂,而且伤及肺腑与心脉。
这么严重的伤势,以她的修为早该丧命,不该能强撑至破境,甚至还能束缚住半魔人。
万幸不仅有陆时安的登山令牌护心,她体内还有一股不属于她的灵力,在濒死之际助她破境,重塑肉身,才能侥幸活下来。
“濒死...”沈时凝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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喃咀嚼着这两个字,眉眼间染上一抹哀伤。
“是。”语雀答:“她应当是在死前看到了能助她破境的走马灯,在陆道友的神识与体内护心灵力的加持下,悟道破境。不过此次破境耗损过大,纵使外伤能治好,她受损的心脉也难以痊愈。她此生...”
语雀看着面前还在嚎啕大哭的少女,忍不住叹了口气,放低声音道,“恐再难破境了。”
屋内陡然一片寂静。
对于一个修士而言,此生境界无法再突破,远比经过自己的努力追求一生无法达到来得更残忍。
沈时凝张了张嘴,正欲问问是否还有破解之法时,陆时安倏地开口:“这样就够了。”
沈时凝怔仲望去,陆时安仍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冰山脸,可语气中却掺杂着叫她难以读懂的情绪。
他明明...是最厌恶停滞不前之人,是最无法接受就此止步之人。
“她能活着...”陆时安语无波澜:“就够了。要是能和以前活蹦乱跳...最好不过。”
沈时凝诧异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想看到她继续修行了吗?你不想看到她继续当修士了吗?”
“她如今已是筑基,脱离了凡人寿命的限制,如何不是修士?”陆时安反问。
“可是她不能破境了...”沈时凝有些着急道。
陆时安望着岁岁,淡然道,“她当修士的心愿就是活着,追求至高的境界不是她的追求。这样已经足够了。”
在沈时凝极度震惊的视线中,陆时安唇角轻弯:“你我不正是为保护有着这样心愿之人而握剑、修道吗?”
“弱小也好,无法破境也罢,她为了活下去在不断努力。吾等要做的,只是认可她的努力而已。”
沈时凝瞳孔震颤。
这话...竟然是从那个只尊强者、只敬高手的陆时安口中说出来的吗?!
难道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自己被困在梦境里了?!
对...这一定是梦...不然陆时安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而且...还在笑?!
沈时凝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27. 第 27 章
月光斜洒入窗棂内,铺在岁岁的身上。
她砸了咂嘴,在梦中第不知道多少次与炸鸡失之交臂后,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宿寝熟悉的天花板。
“咦?”
岁岁疑惑了片刻。
她不是在不知名山峰和顾时宴大战吗?对了,陆时安后来还来了,他叽里咕噜说了什么东西来着...算了,肯定是不要紧的事情,忘记拉倒。
岁岁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因为浑身疼痛倒吸好几口凉气,喊着痛痛痛又倒在了床榻上。
榻上垫了好几层棉被,软乎乎的,这一倒也没摔疼伤口。
岁岁立马感动道,“一定是大师姐帮我准备的...”
“不是沈时凝,是我准备的。”陆时安的声音骤然从身边传来。
岁岁眨了眨眼睛,讷讷转动脑袋,看到坐在床边的陆时安,又讷讷转回脑袋。
然后两眼紧紧一闭,再猛地睁开。
如此反复三次,岁岁才敢相信自己没做梦,陆时安真的在...照顾自己?
岁岁脱口而出:“你是陆时安不?Hello?莫西莫西?安宁哟哈塞哟?”
陆时安端过一旁的药碗,手指轻抬,岁岁上半身便被托起。
他淡淡道,“尝尝看不就知道我是不是了?”
岁岁瞥了一眼那碗熟悉的“毒药”,强忍悲痛,试探问:“我承认你是陆时安,不喝行不行?”
见陆时安没有回答,而是沉默着抬手,岁岁立马仰头一口灌了个精光。
岁岁喝完,才发觉这味道跟之前某位绝命毒师的得意之作丝毫不像。
只有入口时有淡淡的苦味,从喉咙里滑下时,嘴里已经只剩清雅的花香。
诡异。
陆时安不仅给她垫棉被,还准备了不苦的药?!
这诡异程度不亚于陆时安生孩子难产,婴儿冒了个头问她保大还是保小。
难道说其实是自己濒死之际觉醒了穿书女好运团宠buff,让全天下修士都爱上自己了?
岁岁一拍手,肯定了这个想法,随即开始认真思考:真这样的话,我要选谁双修呢...陆时安虽然很强,但是脾气太差了,双修的时候万一不小心给我打死了....不行不行。大师兄呢?也不成啊,这可是白月光,不能染指的,再换一个...
陆时安额角青筋微凸,带着警告意味开口:“我只是猜到你一醒来就要乱蹦,怕你在床上把自己摔死,才铺了棉被而已。毕竟你要是死在这里,我与师兄师姐无法交代。”
岁岁讪笑两下。
唉,觉醒失败,还得继续当舔狗。
“陆时安,顾时宴呢?”岁岁问。
陆时安收好药碗,漫不经心回答:“拽着你做的那个狗链子送给四大宗门长老了。”
“哦...”岁岁突然反应过来,骂骂咧咧道,“什么狗链子啊!那可是我的绝招!”
她边说边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唾沫横飞描述当时自己使出大招时的帅气模样。
当然,带了些艺术加工。
说完,她得意洋洋一抬下巴:“本女侠还给这大招取了个无比炫酷的名字——沧溟水龙破!”
陆时安平静道,“一条用水做的狗链子还需要名字?”
岁岁气得整张脸都有些变形。
骂人的话在腮帮子里转了又转,最后还是被憋了回去。
这次和顾时宴大战,她深刻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大腿抱得好,小命没得跑!
虽然岁岁不明白为何自己明明已经在看死前走马灯了,体内深处却又喷涌出灵力。
但她知晓,她之所以没被顾时宴一拳打成肉泥,是因为体内的登山令牌起到作用。
自己只是当了大半个月舔狗,就能换大佬一缕神识当保命法宝,这买卖值啊!
“神识已经消散,下次你就没这么好运了。”陆时安淡然开口。
“啊?”岁岁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片刻后,宿寝内传来她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啊啊啊——”
少女在床上左右打滚,陆时安瞥了一眼一直随她动作不断移位的棉被,指尖稍弯,那几层棉被便被固定在原地。
任凭少女怎么翻滚,都没再移动分毫。
直至耳畔的尖叫声消停,陆时安才开口:“你难道没发现自己破境了吗?”
短暂的沉默后,换来岁岁更加激动的大叫声。
“哈哈!我就说我是天才修士吧!小说里都这么写,要在最危险的时候,主角才能爆发!果然我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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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主角!什么狗屁陆时安,给我滚一边去!”
她跟猴子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要不是伤口扯着痛,岁岁现在还能给陆时安表演单手侧空翻。
陆时安没有打扰她的“庆祝”,也没在意她的口出狂言,只是耐心地端着热茶喝了半晌,等岁岁累趴了,才开口询问:“你体内那股不属于你的灵力是谁的?”
“啥玩意儿?”岁岁不解。
陆时安握着杯盏的手一紧:“...你体内一直有一道灵力在保护你,你不知道吗?”
岁岁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反问道,“那不就是你的令牌吗?傻不傻啊,这还问。”
“啪”一声,陆时安手里的茶盏被捏得粉碎。
岁岁正襟危坐,严肃道,“方才多有冒犯,请陆大侠恕罪。”
说完,她还不忘恭敬磕了个头。
陆时安慢条斯理擦了擦手,“你破境时体内共有三股灵力,一份属于你自己,一份属于我的令牌,还有一份是谁给你的?”
岁岁沉思许久,认真道,“不知道。”
陆时安打了个响指,窗外万里无云,却突然响起雷鸣。
岁岁忙改口:“可能是我祖母的!”
她说着伸出手掌,随后催动术法让族印显现。
这一次,族印已经浅到几乎看不见了。
唯有那道贯穿的伤疤还依稀可辨。
“之前那群族老说,我的族印之所以去不掉是因我体内有祖母的灵气未散,我想你说的应该就是这个。”言罢,岁岁戳了戳即将完全消散的族印,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她故作轻松笑道,“你看,族印快消失了,也就意味着祖母留在人间的灵气要彻底消散了。”
岁岁在族印完全消失前合上手心,故意不去看这消失的场景。
她问:“陆时安,我现在炼气几阶了呀?”
陆时安的视线这才从岁岁手心挪回她脸上。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那双杏眸亮晶晶的,好似藏了无数只夜幕下正扑闪着翅膀的萤火虫。
陆时安喉咙有些发紧。
他仓促收回目光,语无波澜:“筑基。”
“嗯?”
陆时安加重了声音:“你已突破炼气,如今是筑基前期。”
28. 第 28 章
陆时安说完,刚准备伸手捂住耳朵免受声波攻击时,鼻尖掠过一抹山泉的清冽气息。
紧接着,怀中兀地飞来一道身影。
陆时安双手无处安放的悬在半空,见岁岁险些摔下去,又忙小心托住她的小腿,好叫她可以稳稳当当跪在自己双膝上。
他还未开口,便听到少女强忍哽咽的声音:“太好了...陆时安,太好了...”
岁岁紧紧搂着陆时安的脖子,脑袋深埋在他颈间,眼泪大颗大颗顺着他脖子滑入衣襟内。
“谢谢你...谢谢你教我感受本源之力,也谢谢你一直让这缕神识留在我体内。”岁岁声音发闷,却难掩雀跃:“你不知道...祖母死前,我与她约定好了,我一定会修至筑基。哪怕所有人都不看好,可是我一直在为此努力...”
剩下的声音都被哽咽盖住。
岁岁没再诉说过往。
陆时安也没打扰她,只是任由她宣泄着情绪。
这种绝境逢生后看见自己抵达理想彼岸的情绪,陆时安从未有过,也难以理解。
可他明白,此时此刻无需理解,聆听便足矣。
不知道哭了多久,岁岁突然用力吸了吸鼻子,认真看向陆时安,一副视死如归的神色:“陆时安,你帮了我大忙,我决定告诉你一个秘密!”
不等陆时安回答,岁岁又又蹦回床上,在角落里摸索一阵,掏出被包得严严实实的预言镜。
她一层层拆开布条,在触碰到镜面时,眼珠子提溜一转,谄媚一笑:“陆时安,看在我主动坦白的份上,可不可以不追究我?”
陆时安双手环胸,淡淡道,“你说的秘密不会指的是随身携带预言镜这件事吧?”
岁岁骇然,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显得有些狰狞。
陆时安眉头微挑:“上次宿寝被半兽人袭击,我感觉到这里有一道奇特的灵力波动,又想起你是顾家人,不难联想到这灵力来自预言镜。”
岁岁抱着预言镜惊恐往后膝行数步。
这个人...
岁岁恍然大悟。
这个人一定又偷听我心声了!
陆时安拳头发出咯吱的声音。
岁岁忙又狗腿子地上前,恭敬递过预言镜,将预言镜突然浮现半魔人出现的事情交待清楚。
言罢,她认命地闭上眼,把脖子往前一伸,决然道,“我已经交代完罪行了!要杀要剐随便你!”
可她等了一会儿,也没有预料中被砍头的场景出现。
她悄悄睁眼。
月光倾泻而入,洒落在陆时安身上。
他正低头摩挲着预言镜,素来寡淡清冷的他,此刻被罩上一层柔和的月辉,俊眉修眼间竟生出几分温柔缱绻。
陆时安察觉到岁岁的视线,抬头望去。
一寸眼波,似推开万千春风被送至岁岁心头。
万籁俱寂间,岁岁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愈来愈快,她有些慌乱地按住心口,可那处传来的心跳鼓点愈发激烈,好似随时想突破胸腔。
岁岁瞪大杏眸。
沉默片刻后,她哀嚎一声:“陆时安!我得心脏病了!我快死了!”
陆时安眉头无奈拧起:“你想死,起码得百年后。”
岁岁眼泪汪汪:“你不懂!心脏病!得了这个我就活不到一百岁了!呜呜不信你摸!”
她说着,拽过陆时安的手贴向自己的心口。
少女肌肤的温度透过衣衫,烫得陆时安下意识想要抽回手。
可下一瞬,他感受到那颗心脏的疯狂跳动。
“扑通、扑通...”
那急促的跳动顺着他的血脉一路蔓延,通过手掌传至他的心房。
而他的心跳竟在此刻与她共鸣,化作相同的频率。
一时间,陆时安分不清掌心传来的震颤究竟是来自岁岁,还是来自他自出生之日起,便再没有任何波澜起伏的心海。
陆时安不解地看向岁岁,少女正小嘴叭叭的说个不停,什么心脏病的危险,什么筑基到底是脱离肉体凡胎还是单纯延长寿命等等诸如此类的话头,她抛了一个又一个,却没有一个能为他解惑:心海中这莫名的起伏因何而起。
陆时安越想弄清,越感到莫名的烦躁。
是魔气入体吗?还是自己也坠入到走火入魔之境?
“陆时安,你快看预言镜!”岁岁的惊呼声将陆时安思绪扯回。
他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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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去,只见预言镜通体呈现出水色光泽,而那本映照出二人面容的镜面,竟倏然变得澄澈明亮。
一道水波纹兀地浮现在镜面,随即化作一行字。
“月圆夜,夺舍时。”
不等岁岁再多看两眼,字迹再度消散,预言镜又归于死物的模样。
岁岁呆如木鸡。
什么情况?!这东西在顾家被保管了数百年都没有再现预言,被自己带来瀛洲岛就疯狂做法?
难道瀛洲岛有什么奇特的磁场,可以将这东西唤醒?
不对,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你好歹说清楚一点啊!时间地点人物,不要只说时间啊!”岁岁一把抄起预言镜,疯狂上下摇晃。
奈何她怎么暴力对待,预言镜都毫无反应。
她认命躺回床上,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心如死灰问道,“陆时安,你是不是要把预言镜的事情告诉那群老头了?”
“老头?”陆时安反问。
岁岁右手撑起脑袋,侧躺着看向陆时安,“就是四大宗门的掌门还有那群长老啊!肯定一个个都是老头老太婆了吧!我师傅就是,那浑身的老皮感觉十个猛男用擀面杖一起使劲都擀不平。真不明白他怎么能活这么老!”
岁岁一想起那臭老头的样子,忍不住捏了捏鼻子:“还不讲卫生活那么长岁数!”
陆时安将预言镜递还给岁岁,问道,“你希望我告诉,还是不希望我告诉?”
岁岁暗暗腹诽:什么时候男主还要征询炮灰的意见了?难道我破境的代价就是全世界人类智商下降一百倍?
陆时安额角青筋微微凸起。
“我本来是不想告诉别人的,毕竟要是预言镜还有灵力的事情被发现,我肯定保不住这东西了。”岁岁晃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回道,“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她将预言镜丢到陆时安怀里,贱嗖嗖一笑:“换你保管,肯定没人敢抢!”
岁岁心中窃喜:还好本姑娘聪明过人,这烫手山芋扔给陆时安,以后就算有人察觉到了预言镜能再现预言,也是找陆时安要!唉,舔狗嘛,可不适合过打打杀杀的生活,这种保护神器的苦差事还是交给大佬们去做最好咯!
29. 第 29 章
陆时安看着怀里的预言镜,额角又凸出一条青筋。
岁岁得意的心声被他一字不落听了去,天才修士忍了又忍,才没有现在就一道雷击送岁岁下山。
他端正神色,问道,“当真要把你们顾家的镇族之宝给我?”
岁岁晃了晃小手指,“nonono!纠正一下你的措辞,不是给你,是给你保管。等你们消灭这批突然出现的半魔人,这宝贝得还我的!”
陆时安关节一响,岁岁立马狗腿的谄媚一笑:“陆大侠,您仙风道骨,还这么有责任心,不会眼睁睁看着弱小的我因为预言镜被追杀吧?你放心,你们去消灭半魔人的这段时间,我指定不乱跑,就在墨云宗附近等你们回来,绝不让你浪费时间找我。”
陆时安皱眉:“谁告诉你我要去消灭半魔人了?”
“这还用告诉?!”岁岁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以你的资质天赋,出现这么多半魔人,你不去消灭谁去?难道我去吗?”
她说着,还不忘夸张摆了摆手,“这四大宗门弟子都退休了,也轮不到我去啊!”
可下一瞬,岁岁便听到陆时安那仿佛从地狱传来的声音。
“掌门有令,此次围剿半魔人的任务你也须参加。”
“...?”
“!!!”
岁岁惊恐地捂住脸,宿寝内顿时响彻她中气十足的哀嚎声。
她抓狂地摇晃着陆时安的肩膀,一脸震惊且绝望,“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啊!全九洲难道找不到两条腿的修士了吗?一定要找我这个打架用四条腿爬着逃跑的炮灰去吗?!”
陆时安纹丝不动,淡然道,“你是掌门钦点的,明天你可以亲自问他。”
岁岁哭丧着脸,“没商量余地了吗?我刚捡了条命回来,好歹让人养养伤吧...”
陆时安干脆回答,“这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岁岁仰头悲鸣:“老天爷啊!这根本不是修仙小说!这是究极黑奴模拟器啊!”
这一夜,岁岁两眼干瞪到天亮。
在第一缕晨光洒入院中时,她便一个骨碌爬起身,拽着陆时安就往墨云宗内宗跑去。
内宗结界外,早有内门弟子在等候。
他们着浅灰色的碎羽道袍,每人腰间悬着一块墨色云纹的令牌,在通过内宗结界时,木质的令牌陡然化作晶莹透亮的琉璃,而令牌表面也显现出每个人的姓名。
见岁岁饶有兴趣的盯着自己的令牌看,引路弟子笑道,“此乃进入内宗必备之物,如若没有通行令牌,内宗结界则会送强闯之人下山。您瞧...”
顺着弟子手指方向看去,一身着道袍的男子正在不远处骂骂咧咧,似是为弟子拦住他,不许他进入结界内而发生争吵。
“我是凌天门弟子!今日是为了宗门大会而来,凭什么不让我进!”
“这位道友,须得受邀才可参加,他人不得....”
守门弟子还未来得及阻拦,那弟子用力将他一推,啐道,“谁不知道今日大会要放榜宗门任务,你拦着我不就是怕好任务被其他宗门弟子抢了!”
说罢,弟子抬脚便往结界内踏去。
只消得眨眼一瞬,那弟子便被一道劲风卷着飞出十万八千里。
岁岁甚至都没听清他飞出去时骂了什么,这人就化作天边的一小团黑影消失不见了。
引路弟子仍端着礼貌的笑容,“这便是强闯的后果。”
岁岁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俺娘嘞,还好刚刚没抢在这老弟前面进来,不然现在正在地球另一端跟北极熊一起吃饭吧...
“我只能送二位到这里。”引路弟子忽然止住脚步。
陆时安在岁岁一头撞上别人背前,陆时安抬手挡在她额前。
岁岁结结实实撞在了跟石墙一样坚硬的手背上,额头瞬间泛红。
她愤怒道,“陆时安!你是石头做的吗?”
陆时安收回灵力,乜了少女一眼,“可以是。”
引路弟子看着二人,唇角忍不住上扬些许。
他说,“二位道友果如传闻中一般,关系甚好。”
岁岁正要掐陆时安的手闻言悬在半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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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脸惊恐地看向弟子,随后对着自己和陆时安胡乱比划片刻,才狰狞问道,“谁和谁?我和陆时安?哪个瞎了眼的乱传谣言啊!”
弟子抿唇掩笑,指向不远处的宗门大殿,“二位道友还自请前去,吾先离去。”
说罢,弟子脚下生风,霎时化作一道轻烟消失不见。
徒留岁岁原地愤愤跺脚,她揉着额头,碎碎念道,“等我抓住谁乱传谣言,我一定....”
话音未落,陆时安已快步往前走去。
岁岁瘪了瘪嘴,匆忙跟上他。
踏过玉桥,灵气扑面。
殿前铺就数百级墨色石阶,岁岁甫踩上,便感到丹田骤暖,通体灵力似随之苏醒,在五脏六腑中淌遍。
先前在外宗,岁岁已感到此地灵力充沛到不可思议之境,不曾想内宗竟远比外宗灵力丰盈数十倍,单单依靠吐纳空气,岁岁便感到受伤的身躯正在不断变得轻盈、再度充满灵力。
她欢快地踏着石阶一路小跑往上,在抵达正殿时,一眼便瞧见候在门口的谢让尘与沈时凝。
“大师姐!大师兄!”岁岁用力招手,朝二人喊道。
沈时凝闻声回头,她看见活蹦乱跳的岁岁,忍不住悄然松了口气。
她双手抱剑环于胸前,佯装不满道,“拖油瓶,你来得也太慢了吧!”
岁岁讨好地搂住沈时凝的胳膊,撒娇道,“大师姐是不是想我啦?这次醒来没看到大师姐,可想死我了!”
沈时凝别过头去,别扭道,“谁想你了!是怕你耽误时辰,到时候被掌门责罚。”
谢让尘眉眼弯弯,抬手摸了摸岁岁的脑袋,关心道,“小师妹恢复得如何?可还有哪里感到不舒服?”
岁岁还是头一遭被当做小孩子对待,一向爱耍嘴皮子的她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垂眸,戳了戳手指,小声道,“外伤基本痊愈了,并未感到哪里不适...”
不等她将话说完,一道清风从身边掠过,随之而来的还有陆时安轻描淡写一句“大师兄还是小心些她吧,她还想着与你双修呢。”
30. 第 30 章
片刻的寂静后,墨云宗大殿前传来响彻云霄的尖叫声。
“陆时安——我要杀了你——”
在不知道岁岁第几次抓空陆时安的衣袖时,她终于认命的跪倒在地,气喘吁吁抬手,“下..下次再战...”
陆时安淡淡道,“战几百回结果也一样。”
岁岁含泪咬牙。
正当她要回呛陆时安几句时,一股压迫感从身后传来。
沈时凝眼疾手快捞起地上的岁岁,单手将她护到身后。
岁岁探头看去——只见四名身着月白色长衫、腰佩形制不一的佩剑的修士踏风而来。
岁岁仔细去看,才发觉他们身上道袍隐隐有日曜的绣纹,日光折射下,似将曜日披在身上一般灼目。
看到这绣纹,岁岁便知晓了他们身份。
凌天门的弟子。
九洲中,四大宗门依照规模顺次排序为墨云宗、凌天门、银蝶阁、风青山。
与信奉“有教无类、海纳百川”的墨云宗不同,凌天门属于传统修道宗门,只招收有天赋的弟子,且入门后无论灵根如何,都须修炼凌天门传统剑术。
也正因如此,九洲中凌天门的剑修修士当属最多,且最为上乘。
岁岁记得,沈时凝作为九洲同辈中的第一女剑修,本该入凌天门掌门门下,被视作亲传弟子悉心培养。
可沈时凝拒绝了掌门亲邀,转头就去了风青山长老门下。
此事也让凌天门与风青山结下了梁子,往后两派弟子相见,总少不得口舌相争。
四人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径直越过陆时安,大步流星地踏入殿内。
唯有他们衣袖扫过的风里,裹挟着末尾那女子一声轻飘飘的讥笑落入岁岁耳中:“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小门小派。”
说罢,这几人便如此嚣张的从岁岁他们面前经过。
岁岁左右环顾,发现即使是暴脾气的沈时凝,竟也对这女子的挑衅视若无睹。
她掏了掏耳朵,“喂喂”了好几声,在准备贴在陆时安耳边再“喂喂”的时候,被对方一巴掌拍远。
“没聋。”陆时安无奈道。
“没聋你居然不还嘴?!”岁岁惊讶,“她骂得你们风青山诶!”
沈时凝眉梢微扬,边走边道,“刚才那人叫楚薇,凌天门七大长老中最受宠的一个亲传弟子。除了爱惹是生非,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这些年,我们早习惯了她那张嘴。”
岁岁小跑着跟上,听得沈时凝继续道:“此次凌天门参加大会的拢共四人。分别是掌门亲传傅景熹与其师妹洛柠,还有长老亲传楚薇、王戈。”
沈时凝忽而压低嗓音,“那楚薇入道前是王族公主,本就骄纵,又因天赋异禀被宗门捧着,见人就爱逞口舌之快,尤其针对我风青山弟子。不过对付她倒也简单,只需要不理她,她便会气急败坏。”
岁岁偷偷竖起大拇指:“大师姐高明!”
四人踏入正殿时,殿内已是人影绰绰。
各派修士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岁岁一眼就瞧见楚薇正被几个弟子围着,时不时朝这边投来愤愤的目光。
“看。”沈时凝轻扬下巴,“这不就气得跳脚了?”
岁岁牢记沈时凝叮嘱,在楚薇咬牙切齿瞪过来时,她吹着口哨挪开视线,直接忽视掉此人存在。
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果然又怨毒了几分。
“岁岁!”一声惊呼从不远处传来,随之飘来的便是一抹素雅的花香。
岁岁还未抬头,整个人便被搂入一温热清香的怀抱中。
她霎时整张脸变得通红。
“太好了!你看起来已经没事了。”余荷难掩激动道,“先前听语雀长老说,你受了很重的伤,需要静养。我本以为今日你不会前来,不过现在瞧着,你的外伤似乎已经基本痊愈了。”
岁岁挣扎着从余荷怀中探出脑袋,结巴道,“我...我没..大事...”
“哎呀!岁岁你怎的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热了?”余荷忙松开岁岁,带着些许寒气的手贴在岁岁额上,担忧道,“好像是有些烫,我这就去找语雀长老替你诊治。”
岁岁慌张拉住余荷,涨红着脸继续结巴发言,“不..不是发热..我...”
她越说越急眼,舌头似是在口中打起架。
还是谢让尘笑道,“小师妹只是有些热,不碍事的。语雀长老说,小师妹因着先前服用了许多强身健体的灵药,更兼受伤后破境,肉身重塑,故而这些外伤并不曾留下多重的影响。”
余荷闻言,眉眼间心疼却未减丝毫。
她揉了揉岁岁的脑袋,关心道,“一定很痛吧?”
岁岁一怔。
她心头涌出一股热流,莫名的情绪在胸腔肆虐。
好像...曾经也有谁,对练剑受伤时的自己问出这样的话。
...
“哎呀!一点皮外伤而已,一点都不疼,我才不要去上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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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怕又被长老试药吧?这次我跟着你去,不用担心。”
“不要!我说不要就不要!你烦死了!”
那人脚步一顿,看向岁岁的眸中掠过一抹无奈。
他伸手将还不到自己腰高的女孩一把捞起,任凭她怎么胡乱臭骂,都没将她放下。
“伤成这样了,一定很痛吧?也就你嘴硬,为了不去上药还能咬牙坚持。”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岁岁你呀,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点心呢....”
...
“岁岁,你要替我照顾好祖母哦。等我回来,给你带都城最漂亮的布料,还有你最爱吃的点心。”
“知道啦...罗里吧嗦的,跟个老头一样!”
少年忍不住笑着揉乱了岁岁刚扎好的发髻,在她气得追着他打前,先一步退到门外。
他故作轻松的耸了耸肩,“哎呀,要好一阵见不到我了,我们家岁岁可别偷偷哭鼻子。”
岁岁小脸通红,大喊道,“谁会哭鼻子!我巴不得再也不会见到你!”
...
“宗主...属下罪该万死...没能护住少爷...宗主您杀了我们吧!”
滂沱大雨中,几名浑身是血的侍卫跪伏在地,始终不敢抬头。
岁岁站在廊下,雨水打湿了她的裙角。
正厅里那口漆黑的棺木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刺目,明明近在咫尺,她却像被钉在原地,连半步都迈不动。
一道惊雷骤然炸响,岁岁吓得一个激灵,踉跄着冲进厅内。
胳膊不慎撞开棺盖的刹那,她终于看清了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容。
顾仪景静静地躺着,眉眼如生,仿佛只是睡着了。
岁岁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及他冰凉的脸颊,忍不住稍稍蜷起,却还是再度抚上,一点点顺着他的轮廓缓缓下滑,最终停在那再也不会跳动的心口。
岁岁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有喉咙里挤出几声破碎的抽气。
直至被长老命人拽走,岁岁才突然发狠地攥住棺木边缘,她双目猩红,恨意夹杂着悲恸涌上心头,化作一行鲜血从她唇边淌下。
“顾仪景!你凭什么...凭什么就那么睡在那里!顾仪景...你凭什么抛下我和祖母...”
话未说完,一口鲜血突然喷涌而出,她终于瘫软下去,任由旁人再度将棺木合上。
天启三年秋,顾家少主顾仪景遇害身亡,年仅十八。
31. 第 31 章
“岁岁?”余荷的声音将岁岁从那几近吞噬她的回忆中拉扯回来。
她抬眸,对上余荷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眸。
“还是请语雀长老来看看...”余荷蹙眉转身要走,却被岁岁笑着拽住衣袖。
“不必。”岁岁摇摇头,眼底的阴霾已悄然散去,“方才只是想起了本家的一位兄长。他待我,也如余荷姐姐这般温柔。”
余荷神色稍霁:“那就好。不过不曾想你竟然有哥哥,这次比武大会他怎么没陪你一起来呢?”
岁岁语气平静:“他过世了。”
四周骤然陷入死寂。
余荷掩唇,眼中满是懊悔与怜惜:“对不...”
“不必道歉。”岁岁截住她的话头,扬起一抹轻松的笑容,云淡风轻道,“他去世很久了,我已经不再对此事挂怀。”
说罢,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无奈笑道,“好久没想起他了,都快把他长什么样都忘了。”
岁岁正欲转移话题,忽觉一股威压骤然逼来。
殿后结界阵光华大盛,数道身影踏光而出。
来人一袭墨色道袍,衣袂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仙灵之气。
他无需言语,只一个眼神扫过,整座大殿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恭迎诸位掌门、长老——”
殿内众人齐刷刷跪伏行礼。
沈时凝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岁岁的衣袖将她拉跪在地。
岁岁只来得及瞥见为首那位修士银发如雪,眉间一点朱砂印记灼灼如焰,便不得不随着众人一同俯首行礼。
“起。”
清冷的声音由上方传来,众人才敢起身。
岁岁跟在人群中站起,目光触及为首之人时,浑身一僵。
她愕然瞪大双眸,满脸写满了惊诧与不敢置信。
岁岁用力揉了好几遍眼睛,确认再三,才敢肯定自己没有眼花。
沈时凝看岁岁看呆了,还以为她是被大能们的威压震慑,小声道,“正中那位便是我们风青山的掌门风...”
岁岁目瞪口呆:“师傅....”
沈时凝狐疑看向岁岁,“的确也可以这么称呼没错...”
岁岁单手止不住颤抖,缓缓指向风青山掌门风书亦,“师傅,你怎么在这儿?!”
这一嗓子惊得满殿寂静。
风书亦眯起老花眼,在众人不解的视线中打量了一番岁岁,然后一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别过头去,故作轻松地吹起口哨,“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岁岁倏地明白为何陆时安会说掌门钦点她也要参加此次宗门任务。
合着这老头离开了凤梧山还拿自己当免费劳动力啊!
岁岁咬牙切齿骂道,“你让我种菜喂猪就算了!这次任务多危险,你还要我去!你是不是人——”
在岁岁骂出污言秽语前,沈时凝匆忙捂住她的嘴。
沈时凝直冒冷汗。
她虽然不清楚岁岁与掌门之间到底是真的认错,还是另有恩怨纠葛。
但她明白,此时此刻太多双眼盯着,不能让这祖宗乱说话!不然风青山的面子真的保不住了!
岁岁在沈时凝掌心里呜呜直叫,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风书亦见状,讪笑着往长老们身后躲。
谢让尘适时上前,温声打圆场:“让诸位道友见笑了,小师妹与半魔人交手时伤了神魂,时有癔症发作,总爱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
他边说边朝各派掌门长老深深一揖,“冒犯之处,还望前辈们海涵。”
风书亦趁机捋了捋胡子,端出掌门架子又走了出来:“无妨无妨,本座岂会与一个小辈计较。”
“师尊仁慈。”谢让尘恭敬道,退回人群中。
一旁的墨云宗掌门墨行舟开口道,“既然顾道友已引起诸位注意,不如由吾引荐一番。”
他指尖轻点,只见一缕墨色灵力没入岁岁眉心。
岁岁顿觉灵台清明,满腔怒火竟奇异地平息下来。
“这位便是此次大败半魔人的修士,顾岁岁。”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各派弟子纷纷投来惊诧的目光,将岁岁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这丫头境界不过筑基,竟能仅凭一己之力击溃半魔人?
岁岁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平日里那副狐假虎威的架势此刻全然不见。
她低着头,脚尖不安地蹭着地面,悄悄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陆时安,小声道,“他们...他们干嘛这样看我...”
陆时安垂眸看她,只见少女耳尖通红,与方才张牙舞爪的模样判若两人。
“敬仰而已。”他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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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没泼冷水,声音虽冷,却让岁岁莫名安心了几分。
在众人小声议论时,墨行舟的声音忽然响起。
“此次被俘虏的半魔人神智已全失,结合四大宗门掌门之力也难以将其唤醒。吾等本意是暂缓衍天比武大会,搜查墨云宗是否还有其余的漏网之鱼。但...”墨行舟声音稍顿,不安的气息骤然弥散在整座大殿内。
“究各派长老之力,发现此修士并非是人与魔结合而生的‘半魔’,而是近期体内被注入了魔气,导致灵力暴走,从而走火入魔异化为半魔人。”
墨行舟这话一出,殿内霎时议论纷纷。
自古以来,半魔人唯有通过人与魔结合孕育而生。
注入魔气?异化?这种陌生的词汇千百年来,从未有人听过。
“墨掌门,倘若此事当真,岂不意味着即使有神谶碑封印,也难以阻挡半魔人在九洲出现?”一修士严肃开口。
墨行舟与其他几人对视一眼,点头道,“不错。现已收到各地传书,多处有修士出现异化征兆。为保半魔人不会危害人间,今日召开大会,提前颁布宗门任务。”
言罢,墨行舟退后半步,只见两名亲传弟子横立大殿左右。
他们同时掐诀,一道巨大的水墨卷轴在殿中央徐徐展开,墨色灵光流转间,数十个宗门任务罗列其上。
每个任务旁都详细标注着难度等级及报酬,灵丹、法宝、功法应有尽有。
“此次遴选诸位前来,皆因尔等在大会中表现非凡。这些任务,诸位可量力而行,自行挑选。”
墨行舟说罢,众修士蜂拥上前,仔细观察起这次颁布的宗门任务。
岁岁暗暗窃喜:太好了,原来是可以自己选的!那我选个简单的敷衍一下....
她正仰起头准备挑选时,墨行舟虽未开口,声音却传至她脑海。
“顾道友,借一步说话。”
岁岁疑惑看去,方才还在殿前的掌门们早已没了身影。
她环顾四周,显然听到这灵力传声的不止她一人。
陆时安先一步离开,在岁岁探头探脑观察时,沈时凝已经揪住她的后领,将她往殿后拖拽而行。
岁岁欲哭无泪。
“怎么又是我啊....有没有搞错,彩票开奖的时候也没见到我被选中的概率这么高啊...”
32. 第 32 章
穿过内殿结界,岁岁被沈时凝一把松开,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
她揉着摔疼的地方,不满地嘟囔,“大师姐,你跟陆时安学坏了...”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传来墨行舟清润的嗓音:“顾道友,看来你伤势已无大碍。”
岁岁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堆满乖巧的笑容:“多谢墨掌门关心,我外伤基本痊愈。只是...”
她正想借机卖惨推脱任务,却听墨行舟欣慰道,“如此甚好。”
这轻飘飘四个字,却叫岁岁如遭雷击。
她匆忙解释,“墨掌门你听我说,我这话指的不是我能参加任务的意思....”
墨行舟面露可惜,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摇头道,“小友,你天资卓越,如若不参加此次的任务,着实可惜了。”
“天资卓越?谁?”岁岁目瞪口呆,指了指自己,“我?!”
墨行舟颔首微笑。
岁岁额角滑下几条黑线。
“忽悠人的时候也先调查一下我背景吧...我一个杂灵根,你管这叫天资卓越?!”岁岁强忍怒意,一把拽过身边的陆时安,用力戳了戳他的胳膊,“你不要认错人了啊!天才是这个!”
墨行舟眯起眼,故作惋惜,叹气道,“既然小友如此不愿意,那便作罢。”
岁岁还没来得及欢呼,就听到墨行舟接下来一句,“只是小友如果不参加此次保密任务,便也不能随他们一同进入瑶台之境了。故请小友先离去吧。”
“?!”
“什么?!瑶台?!”岁岁用力拧了一把陆时安胳膊,见对方神色未变,释然一笑,“我说嘛,果然在做梦...”
话音未落,陆时安抬手也拧了她胳膊一下。
岁岁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顿时蓄满眼眶。
“看来陆小友尚未告知于你。此次任务凶险,吾等商议后决定为诸位开启瑶台之境。其内法器丹药任君挑选,权作保命之用。”墨行舟温声道,“小友,既然你不愿....”
岁岁倏然站直,一脸严肃,“墨掌门,为天下荡平灾厄,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要参加这次任务!”
少女单手握拳竖于身前,见墨行舟似要开口,当即侧身抬手,义正辞严道,“墨掌门不必多言,为证苍天正道,我愿赴汤蹈火!”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就连岁岁都忍不住在心中窃喜:我可是精通励志学演讲的大师!区区官话,拿捏!
“呵,满口谎话的筑基喽啰,墨行舟、风书亦,你们两位可别押错宝了。”一声讥笑传来,打破岁岁正满意回味励志发言的心绪。
岁岁闻声看去,说话者中年模样,身着凌天门道袍,只不过比起外殿那四个,此人道袍花纹繁复,更显张扬。
“冯代掌门,你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你要是觉着我和老墨挑的人不行,怎么不举荐自己门下弟子?”风书亦突然挺直了腰杆,乱蓬蓬的头发都支棱起来。
他意有所指回呛道,“莫非是心虚?毕竟半魔人突袭时,贵派三位高徒只顾着护那位小公主,可没管旁人死活...”
那日擂台变故,距离最近的凌天门弟子确实第一时间将楚薇团团围住,对近在咫尺的遇险修士视若无睹。
这事本就惹人非议,如今被当众戳破,更是难堪。
见冯子青被三言两语撩拨了怒火,岁岁悄悄对风书亦竖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臭老头,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爱戳人肺管子。
“风书亦,别以为你...”冯子青正欲动怒,却被墨行舟抬手拦下。
墨行舟声含威压:“两位掌门,莫要在小辈面前失了风度。”
二人这才冷哼一声,各自别过脸去。
恰在此时,除岁岁四人,最后一位参加任务之人终于姗姗来迟。
正是余荷。
墨行舟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半魔人现世后,唯有银蝶阁主未曾露面。
他本担心余荷不会赴约,此刻见她出现,心头忧虑纾解几分。
“既然人人齐了,那么...”墨行舟侧身让开,露出那道悬在半空的结界入口,“诸位小友,瑶台开启仅一炷香时辰。时辰一到,自会将诸位送出。还望把握时机,莫要错失机缘。”
那入口云霞缭绕,结界内可见琼楼玉宇,宝光冲天。
岁岁瞠然仰望。
瑶台——这个她曾以为此生无法踏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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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正大敞于眼前。
祖母去世前,曾告诉过她。
在瑶台中有着一件神器,唤作轮回镜。
在轮回镜中,可以窥见一个人的前世今生,过往丢失的记忆,也可一并找回。
只要找到这面镜子,岁岁就可以找到本家。
在与陆时安相遇后,岁岁便设想过无数种能混入瑶台的方案,也做好了无功而返,在人间蹉跎一生的准备。
可当岁岁真正站在机缘面前时,她反倒踌躇起来。
祖母说的那面镜子...
如若自己真能从那面镜子中窥见前世今生,找回本家,自己又该如何选择?
是继续做逍遥闲散的炮灰修士,还是回归凡尘,过寻常百姓的安稳日子?
“发什么呆?”
岁岁被这一声骤然唤回神思,她尚未回神,忽觉腰间一紧。
“哎?!”岁岁惊呼出声时,陆时安已伸手环住她的腰肢,带着她腾空而起。
岁岁只来得及抓住他的前襟,眼前景物便已化作流光溢彩。
猎猎风声中,她听见陆时安在耳畔淡声道:“再耽搁,你就等着空手去围剿半魔人吧。”
下一刻,岁岁眼前突然霞光大盛,她不得不紧闭眸子,双手用力攥住陆时安衣襟。
无数流光如雨丝般拂过面颊,待岁岁再睁眼时,瑶台的琼楼玉宇已在眼前徐徐展开,无数法宝在灵雾中沉浮。
沈时凝与谢让尘紧跟其后,并肩踏入瑶台。
霎时间,灵雾翻涌,四周法宝似受感召,纷纷震颤呼应。
岁岁惊呼,“瑶台里的灵器也会自行择主吗?”
话音未落,数十道宝光破开灵雾,悬于陆时安身侧。
灵光璀璨,晃得岁岁都有些睁不开眼。
岁岁下意识抬手遮眼,却见那些灵器像是受到惊吓般齐齐后退,硬是在陆时安周身空出一圈真空地带。
岁岁:“...陆时安,难怪它们选你,跟你一样都是欠揍的脾气...”
陆时安轻言淡语,“趋利避害,灵器也懂得的道理,你似乎还未明白。”
岁岁咬牙握拳,暗暗道:陆时安,莫欺少年弱这个道理你这辈子都不会明白的!
33. 第 33 章
“拖油瓶,时安。”沈时凝的声音响起,及时打断了岁岁脑海中正在上演的"暴打陆时安三百回合"的戏码,“此地似是按修为境界划分区域,我们不能再同行了。”
她指尖轻点,一道灵力屏障在几人面前浮现。
屏障后,数条蜿蜒小径在灵雾中显现,每一条路前都悬着一缕微光指引方向。
岁岁好奇地朝沈时凝那边探去,却被一道无形结界轻柔弹回。
“一炷香后,结界外再见。”陆时安说罢,身影便没入灵雾中。
沈时凝叮嘱道,“拖油瓶,瑶台藏宝万千,却也封存着不少魔族遗物。切记守住心神,莫被外物所惑。”
待谢让尘与沈时凝的身影相继消失,岁岁环顾四周,始终未见余荷踪影。
时间紧迫,她只得沿着面前那缕灵光指引,小跑着没入迷雾中。
祖母告诉过她,瑶台宝库远非肉眼所见的一层楼阁,而是足足八十八重天地。
下七十八重藏着的珍宝可供踏足此地的修士进行挑选,或由珍宝自行择主。
而上十重,则封印着不轻易对外公开的秘宝,千年来除天道之子与创立瑶台的几位大能,再无人能踏足。
就连墨云宗的典籍中,对上层秘宝的记载也不过寥寥数语,难窥其中秘辛。
岁岁仰头,望向灵雾缭绕的“天际”。
在瑶台中,“天”与“地”的界限看似与外界无异,可一旦知晓它有八十八重,便不难察觉到“天外有天”的界限。
引路灵光在她面前焦急摇曳,似在催促。
岁岁轻笑摇头,“我要寻之物,不在前路。”
她心中无比清楚,轮回境这种能窥见因果的神器,绝不会在下七十八重出现。
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上十重。
岁岁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指尖凝聚灵力,突然纵身而起。
周遭灵雾环绕,恰好给足了她施展御水术的媒介。
她不断凝结灵力做水梯,飞身一路向上。
愈是靠近“天”,她愈是能感到体内有一股力量正在不断翻涌。
这是属于陆时安的神识。
岁岁深谙,仅凭自己一己之力遑论上十重了,就连入口都难以寻到。
但倘若有天道之子的一缕神识,一切可就不一样了。
更何况现在这缕神识还与她自身的灵力相融在一处,岁岁只需使用“本我”的灵力,便可催生出陆时安的一点灵力。
这一点,足矣。
灵雾被凝出水汽,化作雨珠簌簌下落。
岁岁身轻如燕,穿梭在这灵雨之中,每一步都踏出圈圈涟漪。
她未曾休息片刻,直抵穹顶。
但见穹顶外雾气渐浓,隐约现出一道盘旋而上的玉阶,正是通向上十重之路。
岁岁双手掐诀,体内灵力骤然翻涌。
四周灵雾似有所感,纷纷向她汇聚而来。
蔚蓝的灵气在她体外流转,隐约间竟有紫色雷光在其中游走。
细碎的雷声在灵雾中炸响,下一瞬,雷电顺着漫天雨丝蜿蜒而出,与这穹顶灵气共鸣。
顷刻间,雷光大盛,将重重雨帘映照得忽明忽暗。
岁岁悬于雷光中心,她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陆时安,你的力量——”
她灵力汇于指间,直逼穹顶,“我就笑纳了!”
漫天雷光交缠着雨丝轰然而上,刹那间,穹顶结界竟被劈开一道细若发丝的裂缝。
岁岁足尖轻点,身形如电。
在万千雷霆的簇拥下,她化作一道流光,倏然没入那道转瞬即逝的缝隙之中。
身后灵雾翻涌,裂缝瞬息弥合。
待雷光散去,岁岁已立于一片陌生的天地。
这里没有层层云雾,亦没有玲琅满目的珍宝,唯有一面足有十人横抱之大的铜镜悬于虚空。
除此以外,别无其他。
轮回镜?
自己竟然一进来就能找到?!
岁岁瞪大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她原以为要翻遍十重天才能寻得的至宝,竟就这样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唉,运气好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墨行舟那老头也没说错,我就是天赋异禀!
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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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得意地翘起嘴角,小跑着走至铜镜前。
她仰头,仔细观察起轮回镜。
整面铜镜由青铜刻成,中间的镜面不像是“镜”,更像是澄澈的水面。
青铜边缘镌刻着晦涩的上古文字,随着岁岁的靠近,泛出幽幽青光。
岁岁记得,只要靠近轮回镜,它便能自动在镜中浮现出镜前人的因果。
她望着镜中倒映出的自己,耐心等候片刻,可镜面仍无丝毫变化。
“这玩意儿还能卡住了?”岁岁晃了晃手,镜像中的自己也跟随着晃手。
“没卡啊,怎么没变东西出来啊..”岁岁疑惑嘟囔,左摸摸右摸摸,将铜镜边缘摸了个遍,可铜镜还是没有丝毫反应。
难道...
“神器放太久也能放坏了吗?!”岁岁跪地哀嚎。
她捶胸顿足,仰天悲鸣:“不是吧!我辛辛苦苦,差点还丢了小命才找到轮回镜,怎么是坏的啊!老天爷,你是不是耍我啊!我不修仙了,你给我个痛快,把我劈死得了——”
岁岁话音未落,铜镜上的古老铭文突然泛起刺目青光。
那些文字如发出哔啵的诡异声响,同活物般蠕动起来,不断扭曲着重塑其形。
青光越来越盛,镜面开始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可怖之物正试图冲破封印。
岁岁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一溜烟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往回狂奔。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天道老爷您大人有大量!”岁岁鬼哭狼嚎地撒丫子狂奔,脚下生风,鞋底都快磨出火星子。
可那诡异的青光却如影随形,越追越近。
岁岁甚至能感觉到背后袭来的森冷气息,激得她后颈汗毛根根倒竖。
她边跑边嚎,“墨行舟!你家瑶台闹鬼啊——”
岁岁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回头时,青光瞬息而至,将她笼罩其中。
岁岁心一横,再度催动灵力,试图能不能博出一线生机时,她忽听得青光中传来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
“恭喜宿主完成新手任务——找到轮回镜。现为宿主激活修仙系统,权限0,等级0,经验0。”
34. 第 34 章
四周霎时陷入一片寂静。
岁岁与那团青光大眼瞪...不知名生物,片刻后,她迸发一声尖叫:“有鬼!有鬼啊!”
她鬼哭狼嚎地朝入口爬去,“陆时安!大师姐!快来替天除鬼啊!”
岁岁还没跑出几步,便被青光缠住脚踝。
“嗖”一下,她整个人被倒悬于半空,青光听她撕心裂肺喊到嗓子哑了,才悠悠开口,“宿主,我不是鬼,我是你的绑定系统。”
“什么狗屁系统,你当这是什么穿越小说呢!”岁岁话音刚落,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来到这个世界太久了,久到都差点忘记她本不属于这里。
见岁岁终于冷静,系统收回灵力。
岁岁脚下一空,又结结实实摔了个趔趄。
她揉着摔痛的双腿,骂骂咧咧道,“说你像鬼你还报复我?!你这什么系统啊,人工智能操控的吗?!”
“宿主,某种意义来说,我的确是人工智能。”系统声音难分性别,又因没有形体,一直以一团青光现身,岁岁也猜不出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对啊,她看的小说里,系统不都是存在于脑海里的一团意识吗?
怎么会跟这东西一样存在实体?
“宿主,我可以根据你的需求,化形为任何你所需要的物什。不过...”系统话还未说完,岁岁灵光一闪。
她嘿嘿笑道,“那你变成佩剑吧!我那把剑都豁口了,砍柴都砍不动。”
说罢,只见青光缓缓凝聚在一处,随着一声“如您所愿”,青光消散,一柄通体青碧的长剑缓缓落在岁岁掌心。
剑身如秋水澄澈,剑柄处缠绕着与铜镜如出一辙的古文。
在岁岁伸手触摸时,剑身散着的青光褪去,整把剑一眼看去平庸无奇,和凡人集市上随处可见的铁剑并无二样。
“....你就变成这个样子?这么...这么...”岁岁扯了扯嘴角,一脸无语,“这么让人毫无使用的欲望?!你好歹变成一把炫酷一点的剑吧,就是那种嗖嗖两下能劈出漫天流光的!”
系统诚实回答,“宿主,我化形后所拥有的灵力是根据您的灵力而来。如若您想让我升级,请先提升等级。”
岁岁汗颜。
“我后悔了,你能不能变个别的?你这太逊了,不配我的气质。”岁岁诚恳问。
系统沉默片刻,“宿主,方才您没让我把话说完。我的化形只能使用一次,除非你换绑其他的系统,否则我只能以剑体存在于您身边。”
“变回那团青光也不行?”
“嗯。”
岁岁愤怒将剑摔在地上,欲哭无泪的紧握双拳。
系统耐心道,“宿主不要生气,我为您介绍一下我的功能。”
它语毕,一缕青光从剑身飞出,霎时在岁岁面前凝聚成面板的模样。
在面板上则显示着岁岁的权限、等级以及经验,与打怪游戏相似,岁岁可以靠完成任务获取经验,提升等级后解锁对应的商城,然后再使用进行进行兑换商城物品。
而目前,岁岁权限下的商城一片灰色,她手指在面板上划动半天,硬是一下都划不动。
任务栏也是空荡荡的,整个面板只有三个“0”赫然于上。
岁岁拳头捏得直响,咬牙切齿看向长剑,“你玩儿我?”
长剑的声音清亮甜美,“没有。宿主,等级低就是这样。等您升级了,就会发现我还是很有用的...”
不等它说完,岁岁直接一脚将它踹飞十万八千里。
“神经啊。”岁岁拍拍手,准备起身回去捣鼓轮回镜时,长剑倏然回到她面前。
长剑语调未变,“宿主,不要尝试丢弃我。我与您已经绑定,除非您身死道消,否则我会一直存在。”
岁岁一把攥住剑柄,泄愤的将它在地上狂摔数十回,最后先将自己累趴下。
而长剑连一条划痕都未留下。
“大哥...不是...大剑,我活这么久你也不出现,现在冷不丁冒出来,不给我接任务也不给我开金手指,我要你有什么用啊?!难道我真的拿去砍柴吗?”岁岁仰天哀嚎。
“宿主,系统任务都是随机发放的。您需要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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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岁岁再次抬脚时,长剑终于有些慌张道,“宿主!我现在就可以证明自己!我知道轮回镜为什么对您没有反应!”
岁岁这才收回脚。
“轮回镜能窥因果不假,但只能窥见属于这个世界人的因果。宿主你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无法窥见。”长剑解释道。
岁岁其实也猜到是这个原因。
只是她千辛万苦走到这一步,没想到从一开始就注定无功而返,难免有些失落。
她明明...答应过祖母要在轮回镜里找到本家的。
算了,都走到这里了,找不找得到婴儿时期丢失的那段记忆,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毕竟自己已经抱上n条大腿,现在还有了系统加持,假以时日必成九洲赫赫有名的天才修士!
到时候就让陆时安给自己端茶送水,每天跪在地上擦地板...
岁岁傻笑时,系统开口提醒,“宿主,传出瑶台的时间要到了。您虽无法窥视自身因果,但可取他人信物观其命途。”
她猛然回神,手忙脚乱地翻找全身,指尖一顿,落在腕间玉镯上。
这是顾仪景当年亲手为她戴上的。
她深吸一口气,毅然将玉镯高举至轮回镜前。
剑柄上的古文突然与镜缘文字共鸣,发出清越颤音。
岁岁屏息凝神,可镜面始终平静如死水,不见半点波澜起伏。
先前震颤的古老铭文此刻也归于沉寂,青光消散得无影无踪。
殿内寂静得可怕,铜镜映出岁岁茫然的面容,再无其他。
她来自其他世界不假,可顾仪景分明就是书里活生生的人啊。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不甘心地伸手想要触碰镜面。
“时辰已到,诸位请离。”
墨行舟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岁岁只觉周身一轻,眼前景象开始急速倒退。
她拼命伸手想去抓那面古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在灵雾深处。
最后一瞥,她似乎看见镜面极快地闪过一道身影,转瞬又归于虚无。
35. 第 35 章
再回神时,岁岁已被一股无形之力狠狠丢出瑶台,四仰八叉地摔在众人面前。
随她一并被丢出的,还有那把看着平平无奇,甚至可以用简陋来形容的铁剑。
“唉我的老腰...你们墨云宗行事也太不乘了...”岁岁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正对上陆时安微挑的眉梢,和沈时凝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是谢让尘上前将她扶起,随后含笑指了指地上那把看起来跟破铜烂铁没差的长剑,问道,“岁岁,这就是你在瑶台里拿到的法器吗?”
岁岁这才注意到脚边还有个系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破系统实在像极了无能的丈夫,关键时候只会装死啊!
岁岁讪讪地挠了挠头,“是...是啊。你们呢?”
说罢,她环顾四周,却见众人皆是两手空空。
岁岁不由瞪大眼睛,“你们什么都没拿?”
余荷掩唇轻笑,“我等除沈姑娘外,俱是法修灵修之流,无需法器此等身外之物。于是在瑶台内取用的多为功法、灵丹等,当取便即用了,不曾带出。”
对啊!灵丹!自己怎么当时没先去拿一点啊!杂灵根怎么了,吃他个几百颗灵丹不就行了!
岁岁痛心疾首地捶了捶胸口,满脸写满了后悔二字。
沈时凝无奈扶额,“从瑶台里拿把铁剑就出来的,自古以来估摸着也就你一人了。”
岁岁委屈巴巴看向沈时凝,嘴巴一撇,“大师姐!这剑真这么没用吗?”
沈时凝被看得有些心虚,眼神飘向远处,但还是如实回答:“嗯...毫无灵气的一把死物,在凡尘花十两银子可以买一百把。”
岁岁阴恻恻的目光瞬间剜向长剑。
不知是不是错觉,剑鞘上竟渗出几滴可疑的水珠,活像被盯得冷汗直冒。
岁岁狞笑着拎起铁剑,“你还会害怕?虽然毁不了你,但是我有几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比如把你改造一下,让你成为挑粪工具...”
剑身在半空微微发颤,又渗出几滴“汗珠”。
“咳...”谢让尘适时笑道,“此剑既然能存于瑶台,想必也已化出剑灵。岁岁,你有没有为它取个名字?”
岁岁嫌弃一瞥手中长剑,摩挲着下巴思忖片刻,猛地打了个响指,“就叫它九洲第一·谁不服来战剑!”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就连向来爱打圆场的谢让尘此刻也瞪圆了眼睛,嘴巴微张着,却发不出一个音。
“嗯?”岁岁困惑地眨眨眼,“这名字不够威风吗?”
“咳...”谢让尘艰难找回声音,“威风是威风,只是岁岁啊,这名字略长了些。倘若日后此剑闻名于世,却因名字太长而不被人记住,岂不可惜?”
岁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大师兄说得对!”
谢让尘刚松了口气,却听她突然拍板:“取名字好烦,就叫狗蛋吧。”
谢让尘擦了擦额角汗珠,闻声劝道,“这...是否稍欠庄重?”
岁岁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那就跟我姓,叫顾狗蛋。有名有姓,这可是做人的待遇。”
说罢,她拍了拍剑身,一脸认真:“满意不?”
铁剑突然剧烈震颤,剑身上那些水珠诡异地组成一个怒字。
众人眼睁睁看着这把铁剑突然悬于半空,下一瞬竟追着岁岁满殿跑了起来,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沈时凝扶额长叹:“还真是把随主的剑啊...”
在墨云宗内殿彻底被浇洗一遍前,墨行舟左手擒住铁剑,右手拎起岁岁的后衣领,将这一人一剑悬在半空,这才叫他们老实了下来。
墨行舟皮笑肉不笑道,“既然诸位都已在瑶台寻得各自心仪之物,那便颁布此次宗门任务。”
一卷玉简自他袖中飞出,在空中徐徐展开,金光流转间浮现数行小字。
众人凝神细看,只见上面写着:望京寻魔。
瀛洲与望京相隔七洲,纵使不眠不休的御剑飞行,也要耗费一年半载。
岁岁本以为半魔人只在瀛洲小范围出现,可颁布此次任务也就意味着,从瀛洲至望京的这一路上,都已出现半魔人。
和先前她所想一致,本该在陆时安等人破境渡劫后才出现的半魔人肆虐危机,早早提前至比武大会之日。
九洲,不再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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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行舟拂袖,玉简飞入谢让尘掌中。
“此物可化作诸位与墨云宗联络法器,吾等如若有要事告知,也会通过玉简相传。”墨行舟说罢,又取出五枚储物戒。
“这其中有各宗为小友们准备的灵石、丹药等必需之物,因此次任务耗时颇久,故报酬等小友们回瀛洲后再结算。”墨行舟说完,储物戒自行飞向五人指间佩戴。
岁岁本担心哪怕到了筑基,也难以负担维系储物戒的灵力消耗。
可出乎意料的,这枚储物戒触碰到她指间便消散无形,更是叫她觉得毫无负担,好似完全不存在。
墨行舟解释道,“这五枚储物戒不同于寻常之物,乃开天之石打磨而成,故无需汲取修士灵力维系其存在。小友们无需担心它会过多消耗灵力,尽管使用。”
岁岁闻言,心中大喜。
她一直苦于成天背个包袱跑来跑去,现在有了储物戒,才像是“来去自由无负担”的修士模样嘛!
“诸位小友,墨云宗已为尔等安排了浮空船,三日后便可出发。吾等今日起将闭关修炼,以求破解修士异化之谜团,三日后不能相送,还请见谅。”墨行舟说。
岁岁大气摆了摆手,“别这么客气!等我们回来,你们还得给我们摆庆功宴呢!到时候再聚不是更好?”
墨行舟怔愣片刻,旋即爽朗大笑道,“好!好!等诸位回来,墨云宗设宴,宴请天下修士,共庆诸位凯旋!”
岁岁与其余四人交换眼神,随后拍了拍胸脯,扬起下巴,“那我们就约好了!到时候我们五个人指定把你们墨云宗吃到破产,山头头都卖了!”
沈时凝扶额苦笑,“你就想着吃。”
余荷则附和道,“这人世间珍馐的确吸引人,说得我也忍不住期待了。”
“哎呀呀,有着期待便有了动力,这便是好事一桩。”谢让尘轻笑道。
岁岁闻言,热切的视线落在陆时安身上。
那一向寡言的天之骄子,也无可奈何道,“好...”
见众人都同意,岁岁高举拳头,心头烦忧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激动道,“除魔五人组,准备出发——”
36. 第 36 章
离开内殿时,岁岁一把揪住正欲逃跑的风书亦。
她一肚子疑惑,奈何墨行舟解围道,“顾小友,风掌门也须同我们一道闭关。若有疑问,小友何不等回来再与风掌门促膝长谈?”
墨行舟话说到这份上,岁岁自然也不好再多抓着风书亦。
她只问了一句话,“老头,你到底是不是我师傅?”
风书亦故作正经,摇头晃脑道,“小友说是便是,说不是便...”
岁岁抬手揪住风书亦的胡须,老者这才吃痛的连声回道,“哎哎哎住手!我说我说...”
见少女手中力道放轻,风书亦连忙抽回胡须,埋怨道,“你这丫头,出去修行的时候记得改改这臭脾气!”
“果然是你!黑心老头——”岁岁的声音刚响起,风书亦已一溜烟跑没了影。
唯有殿内回荡着他得意的声音,“孽徒,好好跟着你师兄师姐去凡世修行!可别丢了老夫的脸!”
岁岁拳头直响。
这个臭老头,当初一声不吭把自己赶下山,说什么“老夫已倾囊所授,学不会不关我事”,然后就再也没了踪影。
祖母死后,岁岁曾经回去找过师傅一次。
只是她来到曾经的凤梧山下,却见入口结界早被老头更改,她用尽法子也只找到一行留言。
“别来了,交不起租子,咱爷俩房子被收了。”
合着这臭老头急着赶自己走,还抛下凤梧山,是为了回去风青山带弟子来参加比武大会啊!
唉,嫡庶之分,向来如此。
“嫡庶?”陆时安忽然开口。
对于这变态男主爱偷听自己心声的行为,岁岁已见怪不怪。
她翻了个白眼,“这都不懂?你是老头的嫡弟子,我是他的庶弟子,简而言之就是我地位比你低。”
陆时安如实道,“我入门比你早,天赋比你高,本该如此。”
岁岁释然一笑。
之前陆时安种种莫名其妙的温柔行为让她以为,男主是不是被夺舍了。
不过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他只是从以前的无意识嘲讽,变成了现在专门针对自己的毒舌杠精!
外殿内,一众弟子也基本选完了任务。
楚薇正被几名弟子簇拥着吹捧,一瞧见岁岁等人出来,便高声讥笑道,“这次墨掌门也真是老眼昏花,选了个废物去参加秘密任务。要我说,本届秘密任务恐怕也不是多重要之事,不然...”
“不然咋?”岁岁漫不经心反问,“你话好多,好啰嗦。”
楚薇被娇宠惯了,在凡尘世时如此,到了修真界亦如是。
哪怕是风青山的三位亲传弟子,也鲜会与她正面回呛。
她推开阻拦在前的弟子,指着岁岁鼻子骂道,“你什么身份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不知道我可是...”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姑娘...”岁岁勾唇,对楚薇竖起中指,“散修,顾岁岁是也。”
楚薇腰间传来一阵锃鸣,霎时间七彩霞光自刀鞘喷薄而出,映得整座大殿流光溢彩。
岁岁由衷感慨,“我去,修真文里也有玛丽苏公主吗?”
陆时安淡淡道,“凌天门特制的''霓虹砂'',涂在法器上就会发光。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岁岁一听,陡然来了兴致。
她拍了拍狗蛋刀鞘,问:“能买着吗?我想给狗蛋也涂这个。”
“....不能,只有凌天门有。”
岁岁大失所望,“你们风青山什么都没有,霓虹砂没有,灵石也没有。你们三个人兜里银子加起来还没人家公主一个月零用多,也难怪别人老说你们是小门小派了。”
沈时凝与谢让尘无言以对。
楚薇见自己被无视,气不打一处来。
她不顾禁制,猛地拔剑出鞘。
“凤鸣”剑出鞘的刹那,漫天霞光如瀑倾泻。
一声凤唳响彻大殿,剑光化作赤金凤凰虚影,携着凌厉剑气直扑岁岁面门。
站在她身旁的傅景熹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小师妹住手!”
然而为时已晚。
凤鸣剑气如虹,竟生生劈开殿内结界。
禁制破碎的刹那,狂暴灵力席卷而出,震得梁柱颤动,尘土漫天。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与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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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修不同,楚薇的佩剑“凤鸣”并非取自修真界。
乃大楚皇帝开启皇陵,取开国始皇后陪葬的凤翎金冠,集三十位结丹修士耗费三十载光阴熔铸而成。
寻常剑修,一招一式受其自身灵力影响。
但凤鸣不一样,其本就蕴藏着三十位修士之灵力,楚薇仅需像凡人一样出剑,招式的威力便能达到寻常剑修不可及之境。
“咳咳...这下有好戏看了,凌天门亲传弟子随意斩杀散修..这必成修真界第一大事...”一旁的弟子挥着面前尘土,眯眼往那剑气劈下处看去。
烟尘中,铁剑悬于岁岁身前,剑身嗡鸣不止,将袭来的杀意尽数挡下。
待尘埃稍落,只见剑尖所指之处,地面已裂开一道三丈长的沟壑,足见楚薇这一击之威。
楚薇被反震之力逼退三步,颇为狼狈跪倒在地,满面惊愕地看向毫发无损的岁岁。
岁岁眉梢轻挑:“就这?”
就这?!
楚薇气得浑身发抖,凤鸣剑再次高举,却忽觉肩头一沉。
“呃——!”一股无形巨力骤然压下,楚薇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狠狠拍在地上。
她拼命挣扎,却连指尖都抬不起半分。
不远处,语雀负手而立。
她温声提醒,“凌天门的小友,墨云宗境内禁止械斗,莫要坏了规矩。”
楚薇目眦欲裂,“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啊!”
她话音未落,三道金光自语雀袖中飞出,直刺她灵台。
下一瞬,楚薇浑身痉挛,瞳孔涣散,神智骤然被抽离身躯。
语雀不紧不慢解释道,“此乃墨云宗禁制,可封小友浑身经脉。如若小友一直不知错道歉,我便不会解除禁制。禁制存在一日,便会一日消磨你的灵力。直到灵力散尽,小友归于凡人身躯,禁制方会解除。”
楚薇此刻失去心智,哪还能回应语雀的声音。
她身边的王戈神色骤冷,正欲拔剑时,傅景熹不动声色按住他。
傅景熹单膝跪地,抱拳道,“语雀长老,今日之事皆因我这个大师兄管教不严。恳请长老允我代师妹受罚。”
37. 第 37 章
此言一出,在场修士哗然。
傅景熹身为凌天门大师兄,出生即有剑骨,七岁时被凌天宗掌门接入宗门,如今已是九洲赫赫有名的剑修。
书中,他便是沈时凝的宿敌。
二人同为剑修,沈时凝却似总因“命运”稍逊他一分。
正因这一分,沈时凝的头衔便不得不加上一个女字——九洲第一女剑修。
但岁岁知晓,这只是被强加在沈时凝身上的命运。
“岁岁小友,你意下如何?”语雀将审判权归还给岁岁。
岁岁视线在傅景熹与楚薇身上流转片刻。
如若能将禁制转移到傅景熹身上,这一分的“命运”便能破局。
“拖油瓶。”沈时凝冷不丁开口,她颔首俯视不远处的傅景熹,语气轻蔑,“我沈时凝可不需要这一分施舍。”
“我迟早会光明正大的向全天下证明,傅景熹是我的手下败将。”
她压低的声音,恰恰好能传入傅景熹耳中。
傅景熹抬眸,对上沈时凝蔑视的目光。
那眸中没有同情,亦没有手下留情的打算,有的只是对证明自己实力的渴望。
傅景熹垂眸,仙风道骨的剑修以额抵地,姿态卑微,“顾道友,请您饶恕小师妹无礼行径。”
在场所有人视线都聚集在岁岁身上。
岁岁双手环胸,脸颊漾起梨涡,笑道,“我——偏不!”
“语雀长老,要我原谅楚薇可以,不过我给出两种和解方案。第一,我要楚薇的凤鸣剑。”
岁岁一开口,其余人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任谁不知,楚薇虽有天份,可比起真正的“天之骄子”还是差太远。
她之所以修行速度飞快,全得益于凤鸣。
失去凤鸣,她恐怕修为将停滞不前。
“第二....”岁岁晃了晃手指,笑容灿烂,“我要楚薇的境界掉到炼气一阶。”
王戈眸中怒意骤然翻涌,他飞身上前,正欲出招时便被语雀的灵力同样压制得无法动弹。
“你竟敢如此对公主!”王戈咬牙切齿,脸上写满了杀意。
岁岁不以为然,“我这么对她怎么了?还是你想说’你只是差点丢了命而已,公主可是要丢了修为啊!’这种话?可笑,我没让长老把她扔到隐渊泽去喂亡灵,那都是我心怀大爱好不好?”
王戈被噎得无法反驳,只是拼命挣扎,试图逃离威压。
语雀点头,随即问道,“傅小友,凌天门掌门不在,便由你来做决定吧。”
傅景熹久久盯着地面,双拳紧握间,额上有汗水接连滴落。
半晌,他终于艰涩开口,“...我选第二种。”
“如你所愿。”语雀抬手,两道金光随之被抽离楚薇身体。
楚薇浑浊的双眸陡然恢复清明,她停下痉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楚薇惊恐的看向傅景熹,随后又紧紧拽住王戈衣袖,拼命翕动嘴唇想说些什么。
奈何她一个音都无法发出。
“这最后一道禁制会在楚小友境界回到炼气一阶时自主解除,解除前,楚小友会封声、闻、味三感。这期间,墨云宗不再留凌天门,还请诸位尽快启程赴任务之地。”语雀说罢,看向岁岁,“顾小友,掌门嘱我带你去见一人,这边请。”
岁岁经过楚薇身边时,忽然脚下一顿,随即笑道,“楚薇,逍遥宗有个叫顾时宜的,我建议你们认识一下。你俩...某种程度上还蛮像的。”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脑袋,“我说的是这里。”
说罢,不等楚薇发怒,岁岁便蹦蹦跳跳地跟着语雀离开外殿。
许是救过岁岁两次,语雀与她并不似寻常长老与后辈那般生分。
行至回廊处,语雀忍不住询问,“小友今日与凌天门彻底撕破脸,就不怕日后麻烦?”
岁岁正为教训了楚薇而心情大好,闻言笑道,“怕什么?我有这么多靠山,他们凌天门难道还打得过风青山?”
“...小友这是...铁了心要拉风青山一门下水呀。”
“嗨呀。”岁岁满不在乎地摆手,“谁让风书亦偷摸收了我这个私生徒?更何况凌天门本就与风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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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对付,只是先前风青山碍于宗门情面,不得不忍受凌天门挑衅。现在呀...”
岁岁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可以明面上反击回去,这有什么不好的呢?修真界本就以实力为尊,何必在意那些凡尘俗礼?”
语雀望着少女神采飞扬的侧脸,忽然想起当年那个同样恣意的身影。
恍惚时,岁岁已经走在了她前头。
少女催促道,“语雀长老,走呀。你别担心啦,我不会有事的。一个小小的楚薇而已,轻松拿捏~”
语雀回过神,心头烦忧也随着少女轻快的语调一并消散。
她跟上少女的脚步,领她一路至墨云宗禁地前。
禁地外有数百道阵法加持,还有数名弟子看守,想要通过,唯有在结界前接受灵力检验方可。
语雀停在门口,对岁岁说,“你去吧。他已经被封印,不会伤到你。”
岁岁大抵猜到墨行舟想让她见的是谁了。
她穿过结界入内,霎时感到一股寒凉从脚底蔓延,叫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岁岁没再犹豫,快步往里走去。
墨云宗禁地关押着犯事的弟子、精怪等,为保安全,每人都会被关押在不同的结界中。
每道结界皆隔绝五感,唯看守弟子手持玉令方可解禁。
岁岁随着引路弟子一路向深处行去。
越往里走,寒意愈重,连呼吸都凝成白雾。
直至最深处,引路弟子掐诀解印,一道铁门缓缓开启。
里面漆黑如墨,没有半点光亮,也听不见一丝声响,好似存在于虚无的空间。
弟子吹亮壁上萤火,岁岁甫看清眼前之人。
他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
禁制之中,只剩一团模糊血肉在不断蠕动。
没有五官,没有四肢,连人形都难以辨认。
暗红的组织在结界内不断扭曲、增生,又被禁制之力生生压回原状,周而复始,发出黏腻的咕啾声。
岁岁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顾时宴....”
38. 第 38 章
先前,顾时宴只是容貌尽毁,但还拥有人的身躯。
岁岁原想,他的异化如若是因为强压境界和体内魔气的暴动,或许等他平静下来,便能恢复原状。
最惨的结局估摸着也就是顶着那颗人不人鬼不鬼的脑袋生活。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
“掌门说,顾道友先前近距离接触过异化的半兽人,或许能知晓它为何变成这样。”引路弟子解释道。
岁岁怔仲在原地,久久才回过神。
她摇了摇头,“抱歉,我并不知道。”
弟子可惜道,“既是如此,麻烦顾道友跑一趟了。请与我回去吧。”
“稍等。”
岁岁指尖刚触及结界,那团血肉突然疯狂震颤起来。
它像是认出了什么,不顾一切地撞向结界壁,每一次撞击都让血肉之躯崩裂四溅,又在魔气作用下痛苦地重组。
如此近的距离,她终于感知到顾时宴体内那缕微弱的灵气。
先前在擂台上,顾时宴体内灵气大于魔气,可现在灵气只剩下微乎其微,一旦灵气散尽,他就会彻底沦为没有神智的魔物,连此刻这般痛苦的挣扎都将成为奢望。
岁岁垂眸,语无波澜,“顾时宴,当年你误会我加害顾时宜,踩断了我的手骨。为此,我恨了你许多年。”
她静静看着结界壁上留下一条条蜿蜒的血痕,看着昔日顾家那个最是正义、最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少年郎如今一点点被魔气蚕食心智,心中泛起一阵阵异样情绪。
她并不讨厌他的做派为人,却在心底对那件事埋着恨的种子。
她本以为,看着多年前的回旋镖终于抽在顾时宴身上时,自己会拍手叫好个不停。
可她心中的畅快,似乎并没有如期而至。
不该是这样的。
当年,她被踩断手骨后,曾咬牙切齿道,“将来,我定要折断你每根骨头,看你生不如死才会原谅。”
可眼下,害怕、惊讶、不敢置信等等情感交织在一处,所有的心绪涌至唇畔,只化作岁岁一声轻叹。
“算了,我不恨你了。”她说,“我们之间,两清了。”
说罢,岁岁头也不回转身离去,只剩下结界内那团不再被称为顾时宴的血肉痛苦挣扎不休。
踏出禁地结界,岁岁才感受到被冻僵的身躯重新有了暖意。
夕阳西下,远处有袅袅炊烟升起,这世间安宁平静,好似什么苦难都不会降临。
岁岁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身子沐在夕阳里,一半还浸在禁地的阴寒中。
她头一遭无比迫切渴望回到大师姐他们身边。
就在这念头升起的刹那,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唤:“拖油瓶!这里!”
岁岁循声看去,只见沈时凝双手抱剑立于老树下,一旁的谢让尘不知从何处搬来了藤椅,正一面与陆时安论道,一面对她招手。
岁岁的双腿先于意识动了起来。
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奔向那棵大树。
耳畔风声呼啸,好似连风都在推着她奔向那处光亮。
每一步都像是挣脱了什么枷锁,残留在身上的寒意连同她心头自看见顾时宴异化后的钝痛,都被远远抛在身后。
当岁岁气喘吁吁停在树下时,沈时凝已经伸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怎么这么磨蹭?大家都等你呢。”
岁岁胸口剧烈起伏,怔怔望着沈时凝。
哥哥与祖母接连去世后,她一直以为,这苍茫世间,除了自己的性命,再没什么值得牵挂。
苍生?天下?
那些冠冕堂皇的大义,与她这个苟且偷生的炮灰路人甲有何干系?
可此刻,却有股熟悉的暖流自四肢百骸涌来,破壁而出,将她从那一潭死水中生生拽出。
岁岁忽然轻笑出声。
是啊,如今的她早已不是书中那个无名无姓的炮灰,更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揉着额头,故作委屈地撇嘴,“大师姐你是没看见,顾时宴已经变成一滩肉泥了。那样子,啧啧啧...我没被吓趴都算是很了不起了。”
沈时凝翻了个白眼,“你这老鼠胆子赶紧锻炼锻炼,不然下次遇到半魔人,还没动手先被吓晕了。”
谢让尘拂散化形的藤椅,眉眼含笑地推着两人往集市走去,“听说今日集市上来了灵兽宗的大厨呢,那厨艺单单闻味就叫人垂涎三尺。再不快点去的话,恐怕什么都不剩了...”
“什么?!”岁岁一把拽住沈时凝就往集市冲,跑出老远还不忘回头嚷嚷,“你们两个快点啊!我不等你们了!”
*
暮色四合时,四人坐在集市尽头的山坡上,面前麻布上摆满了岁岁在大厨摊上抢购的“战利品”。
岁岁捧着灵兽肉串大快朵颐,身侧的沈时凝正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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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让尘讨论着前去望京城之事。
岁岁见陆时安正斯文的吃着餐食,突然用油乎乎的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背,“怎么样?好吃吧。”
陆时安没有回应,只是竖起手指,随即一道紫光雷精准无误落下,将岁岁手中肉串劈了个外焦里焦。
岁岁沉默片刻,咬牙切齿骂道,“陆时安,你真不是个东西——”
“修士本就不是东西,是人。”
“我迟早....”
不等岁岁大放厥词,陆时安指尖微动,两根肉串立马堵住她的嘴。
看着少女张牙舞爪与肉串斗智斗勇的样子,陆时安嘴角微不可察的稍稍弯起。
夜风掠过山坡,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尊说过的话。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而人之一线生机,往往系于...这些看似无用的羁绊。”
“时安,叩问天机并非只有问道一条路可走。问心,亦是一种选择。”
问心么....
陆时安收回视线,他望向远处逐渐亮起灯火的凡尘人世。
少女终于挣脱肉串塞嘴的“酷刑”,在他耳畔骂骂咧咧不休。
陆时安忽然问道,“岁岁,你为何求仙问道?”
岁岁骂累了,仰面躺倒在草地上,懒洋洋道,“为了长生!我要做比老天爷还命长的第一长生修士!”
陆时安一怔,旋即轻声道,“这倒是你的脾气。”
“那你呢?陆时安,你缘何求仙问道?”
见陆时安又要搬出那套老套的说辞,岁岁立马晃了晃手指,摇头道,“我不是问你师傅为什么让你求仙问道,是你自己为什么想走上修仙路。”
陆时安被问得怔住。
在岁岁满怀热切期待的注视下,陆时安缓缓垂眸,“...我不知道。”
“天道之子还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岁岁惊讶坐起身,随即露出一副“大彻大悟”的前辈神色,煞有其事的拍了拍陆时安的肩膀,“不用担心,此番前去望京城的路上,你总会找到答案的。”
陆时安视线落在肩头被少女手掌洇下的油渍上。
他敛去眸底微动的神色,随后再度竖起指尖——
在岁岁被劈成炸毛松狮犬同款发型时,整片山坡上响彻她的嚎叫声,“陆时安!你这个披着修士皮的缺德tony老师!我跟你拼了!”
39. 第 39 章
接下来三天,岁岁一行人都为准备行李忙碌。
灵药、符咒、从灵兽宗大厨摊上买的调料若干等等,岁岁认真清点着储物戒里的东西,忽然意识到什么,看向沈时凝,“大师姐,我们去裁两套新衣吧!”
沈时凝本想回绝,毕竟她身上的衣物皆是蕴含灵力之物,并无需时常更换。
可当她看到面前少女洗到有些发白的衣袖时,眸色微动。
她想起先前看过的包袱中的那几件旧衣,再开口时,刻意假装无奈,“好吧好吧,不过银子就那么多,你可要省着点花。”
岁岁欢呼雀跃,抱着沈时凝的手臂往集市走去。
经过单挑半魔人、墨云宗殿内一剑抵凤鸣出鞘之事,岁岁如今名声正盛。
走在集市上,亦有不少修士、商人前来搭话,言谈之间难掩对她的敬佩。
岁岁还是头一遭被这么多陌生人吹捧,一时间竟觉得有些飘飘然。
于是她大手一挥,拍拍胸脯豪迈道,“诸位道友谬赞!我顾岁岁向来侠义为怀,降妖除魔不在话下!此番剿魔,定叫那些半魔人有来无回!”
人群连声欢呼鼓掌。
就在岁岁准备继续大放厥词时,沈时凝眼疾手快地揪住她的后衣领,像拎小猫似的把人拖进了街边的绸缎铺子。
“大师姐,我还没风光完呢...”岁岁不满地嘟囔着,却在看清满室流光时倏然噤声。
只见店内陈列的绸缎皆泛着灵光,她不自觉伸手,指尖刚触及一匹月华缎,便觉周身灵力流转都轻快了几分。
“这...这是..”她瞪圆了眼睛,惊讶的语无伦次。
掌柜谄媚搓手前来,“道友好眼光,此乃本店镇店之宝。刀枪不入,寒暑不侵。若是去凡尘历练,只消裁这么一件衣裳便可渡四季更迭啊!”
话音未落,岁岁已经两眼放光地扑向布料,却被沈时凝一把拽住后领:“看看价钱。”
只见木牌上赫然写着“八百上品灵石”。
岁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缓缓转向掌柜:“那个...有...有边角料卖吗?”
见是个没钱的,掌柜脸上笑意尽散,翻了个白眼指向对门,“道友,我这儿的料子都不便宜,对面更适合你。”
岁岁摸了摸瘪瘪的荷包,忍痛又摸了摸月华缎,最后还是狠心别过头,“师姐,走吧。”
话音刚落,一个钱袋倏地被砸在桌上。
陆时安不知何时尾随二人至此,指了指月华缎道,“包起来。”
岁岁惊得张大嘴,旋即感动得泪水盈眶,双眼亮晶晶道,“陆时安,你真是个好...”
“写个欠条给我。”陆时安面无表情地补充,“月息一块上品灵石。”
岁岁瞬间垮下脸,“奸商。”
陆时安唇角微勾:“不想要?”
说着作势要收回钱袋。
“要!怎么不要!”岁岁一个飞扑按住钱袋,咬牙切齿道,“你可收好这欠条!弄丢了我就不还了!”
她借了笔墨,气鼓鼓地写下一张欠条,还偷偷在末尾处画了只龇牙咧嘴的乌龟代替签名。
陆时安竟然也不恼,淡定地将欠条收入储物戒中,还顺手把那匹包好的月华缎塞进了岁岁怀里。
他转身时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记得还,不然你就等着给我当奴隶还债。”
岁岁抱着缎子欲哭无泪,委屈看向沈时凝,“大师姐,风青山出了个黑心资本家。”
“资本家?”
岁岁抹了抹眸子,“就是压榨我这种可怜打工小修士的人!”
陆时安乜斜一眼,“如若再说侮辱债主的话,月息翻倍。”
“陆时安你这个小人,我诅咒你以后生孩子没□□...”
“嗯?”
岁岁立马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悻悻缩回沈时凝身后。
沈时凝强忍笑意,有些无奈道,“你啊...”
她话音未落,岁岁忽然瞥见不远处熟悉的人影。
岁岁当即抛下众人跑去,喊道,“顾时宜!”
顾时宜肩膀一颤,头也不回正欲离去时,却被岁岁抓住手腕。
“我有事要跟你说,你哥他...”
顾时宜猛地甩开岁岁,下意识喊道,“闭嘴!那不是我哥!顾家没有那样的怪物!”
岁岁被她喊得一愣。
顾时宜一向高傲,无法接受顾时宴变成半魔人也是在岁岁意料之中。
岁岁揉了揉手腕,垂眸道,“...我只是想问问你,顾时宴有没有见过奇怪的人?或者服用奇怪的丹药之类?他是被变成....”
不等岁岁将话说完,顾时宜便愤怒打断道,“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别再来问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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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她转身就走。
岁岁却平静道,“你知道吗?顾时宴为了你,强压境界六年。此番异化,一是因为修为难以压制,二是...因为你被人打伤,他太过愤怒,导致灵力暴动。”
顾时宜脚步一顿。
她杵在原地,久久没有开口。
岁岁心想:算了,看来顾时宴是个单箭头的舔狗妹控,顾时宜压根不在乎他,多说也无益。
她本以为顾时宜与他形影不离,总归会知晓些内情。
没想到遇到块比陆时安还难啃的石头。
岁岁正打算抱着缎子离开时,忽听得顾时宜压低的声音,“你以为这些我都不知道吗?从出生起,我们就形影不离,从未分开过。你以为...你说的这些我会不知道吗?”
顾时宜指尖忍不住微微颤抖,声音亦如是。
“知道又能怎么样?我什么都做不了...顾家已经将他剔除族谱,没有人愿意救他、帮他,那些长老甚至还说,如若谁敢再提及此事,及一并赶出顾家。”顾时宜越说情绪越激动,却始终不愿转身直视岁岁。
“我已经失去他了,难道还要再失去他不惜一切代价为我换回的这个身份与地位吗?”
岁岁闻言,忽然怔神。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兄妹二人时,顾时宜坐在顾时宴的肩膀上,一派娇纵模样,扬着小脸说:“喂野丫头,瞧见没?这是我哥!往后你敢欺负我,他定要把你揍得哭爹喊娘!”
顾时宴得意附和道,“是啊!这是我妹!谁敢欺负她,我豁出命都要他好看!”
岁岁喟叹一声,随即笑道,“我当是怎么一回事,原来是这样。”
“顾时宜,你留在顾家当胆小鬼就行了,除魔之事本姑娘一个人去做就够了。反正我早被逐出顾家,他们也管不着我。”
岁岁说罢,正欲离去时,忽听到顾时宜那轻得几近融入风中的声音。
“’问天’....”她双拳紧握,“我只知道这个名字。”
岁岁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去吧!我走咯!”
“谢...”
岁岁扬起笑容,语气轻快,“可千万别跟我说客套话,咱俩可是死对头,听着折寿啊!”
顾时宜终于抬起头,她转身看着岁岁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呢喃道,“那就...下回见,顾岁岁。”
40. 第 40 章
关于问天这个名字,风青山三人表示也从未听说过。
偏生掌门长老们都在闭关,一时无处打听。
岁岁只得表明:下山后再查探情况好了。
启程那日,晨光正好。
岁岁穿着新裁的衣裙立在阶前,陆时安一眼望去,大片鹅黄锦缎如初阳倾泻,藕色云纹沿衣边漫开,她一转身便簌簌扬起。
沈时凝送她的萤石化作流苏坠在腰间,在日光的照耀下泛起粼粼波光。
岁岁注意到陆时安的视线,笑意盈盈地踮起脚尖,故意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样?八百灵石花的不亏吧?”
陆时安目光在少女笑容烂漫的脸上停留一瞬,淡淡道,“勉强过得了眼。”
岁岁冲他皱了皱鼻子,小声嘀咕道,“没品味的臭直男。”
说罢,她先陆时安一步,飞快往浮空船上跑去。
在青城时就听闻墨云宗浮空船的威名,今日总算得见真容。
传闻中,这是九洲最大的载物,拢共有三层,上两层可同时搭乘数千名修士,下一层则住着船主人和操控船只的若干修士。
与凡人的船只相似,浮空船依靠人操控而行,不过所需要的动力则是“灵力”。
船员为浮空船输送灵力,再由船主人操控、分配,从而使其运转。
也因如此,浮空船最远飞行仅能从瀛洲岛到下一座城池“南流景”。
浮空船平稳得如同陆地,甲板上早已热闹非凡。
修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经论道,更有不少商贩支起摊位,一派热闹之景。
岁岁领了寝屋腰牌,便去霸占了船头最佳观景位置。
她扒在护栏上,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大师姐,我记得你本家就在南流景吧?”
沈时凝正擦拭剑穗的手微微一顿。
“嗯。”她淡淡应了声,“我也有十多年没有回去过了。”
岁岁正想追问,忽觉船身微微一震。
底层传来整齐的吟咒声,船身符文次第亮起。
她着云海渐渐下沉,墨云宗山门逐渐化作掌心大小的一点墨色。
“...好漂亮。”岁岁感慨着回眸,却见朝阳穿透云层,落在沈时凝身上。
沈时凝红衣束发,周身被镀上一层金色光晕,好生不耀眼。
岁岁看得发怔,喃喃道,“大师姐更漂亮...”
她若有所思片刻,双眸发光问道,“大师姐,日后你若是成亲嫁人,可不可以把我也带在身边?我当你的陪嫁丫鬟。”
沈时凝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你想什么呢?且不说陪嫁丫鬟之事,为何你认定了我会嫁人呢?”
岁岁心中嘀咕:那自然因为你是bg文里的女主角呀,我若能破除你跟男主be的结局,那你俩不就拥有佳偶天成的圆满结局啦!
嘴上却道:“我先前听说大师姐的本家女子到了年纪,都会被家族安排联姻。一为巩固家族势力,二借双修之法增进修为。大师姐这次回去,怕是躲不过催婚吧?”
沈时凝的剑穗突然缠上岁岁脖颈,勒得她直吐舌头:“看来你对我本家很是了解啊。”
“咳咳...大师姐饶命!”岁岁扒拉着剑穗,突然灵机一动,“我这不是担心你被家族逼婚嘛!你看陆时安那厮...”
“我对时安并无男女私情。”沈时凝轻飘飘一句话,却叫岁岁瞪大了双眸。
不应该啊,按照原书所写,大师姐不是为了陆时安入风青山的吗?难道自己记错了?
见岁岁若有所思的模样,沈时凝叹了口气,正色道,“岁岁,我之所以放弃凌天门,而选择风青山,不是因为陆时安。”
“当年,我为逃婚离开本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我会去投凌天门,就连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后来...在前去凌天门的路上,我遇见师尊救了两个为了逃婚、被追兵一路追赶的凡人姑娘。掌门将她们藏在风青山,等追兵退去,又赠银两让她们远走高飞。”
沈时凝说着,目光遥遥望向远处。
岁岁第一次在她眼中读到了熟悉的情绪——向往。
大师姐的向往?
岁岁绞尽脑汁,却无法在记忆里搜刮到书中关于此事只言片语的描写。
这本书中,除了陆时安,其他人的存在就像是工具人。
离开了推动陆时安渡劫飞升的剧情,好像就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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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存在的意义。
他们的感情、生活、过往等等,少得可怜。
沈时凝回过神,鲜见地露出温柔笑意,“那时我问掌门,为何要帮她们?这世间众生各有命数,顺从安排不好么?”
“掌门当时正倚在石上喝酒,他说...”她忽然轻笑一声,“小丫头,你瞧见山脚下那株梅花没有?老天爷给它的命数本该是长在庭院供人娇养观赏,偏它要往石头上撞。春日遭风摧,夏日受雷劈,秋日被霜打,冬日让雪埋,最后开出比家养红梅艳丽无数的花。倘若它甘于顺从,此生都不会知道,自己竟能绽放出如此惊世之美。”
“那日我才明白...”沈时凝揉了揉岁岁的发顶,轻声道,“我根本不想当被人修剪得规规矩矩的盆景,哪怕撞得头破血流,我也想去做无拘无束、肆意生长的野梅。所以啊...我不是谁的附属品,也不为谁而执剑,我只是我自己,也只想做我自己。”
云海翻涌间,朝阳终于挣破最后一道雾障。
金光如瀑倾泻而下,将沈时凝的模样映得璀璨夺目。
这一刻,岁岁忽然明白。
原来书中那些潦草几笔,根本写不尽这些鲜活生命的千万分之一。
他们拥有自己的思想、追求,而她竟有一瞬妄想用原著的“剧情”来框定这些人的命运,何其可笑。
岁岁心中已然恢复清明。
她笑眼弯弯,“大师姐,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想留在你身边。起码...在我找到想做的事情之前,你就大发善心收留我吧~”
沈时凝被这突如其来的撒娇晃得一个趔趄,正要发作,却对上岁岁亮晶晶的眼睛。
那里面盛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赤诚。
“看你表现吧。下次再敢说些胡话,我就把你丢给陆时安做剑穗!”
“哎呀!我才不要!要做剑穗,我也要做大师姐的~哎哎哎!陆时安你什么毛病啊!我跟师姐说话你又拿雷劈我干嘛!”
沈时凝看着炸毛岁岁追着陆时安满甲板乱跑,无奈扶额苦笑。
远处,南流景的轮廓逐渐清晰,沈时凝脑海中涌起久违的复杂情绪。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着她而来。
41. 第 41 章
浮空船飞行三日便抵达了南流景城外。
由于浮空船体量庞大,无法在凡人城池附近降落,所有修士需自行御空而下。
岁岁趴在船舷往下看,数千丈之下的南流景城小如棋盘。
岁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要是一个不留神摔着了,真可以原地重开了。
岁岁瞥了一眼腰间的狗蛋。
这破系统自从在墨云宗为她挡了凤鸣一剑后就彻底哑火,哪怕是在没人处,岁岁将其摔踩好一阵,都没见它有任何反应。
“死了?”岁岁嘀嘀咕咕地翻看剑身,“不对啊,你不是生物。难道是没电了?修真界的系统怎么还要充电啊?”
岁岁捣鼓半天,恍然抬头,“不对啊!你用什么能源好歹告诉我一声啊!不然我怎么给你充电啊!”
在这之后,岁岁尝试过日月精华、丢进火炉里烧等等方法,狗蛋还是半点反应没有。
包括眼下。
岁岁欲哭无泪。
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了系统,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没给我开金手指就算了,用一下就报废了!
“那位小友,请准备御剑下船了。”船员提醒道。
岁岁讪笑两声,用力揍了两拳狗蛋。
结果没揍醒它,反倒把拳头揍得通红,疼得岁岁龇牙咧嘴。
沈时凝看出她的窘迫,祭出湛卢立于剑身上,对她招手道,“上来吧。”
岁岁双眼放光,喊着“大师姐万岁”就飞扑过去,可下一瞬,狗蛋发出一阵锃鸣。
不等众人反应,它自行出鞘,不由分说便钻入岁岁脚下。
岁岁被一个滑铲铲倒,趴在剑身上。
成年人的身躯对于剑身而言显得格外庞大,岁岁不得不手脚并用地环住剑身,才能稳住身形保证不被摔下。
这姿势滑稽至极,惹得甲板上众人哄笑出声。
“搞什么啊...”岁岁不满埋怨道。
话音刚落,狗蛋忽然腾空而起。
岁岁还未回过神时,它已托着岁岁飞出浮空船,一个猛子往下扎去。
失重感瞬间攫住心脏,岁岁的尖叫被迎面灌来的狂风撕得粉碎。
她眼睁睁看着地面正以可怕的速度逼近,崩溃哀嚎,“系统怎么还会杀宿主啊——”
就在岁岁即将以脸着地时,狗蛋突然一个急刹。
她整个人因惯性被甩飞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摔进护城河中,砸出三丈高的水花。
“咳咳...”岁岁颇为狼狈的爬上岸时,一只纤纤玉手递来帕子。
“你还好吗?”
岁岁胡乱抹了把脸,抬头正对上余荷含笑的眼眸。
她身旁的明曜难得穿了件规整的蔚蓝长衫,可那一头海浪般的卷发依旧张扬,腰间的贝壳链随着他歪头的动作叮咚作响。
“这么冷的天,你下河游泳干什么?”明曜问。
要不是少年那清澈天真的双眸,岁岁早就甩他一身水了。
岁岁打了个喷嚏,“...我是被狗蛋丢河里去的。”
余荷看向不远处悬停在半空的狗蛋,对方则不屑地调转剑头,一副不愿意搭理岁岁的样子。
余荷掩面轻笑,“不愧是瑶台珍宝,这般灵性,当真罕见。”
岁岁含泪臭骂,“什么灵性,纯纯狗性这是...”
看着狗蛋又要朝自己冲来,岁岁忙打马虎眼转移了话题,“阿荷,这些日子你去哪了?我在找了你许久,还以为你临时反悔不去望京城了。”
余荷面露歉意,“抱歉,那日阁主急召,我与师弟走得匆忙,连道别都未来得及。后又错过浮空船登记,只得提前出发,才堪堪在今日赶至南流景。”
“咦?那这次美人师弟要与我们一同去望京吗?”
“嗯。”余荷轻笑,“恰好此行途经静海城,师弟离家日久,阁主特意嘱咐,要我送他回去看看。”
静海城啊...
岁岁对这座城池有所耳闻。
据说城外横亘着一片浩瀚无垠的苍茫海域,唤作“无尽之海”。
在幽深海底,居住着近乎灭绝的鲛人一族。
岁岁好奇打量明曜一番,“美人师弟,你的本体是人身鱼尾吗?”
明曜点点头,“基本上所有的鲛人都是这样。怎么,你见过不一样的鲛人吗?”
岁岁脑海中浮现珍珠鱼首人身的模样,琢磨着她之所以与其他鲛人不一样,大抵缘于是半魔人的关系。
这般想着,岁岁勾起一抹笑容,“没有,纯粹好奇。”
明曜正欲开口,忽见天际一道流光掠影。
“拖油瓶!”沈时凝御剑而来,翩然落地间,周身隐隐有剑气萦绕。
岁岁顶礼膜拜道,“大师姐天人之姿!”
沈时凝看着浑身湿透的岁岁,唇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啧,随后竖指捻诀,只见储物戒中飞出一道符咒。
那符咒凌空飘至岁岁头顶,倏地化作熊熊烈焰当头罩下。
“啊呀!”岁抱头鼠窜:“大师姐你饿了我这儿有干粮,不要吃烤人肉啊!又柴又酸不好吃的——”
话音戛然而止,她怔怔地低头打量自己,那火焰暖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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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地烘着衣衫,竟连半根发丝都没烧着。
看着岁岁目瞪口呆的痴傻模样,沈时凝无奈扶额,“...这是最基础的暖身咒,你储物戒里也有十张。”
岁岁讪讪摸了摸鼻子,“你看这事儿闹的,我以为大师姐你想尝尝鲜,看看人肉跟猪肉有啥区别呢。”
“区别就在于猪不会说人话,但是人会说猪话。”
这声音一出,岁岁立马垮下脸。
她白眼恨不得翻到后脑勺去,“陆时安,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你这个看似是人,其实是个未开化的...”
岁岁说着,摩挲着下巴打量起面前的陆时安。
陆时安微微颔首,“怎么不说了?”
“别吵吵,我这不是在想什么动物比较符合你...”岁岁沉吟片刻,忽然灵光一闪,猛地一拍手,“你这个未开化的羊驼!没错!羊驼喜欢朝人偷偷吐口水,你喜欢语言攻击,如出一辙!陆时安!哪天没干粮了,你第一个被烤着吃!”
在岁岁被劈成烤人肉前,谢让尘姗姗来迟,含笑掐指,以风诀挡住陆时安的紫光雷。
“哎呀呀,我不过与船主人说了两句闲话,师弟师妹怎的又吵嘴了?”谢让尘笑眯眯着按住陆时安的手腕,语重心长道,“师弟,风度。”
他又看向被劈成扫帚发型的岁岁,强忍笑意道,“师妹,大度。”
岁岁这才傲慢一哼,别过头去,“既然大师兄劝我,我就放过你。毕竟本姑娘向来最是通情达理。”
陆时安轻描淡写道,“嗯,确实通情达理。懂得审时度势,见好就收....”
在两人再动起手之前,谢让尘轻盈地插进二人中间,笑道,“方才听船主人说,南流景的迎春宴正热闹着呢。有不少珍馐...”
岁岁眼前一亮。
“还有传闻中喝一口便抵修炼十年的千年仙酿...”
陆时安竖起的手指悄然放下。
岁岁与陆时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别过视线,异口同声道,“既是如此,快些走吧。”
两人一人驭气一人小跑追着,极快消失在剩下四人视野中。
沈时凝无奈叹气,“这两人...修为渐长,心性倒是越发幼稚了。”
谢让尘眉眼弯弯:“倒是让我想起家中的那些弟弟妹妹们了,照顾孩子果然是个不能分心的差事,稍有不留神,两人就要拌嘴斗架。”
沈时凝赞同点头。
明曜瞧着这四人,好奇问道,“师姐,岁岁是他们两个的孩子吗?”
余荷意味深长笑道,“某种程度而言,的确算是吧...”
42. 第 42 章
南流景城内,长街如练,人潮似水。
放眼九洲大陆,除却王城望京,便数这南流景最为繁华鼎盛。
城池街市上,凡人与修士共同生活,竟分不出谁为求仙,谁为俗客。
有此等仙凡共处之盛景,一因此地坐落在风青山与墨云宗两大仙门之间,另一因源于坐镇在此的四大世家之首——剑修名门沈家。
沈家世代修仙,当年黑风崖一役,沈家老祖宗以身为祭,一剑封魔,硬是从魔族手中抢回了南流景十万凡人性命。
百姓感念其恩,自发修筑祠堂。
那沈氏宗庙的香火,百年来从未间断。
故而沈家虽不涉朝堂,却在九洲凡世声名远播。
不过...真正令沈家屹立不倒的,不仅是百姓爱戴,更是因其代代皆有惊才绝艳之辈。
这一代中有剑修沈时凝,年纪轻轻便已剑心通明。
而上一辈有沈时凝的母亲白槿亦,那位传闻中一剑可荡平南流景的绝世剑修。
只可惜,白槿亦生下沈时凝后便带发入道观修行,不再求仙问道,更不再理会凡尘事。
就连她膝下唯一的女儿,这么多年也只见过寥寥几面。
岁岁左手抓着糖串,右手捏着油酥,听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的将沈家往事详述个遍,才对一旁的陆时安感慨道,“原来沈时凝娘也这么厉害!可惜了,要是她还修真的话,说不准能成剑修飞升第一人呢。”
陆时安慢条斯理喝着仙酿,淡淡道,“白槿亦剑招虽然出奇,但灵根天赋稍逊,故飞升应当不会,约莫只是比寻常修士强些。”
岁岁忙着吃东西,含糊不清问道,“你还认识白槿亦?你不是一出生就被臭老头关风青山去了吗?”
陆时安看着她那副吃相,眉头忍不住拧起。
他将面前的热茶推了过去,“吃完东西再说话。”
岁岁学着他的样子贱兮兮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在挨打前飞快埋头继续啃油酥。
“不算认识,只是在她入观前见过一次。她来风青山找师尊,偶然与我说过两句话。”
“找你说话?你半拉大毛头小子,找你有啥好说的...”
陆时安剐了一眼,岁岁立马噤声。
“她说,倘若日后有缘在南流景相见,希望那时我已窥见大道。”陆时安语气平静。
大道?
岁岁心里嘀咕:求道、问道、得道,见大道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风青山的路也跟凤梧山的一样又破又小?白槿亦想让陆时安给风青山修路?
岁岁思考片刻,恍然大悟的看向陆时安,“陆时安,难道你是深藏不露的富二代?”
“...这又是什么怪词?”
“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呀。”岁岁解释道。
岁岁记得,陆时安并非四大世家之子,出生似乎也十分平常,说不上苦难,也说不上富足。
陆时安垂眸,“不是。我本家只是寻常人家,父亲在当地做着九品小吏,除了我,母亲还养育了三个孩子。他们没有灵根,无缘修仙。”
“这么普通...”岁岁摩挲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
按修仙文套路来说,设定这么牛b的完美男主,合该有个凄风苦雨的身世才是。
要么是世家倾轧下的遗孤,要么是经脉尽断的废柴,最不济也该被至亲背叛,跳崖后得遇高人指点...
岁岁越想越不对劲,掰着手指细数:“你看那些传奇话本里,哪个男主不是家破人亡后逆天改命?要么就是痴心错付,被道侣一剑穿心后重生归来...”
她突然瞪大眼睛,“你该不会...其实是什么大能转世,自己都不记得了吧?”
陆时安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抬手轻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把你看话本的时间拿来练剑,也不至于现在还操控不了自己的佩剑。”
岁岁不满撇嘴。
你这个天才懂什么!修仙是个长远项目,不劳逸结合,自己早累死了!再说狗蛋那是普通佩剑吗?!那可是...
岁岁正暗自腹诽着,忽闻远处传来一阵喧天锣鼓。
只见长街尽头朱幡招展,一列足有百人的仪仗逶迤而来。
炮竹声声里,漫天红纸纷飞,落在围观百姓的发间衣上。
“这是...”岁岁好奇探头张望。
身侧茶客笑道:“姑娘是外乡人吧?这是沈家三小姐订亲的仪仗。沈家嫁女,可是咱们南流景举城同庆的大喜事!”
“订亲?”岁岁看了看屋外阵仗,“这排场,说是成亲也不为过吧?”
“姑娘有所不知,迎娶沈家小姐须得过三关。先合庚帖,再受天问,最后才是明媒正娶。今日这订亲礼啊,就是要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看看这两人的生辰八字合不合得上天意。”
“这么复杂...”
“毕竟沈家世代能人辈出,又是剑修名门,如若随随便便将女儿嫁给名不经传的小人物,岂不是糟蹋了家族名声?”
岁岁却不这么觉得。
“如若一个家族名声单单靠着嫁女便能被糟蹋,那这名声也太经不起旁人审视了。”岁岁蹙眉道。
茶客瞬间变了脸色,“姑娘慎言!沈家当年黑风崖一剑救苍生,这南流景的一砖一瓦都浸着沈家的恩情。这话倘若被沈家人听到,莫说留在南流景,怕是连性命都要交代在这儿...”
屋外的喜乐声忽然近了,铜锣震得木桌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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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抬眼望去,恰好对上轿中人的视线。
女子端坐其中,尽管戴着面纱,却仍挡不住那双如星的眸子。
她昳丽非常,可岁岁却感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女子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轿子在众人的拥蹙下经过茶楼,无人去关注楼上的岁岁。
“陆时安...”岁岁蹙眉,“好像有点不对劲。”
尽管只有一瞬,可那女子投来的视线中分明蕴着一丝杀意。
自己与她无冤无仇,甚至连面都没见过,为何要对自己抱有杀意?
“探探便知晓对不对劲了。”陆时安说罢,起身欲走时,岁岁却忽然看向刚刚与自己搭话的茶客。
“先生,请问你有没有听过问天这个名字?”
茶客有一瞬的怔神,随后摇头道,“从未听过。不过姑娘如若想打听人的话,不妨去沈家递张拜帖试试运气。”
“哦?此话何讲?”
茶客意味深长一笑,手中折扇轻展,“沈家执掌南流景三百年,只要是在南流景中出现过之人,就逃不过沈家的眼睛。”
岁岁还想问些什么时,茶客恍然想起何事,拍手道,“我的酒还温着呢。姑娘,回见。”
说罢,他身形微动,竟霎时化作轻烟消失在岁岁面前。
岁岁惊愕瞪大双眸。
“修、修士?!”岁岁揉了揉眼睛,确认那人凭空消失后才敢肯定,“不是吧..这人看着就是个胆小文弱的书生,居然这么深藏不露...”
刚刚那人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袭青色粗布长衫,腰间还悬着一把墨迹未干的折扇,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随意化形驭气的结丹期修士啊!
“南流景最不缺的,就是这等藏锋敛锷之人。你如若不想随随便便丢了小命,就改了你那喜欢与人搭话的习惯。”陆时安斜睨岁岁一眼,语气淡淡。
岁岁不满嘟囔了两句,只觉得后脖一紧,下一瞬整个人已被陆时安用灵力凌空拽起,稳稳当当悬在了半空中。
这熟悉的姿势让她顿时梦回爬登天长梯的日子...
“陆时安,我自己会走路。”
“太慢了,等你走到,订亲宴都该结束了。”
话音未落,岁岁只听得耳边嗖的一声,眼前景物骤然模糊。
风声呼啸中,她慌张拽住随风飞舞的裙摆,一开口便灌了满嘴的风,声音顿时支离破碎:“陆时安!懂不懂彬彬有礼四个字怎么写啊——”
茶楼里的小二仰头望天,揉了揉眼睛:“方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好像是一个修士...在天上溜一个修士...”
柜台后的掌柜头也不抬:“哎呀,他们都当修士了,你就甭管他们会做正常人的事了!”
43. 第 43 章
在岁岁被溜得胃里翻江倒海,险些吐地下无辜百姓一脑壳时,那道束缚她的灵力倏然一松。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岁岁再回过神时,已被一群脑袋长在天上的百姓围观着。
岁岁慌忙一跃起身,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脖子,讪笑道,“呵呵,意外,纯属意外..。”
周围人眼神从疑惑变成惊讶,最后变成同情,岁岁正疑惑他们这什么态度转变时,身后传来掺着怒意的声音。
“这位姑娘,沈家与你素不相识,何故要扰乱我家三小姐的订亲礼?”
岁岁后背一寒,讷讷往后看去。
只见自己好死不死,正正落在了沈家三小姐轿前。
而仅距三寸之远的地方,则站着一袭喜服、系着红绳准备迎未婚妻下轿的未婚郎。
岁岁吞了吞口水,看了一眼被自己踩在脚下那象征喜庆的喜球,顿时汗如雨下。
完了...惹大事了...
见岁岁不说话,中年男子身边一年轻女子拔剑上前,愤怒道,“你到底是何居心?!敢坏我家小姐大事,今日我便送你去见阎王!”
女子说罢,剑指岁岁咽喉便要刺去。
岁岁暗道不妙,正欲退后避开时,轿中传来轻飘飘的声音,“碧水,退下,不得无礼。”
被唤作碧水的女子手腕一顿,但还是不甘心道,“可是小姐!”
“退下。”
“...是。”碧水怨恨地看了岁岁一眼,这才收剑入鞘退到男子身边。
岁岁悄悄拍了拍胸脯,暗暗松了口气时,轿中女子声音再度传来,“姑娘,不知你在此时辰拦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岁岁擦了擦满头的汗珠,正绞尽脑汁编个能逃一难的故事时,人群中陆时安的声音响起,“抱歉,师妹方才在城外被怪物追逐,这才慌不择路逃至南流景,搅和了姑娘的大喜之事。在下在此为她赔罪。”
说罢,陆时安指尖轻抬,霎时间天降紫光雷,竟在轿前凝成一个“囍”字。
这看似毫无寻常、甚至能被称为“简陋”的赔礼,却叫在场修士无不震惊。
紫光雷...这天底下唯有陆时安才有。
“敢问道友可是风青山陆时安?”中年男子恭敬作揖。
陆时安语无波澜,“正是在下。今日匆匆赶路,不曾备礼,只得略施法术为姑娘讨个彩头。”
“那就是天道之子?!”
“没想到我等凡人有朝一日,竟也能与陆时安相见...”
“听说没?前些时日他在墨云宗比武大会上崭露头角,不仅一招放倒对手,还带回了半魔人...”
“唉,果然是天之骄子,今日得之一见,便叫人臣服..”
岁岁听着四周人的吹捧,额角青筋凸起。
她在心中骂道:这个陆时安明明会说人话啊!得亏我先前还以为他不食人间烟火,才天天杠我。感情他是故意专门针对我啊!!
“既是贵客,何不一同入宴,也算给我的订亲礼添添喜气。”女子声音带上几分喜色。
陆时安微微欠身,“姑娘好意,在下不得推脱,多谢。”
“福伯,领二位贵客上座。”
被唤作福伯的中年男子应声,随后恭敬做出“请”的手势,领着二人往府内走去。
岁岁见陆时安没等自己,忙不迭小跑跟上。
忽然间,她似是感受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充斥着愤怒、杀意与憎恶,好似要将她吞噬、碾碎的视线,令岁岁心脏猛地往下一坠,强烈的失重感混杂着莫名的惊慌骤然席卷全身。
她仓皇回眸看去——可身后什么都没有,刚才的视线也一瞬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奇怪...”岁岁呢喃道。
“岁岁,快些。”
陆时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岁岁只得按下内心的疑惑,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方踏入府门,岁岁便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眼前亭台楼阁连绵不绝,竟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沈府之广阔,怕是能装下半座南流景城。
今日虽只开放前府举办订亲大典,可光是这前庭便容得下数千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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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看去,倒是比衍天比武大会还热闹几分。
“二位贵客,请在此稍候,典礼即将开始。”福伯说罢,便离开去准备典礼之事。
岁岁这才咬牙切齿低声问道,“陆时安,你是不是故意把我扔轿前的?”
陆时安睥睨她一眼,“还算开了智,明白我的用心良苦。”
岁岁隐忍再三,才将拳头松开。
“为什么?”
“一是为了造势。”陆时安淡淡道,见岁岁不解,便继续说道,“让沈家记恨,这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岁岁含泪望天:我就知道,陆时安这孽畜利用自己绝不是好事。
“二是为有理由露面,可以进入沈府。你瞧,此处多是名门望族或高阶修士,若真有问天的消息,他们不会不知。”
岁岁顺着陆时安视线看去,的确如他所言,此处修士大多有着能够乔装成寻常权贵的本事,境界不会低于结丹。
“可我们怎么跟他们套话...”
岁岁话音未落,不远处迎来两位衣着华贵的男子。
他们对陆时安恭敬作揖,问候道,“我二人早在墨云宗时便听闻了陆道友的风采,本以为无法见上一面,不曾能在这凡人订亲典礼上相见。”
“是呀,陆道友也对这凡人婚事感兴趣不成?”
“凡人?”岁岁疑惑问,“沈家不是剑修世家吗?虽然是在凡尘世举办典礼,不过应当算不上凡人的婚事吧?”
稍年长的男子摇头道,“道友有所不知。沈家这一辈中,除嫡女沈时凝外,都没有展露出灵根。”
见岁岁面露惊讶,另一人补充道,“所以这沈知勉此番为女儿择婿,唯有一个要求,那便是必须是天赋异禀或者结丹期往上境界的修士。”
岁岁暗自腹诽:这是想要改变基因啊。
陆时安抬眸,“二位可知今日沈三小姐要嫁的人是何许名堂?”
“那位呀,是牧家庶子牧之颂。虽然年纪轻轻修至结丹前期,不过只是平平无奇的木灵根,又兼是个灵修,所以此次沈知勉不大满意这桩婚事。”
44. 第 44 章
牧之颂?那是谁?
岁岁摩挲着下巴,绞尽脑汁开始回忆剧情。
牧家她倒是知道,四大世家之一。
剑修沈家,灵修顾家,法修谢家,而牧家则是以丹修闻名。
也因如此,牧家是四大世家中无论是灵石或者是银两,都最为富庶的存在。
牧家在书中存在感还是比较高的,毕竟有钱任性,男主发挥光环魅力时,总有牧家的人上赶着不要钱的送丹药。
可这个牧之颂...她怎么毫无印象。
难道也是个路人甲炮灰?
岁岁正琢磨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她不由得循声望去——只见琼宇楼阁间,凭空升起一座高台。
随着地上金铃声响,高台四周层层帷幔骤然落下,露出当中那方白玉莲花台。
万千灵蝶自台底纷飞而出,围绕台上那对璧人久久不散。
众人欢呼喝彩,连岁岁也忍不住惊叹,“这阵仗...真了不得。”
陆时安语气淡淡,“华而不实。”
“...你真是会泼冷水。”
陆时安不以为意,“你还没注意到不对的地方么?”
听到这话,岁岁才又端详起高台。
修士以灵力驭物,倒也不是什么奇怪之事...操控灵蝶也...
岁岁瞳孔倏地缩紧。
灵蝶!
牧之颂是灵修,能召来灵蝶环绕倒不足为奇。
可三小姐沈蓉毫无灵根,怎么能做到让灵蝶附着于体表而不散?
而且灵修驭灵也需施法,可岁岁抬眸看去,却见牧之颂捧着喜球,根本没有任何起式的动作。
反倒是沈蓉小指轻抬,似是起式做法模样。
“...不是吧,到了这个岁数还能觉醒灵根吗?”岁岁眉头紧拧,“不是说超过十岁,没有灵根就是没有了吗?三小姐怎么着也不像是十岁小女孩啊!”
不等陆时安回话,但瞧灵台上方浮起一道足足有十人合抱之宽的红色卷轴。
随着祭司吟诵天问诏词的声音响起,卷轴上缓缓浮现金色的字迹。
从两人的生辰八字开始,直至灵根、境界,牧之颂名字后方的字迹愈来愈长,而沈蓉后面关于修士有关的内容都为空白。
底下众人不觉奇怪,毕竟沈蓉没有灵根无缘修仙是众所周知之事。
可岁岁却愈发疑惑。
“不对啊陆时安,她既已能驭使灵蝶,为何天问诏词验不出灵根?”岁岁小声问道。
这天问诏词乃上古遗留的测灵秘术,传闻是上界未闭时流传下来的法术。
即便如今仙界消失,仍能借天地灵气辨人根骨,绝非寻常修士所能干预。
“有一个办法可以逃过天问诏词的测验。”陆时安静静望着高台上的沈蓉,声音轻得好似一片雪,“天问诏词验不出半魔人的灵根。”
岁岁心头剧颤。
她本以为,半魔人只能由修士异化而成,可倘若沈蓉真的是半魔人,那岂不是意味着...只要被注入魔气,无论凡人或是修士,都能变作半魔人?
若真如此,那些混迹市井的半魔人,恐怕远比仙门预估的要多上十倍不止。
更可怕的是,他们既能避过天问诏词,又能瞒过各大世家的探查...
这要追查起来,怕是穷尽一生都难觅尽头。
岁岁认命似的长叹道,“陆时安,咱俩要不还是转行吧?别当修士了,我去摆摊卖烧烤,你负责当个门面站那儿揽客,怎么样?”
话未说完,她就被陆时安一记眼刀钉在原地。
岁岁缩了缩脖子,自怨自艾地嘟囔:“是了是了,您可是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子,哪能跟我这种小喽啰去摆摊卖烧烤...唉,这么多半魔人,查又查不出,杀又杀不完...我怕是还没熬到退休就要过劳死...”
陆时安收回视线,淡淡道,“你不是天天嚷着要抱大腿,怎么,现在到了关键时刻反而不抱了?”
岁岁双眼倏地一亮,激动问道,“陆...陆大帅哥,难道你已想好如何解决此事的万全之策了?”
陆时安垂眸看着瞬间活过来的岁岁,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办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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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就看你愿不愿意去做了...”
岁岁立马站直身子,故作严肃道,“师兄有令,师妹责无旁贷!陆师兄,请尽情吩咐小师妹吧~”
.....
如果时辰能倒回一炷香前,岁岁绝对会在自己应下陆时安话茬前,先用禁言咒把自己嘴给堵住。
省得自己作死主动往陆时安设的火坑里跳。
一炷香前,陆时安说自己有法子能够引沈蓉现行,不过这个差事只能岁岁去做。
岁岁一听,忙问有没有生命危险,在得到对方保证后,才拍了拍胸脯表明没问题。
结果...
的确没生命危险,某种意义上来说的话。
岁岁眼下一袭艳过嫁衣的红裙,满头金银珠钗铃铛响,再配上莫名其妙闯到沈蓉面前的行为,就差把“我就是来砸场子的”写在脸上了。
一众宾客瞠目结舌,道喜庆贺的话卡在了嘴边,一个个都不敢出声。
眼下正是这对璧人经过“天问”,下高台接受宾客祝福敬酒之时,偏生这般喜庆的节骨眼上,突然从人群中窜出个红衣丫头不说,还一屁股把牧之颂撞飞了。
悲催的牧之颂被足足撞飞三丈开外,生生在红毯上犁出一道沟来。
岁岁抬头,对上沈蓉那阴沉至极的视线,顿时连尬笑都挤不出来了。
不久前,岁岁换上陆时安准备的这套华贵夸张的衣裙,还在好奇询问,“陆时安,我穿这么夸张干嘛?”
“让沈蓉讨厌你。”
岁岁闻言,臭屁地摸了摸鼻子笑道,“陆时安,不是我吹。让女人喜欢我,是我的职责。让女人讨厌我?绝不可能....”
话音未落,陆时安猛地对岁岁后背拍掌送力,等她再回过神时,已经“不小心”撞飞了牧之颂,稳稳当当跪在了沈蓉面前了。
“呃...”岁岁绞尽脑汁飞快组织解释的话语,可耳畔却传来宾客们的小声议论。
“莫不是来抢亲的?”
“她这是抢得哪门子亲啊?这不是个姑娘吗?抢得难道不是三小姐的亲,而是三小姐?”
45. 第 45 章
众人议论纷纷,岁岁听得连头都不敢抬。
我的小命,我的未来,我的人生....
“道友可是崴了脚?可要我帮忙唤医师前来?”
都还在!
岁岁两眼放光地抬头,对上沈蓉那关心的眼神。
她立马顺着台阶接话道,“对对对,我刚刚不小心被绊倒了,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
话音未落,岁岁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声音。
“现为宿主发布任务:阻止沈蓉与牧之颂的婚事。任务成功奖励经验值一百点,抽奖次数5。任务失败将下跌一个境界,减寿五十年。”
“?”
“?!!”
“你是不是有病!谁家正经系统不帮宿主开金手指,还要给宿主折寿啊!而且我是靠自己力量破境的!你凭...”
“宿主请注意,还有十秒时间选择是否接取任务。规定时间内未做选择,则默认任务失败。10、9..”
岁岁这下真是叫天天不应了。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再抬眸时,神色已经从方才的谄媚讨好变成了不屑与轻蔑。
在脑海中倒计时结束前,岁岁意念一动,系统传来提示:“宿主已接取任务,请及时完成。”
岁岁扬起下巴,得意道,“我就是故意的!三小姐,我今日就是来抢亲的!跟我走吧!牧之颂那家伙修为一般,长得也一般般,不要嫁给他!嫁给我吧!”
全场骇然。
循声赶至此处的沈时凝恰好见证到岁岁激情告白这一幕,两眼一黑,险些晕了过去。
沈蓉震惊瞪圆眸子,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岁岁见状,右手凝结灵力,只见不远处的池水汇于她指尖,化作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滴戒指。
岁岁郑重其事地握住沈蓉的手背,将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深情款款道,“三小姐,我爱慕你许久,奈何天道不公,竟不许女子结为连理。今日我愿为你打破这天道...”
“护卫——”管家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不等岁岁回过神,已涌来几名护卫打扮的修士,一左一右架住还跪在地上的岁岁就要往外拖走。
“干什么!不要动手动脚的!三小姐我...”岁岁还欲求爱,一扭头就对上沈时凝冰冷如霜的视线。
她讪笑两声,“好巧啊,大师姐。”
“不巧,我听了你的光荣事迹专程赶来的。”
岁岁心虚地挪开视线。
管家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来人,他半晌惊得说不出话时,沈蓉最先开口问道,“...长姐?”
沈时凝这才收回视线,冷冷望向沈蓉,“三妹,许久不见。”
*
“沈家嫡女携人抢亲”的轶闻,不过一盏茶功夫便传遍了南流景大街小巷。
而此时沈府正厅里,沈时凝负手立于堂前,身后还躲着个缩成鹌鹑的岁岁。
四周乌压压围满了沈家亲族,审视的视线来回在她与岁岁二人间打量,可无人敢开第一张口去批评沈时凝。
一片死寂中,端坐主位的沈知勉猛地拍案而起,怒斥道,“好啊!你二十年不归家,一回来就送你三妹这般''大礼''!带着个野丫头大闹订亲宴,沈时凝,你眼里可还有家规?!”
沈时凝神色淡漠,“我既已入宗门,便舍了凡尘世的身份。你们沈家家规如何,与我何干?”
沈知勉气极,抬手间,不远处仆人捧着的佩剑竟自行震颤起来,随时欲出鞘模样。
剑拔弩张之际,忽有一缕清风穿堂而过。
那风过处,躁动的剑器竟瞬间归于沉寂。
沈知勉脸色骤变,抬眸望去。
“沈世伯切莫动怒,其中想必有误会。”谢让尘踏风而来,唇角虽噙着温柔笑意,指尖却凝着一道肉眼可见的灵力漩涡,正正压在沈知勉的佩剑之上。
谢让尘站稳脚步,对身后虚无处轻唤一声,“师弟,还要为兄请你出来不成?”
陆时安这才踱步而来。
他一出现,众人视线悉数落于其身。
认识的、不认识的,皆在此刻被他周身凛冽的灵气所慑。
这逼人的压迫感席卷而来,就连沈知勉也不由得后退半步,眸中厉色稍褪。
谢让尘拱手作揖道,“沈世伯,我乃风青山弟子谢让尘,这位是我同门师弟...”
“陆时安。”
这三个字一出,亲族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沈知勉面色稍霁,却仍绷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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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道友远道而来,沈某有失远迎!不过今日小女订亲典礼被搅和,莫说是风青山的弟子,纵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须给沈某一个交代!”
“沈世伯说的不错,今日之事是小师妹唐突冒犯了。岁岁,给沈世伯道歉。”谢让尘看向岁岁,眼神示意她上前。
“大师兄,我...”
“岁岁,给沈世伯道歉。”
岁岁叹了口气,从沈时凝背后钻出来,恭敬行礼道,“沈老爷恕罪。今日是我行事欠思虑,扰乱了三小姐的订亲礼,十分抱歉。”
说罢,不等沈知勉回答,谢让尘便接话道,“沈世伯,小师妹既已知错,不如先让订亲礼继续?外头宾客怕是等急了。”
“荒唐!毁我沈家颜面,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想揭过?你当我沈家是什么可以随意敷衍的小门小户不成?!”沈知勉刚被压下的怒火再度被点燃。
谢让尘颔首抬眸,眉眼间含笑间却透出几分寒意,“沈世伯,晚辈敬您一声世伯,是念在谢沈两家百年世交的情分上。”
“不过...我既入仙门,便意味着尘缘已断。世伯若执意要与我论个是非,不妨用修真界的规矩。”
随着谢让尘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厅内骤然卷起一阵刺骨寒风。
他衣袂无风自动,周身盘旋起灵力,看似轻柔,却透出阵阵杀意。
“放肆!”沈知勉厉喝一声,佩剑锃鸣一声瞬间出鞘握于掌中,“今天我就替风青山肃清宗门!好好教训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
他掌间灵力翻涌,剑身陡然覆上一层锐利剑意。
沈知勉出剑刹那,剑风如龙,一道青光顷刻便破开寒风,直刺岁岁咽喉。
岁岁正欲起式,却见这一道狂暴的剑气倏地被停下。
紫光雷恰好劈在剑身三寸处,只听得一声极其刺耳的相撞声,剑刃通身剑气悉数消散,沈知勉佩剑竟化作一件死物啷当坠地。
陆时安轻描淡写的声音自岁岁身后传来,“修为一般,佩剑也一般。”
他抬眸,竖指间,又一道紫光雷狠狠劈在剑刃上。
刺目的雷光中,那柄宝剑生生被劈得四分五裂。
陆时安淡淡补刀,“沈知勉,身为剑修,还是换一把好剑吧。”
46. 第 46 章
此等炫酷吊炸天的出招,此等狂霸龙傲天的发言,一定能将沈知勉打得屁滚尿流,跪在地上主动解除沈蓉与牧之颂的婚约!
岁岁起初是这么认为的。
她戳了戳面前的结界,手指被一道电流刺得匆忙收回。
岁岁龇牙咧嘴地甩着手,眼泪汪汪地瞪着对面同样被困的陆时安,“陆时安!你刚刚在主厅装b装的那么厉害!怎么现在哑火了啊!”
就在刚刚,陆时安一招把沈知勉的佩剑劈成渣渣后,彻底触怒了沈家众人。
他们联手结印,化作一道结界将他们几人笼在其中。
岁岁着急看向陆时安,岂料他竟然直接放弃抵抗,任由被人抓住。
于是岁岁又看向谢让尘求救。
她本以为大师兄一向成熟稳重,此次故意挑衅一定是留有后手,结果他笑眯眯对她说道,“岁岁,地牢见。”
再然后,几人便被关入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周围还被几位结丹期长老合力下了禁制。
岁岁挣了挣手腕上的灵锁,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挣脱不开这禁制后,绝望地仰天哀嚎,“老天爷!装b遭雷劈啊!”
岁岁不死心,又对陆时安骂道,“喂喂喂!你丫的说句话啊!我们仨现在被捆在这儿怎么办啊!大师姐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有没有事...”
那群亲族将她和陆时安谢让尘丢入地牢就没了踪影,大师姐则在主厅被他们控制住,说是要规训其作为沈家嫡女的做派。
也不知道他们要怎么规训大师姐,用刑吗?凡间的还是修真界的?
岁岁忍不住聋拉着脑袋,长叹一口气。
一直闭眼小憩的陆时安终于淡淡开口道,“等就行了。”
“等?等啥?”岁岁疑惑抬头。
谢让尘笑着补充道,“等杀我们的人来。”
“.....”
岁岁抱着双膝沉默望天。
她明白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陆时安和谢让尘疯了。
夜色渐沉,地牢外的喧嚣终于退去,就连地牢看守的脚步声都消失无踪。
岁岁蜷缩在结界边缘,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就在她翻身的瞬间,腰间的狗蛋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岁岁不耐烦拍了拍狗蛋,“干嘛?没看到我在睡觉...”
话音未落,狗蛋“铮”地一声弹出半寸,惊得岁岁一个激灵彻底惊醒。
“发什么疯...”岁岁嘟囔时,忽觉后颈汗毛倒竖,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来,直逼她面门。
岁岁身体先于意识作出反应,一个鹞子翻身猛地向前扑去,将将避开那道擦着她鬓发钉穿结界的剑气。
周身身后结界应声而裂,陡然炸成漫天华光,照亮面前人容貌。
岁岁惊魂未定抬头,恰对上那双熟悉的眸子——沈蓉!
纵使她换了黑衣人装束,还蒙了面,可那双眼眸岁岁绝不会认错。
岁岁还未回过神,沈蓉又一剑直逼岁岁咽喉而刺。
她单手撑地,身子灵活地向后避开。
沈蓉并没给她喘息的机会,招招连贯且迅速,直取岁岁要害。
岁岁连避数招,终于忍无可忍道,“沈蓉你有病吧!你大喜的日子不去跟牧之颂吻别,偏要裹得跟个黑寡妇似的来杀我干嘛!”
沈蓉的剑尖蓦地一顿,“你认出我了?”
“废话!”岁岁岁岁趁机猛拽手腕,那该死的禁制却纹丝不动,“你那双眼睛那么漂亮,我看过一次当然不会忘记!”
沈蓉瞳孔一颤,那双好似秋水般清澈的眼眸倏地浮现一抹疑惑。
可这抹疑惑终究被歉意取代。
“承蒙夸奖,但是...”沈蓉抬手,腕间忽有萤火流转。
点点幽光中,数只灵蝶翩然浮现。
正是高台上依附在沈蓉身上的那些诡艳生灵。
灵蝶顺着她指尖游走,最终停驻在剑刃之上。
那柄原本平平无奇的佩剑,此刻竟泛起妖异的青芒。
剑刃震颤间,数百只指甲大小的灵蝶争先恐后没入剑身,化作凛冽的剑意。
沈蓉缓缓抬剑,指向岁岁。
那剑锋上缠绕的已非寻常剑意,而是数百只灵蝶凝聚而成的魔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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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你必须死。”
说罢,长剑裹挟着滔天魔气朝岁岁劈来。
有过与顾时宴过招的前车之鉴,她深谙如若不及时制止沈蓉对魔气的过度使用,她迟早会异化变成第二个顾时宴。
岁岁可不想再见一次肉泥怪物。
她借力向后跃去,身子弯折时,拽起束缚住双手的灵锁。
沈蓉这一剑精准无误劈在灵锁上。
那灌注了魔气的剑刃与禁制相撞,竟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灵力涟漪。
锁链应声断裂的瞬间,岁岁翻身稳稳落地。
她晃了晃被震的发麻的手腕,由衷夸道,“你这剑招使得真不错。”
沈蓉眸色倏地阴沉,她手腕轻旋,剑锋如游鱼摆尾,一招未尽一招又起。
岁岁眼前顿时一片缭乱剑影,变幻莫测间竟叫她分不清虚实。
一道剑气突然自刁钻角度袭来,她仓皇后仰,剑锋擦着脸颊掠过,留下一条血痕。
岁岁轻笑一声,一直背在身后的双手泛起星星点点的灵光。
“沈蓉,看看你脚下。”
沈蓉低头看去——但见地上不知何时已布满蜿蜒水痕。
岁岁方才每一次躲避,足尖带起的水汽都在地上留下一道痕迹。
这些水痕看似杂乱无章,此刻却彼此勾连成阵。
最后一道水痕落成的刹那,所有痕迹骤然亮起。
“水息结界,起!”
随着岁岁一声高喝,沈蓉脚下有湛蓝光华冲天而起,化作牢笼将她困于其中。
条条水痕化作实形,顺着她的小腿攀援往上,瞬息间便锁住沈蓉四肢。
“你!”沈蓉挣动间,水痕缠绕更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卑鄙!”
岁岁不以为意的掏掏耳朵,“这算哪门子卑鄙?谁规定打架非得正面1v1了?还有...”
岁岁用狗蛋敲了敲沈蓉额头,振振有词道,“谁赢了谁说话,现在我赢了,你就麻溜给我闭嘴。不然啊....我这水息结界不仅能缠在你肌肤表面,还能钻到你的五脏六腑里,想不想试试?”
47. 第 47 章
纵使岁岁怎么威逼利诱,沈蓉都不为所动。
她双眸紧闭,岁岁甚至挠遍了她浑身的痒痒穴,她都没有丝毫反应。
“变成半魔人后,感官也消失了?”岁岁惊讶道。
听到这话,沈蓉眸子才缓缓睁开。
“你凭什么说我是半魔人?”沈蓉质问道。
岁岁反问,“你当我白痴啊?天问诏词测不出你的灵根,你却能使用灵力,除了变成半魔人还有什么可能?”
沈蓉情绪忽然变得十分激动,怒吼道,“我不是半魔人!你如若对外如此污蔑我,我一定教你碎尸万段!”
缠绕在她身上的水息结界受到牵扯,发出刺眼的光芒,瞬间收紧到令她无法呼吸之地。
沈蓉徒劳地伸长脖子,痛苦地汲取着微薄的空气,倏地没了先前的怒火。
“看来破境之后,你的灵力运用也变得更加得心应手了。”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岁岁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那不废话?那可是一下跳了十阶的破境诶!我要是还没变强,那岂不是招笑...”
话音刚落,一道紫光雷擦着岁岁鬓发倏然而过。
还未等她回神,身后便传来沈蓉撕心裂肺的惨嚎。
岁岁转头望去,但见那道紫雷精准劈在沈蓉右掌之上。
那只手瞬间焦黑如炭,沈蓉指间萦绕的灵蝶还未来得及重新汇聚于剑刃上,也一并被劈作粉齑,簌簌落下。
“可惜,灵力虽涨,脑袋还是不曾变得聪明些。”陆时安淡淡道,“还跟你我初遇时一样,不对看似无害之物存有防备。”
经由陆时安这一提醒,岁岁又想起当初自己死乞白赖求他带自己上山时的场景,脸颊没由来的发烫。
“...陈年往事你还要提!记仇精!”岁岁碎碎念道。
眼见两位冤家又要吵嘴,谢让尘先一步插入两人中间,笑道,“且慢,快看三小姐的手。”
只见沈蓉那只焦黑残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烂肉褪去,新生的血肉极快地裹覆住森森白骨,下一瞬,手背新生的肌肤寸寸蔓延。
不过须臾之间,一只完好如初的右手已然成形。
但是血肉重生的痛苦似是未减分毫,沈蓉的哭嚎声贯穿右手生长过程的始终,直至最后,她终是承受不住,脱力晕厥过去。
“岁岁,顾时宴异化时有出现过身躯重生的状况吗?”谢让尘问。
岁岁摇摇头,却又想起禁地里的那滩肉泥,忙用力点头,“我在禁地的时候见过,当时他已经失去了人的身躯,浑身只有血肉联结。而那些血肉被撞碎后便会自行生长。”
岁岁沉思片刻,“不过他尚有人形时,并没有这种重生身躯的本事。”
“此事要立即回禀掌门。”谢让尘说罢,掌心骤然浮现出一团白光,储物戒随之显形。
他指尖裹挟着灵力,飞快在储物戒前写下几行字。
下一瞬,这些字便被储物戒吸收。
看着岁岁震惊的神色,陆时安眼皮轻抬,“你不知道此物可与墨云宗结界通讯?”
岁岁含泪摇摇头。
她要是知道,怎么可能在浮空船上花三块下品灵石给臭老头寄信啊!
岁岁暗暗在心中又给风书亦记上一笔。
不过....
岁岁看向昏迷过去的沈蓉,脑袋隐隐作痛。
顾时宴异化之事,顾家已给出了几乎所有世家都会选择的处理方式——将其剔除族谱,视作修真界的仇敌,并不做任何帮助。
沈蓉的下场也不例外。
“大师兄,你与陆时安设下这一场自投罗网的局,应当不单单是为了抓住沈蓉这么简单吧?”岁岁望向谢让尘。
谢让尘收起储物戒,赞许道,“小师妹果然聪慧,这一点算计逃不过你眼睛。”
“沈家,不止一个半魔人。”
话音刚落,岁岁卷起袖子就想打道回府。
陆时安一把揪住她后领,岁岁徒劳的在半空中蹬着双腿,见跑了半天还在原地打转,她顿时垮下脸。
岁岁捂脸控诉道,“我好不容易才有了百年寿命,你就不能让我平平安安迎接一百岁生辰到来吗?”
“不能。”
岁岁愤怒将狗蛋摔在地上:“欺人太甚!”
“咳....”谢让尘打断二人,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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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蓉身上的魔气很古怪,与顾时宴身上的不一样。我与时安都无法揣测出这其中原因为何,故而以身入局,逼她出手。这般才好不在外界眼皮底下带走她。”
“可是...”岁岁皱眉,心头生出一抹忧虑。
顾时宴魔气暴走的场景历历在目,此处距离墨云宗又遥远,倘若沈蓉也失控,恐怕会在凡尘世引起暴动。
“就凭我们几人,真的能处理好这件事吗?”岁岁不安道。
陆时安挑眉:“你害怕?”
“....你是没见过半魔人异化!稍有不慎,小命不保啊!”
“岁岁,如若有朝一日,需要你以身殉道,你会这么做吗?”陆时安垂眸,声音倏地放轻。
“不会。”岁岁斩钉截铁答道,“我和你不一样,我修仙是为了破命数中的死局,是为了活得长久,不是为求证天道而心甘情愿送死的。”
岁岁回答得太干脆,叫陆时安不由得怔住。
他抬眸望去,恰好撞入少女双眸。
没有遮掩、没有欺骗与装腔作势,她只是阐述了自己踏上修仙路的理由而已。
陆时安脑海中兀地回响师尊的告诫:“时安,九洲百年之安宁将被打破。若能得道,九洲苍生方有一线生机。”
“你身边所珍视、所想守护之人,也方有一线生机。”
“师尊,弟子不解。”盘坐莲台上的少年修士茫然仰首,望向不远处浮坐于云端上的修士,“天道为何偏偏要选中我?”
老者数千年来头一遭被问得哑然。
他沉默良久,竟也无法解答少年心中的困惑。
“我不明白,为何只有我的命运自出生时起便被注定?为何苍天之下,明明有太多人,比我更想救世、比我更想立业、比我更想名震天下,为何天道要选中一个尚在襁褓中、尚未有自我意识的婴孩呢?”
云海翻涌间,四下寂然无声。
少年迫切地渴求一个答案。
渴求一个为何要擅自改变他的人生,为何要决定他未来的答案。
可半晌,修士只是轻声道,“时安,下山去罢。”
“去凡尘世,找你想要的答案。”
48. 第 48 章
岁岁见陆时安兀地沉默,用力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她嘀咕道,“不是吧?难道你俩设局抓住沈蓉,就是为了一块儿去送死?”
岁岁皱眉,砸了咂舌,“一个天道之子,一个风青山大师兄,不至于死在一个半魔人手中吧?”
这话岁岁是出自真心。
这可是修士派别的战力天花板,虽然还没破境...不过自带龙傲天buff,怎么着也不会这么潦草下线吧?
见陆时安不回答,岁岁陡然心虚起来。
“陆时安,你来真的?”她猛地揪住对方衣领,疯狂摇晃起来,“你疯啦?好端端的送死干嘛?嫌命长分我一点啊!”
岁岁抓着陆时安的衣领一顿疯狂摇晃,试图将这莫名其妙入定之人给摇醒。
谢让尘见状连忙上前制止道,“小师妹且慢!我与时安计划带走沈蓉,并非是为了与她同归于尽,而是为了钓鱼。”
“钓鱼?”
“是。”谢让尘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一眼陆时安,无奈扶额,“是时安的主意,表面让你与沈家结仇,从而让阿凝可以被’困’本家。”
一直出神的陆时安忽地开口道,“这些人既不自知已成半魔,又无异化之相,唯有一种解释,那便是此处有真魔在压制他们体内的魔气。”
“抓住沈蓉,方能逼那魔物现形。”
岁岁怔仲在原地,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有几分把握能除魔?”
陆时安诚实回答:“一分。”
岁岁明白,这趟浑水,她算是要把小命蹚没了。
*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
正是偷人的好时机!
岁岁蒙着脸,从墙角下佝偻前行。
她四处张望,确认没有守卫后,才对暗处的两人招招手。
陆时安无奈叹气,手指一抬,带着浮在半空中的沈蓉走出地牢。
“哎呀...”谢让尘甫开口,岁岁忙连“嘘”了好几声。
“别说话!等下被人发现了...”岁岁看着面前未做任何伪装的两人,狐疑问道,“你们怎么不蒙面?待会儿被人看到了,岂不是知道我们逃出来了?”
谢让尘不失礼貌的笑道,“师妹,时安在我们四周下了隐形结界,你无需担心会被旁人发现。”
岁岁一把扯掉脸上的帕子,愤怒道,“我*!不早说!害我还找半天才找了块旧帕子来蒙面!”
陆时安手指点了点那块素色的半透明帕子,问道,“这东西...能遮住什么?”
“你别管!心中无脸,外人自是看不到脸,懂不懂佛经?”
陆时安淡淡道,“佛经略通,不过不懂傻子经。”
剑拔弩张之际,谢让尘忽地神色夸张的拍手道,“快瞧!是阿凝!”
岁岁顺着他视线望去,但见沈时凝一袭藕荷色留仙裙,正单足立于飞檐翘角之上。
那向来束起的高马尾此刻挽成了未嫁女子的垂鬟分肖髻,斜插一支金簪,在月光照耀下熠熠发光。
这一身世家小姐的打扮,却仍掩不住一身凛冽剑气。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院中三人,正当岁岁要对她挥手时,却见她倏然收回视线。
檐角风铃忽的急促作响,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顺着屋脊飞快聚来。
沈时凝眸光一沉,负在身后的手朝三人比了个速离的手势。
谢让尘与陆时安对视一眼,前者屏息驭气,牵着沈蓉身上的水息化形,顷刻间消失在原地。
岁岁还未来得及惊叹这带人驭气的本事,忽觉腰间一紧。
“抱紧。”陆时安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
“啊?”她刚发出半个音节,整个人便被打横抱起。
岁岁下意识伸手搂住面前人的脖子,下一瞬,耳畔风声呼啸而过。
她只觉得身子一轻,失重感猛然袭来,吓得她将脸死死埋在陆时安肩头。
耳边传来陆时安的嗤笑声,“胆小鬼。”
岁岁刚要抬头反驳,却被凛冽的夜风刮得脸颊生疼,叫她不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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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脑袋埋得更深一些。
她想,现在自己一定像个缩头乌龟。
能被陆时安笑话...最起码一年的那种。
“这是打算在我身上安窝了?”
头顶传来陆时安凉飕飕的嗓音,岁岁猛地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出了沈府。
眼前正是白日里热闹喧哗的集市长街,只不过入夜后,只剩客栈酒楼还点着灯笼。
岁岁慌忙松手跳下来,却不料腿一软,险些跪坐在地。
陆时安的轻笑转瞬消散在呼啸的夜风中,只余下那句“胆小如鼠”的调侃,清晰得让岁岁耳根发烫。
岁岁捏了捏酸软的大腿根,正想嘴硬为自己辩驳时,却见不远处的客栈前,谢让尘正朝他们遥遥招手。
那客栈朱漆金匾,檐角悬着的灯笼在月色下泛着幽光,最高一层几乎要触及云端。
岁岁仰头望去,一眼难窥其顶。
这般气派的客栈,岁岁在凡尘世还不曾见过。
“云来居...”岁岁喃喃,“总感觉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南流景云来居,九洲情报往来之所。”谢让尘说罢,凭着掌间灵力推门而入。
霎时笙箫扑面,灯海晃得人眼花。
三层挑高的厅堂内,修士与凡人混坐,觥筹交错间,有一鲛人少女踏着琴音,在地中央的白玉池内翩然起舞。
底下观客拍手叫好时,一只灵鹤衔着木牌穿过人群,停在岁岁三人面前。
岁岁被这奢靡热闹之景迷得眼花缭乱之际,谢让尘已接过木牌,上书“甲字子时”四字。
岁岁好奇探头,问道,“这是什么?”
“通行令牌。”谢让尘回答,“子时,甲字房,云来居的主人在等我们。”
“咦?大师兄你们竟提前约好了?”
谢让尘眸色微沉,摇头道,“非也。我与时安是临时起意来此...从不曾想过约见此地主人。”
他说着,压低了些声音,“倒是他,似已等候我们多时。”
49. 第 49 章
子时一刻,云来居内忽起一阵刺骨阴风。
凛冽寒气自门缝灌入,吹得满堂灯火齐齐一暗。
宾客们广袖遮面间,灵鹤振翅长唳,顷刻间化作一条无形的碧玉长路,自岁岁足下蜿蜒而上,直通穹顶最深处那间从未对外开放的厢房。
岁岁好奇踏上,身子陡然被一股灵力拉拽着腾空而起。
她惊呼声还卡在喉咙里,眼前已是天旋地转。
等再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已被带入一极尽奢靡的屋内。
红纱垂缦,地毯上铺满花瓣,浓郁的芳香扑面而来,呛得岁岁咳嗽好几声。
她环顾四周,发现陆时安与谢让尘并没有进来,倏地崩紧心神。
红帐兀地从中间朝两侧展开,岁岁打眼看去,美人榻上斜卧的身影只笼着层蝉翼纱,玉体横陈间,雪肤在烛火下泛着迷人的光泽。
岁岁猝不及防将春光尽收眼底,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她慌张挪开视线,碎碎念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这哪里是什么正经情报交易地啊!别是被陆时安骗到窑子里了吧....
不对!
岁岁回想了一下刚刚看到的曼妙酮体,突然发现自己有的...这位美人似乎并没有。
“男的?”她狐疑地眯起眼,壮着胆子又偷瞄过去。
烛影摇红间,但见那美人肌骨莹润,墨发披散如瀑,美过岁岁所见的任何一人。
不过...
岁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人颈线往下滑——明显的喉结,平坦的胸膛,最后定格在若隐若现的腰腹处。
“哎呀,小小年纪,眼神倒挺放肆。”男子掩唇轻笑。
“谁、谁看了!”岁岁顿时挺直腰板,脸颊如火烧,视线慌乱地飘向男子身后的屏风上。
她越掩饰,越招致男子取笑。
“李观棋。”男子忽地开口。
“啊?”
“我的名字。”李观棋撑起身子,墨发滑落在雪白的锁骨上,岁岁刚一眼扫去就忍不住微微张开嘴巴。
好看得犯规啊!
这是媚术!这是魅魔!
“小丫头,把你口水擦擦。我找你来,可是说正事的。”李观棋笑道。
岁岁尴尬地擦了擦口水,心里嘀咕:可惜了,我还以为是反派专门派来诱惑我的。
李观棋听着面前少女修士的心声,好气又好笑的扶额摇头。
他没有拆穿少女的心思,开口问道,“顾岁岁,你想不想去除顾家族印留在你掌心的疤?”
岁岁惊愕抬眸。
自她破境以后,她体内属于祖母的灵气已经完全消散。
顾家族印也随之彻底消失,只剩下一道刻在血肉里的伤疤。
如若她不主动调动灵气,这道疤并不会显现,更不会叫外人看见。
李观棋看出岁岁的怀疑,解释道,“你当日被顾家族老逐出顾家之事,我有所耳闻,也猜到他们对你用了什么刑罚。”
岁岁垂眸,不由自主捏住手心。
“我什么报酬都给不了你,不劳你费心。”
李观棋并不气少女突然转冷的态度,而是耐心引导道,“我明白,你比任何人都恨顾家。尤其是在你祖母顾金兰去世后,你对顾家恨之入骨,恨不能将他们挫骨扬灰。”
“所以...你才隐去自己的姓氏,只让旁人以字称呼你。不是吗?”
这些事情,岁岁从未与任何人提及过。
这是她埋在心底最深处的情感。
从她被顾金兰捡回顾家起,她就恨着顾家除了顾金兰与顾仪景以外的人。
恨他们只因自己是养女,就排挤她、孤立她,不愿传授她本家的术法,更不愿她能得到本家修士们的灵丹法器。
族老欺辱她、趁祖母与哥哥不在虐待她,同辈的孩子们嘲笑她、打压她。
如若岁岁当真心智只有十岁,或许能在祖母与哥哥的温暖下,原谅他们的所作所为,原谅这六年来他们对自己所做的一切。
可她不是。
她的灵魂是成年的现代人,她接受不了“用爱去原谅罪恶”的戏码。
她只想看他们自食恶果,看顾家覆败,看他们万劫不复。
就像顾时宴一样。
只有得到了那样的结局,岁岁才会尝试原谅。
但岁岁明白,这种怨毒的想法不为修真界所容。
亦不会为陆时安他们所接受。
修真界要修士修道,还要修士修心。
要修士舍弃世间杂念、舍弃爱恨憎怨,成为只一心向道之人。
所以她将这念头深埋于心,因着害怕被他人窥探到,甚至不曾在通过登天长梯后想起过。
而今被拆穿这心思,她倒像那外表饱满但内里腐烂的桃子,被剥了皮,将最不堪的瓤肉暴露在李观棋眼前。
静默半晌,岁岁忽地低笑出声。
再抬眼时,眸中已无半分躲闪。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可不相信,这个人只掌握了自己这么一件事而已。
他只是在拿这件事提醒自己。
“你倒是个聪明人。”李观棋笑道。
说罢,他唤起一缕灵气,牵出不远处柜中的一只木盒。
木盒缓缓落在岁岁掌心,甫一接触,岁岁便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诡异灵气。
在九洲,的确有可以储藏修士灵气之器。
不过,只能储藏一部分,而且被储藏的灵气无法再为他人所用,仅能在此修士需要时再度取出,为其本人使用。
大部分修士选择此物,是为自己破境时留一保障。
“将此物给沈时凝,让她打开。”李观棋说。
岁岁指尖不由得用力,冷冷问道,“我凭什么答应你?”
李观棋笑容昳丽,却透出危险的气息。
他指尖勾住一旁的纱幔,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狐眼。
“小丫头,我助你屠尽顾氏满族如何?”李观棋嗓音甜腻如蜜,好似引诱一般,轻声道,“一个活口都不留的那种。自然,你如若不想看他们死的那般轻松,我也可以行事狠毒一些。”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句话,是这样说的吧?”
岁岁淡淡道,“就这?”
李观棋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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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怔仲片刻,旋即拧起眉头。
他不会看错的。
这丫头内心最深处的阴暗,便是想看整个顾氏消亡。
欲望会骗人,喜恶能伪装,唯独那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阴暗做不得假。
人心最深处的阴暗,向来是最美味的饵食。
纵是那些自诩清高的名门大能,面对心魔诱惑时也难免动摇。
这小丫头不过区区筑基期,七情六欲都写在脸上,怎么可能不上钩?
李观棋斜倚软枕,曲起一条腿。
眸光流转间,他已又将岁岁的心看了个遍。
“小丫头,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李观棋轻笑道。
他看得清楚——这丫头最恨的就是顾家,既然不是要顾家全族死,那便是要做顾家的主人。
这种事对于他而言,轻而易举。
“什么都行?”
“自然。”
“你别反悔嗷。”
李观棋额角青筋一跳,勉强维持着笑意,“云来居的主人,向来一言九鼎。”
“那我要飞升得道!”岁岁突然双手合十,双眼放光道。
屋内倏地陷入一片寂静。
李观棋满脸不敢置信的怔在原地,就连嘴角客套虚伪的笑意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岁岁眼中的期待渐渐化作失望,最后变成明晃晃的嫌弃。
“嘁...”岁岁撇嘴嘟囔,“原来跟陆时安一样是个自大狂。”
李观棋被修士的话激得回过神,好气又好笑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小丫头,你可知上一个这般戏弄我的人...”他嗓音难掩怒意,再抬眸时,狐眸眯成危险的弧度,“可是被我打的魂飞魄散,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岁岁忙矫揉造作的竖着兰花指,对李观棋甩了甩发丝,捏着嗓子道,“李居主,人家就是开个玩笑,与您活跃下气氛嘛~要不...我说个简单的?”
见少女服软,李观棋眼中寒意稍霁。
他慵懒地倚回软枕,示意岁岁继续。
岁岁脑海内闪回过狗蛋的提示音:宿主,云来居结界破解已完成。
她单手背在身后,面上却笑得天真无邪:“李居主,做生意嘛,讲究你情我愿的...”
说着,岁岁指间凝起一道水色灵力,悄无声息的顺着双腿向下蔓延。
“东西嘛...我替你带给沈时凝。不过啊....”岁岁狡黠一笑,“我可没说要帮你让她打开!”
话音刚落,岁岁脚下水遁术瞬间结阵成形。
李观棋兀地反应过来,抬手时一道凌厉灵力横扫而出,却见岁岁身形倏地化作万千水珠,掌风过处,只打散了一室氤氲水汽。
最后映入眼帘李观棋的,是岁岁做了个鬼脸的残影。
清脆的笑声久久回荡在梁间,还有少女充斥着得意语调的那一句“多谢款待~”
李观棋面色倏然阴沉下来。
他一掌拍在身下,整张软榻顷刻化作粉齑。
李观棋周身喷涌出灼人的杀意,他拳头紧攥,咬牙切齿道,“小丫头....你还真是块找死的料啊。”
50. 第 50 章
街市尽头,无人处,一道水流划破虚空,岁岁有些踉跄地从水流后跌出。
她拍了拍心口,长舒了口气,“狗蛋,这次你立大功了!要不是你,我今儿非得折在那变态手里不可!”
“宿主该庆幸,那人未将你放在眼里,故没有单独设结界拦你。不然我也没那本事破解他一个元婴修士设下的独立结界。”
岁岁由衷感慨:路人甲也有路人甲的好处啊。
“不过我以为你只是把佩剑,怎么还有破解结界的本事?”岁岁抖了抖身上的水珠,问道。
“宿主,上次我替你拦下楚薇一剑,其实本质意义而言也是”破解”。”狗蛋不紧不慢解释道,“这个世界的法术归根究底在我眼里都是”形制”,我的破解能力相当于宿主你的修为境界。修为越高,破解能力便越强,以此类推,能通过”破解”而进行防御、拆解的形制式样也越多。”
岁岁双眸放光:“那这岂不是赛博修仙?!”
“不是喔,我的力量虽然不是取自宿主的灵力,但却由宿主境界决定高下。所以本质来说,宿主与我还是需要依照这个世界的法则进行修行。”
岁岁闻言,小脸一垮:“那你和我的区别到底是什么啊?”
“区别就在于,我不受灵根限制,也不受”知识”的限制。我可以使用任何一种术法,只要是我见过的。”狗蛋声音难掩得意,“宿主你就不一样了,目前而言,你只会使用水系术法。”
它还不忘补充道,“而且就那几样。”
岁岁反手就把狗蛋摔在地上,还不忘恶狠狠地踩了好几脚泄愤。
“别人家的系统不是金手指就是逆天设定,你丫的弱成这样还拽得二五八万一样。老娘辛辛苦苦靠自己破境,你一来还要削我境界!今天我就替天行道,灭了你这个系统!”
说罢,岁岁双手结印,大有今日要跟狗蛋同归于尽的架势。
“且慢!宿主!我能提前告诉你下个等级商城可以买什么!”
“哦?”
下一瞬,熟悉的电子界面悬在岁岁眼前。
原本灰色不可见的预览界面突然开始变得清晰,不过只有最前排的一列。
除了常规的可以提升修为、灵力之类的丹药,还有一样特别的——探魔仪。
岁岁戳了戳探魔仪的图标,下面浮现出一行小字:可探测方圆百里魔气,若存在,可指引其方位。
岁岁想起谢让尘先前说过的话:南流景存在不止一个半魔人。
他与陆时安绑架沈蓉,目的便是引诱真魔出手。
如若有了这个....岂不是可以一口气绑架几乎全城的半魔人?
到那时候,真魔肯定坐不住了。
“我什么时候能升级?”岁岁问。
“宿主,待完成任务做完后就可以升级了。不过升级解锁商城后,还需要使用商城币才能购买道具。”
岁岁闻言,看向空空如也的个人面板。
在原本的三个“0”后面,又出现了金币的字样。
当然,后面也是“0”。
岁岁额间划过几条黑线。
“狗蛋,这次任务没写给金币奖励啊?”她问。
“宿主,因为这次任务就是没有金币奖励呀。”
岁岁双手聚气,大有要和狗蛋同归于尽的架势。
“宿主,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狗蛋忙劝道。
“我*你大爷的!你要是不想出解决办法,我现在就把你熔了!”
眼见岁岁指尖淬出灵力,狗蛋的剑身上竟密密麻麻渗出水珠。
在灵力即将落在狗蛋身上时,岁岁脑海响起熟悉的提醒音。
“现为宿主发布任务:代替沈时凝出嫁,任务成功奖励金币一百。”
只见先前的主线任务栏下,又多出支线任务的字样。
刚刚发布的任务随之出现在其中。
和主线任务不一样,支线任务失败并没有惩罚。
岁岁手腕微动,灵力擦着剑鞘而过,生生将一侧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狗蛋瞥了一眼,剑身水珠更甚。
它虽然可以根据岁岁灵力高低,为她阻挡住外界的攻击,但它无法阻挡身为宿主的灵力攻击。
倘若方才这一击打在它身上,它这寻常铁铸成的剑身不被凿穿,也得被凿出个大洞来。
“哼哼,看来系统也是需要被逼一逼的。”岁岁拍拍手,捡起地上的狗蛋。
她还没细问沈时凝出嫁是怎么一回事时,忽听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岁岁!”
“大师兄!”
岁岁脸上顿绽欣喜之色,快步朝谢让尘跑去。
见岁岁平安无事,谢让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你刚刚怎么突然消失了?”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那云来居的主人想要见我,所以把我弄过去了。”
岁岁一想起李观棋,纵使那人皮囊好看,却也挡不住岁岁对他的讨厌之情。
岁岁皱了皱鼻子:“大师兄,那李观棋真讨厌!他居然让我把这个给大师姐,还让我骗大师姐打开!”
岁岁说着,将刚从李观棋那儿顺来的木盒递给谢让尘。
纵使隔着木盒,谢让尘也敏锐觉察到里面的魔气。
他指尖抚过表面,只见厚重难窥其中内容的木盒,陡然变得透明。
里面封印着一团“黑气”。
黑气没有形状,可内核深处却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
岁岁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直觉告诉她,恐怕是这个东西的“心”。
世间万物生灵,只要活着便有心。
只不过“心”不一定是心脏,于修士而言,“心”更像是“灵台”。
“这也是修真界的东西?”岁岁询问。
谢让尘眉头紧锁,半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岁岁正要再开口时,谢让尘才回道,“这是真魔的魔气”。
此话一出,岁岁不由自主倒吸一口凉气。
“李观棋是真魔?!”
“不是。”谢让尘收回手指,木盒再度变回原样:“他做云来居主人已久,身份无需怀疑。这东西应该是他得到的。”
岁岁刚松了口气,就又愤怒骂道,“这李观棋果然不是个好东西!我知道他会使诈给大师姐下套,没想到他居然想把大师姐变成半魔人!”
岁岁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拔剑冲回云来居和李观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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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一死战。
“他就算不是真魔,那也一定和半魔人异化有关!大师兄,我们趁着天黑,把云来居灭了吧!”岁岁认真道。
少女言辞认真,并没有说笑之意。
她见谢让尘视线来回打量自己,又注意到他眉眼间未化开的担忧,以为谢让尘是害怕自己在云来居受了伤,不能再冒险。
岁岁咧嘴一笑:“大师兄,你看,我什么事都没有,打个李观棋还是没问题的!”
她说罢,在谢让尘面前转了个圈。
少女裙摆随夜风转开,她腰间玉佩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在这静谧的夜显得尤为清晰。
她笑容烂漫,看得谢让尘微微怔住。
那是没有掺杂其他情感,纯粹的笑容。
谢让尘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
他下意识生出排斥这种笑容的念头。
修行之人,除修无情道外,并不会摒弃爱恨憎欲等人之本性。
但风青山几位较出名弟子,虽未修无情道,却鲜少表露出本我的感情。
陆时安源于避世,沈时凝源于高傲,而谢让尘....
源于修仙前在俗世过往带来的影响。
他厌弃世人的世俗情感,且直觉所有人,无论修士还是凡人,都会用大开大合的情感伪装自己。
譬如笑容。
他看着面前的少女,心中生出些许困惑。
她也在伪装吗?她想靠这种伪装从自己这边得到什么?
谢让尘问自己。
她没有修至结丹期,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听到她的心声。
可谢让尘每每想要卸下修士心防时,却又在心底听到另一道声音:接受伪装不也很好吗?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
“大师兄?”岁岁见他一直没有反应,在他眼前用力挥了挥手。
“李观棋很强吗?我们打不过吗?”
谢让尘回过神,又恢复平日那副温柔笑脸。
他说:“嗯,他在云来居已有上百年,已修至元婴后阶,随时可以渡劫破境。仅凭你我二人,对他而言只是送上门的蚂蚁。”
岁岁惊得张大嘴巴。
这么强的人,自己怎么一丁点印象都没有?
不对,自己居然能从元婴后阶的人手中逃出来?!
岁岁脸上的惊讶顿时变作震惊。
虽然自己有了系统,可这系统除了装疯卖傻给自己添堵,其他什么用都没有啊!
别说靠着系统一下子翻身成为修真界超级大能,自己的灵力修为一点都不见涨,这怎么还能让自己从李观棋眼皮底下溜走的?!
岁岁唯一得出的解释便是——李观棋故意放她走的。
“总不能元婴后阶这么水,打不过筑基吧....”岁岁嘟囔道。
与此同时,云来居怒火滔天的李观棋还没发泄完,就接连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
前来收拾的下人被吓到,呆呆站在原地。
“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李观棋还没骂完,又打起了喷嚏。
他眼神阴鸷,指尖死死扣住身下软榻。
“死丫头....还敢说我坏话。让我抓到你,我一定要折磨得你后悔为人....”
51. 第 51 章
听到没办法打过李观棋,岁岁顿时泄了气。
唉,看来有时候大腿也不是万能的。
岁岁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大师兄,那你们原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谢让尘沉吟片刻,还是交代道,“钓鱼。”
岁岁:“?”
她心中大骂:不是,你跟陆时安两人这么强,一天到晚就琢磨着钓鱼?!
“你俩也别修仙了,结伴当空军佬去罢....”岁岁忍不住评价道。
“空军佬?”谢让尘面露疑惑。
岁岁忙换上狗腿子态度,讨好笑道,“就是大佬的一种!大佬就是...夸你很厉害的意思!大师兄你看,你会御剑飞行是不?所以这个空军佬指的就是又能飞又能打的大佬!”
岁岁见谢让尘还在困惑,又补充道,“这是凡尘世的俗语,你常年居住在风青山,听不懂很正常。”
“原来如此....小师妹,我自诩读过万卷书,没想到在你面前,关于凡尘世学识还是太浅了些。日后还请你多多教会我这些凡尘世用词。”
岁岁偷摸着拂去额上冷汗,正暗暗窃喜蒙混过关时,便听到陆时安的声音。
“大师兄,你又被她骗了。”
岁岁恨恨攥紧拳头,砸了下嘴。
她转过身,正准备教训一下这个爱乱说的陆时安时,一扭头就看见地上趴着的....
“沈蓉?!”
明明只分开了一会儿,沈蓉身上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肉也逐渐消融。
再过不久,她就会变成和顾时宴一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不对啊,之前在沈家不是好好的吗?”岁岁焦急询问:“怎么会突然异化了?”
岁岁记得,顾时宴之所以异化,原因在于过量消耗魔气。
而且据岁岁观察,半魔人在彻底异化前,会从自我意识消失开始,再到身躯溃烂。
待到意识彻底消亡之际,身躯的异化才会一点点完成。
可沈蓉与他们几人简短交手中,连个人意识都不曾消失过。
而且.....
听到岁岁的声音,沈蓉满面愤怒地抬头。
她嘴唇翕动,可已经融化的喉管无法再说出完整的字句,只能勉强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虽然听不明白沈蓉在说什么,但不难猜出她在痛骂自己。
她还有个人意识,或者说,个人意识十分强烈,一丁点被侵蚀的痕迹都没有。
岁岁眉头紧皱。
“陆时安,她什么时候开始异化的?”
“你从云来居消失后。”
“....那就是最多半盏茶功夫。”
时间、流程,完全对不上。
岁岁思考片刻,认真道,“应该是有人催化她的异化进程。”
谢让尘点头道,“不错,真魔就在我们附近。”
见岁岁大惊失色环顾四周,陆时安淡淡提醒:“他要是能让你看到,就不会是真魔了。”
“此话何意?”
“真魔魔气难以隐藏,只要靠近,便能让人感知到。故而真魔会依托媒介进行追踪、偷窥等。”
岁岁想起在墨云宗时遇到的蝴蝶,在它主动显露前,岁岁几乎没从它身上察觉到半点异样。
天地间媒介如此多,真要一个个找,怕是找到九洲毁灭都找不到真魔。
她这般想着,不免丧气道,“难道我们就一直处于被动,什么也做不了吗?”
陆时安唇角微不可察地稍稍扬起:“那倒也不是。”
在岁岁不解的眼神注视下,陆时安语调情不自禁微微上扬:“刚刚师兄不是说了么?钓鱼。”
倘若再给岁岁一次机会。
她绝对会在陆时安说出钓鱼两个字时,拔腿跑快快。
不然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杯一根捆仙绳吊在云来居门口。
风一吹,岁岁便如秋千,无助地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岁岁吸了吸鼻子,早在内心将陆时安千刀万剐。
她没想过,陆时安说的钓鱼是拿她做饵啊!
做饵就算了,那么多引李观棋出来的办法不用,偏偏用这种!
岁岁合理怀疑,陆时安此举又是为了报复她某次与他斗嘴。
岁岁心头怒火被寒风一吹,顿时化作几个大喷嚏。
她欲哭无泪。
虽已是春日,可夜晚还有几分料峭寒意。
她虽已脱离凡胎寿命限制,可寻常风寒等等凡人疾病,她仍不可避免。
她听着云来居内热闹喧嚣的声音,再看看四下过分冷清的黑暗。
岁岁只觉着陆时安又诓她了!
说什么只要她在这里吊一会儿,李观棋就会现身。
她都快变成风干人肉串了,别说李观棋,云来居的门都没开过一次。
正当岁岁在心底臭骂陆时安时,忽听得一阵清脆风铃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云来居门前不知何时倏然出现数十只风铃。
每一只风铃上都有云纹印记,正在屋内烛光映照下,发出诡谲的桔色暖光。
岁岁隐隐觉得这云纹有些眼熟。
她努力回忆片刻,恍然抬眸——是“问天”教派的印记!
她即刻聚气,水色灵力霎时凝于掌中,顷刻在她身前筑起一道屏障。
几乎是同一时间,风铃剧烈碰撞后产生一道道有形音波,直逼岁岁面门攻来。
音波撞上结界的瞬间爆出刺目白光,两股灵力交汇,迸发出滔天气浪,刹那间便将结界四周夷为平地。
护体结界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随后便出现一条极小的裂缝。
岁岁眼神一凛,手腕翻转间,将一缕灵力萦绕在狗蛋剑身上。
狗蛋悬于半空,横在岁岁身前,眨眼便喷涌出汹涌灵力撑住结界。
结界外,碎木瓦砾漫天飞溅,引起原本已归于寂静的街道再度嘈杂。
各家商铺、住户纷纷掌灯,悄摸着探头来望,却被岁岁一声呵斥“此地危险!速速躲起来!”震得缩回身子。
“呵,都死到临头了,小丫头你还有心思管别人呢?”
讥笑声从天际传来,岁岁仰头去看。
数股赤色音波裹挟着惊天灵力由云层中劈下,岁岁来不及多作思考,挣脱捆仙绳,手掌撑地向后翻身堪堪避开。
只见方才她所站之地,结界已被音波劈成粉齑,地面更被劈出深坑。
如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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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及时避开,此时恐怕已尸骨无存。
“哟,这捆仙绳看来是假的啊。”李观棋的身影终于露出。
他侧躺在一朵赤云上,单手撑起身子,另一只手拨弄着身侧的赤红箜篌。
箜篌好似被鲜血浸染过,通体散发出不祥与嗜血戾气。
李观棋注意到岁岁看向箜篌的视线,轻蔑一笑:“我这箜篌以人血滋养,拨弦后便不受琴师所控,唯有吸够足够的鲜血,方能停下杀戮。”
“小丫头,你觉得是你的剑够快,还是我的箜篌够快?”
李观棋话音刚落,指尖拨弄琴弦。
只见数道音波裹挟着滔天灵力再度朝岁岁攻来。
她没有反击,佯装不敌李观棋,任由他击碎新的护体结界。
纵使岁岁有狗蛋护身,但还是被音波余力震到心脉。
她捂住心口,呕出一滩鲜血。
箜篌虽在云上,却将鲜血吸收得干干净净。
岁岁无比震惊,看了看干净如初的地面,又看了看杀气更甚的箜篌。
“我*?我吐出来的你也吃?你这灵器有点恶俗啊。”
李观棋脸上笑容霎时僵住。
他猛地坐直身子,愤怒道,“找死!”
说罢,他指尖飞快拨动琴弦,箜篌声起,夜空骤然被血色覆盖。
岁岁捂住耳朵,大喊道,“李观棋,你身为一个音修能不能练练琴技啊!你弹琴好难听啊!”
李观棋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贵为云来居主人百年,从未有人敢这般出言冒犯。
李观棋咬牙切齿道,“今日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no。”岁岁晃了晃食指,义正言辞道,“李观棋,你应该把我吸成干尸。毕竟你的箜篌是吸血的,又不是吃肉的。”
说罢,她故作怅惘,摇头咂舌:“我说,你这居主到底怎么当的?怎么感觉脑袋笨笨嘟?”
李观棋心肝脾肺搅作一团,怒火几乎从眼眸中喷涌而出。
箜篌感应到主人怒气,将这情感化作实质。
只见李观棋身后倏然出现一只血色赤颈鹤魂体,它仰头嘶鸣,叫声与箜篌声混在一起,尖锐刺耳,几乎要穿透岁岁耳膜。
岁岁屏气凝神,筑起结界抵御声波侵袭。
可宅邸中的凡人却难有此本领,他们捂着淌血的耳朵四散奔逃,整条街顿时乱作一团。
岁岁眉头紧皱。
她反问:“你打算在这么多人面前大开杀戒?难道就不怕被宗门围剿?”
李观棋双眸猩红,周身被杀意浸染,仿佛已听不到外界任何声音。
“区区凡人修士,能奈我何?”李观棋大笑道。
这话一出,岁岁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答案。
问天、装有真魔魔气的木盒....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引一个答案。
李观棋的确不是真魔,也不是半魔人。
他是“媒介”。
就像岁岁在墨云宗看到的那只蝴蝶一样,李观棋也是真魔的媒介。
他的身躯变成了真魔的傀儡,内里的魂魄,或许早已不是“李观棋”。
这具身体是李观棋,但又不是他了。
52. 第 52 章
将人作为“媒介”,这种方法岁岁从未听闻过。
之前在墨云宗,岁岁曾询问过其他人关于“媒介”之事。
得知想要将一物变作“媒介”,必须要让此物的内里被掏空。
好比如果是一只娃娃,便需要掏空它身体里原本的棉花,再灌入真魔或者半魔人的魔气,才能使此物变成“媒介”。
这“媒介”,内里必须不能有任何本物遗留。
而活人,显然不适合这种方法。
死人尚可被掏空内里,只留下一具躯壳。
可一个活人,如何在失去所有灵魂的情况下,尚能维系性命?
岁岁看着面前被几乎被怒火吞噬的李观棋,忍不住皱起眉头。
是人是鬼,她还是能分得清。
李观棋虽然身染魔气,可属于人的气息亦十分明显。
他甚至连半魔人都不算。
不等岁岁思量完,漫天音波化作利刃,笼罩在她上空。
只消得李观棋一声令下,岁岁便会被扎成刺猬。
岁岁环顾四周,久久不见陆时安与谢让尘身影。
不是?!这俩人呢!
不是说好她把李观棋一引出来,他们两就结阵将其困住,然后活捉拷问吗?
怎么她都打半天了,这两人跟失踪了一样?
李观棋嗤笑道,“还没死心,指望着他们来救你呢?”
岁岁脊背一寒,仰头望去。
她手指按住剑柄,敛起方才的嬉皮笑脸,质问道,“你把他们怎么了?”
“不处理完那两个人,你以为我会现身咬饵吗?”
“我是问你,你把他们怎么了。”
李观棋看着少女一双秋水眸此刻盛满滔天怒火,心中只觉畅快。
他比她多活了百年,竟被她三言两语气得险些失了方寸。
实属可笑。
“我会怎么做,你心中不是清楚得很吗?”李观棋声里浸着笑。
岁岁指尖猛地收紧。
她只觉胸腔生出一团烈火,灼烧着心房,吞噬着她的理智。
她手中长剑淬出水色光芒,顷刻间变得耀眼夺目。
她无惧头顶音刃,高声道,“你若杀了他们,我便杀你给他们陪葬。”
李观棋宛若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捧腹大笑道,“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你一个筑基期的修士,哪怕我让你一百招,你都不可能打得过我!”
说罢,李观棋指尖微动,原本悬在半空的音刃似有所感,全部颤动起来。
“你现在乖乖跪在地上,给我磕上几百个响头,我便可怜可怜你。”
“将你的尸首与那两人葬在一处。”
话音刚落,岁岁拔剑而起。
她脚下霎时凝出一条水色长阶,蜿蜒向上,直逼李观棋。
“灵雨复苏,聚!”
随着岁岁厉喝,附近空气的无形水汽骤然凝成实质,无数水珠泛着幽蓝微光,在她周身流转不息。
岁岁振腕扬剑,漫天水珠倏然覆上剑锋。
原本沉重漆黑的剑身,此刻饮尽水珠,眨眼间通体化作湛蓝,随着岁岁的动作划开天际,如引碧海倒灌。
两股灵力相撞,发出刺耳铮鸣声。
赤焰与水光轰然对撞,爆开漫天红蓝交织的光雾。
巨大的冲击下,岁岁顿觉身子几乎要被撕裂。
长剑竖于眼前,她不敢有丝毫松懈,不断灌输灵力入剑。
比起痛苦相抵的岁岁,李观棋显然轻松许多。
他单手拨弦,眉眼含笑:“青城顾家果然没落了,族中年轻一辈竟这般弱小。”
岁岁双眸猩红,咬牙切齿道,“我不是青城顾家的人!”
李观棋空着的手向岁岁掌心轻点,那刻入骨血的印记再度浮现。
火辣的痛感灼烧着岁岁掌心,她稍一分神,便听到识海深处的声音。
“家主,此女婴没有灵根,亦没有天资,根本不是修仙的料。您何故还要收养她?”
“是啊家主,如今顾家年轻一辈能人甚少。就算您要收养弃婴,也合该收养个有灵根的。好歹日后也能加以培养,说不准能为顾家争光呢。”
.....
“家主,她是杂灵根,又非本家之人,不能进入本家宗门修行!”
“您不同意也没办法!这是顾家的规训!谁来都不能破!”
“家主,我们同意您将这样的废人养在膝下,挂名为孙女,已是最大的让步!您要知晓,一个杂灵根的废人,根本不配踏入顾家大门!”
识海的声音不断涌现,包裹住岁岁渺小的灵体。
她似是被困厚重的蚕茧中,纵使拼尽全力挣扎,可凿开一层茧丝,下一层仍是茧丝。
无穷无尽,一眼看不到破茧的希望。
岁岁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心理折磨,捂住脸痛哭起来。
她不想....不想去做九洲第一的修士,也不想去做第一个飞升得道的凡人。
她甚至不想修仙。
她只是想过普通人的生活而已。
“岁岁。”
熟悉的声音从茧外传来,岁岁恍然未闻,仍抽噎不休。
“岁岁,你做得很好了。”
岁岁倏地停下抽泣,愕然抬头。
厚茧没有变化,可她却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穿破茧丝,温柔照拂在她身上。
她本以为,又会是祖母,或是顾仪景的记忆体再度出现,将她从痛苦中抽离。
可当岁岁一点点剥开茧丝时,那只朝自己伸来的手,却不属于那二人中任何一人。
她知晓这是谁的手。
“岁岁,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够了。”他说,语调一如记忆中淡然,没有任何波澜。
“往前走,岁岁。”
“和你这么多年来做的一样,只要往前走,哪怕看似在原地踏步,但总有看到希望的那一天。岁岁,不要被困在从前,不要被困在你自己的噩梦里。”
看着面前深陷梦魇、痛苦挣扎的少女,李观棋心中畅快无比。
他三指悬于半空,再用力时,竟出现三条赤线。
一端连于箜篌,一端没入岁岁身体。
方才李观棋趁她忙于攻击,没有空隙结阵防御,便将无形的琴弦飞入她体内。
他看似化弦为音刃,与岁岁面对面比拼灵力高低,实则暗中操控琴弦入识海,勾出她心魔。
李观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岁岁轻而易举死去。
他要看她备受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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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煎熬中死去。
“死丫头,也不看看你惹了什么人.....”
“惹了一个爱装x,爱搞小动作的阴险卑鄙小人。”
李观棋脸上笑容僵住。
他一扭头便对上岁岁挑衅的笑颜。
“怎么可能.....”他讷讷开口,下一瞬手指疯狂拉扯三根琴弦,可岁岁却没有再堕梦魇的架势。
“你一个筑基修士,怎么可能破元婴法术!”
岁岁单手掏了掏耳朵,不屑嘲讽:“懂不懂什么叫开挂?”
“那是什么灵术,我从未听过!”
“没听过就对了....”岁岁绽出得意笑容,两颗明晃晃小虎牙极具挑衅,看得李观棋满腔怒火骤起。
李观棋不再有所保留,双手拨动琴弦,只见漆黑夜空骤然被血雾覆盖,嗜血戾气蔓延百里,勾出无数蠢蠢欲动的妖邪。
岁岁却不害怕,她狡黠一笑,突然向后跳去。
她后跳数十步,拉开与李观棋的距离。
“李观棋,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岁岁抬手,狗蛋飞入半空:“唉,反派死于话多啊。”
以它为顶点,一道抛物线水色结界瞬间出现。
李观棋连人带血雾尽数被困其中。
李观棋气急,周身灵力受到感应,疯狂撞击结界。
可哪怕有境界压制,音刃也无法对结界造成丝毫损坏。
锋利尖锐的音刃悉数被柔软水幕包裹、吸收,最后消融作一阵轻烟,在水幕结界内消散。
对比灵力暴走的李观棋,地上的岁岁显得尤为气定神闲。
她双手环胸,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狗蛋,你这破解结界的能力实在强!”她夸道。
狗蛋轻哼一声,通过识海传达声音:“那是自然!我可是系统!要不是宿主你目前灵力太弱,我只能暂时复制别人的结界。否则我能创造出更强的结界,让这人死于无形。”
岁岁嘴角抽抽。
“你这什么形容词....真成赛博修仙了是吧?”
“哎呀宿主,你听得懂就行了。总之这些结界对我而言只是形制,你的灵力越强,我能破解的形制类型就越多,到时候就不只是复制别人结界,还能根据宿主你的灵术、灵气等等,创造出独属你的结界。”狗蛋顿了顿,补充道,“宿主,我创造出的专属结界,可是除你之外没第二个人能破解的。你可别小瞧了。”
岁岁仰天叹气。
修行之路实在漫长啊。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从哪里学的妖术!”李观棋愤怒骂道。
岁岁好整以暇地笑道,“厉害不?我还有更厉害的。”
说罢,她对狗蛋打了个响指。
结界内顿时生出数十条水流,缠绕住李观棋四肢。
他越挣扎,水流束缚越紧。
更兼水流无法被捉住,纵使李观棋试图以音刃划开,结果也无济于事。
反倒是他的衣衫被音刃划破,变得破破烂烂,像几块破布挂在身上,该遮的、不该遮的,统统都遮不住。
岁岁咂舌摇头:“唉,恶俗啊!”
她见李观棋气得满脸通红,不忘补刀:“李观棋,你这种没男德之人是娶不到妻子的。”
53. 第 53 章
“顾岁岁,你神经病啊!”李观棋破口大骂道。
岁岁伸手指向他,欠揍笑道:“急了,破防了。”
李观棋脸涨成猪肝色,他恨恨磨牙,似是要将岁岁吞入口中嚼碎到连渣都不剩。
岁岁继续挑衅:“AUV,您猜怎么着?这人疑似破防后神志不清,把自己当成狗啦!”
“顾岁岁!你有种困我一辈子!不然我一定要将你....”
“碎尸万段?大卸八块?”岁岁窃笑:“哟,还是个老吃家。”
见李观棋大有要跟自己鱼死网破的架势,岁岁忙抬手阻拦道,“且慢!你先告诉我,你把陆时安谢让尘关哪儿去了?”
“呵,都杀了!你要找他们,就去地府里找去吧!”
“吹牛!你再吹牛鼻子马上变这么长!”岁岁夸张对自己鼻子做了个拉长的手势。
“....都说了杀了!不信你现在自杀看看能不能去地府偶遇他们!”
“那两位爷随便谁出剑,都能把你改刀成刺身拼盘。你要是真跟他俩硬碰硬,还没被砍成肉臊子,我都得夸你一句年老有为。”
李观棋陡然回过神。
“你早知道我没杀他们?”
“那不废话!”岁岁不屑道,“赶紧说说,你把他们俩关哪儿了?”
李观棋脸色逐渐阴沉。
他先前以为岁岁被激怒、不顾境界压制拼死与自己决斗,现在看来....她根本是装的!
她根本没打算靠灵力硬碰硬,从一开始就装作丧失理智,让他松懈,从而有时间做好结阵准备。
如此强大的结界,绝不是一时半刻能筑起的。
“你故意的!你故意让我留在结阵之中,好方便你现在困住我!”李观棋怒吼道。
岁岁嘿嘿一笑,吐了吐舌头:“哎呀,原来你不是弱智呀。”
“?!”李观棋怒火滔天:“你才是弱智!”
岁岁:“嘻嘻。”
李观棋灵力喷涌而出,一时间结界内被血色充斥,根本难辨其中情形。
岁岁微微眯起眼。
最初与李观棋交手时,她便感觉到一件事。
在李观棋将心思全部放在对付她上时,四周空气中便隐隐有灵气散出。
这不是属于他们任何一人的灵气。
可当她环顾四周时,却又发觉并没有第三个人。
唯一的可能便是结界。
而且这个结界就在附近,大概率在云来居中。
能让李观棋出手困在老巢之人,岁岁能想到的人只有陆时安与谢让尘。
她看着结界内颜色愈重的血雾,感受到另一股灵力波动也越来越频繁。
她不过筑基,硬碰硬的确拿不下李观棋。
但....如果是陆时安与谢让尘,那就不一定了。
与其当莽夫,不如先救大腿们。
岁岁问道,“狗蛋!结界还能维持多久?”
“原本可以再撑一炷香,不过...宿主你激怒他了,按照现在他调动灵力的架势,至多....”
“至多?”
不等狗蛋说完,头顶传来“咔嚓”的声响。
一条裂缝悄然攀上结界内壁,再一眨眼,整座结界顷刻碎成粉齑。
李观棋的怒吼声裹挟着狗蛋的回答一并飘入岁岁耳中:
“至多眨眼的功夫。”
“你死期到了!”
不等岁岁回过神,漫天音刃随声音一并落下,直逼她而来。
岁岁展开双臂,运转周身灵力于身前,霎时筑成护体结界。
她没有退缩,直面李观棋杀意。
“这次你别想再钻空子!”李观棋呵斥道,抬手间,岁岁四面八方都出现音刃,直接将她进退之路全部堵死。
不仅如此,李观棋还为自己凝出护体结界,以防再被岁岁困住。
这一次,岁岁纵使运转周身灵力,却也难敌音刃雨。
两股灵力相汇,结界被撞得发颤,音波顺着岁岁用以施展阵法的双臂冲入体内,震得她五脏六腑都挤在一处。
岁岁只觉胸中一阵钝痛,鲜血顺着唇边淌下。
疼痛游走全身,音波不断撞击着每块骨骼,似是要将她全身骨头撞碎方才罢休。
意识时不时被剥离身躯,岁岁强撑着意识,忽然咧嘴一笑。
李观棋看她笑,便觉得脊背不由得发寒。
他加快拨弄琴弦的速度,也不管起初想留这丫头活口的心思,只想让她快些死在自己面前。
岁岁嘴唇翕动,李观棋依稀辨出:你中计啦。
李观棋甫念出岁岁口型,顿感与识海相连的结界倏地被破,其中之人也不见踪影。
他恍然惊觉——这个丫头,居然故意引他调转所有灵力对付她!目的就是让他无法维系困住那两人的结界!
“你怎么可能知道他们在哪里?!”
岁岁闻言,忍着体内剧痛,得意笑道,“直觉。”
此等装x好时机,她可不会错过!
一股寒气骤然出现在身后,不等李观棋回头,方才还充斥整片夜空的血雾,顷刻间被乌云遮盖。
乌云之中,有雷声隐隐。
“无上天雷,诛逆!”
天雷瞬间吞噬血雾,炸开漫天紫电。
雷暴轰鸣不绝,焦臭味混着浓浓黑烟在空气中弥散开。
待雷声消散,半片天空都被染成了诡谲的绛紫色。
岁岁仰眸,便见陆时安踏破云层而来。
苦战方歇,那人却依旧白衣如雪、不染尘埃分毫。
墨云渐渐散去,月光自他身后漫洒,照出他望向岁岁的眉眼。
一如二人初见那般,干净得不似尘间客。
他足尖点地,飘然落在岁岁面前。
陆时安忽地伸手,为岁岁抹去唇边鲜血。
随后一道灵力顺着指尖流入岁岁体内,为她疗伤之余,亦为她抚平体内近乎难以忍受的痛感。
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岁岁心跳倏然停了一拍。
老天爷,美色攻击是犯规的啊!他是天道之子,不是魅魔啊!
她怔仲望着面前之人,半晌甫开口道,“陆时安,你什么时候给自己设计了如此装x的出场?”
陆时安神色微愣。
清冷如玉的修士被戳破了那丁点小心思,却面不改色道,“不算设计,恰好而已。”
岁岁翻了个白眼。
鬼信!你这一套偶像剧男主标准出场动作,还如此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在脑内编排过无数次了!
陆时安微微挑眉:“偶像剧是什么?”
岁岁懊恼跺了下脚,暗暗骂了句:“这脑子咋想这么快!好歹动一动再想啊!”
待她再抬头时,已换上标准的谄媚笑容,搓手道,“呃....就是话本子的一种类型....这种类型的话本,大多写俊男美女的爱情故事,所以出场比较....”
在陆时安的注视着,岁岁那句“装x”在口中打了半天架,最终变成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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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
“你也觉得刚刚那一套很帅?”陆时安虽然脸色未变,但语气听着心情变好不少。
“是啊是啊!”岁岁忙附和,却立马察觉到陆时安话语中漏洞,狐疑剐了他一眼:“什么叫也?还有谁这么觉得过吗?”
陆时安轻哼一声,嘴角微不可察上扬。
“时安,岁岁,快看这个!”谢让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岁岁猛然想起,还有个李观棋没处理。
她立马抛下陆时安,朝谢让尘跑去。
不曾瞧见身后的陆时安眉头微拧,眸底掠过一抹不悦。
方才陆时安解决了李观棋的音刃雨不说,还在装x出场的同时,顺带一记天雷把李观棋的箜篌劈成了焦炭。
岁岁看着地上那一块焦木,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那玩意儿就是箜篌后,嘴角不由自主抽动几下。
“大师兄,这不是很厉害的灵器吗?我都看到它出现灵兽幻影了。”
修士们的灵器分为上中下三品,唯有上品灵器中蕴含着灵兽幻影,也就是灵兽魂魄。
驭使此等灵器,不仅需要高境界高灵力,更需要能与寻常灵修一样,驭使灵兽为己用。
否则灵器内魂魄失控,极有可能反噬灵主。
想要一击破坏上品灵器,难于登天。
可陆时安不仅毁了箜篌,还将其中的灵兽魂魄打得灰飞烟灭。
岁岁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她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陆时安,摇头咂舌。
龙傲天男主名不虚传啊!
“这灵器的确很强,是曾经清玄乐宗的镇宗之宝。”谢让尘答道。
“清玄乐宗?就是那个曾经鼎盛一时的音修宗门?”
“嗯。”
岁岁小时候在藏书阁见过这个宗门介绍。
最初,清玄乐宗鼎盛一时,风头无限。
原因其一是此地不问出身,但凡是音修,皆可拜入宗门。
其二便是清玄乐宗的宗主,繁音。
繁音身为光灵根音修,可化光为乐器为己用,根本不像寻常音修局限于悟得灵根时所用乐器。
而她更是九洲少见的天赋异禀型修士,四百岁时便至化神境后期,只差历劫便可破境。
可在她历劫之日,却被门下最信任的亲传弟子暗害,致使历劫失败,一身修为散尽不说,凡胎也被害至重伤。
传闻中,四大宗门掌门赶到时,她只剩下一口气,在告诉四人是谁谋害自己后便消香玉陨了。
自那之后,清玄乐宗逐步没落,三年后解散了宗门,彻底消失在九洲。
而清玄乐宗的镇宗之宝“鹤鸣”,也在繁音死后不知所踪。
有人说,是谋害宗主的亲传弟子盗取。
岁岁回想起这件事,再看向被谢让尘灵力束缚住的李观棋时,眸中多出几分探究。
李观棋失去灵器,又因过度消耗灵力导致身子虚弱,此刻如待宰羔羊被“风”束缚着,一动不动。
他甚至一眼都没看那件损毁的灵器。
音修和器修一样,依托悟得灵根时的灵器进行修行。
于他们而言,灵器是与灵根同样重要之物。
但李观棋当下态度,显然不符合寻常音修心态。
“你为什么要杀你师尊?”岁岁直截了当问道。
李观棋紧闭双眼,一言不发。
岁岁皱眉,继续问道,“你欺师灭祖、盗取宗门之宝,现在还沦为半魔人的走狗。李观棋,你到底为何修仙?”
54. 第 54 章
少女的质问声和识海深处的声音一同炸响,不断反复、交叠,最终化作熟悉的声音。
“小友,你为何想要修仙?”
一身破布烂衣的稚子吃力仰头,面前的女子于年幼的他而言,过分高大。
云雾漫开,挡住她的面容,叫他难以窥清其神情。
他浑身骨头被打碎,单单抬头这个简单姿势,便足以耗尽他所有气力。
他张了张嘴,想回答仙人,却发不出声音。
血腥味从喉头涌出鼻腔,呛得他重重咳嗽,瞳孔也被血色覆盖,无法看清外界。
女子沉默良久,终是不忍,轻声叹息道,“在九洲,有灵根便可修仙。可小友,踏上修仙路后,这未来机缘如何,全看个人造化。”
“飞升得道,抑或耗尽一生被心头执念所困,我无权干涉。唯有一点....”
仙人之姿的女子轻抚稚子头顶,一股轻柔灵力随着她的触碰,缓缓淌入他体内。
那是温暖、令人心安的灵力,拂去他心头所有的憎、痛、恨,只剩下名为“爱”的情感。
那不是狭隘的男女情爱,而是师尊心中的苍生大爱。
“且行善事,莫沦邪道。”
李观棋恭敬跪伏于地,叩首道,“谨遵师尊教诲,弟子必时刻铭记于心。”
听着岁岁的质问,李观棋笑出声。
他直勾勾望向岁岁,眸中恨意几乎满溢而出:“顾岁岁,我为何修仙,你不应该最能感同身受吗?”
岁岁双拳不由得紧紧攥起。
她冷冷道,“我可没视人命如草芥,怎么可能与你感同身受?”
“呵....满嘴仁义道德,虚伪至极的修士啊。”李观棋视线飘向远方,声音亦逐渐放轻:“时间快到了。”
“什么时间?你打算做什么?”
李观棋恍若未闻,只不断重复这一句话。
直至天光乍现,南流景迎来新日曙光之际,李观棋忽然勾起唇角,难掩兴奋得意,大笑道,“南流景马上会成为第一座祭坛,修真界即将迎来真正的新生——”
在第一缕日光穿破云层时,李观棋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双目空洞,如玉皮囊霎时衰朽。
待岁岁看去时,他已满头白发,苍老皮肤层层堆叠在地。
岁岁忙伸手去探他脉息,却发现他没了气息,只剩一具年老躯壳朝日出方向跪坐。
“他的灵魂没有了。”岁岁说。
岁岁尚未弄清楚,他究竟如何以活人的躯壳被当做“媒介”,他便死了。
谜团未解,李观棋又留下一句虎头蛇尾的话,令岁岁倍感烦躁。
“是真魔。”谢让尘接话道,“真魔抛弃了这具躯壳,他被透支的灵力反噬,已经没救了。”
“透支?”岁岁问。
“嗯,和半魔人有些相似,他体内拥有不属于他自己的强大灵力,但又和半魔人"借"的灵力不一样。”
谢让尘见岁岁面露不解,继续说道,“半魔人拥有的不属于本我的灵力,更偏向于"借"。借来的灵力无法与他们原本的灵根融合,亦无法促进修行,像是一个瓦罐中装了两种不同的粮食。也因如此,这种灵力使用的愈盛,愈会他们本身的灵根发生排斥,从而导致异化。”
“但李观棋体内的灵力不是借来的,而是能与自身灵根相融合之力,就好比服用了增涨修为的灵丹。这种灵力与他体内灵根相辅相成,不会出现排斥,甚至对他的修行有利,能助他提升灵力破境。但....”
谢让尘看着几乎变成人干的李观棋,忍不住皱眉:“这种灵力终究也不属于他,真魔抛弃他时,他必须归还透支的灵力。如果灵台内灵力无法抵消透支的部分,他只有死路一条。”
岁岁大抵明白为何李观棋可以活着成为“媒介”了。
因为灵力。
他体内真魔魔气与本身灵力交融,所以既可以抵消魔气,又可以让真魔通过他的身体观察外界。
“大师兄,那为什么他不会变成半魔人,而是能将魔气与自身融合呢?”岁岁问道。
自古以来,唯有凡人与真魔结合所育子嗣,方能拥有这样的体质。
后天借力的例子,岁岁闻所未闻。
谢让尘沉吟片刻,似是也不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一是因为他本身境界够高,与那些修为低弱的修士不同。”陆时安忽然开口。
他走到箜篌旁,抬脚轻点。
那箜篌便化作粉齑,消散而去了。
“二是因为....他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岁岁视线在李观棋尸首和陆时安身上来回流转,忽地一拍手,恍然大悟道,“原来当太监就能不用异化啊!”
她又贼笑着看向陆时安:“不过你怎么知道他是太监啊?”
陆时安微微颔首,指尖有紫光淬出。
岁岁急忙扑过去,一把抱住陆时安右手,诚恳道,“陆大帅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的嘴欠吧!”
陆时安余光落在岁岁与自己肌肤相触之地,眉梢几不可查地轻挑。
岁岁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不打算用雷劈自己了。
她悄摸着松了口气,暗自腹诽:这高岭之花怎么偏偏爱听别人喊他帅哥啊?什么奇怪癖好!
唉,龙傲天之心,难揣测啊!
陆时安见岁岁收回手,眉梢又压下去。
再开口时,语气中掺杂细微不满之情:“他的灵魂只剩下一半,真魔用魔气为他修补了灵魂,所以他才能与魔气完美相融。”
岁岁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这真的是灵魂吗?不是布娃娃?”
陆时安清冷的视线从李观棋尸首上收回,又落在岁岁那夸张的表情上。
他淡淡开口:“井底之蛙。”
岁岁顿时拉拉脸。
她没好气道,“对对对,我就是没见识,你有见识。你有见识你被李观棋困结界里,还得本女侠救!”
“哼。”
岁岁:“?”
岁岁不敢置信地掏了掏耳朵。
她刚刚听到什么?陆时安轻哼了一声?
她的高冷仙君款男主真的一去不复返了吗?!不要啊,傲娇可比冰山难伺候多了!
岁岁正欲哭无泪时,谢让尘提醒道,“走罢,此处马上要来许多人了。”
岁岁环顾四周被毁的房屋、墙壁等等,无奈扶额:“我们要是被抓住,恐怕罪名得累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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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条了。”
“你一个人干的,与我和大师兄无关。”
“陆时安!你这个臭没良心的!我要跟你割袍断义!”
“求之不得。”
*
因着几人是从沈家地牢偷偷逃跑,故他们住不了客栈,只得寻了间废弃旧屋暂时栖身。
陆时安虽及时为岁岁疗伤,可毕竟箜篌灵力混入魔气,他输入的灵力只能暂时缓解岁岁体内痛感,并不能治愈伤势。
在旧屋安置下后,谢让尘便去为她找药,嘱托陆时安照顾她。
岁岁本还叫嚣着自己身强力壮不用陆时安照顾,不久后便发起了高热,昏昏沉沉睡在干草垛中,时不时会发出几声疼痛难耐的梦呓。
陆时安指尖刚触到岁岁额间,便被那灼人温度烫得微微一缩。
他垂眸看向蜷缩成一团的少女,轻声道,“再烧下去,你怕是要从水系法修变成沸水法修了。”
岁岁没有和往常一样爬起来和他斗嘴,小脸烧得通红,看起来十分难受。
陆时安沉思片刻,将手指搭在她额上。
随着他意念微动,灵力在指尖凝成一条小小的水帕子贴在岁岁额间。
凉意渗入肌肤时,岁岁紧蹙的眉梢终于松开些许。
水帕子不多时便被少女滚烫的体温捂热,陆时安便不厌其烦地重新凝出一条。
如此反复,直至晚霞洒入窗内,岁岁终于退了烧。
她虚弱睁开眼,见陆时安以手支颐阖目小憩。
岁岁强撑着想要起身寻水,刚撑起半个身子,却猝然撞进一双清冷的眼眸——陆时安不知何时竟已醒了,正静静望着她。
岁岁吓得往后缩了缩,嗓音沙哑质问道,“你....你到底睡没睡啊?”
“本来睡了,不过听到你的动静,被吵醒了。”
岁岁看向身下草垛,无语凝噎。
她刚刚只是衣服摩擦干草,发出那么一丁点的声音,怎么可能吵醒人啊!
陆时安勾了勾手指,便用灵力托来一碗热水。
岁岁烧得口干舌燥,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才感觉整个人重新活过来。
她抱着空碗打量起四周,问道,“大师兄呢?”
陆时安不满皱眉:“这么担心他?”
岁岁莫名其妙反问道,“废话,我们三个一起逃出来的,现在少了一个,怎么可能不担心!”
“....给你找药去了。”
听着陆时安冷冰冰的语调,岁岁并未放在心上。
他这副冷淡古怪的性子,她早就习惯了。
“那大师姐呢?”岁岁又问:“我们从沈家逃走一天了,沈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陆时安半晌没回话,只是静静看着岁岁。
岁岁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嘴角抽抽:“....你这是什么新的入定修行方法?喂喂喂,陆时安你还在吗?”
陆时安沉默片刻,任由岁岁在他面前胡乱晃着手,直至察觉到她试图趁机捏他脸时,陆时安才倏地攥住那只不安分的手。
“你怎么不问我受伤没?”
岁岁皱眉,上下打量一番:“你还能受伤?谁能伤着你?拔你一根头发都得去阎王殿报道了吧。”
55. 第 55 章
听着这话,陆时安才松开岁岁手腕,瞧着心情转好不少。
岁岁心想:男主心,海底针啊。这变脸速度比我搁现代刷某短视频速度还快。
见岁岁脸色逐渐恢复红润,也有力气说笑打趣他,陆时安方淡淡收回视线。
他余光瞥过岁岁脸颊肉,陷入片刻沉思。
她似是比初遇那会瘦了不少。
少女原本略带婴儿肥的脸颊,如今瘦削到能清晰瞧见下颌线。
陆时安抬眸望去,少女稚气未脱的眉眼间,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抹温柔稳重。
她虽站在他面前,却似是突然离他遥遥千里远。
这种感觉顷刻在心间弥散,叫陆时安没由来地感到心中发闷。
他微微蹙眉,疑惑地轻轻按住胸口,试图让这种莫名的感觉离开身躯。
不等他弄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烦闷因何而生,便听到岁岁逐渐远去的声音。
“陆时安,李观棋死了,我们是不是找不到真魔了?”
陆时安下意识抬眸,眸底掠过一抹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仓皇失措。
见岁岁正趴在窗边往外看,没有离开,他方悄然舒了口气。
“我们的确不用找了。”陆时安说。
岁岁不解回眸,月光恰好流过她脸颊。
陆时安望着那双盛满清辉的双眸,忽然忘了要说什么。
“陆时安?”岁岁不满皱起眉头与鼻尖,指责道,“跟我说话有那么累吗?说两句你就走神打盹!懂不懂尊重!懂不懂社交礼仪!”
说罢,她仍不解气,转过头小声骂道,“陆时安,大傻*。”
“傻*?”
“.....就是夸你帅的意思。”
“嗯,脑子看来没烧坏。”
岁岁愤怒在心里暴揍陆时安无数拳。
她这边“意识练拳”还没结束,陆时安便悠悠开口:“真魔失去了媒介,马上要亲自露面了。”
岁岁忙收回心绪,追问道,“不是说真魔行事谨慎,为避免被修士们围剿,几乎不会冒险亲自露面吗?”
“他不一样。”陆时安语气平静:“李观棋失去的那一半灵魂,正在他体内。可以说,李观棋是真魔,真魔也是李观棋。”
“李观棋没有完成的心愿,会化作执念影响剩下一半灵魂。无论真魔是否愿意,都会被执念影响,不得不去做。”
“那他的心愿是什么?”
“让沈时凝成魔。”
*
岁岁并不明白,李观棋怎么会对沈时凝入魔有如此大执念。
她记忆中,沈时凝少时离家,自拜入风青山门下后,便与凡尘世本家断了来往。
逢年过节,纵使风青山有可往返于凡尘世与宗门的信鸽,她也从未修书过一次。
更遑论下山回南流景。
不回南流景,难道是李观棋曾拜访风青山寻大师姐吗?
难道入魔便是大师姐破境的考验?所以无论大师姐主动与否,都无法化解?
岁岁陷入沉思。
在书中,主角团每个人在破境前皆会有一次独属自己的考验。
大多与生死相关。
只不过她在这个世界成长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对情节的进展变得模糊。
她绞尽脑汁回忆,但不过徒劳。
“奇怪,我以前记性没这么差的啊....”岁岁小声嘟囔道,“难道破境的时候灵力不足,所以记忆力被拿去填补灵台空缺了?”
“没道理啊!那我要是突破筑基,岂不是要变成痴呆了?”
陆时安乜斜身边自言自语的岁岁,淡淡道,“现在模样看着便已很像痴呆。”
岁岁恨恨翻了个白眼,指责道,“不要站在旁边说风凉话!陆时安,我就算变成痴呆,也要赖在你身边,不气死你不罢休!”
岁岁本以为,这话怎么着也能给陆时安心里添堵。
可陆时安唇角却稍稍上扬,看得岁岁怔在原地。
他垂眸来望,眉眼间冰霜寒意不知何时融化,化作丝丝缕缕春风吹入岁岁心中。
岁岁倏地打了个激灵。
她恍然惊醒似的后退半步,深吸两口气,强压住莫名浮现心头的躁动。
好险好险,差点被美色蛊惑,忘记这家伙是个毒舌杠精!
他一定在等自己变成花痴脸,然后再毒辣锐评。
还好本女侠一眼识破此心胸狭隘、歹毒卑鄙小人的计谋!
陆时安听着岁岁在脑海里将自己骂了个遍,面上波澜不惊,眉梢却稍稍一沉。
他收回视线,提醒道,“收起你的胡乱心思,我们现在可不是在玩闹。”
岁岁甫端正神色,严肃看向不远处沈家。
自陆时安说真魔必定会来寻沈时凝后,谢让尘一回来,他们三人便筹划起如何在沈家守株待兔,等真魔现身。
最后决定,三人轮流值守,观察真魔何时登门。
进入南流景后,余荷与明曜说要去见故人,顺带打探问天的消息,自此便失去联系。
故此次蹲点真魔现身,只有他们三人。
期间谢让尘通过储物戒尝试联系过几次余荷明曜,奈何对方的储物戒却一直没有回应。
“恐怕是在结界内。”谢让尘如是道。
“这天下还有结界内能阻绝四大宗门合力打造的通讯工具?”岁岁惊讶反问。
“妖族结界便可以。”谢让尘轻笑解释道,“妖族生性谨慎,不信任凡人,故会专门设置隔绝凡人的结界。听闻,这种结界必须要用妖丹为供体,方可维系。”
妖族一旦失去妖丹,便视作散尽全身修为、毁去灵根。
如若是凡人修士,那么这种结果只会让他们无法继续进行修行。
可妖族不一样。
妖族依托灵气化形修行,自出生起便蕴有妖丹。
妖丹不仅是他们修行的容器,更是他们能化形的内核之物。
失去妖丹,妖族轻则变回原形,重则灰飞烟灭、不入轮回之道。
岁岁蹙眉道,“应该没人会主动剖出妖丹,只为筑成一道隔绝凡人与妖族的结界吧?”
她直觉这道结界是夺别人妖丹而修成。
谢让尘轻笑:“岁岁,未明事本,勿轻定论。”
不等岁岁回应,忽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似是什么倾塌倒地的动静。
三人对视一眼,随即往沈家内御剑疾去。
甫踏入家宅结界,岁岁便感到一股劲风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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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来。
她下意识抬手结印,在护体结界结成瞬间,一道墨色灵力破空劈在其上。
虽挡住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但岁岁还是被灵力余波震得踉跄后退几步。
陆时安自然而然伸手扶住她腰肢,岁岁还未道谢,便感到独属陆时安的灵力涌入体内。
岁岁顿觉周身灵力流转,五脏六腑都被打通一般,方才被余波震得酸痛的手腕,此刻竟自主凝出两道灵气。
“我去!陆时安,你这灵力可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啊!”
“安静,专心对付你眼前的敌人。”
话音刚落,数道灵力再度飞来。
“落气、化水。”
岁岁即刻进入状态,运气落转于丹田之中,随后又凝聚四周水汽,将其悉数落入掌心。
“凝形、结印。”
岁岁借陆时安的灵力覆在水汽上,霎时间,有雷电崩裂其中,水电交加间,生出灼目光芒。
似是闪电,却又似是巨浪拍出的浪花。
岁岁翻手结印。
雷光顺着水势奔涌,瞬间凝成裹挟紫电的滔天漩涡。
两股灵力水乳交融,竟分不清何处是雷何处是水。
“沧雷——破!”
漩涡应岁岁高喝直扑远处黑影,所过之处空气都为之震颤、好似要被撕碎成粉齑。
那黑影顿时感到危机,只见他倏地起式结阵,这一记□□合招落在结界上,竟未起到丝毫作用。
“呵,又来几个送死的。”黑影的讥嘲声裹着滔天魔气荡开。
沈家护体结界被魔气冲击,竟隐隐传来细碎的爆裂声。
“这么强?”岁岁收势,站稳脚跟。
虽然有陆时安灵力加持,可这一记合招也耗费岁岁不少灵力,她这边气还未喘匀,那边再度迸裂出激烈交战声。
剑气锃鸣,与魔气几番碰撞发出火光。
正是这看似细微的光亮,却将那两人所在之地映得如同白昼。
“此魔恐至渡劫。”谢让尘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他话音刚落,那两股力量交战之处,有两抹身影被弹出。
谢让尘瞬间凝气入风,举风力托住这两人,好叫他们不曾被撞出南流景。
“余荷!明曜!”岁岁惊呼道。
两人模样狼狈,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外伤。
他们不约而同抬头,来不及寒暄,余荷先开口道,“这真魔已至渡劫后期,并非你我联手能对付!”
岁岁惊愕道:“渡劫后期?!那岂不是距离得道只差历天劫一步了?”
目前九洲上尚在人世的修士中,境界最高的乃风书亦。
九洲千百万修士中,仅有这一个渡劫后期。
现在凭空又冒出个渡劫后期的真魔?!甚至还安排给他们这群刚下山的弟子对付?!
岁岁早已惊得目瞪口呆,还是一把的陆时安抬手替她合上下巴。
“魔是没办法得道成仙的。”陆时安语气平静,似乎并不将眼前渡劫后期真魔放在眼中。
“他们从堕入魔道这天起,就注定与得道无缘。终其一生,只能被困在魔的躯壳内。哪怕体内灵力早已超出渡劫期之境该有的范畴,他们也无法再向上破境。”
56. 第 56 章
“不能破境?那他们的灵台不会因为灵力过载爆炸吗?”岁岁疑惑反问。
“不会。”陆时安抬手,指尖凝出一团紫光。
紫光顺他意,化作一个小小的正方形框架,陆时安继续说道,“正常修士的灵力超出自身的境界范畴,便会开启''破境''的准备。破境成功,灵力提升,倘若失败,自身灵力会几乎被全部损毁。”
只见正方形内灵力暴涨,象征“破境”成功后,正方形变大些许。“破境”失败,正方形则突然碎裂,里面的灵力悉数消散。
“但魔不一样。”陆时安淡淡道,“魔不依托灵根与灵台进行修行,他们与妖修相似,不过区别在于妖修诞生于天地,是灵物开智化形后出现的修士。但魔或是修士入魔而成,或是魔气化形而成。前者灵根灵台会被毁去,后者则不会有此二物。”
“但他们的共同点在于——他们的躯壳、灵魂或是灵力,皆由魔气组成。魔气与他们相融为一体,所以魔气的提升不受任何境界限制,只要他们拥有魂魄,就可以不断汲取灵力化为魔气为己用。”
岁岁顿悟。
倘若说正常修士的修行是提升经验闯关,那么魔的修行便是只需要提升经验、不需要闯关。
“那岂不是打不死?!”岁岁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毕竟无论是凡人修士还是妖修,□□或是妖丹,二者都会成为他们的致命伤,从而导致死亡。
但魔的躯壳是魔气化形而成,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没有致死点?!
我*!开挂啊!
“某种意义来说是的。”陆时安目光沉沉望向远方,“想要彻底灭魔,唯有让他们灰飞烟灭,不留一点痕迹。”
“.....这已经不是纯纯灵力压制能做到的吧?”
陆时安轻瞥岁岁一眼,眉眼稍抬:“不算太笨,开智了。”
岁岁:“.....?”
岁岁:“现在是评价这个的时候吗?!生死关头,大敌当前啊!你有点紧张感行不行?”
陆时安悠悠收回视线:“不仅要靠灵力,还要靠灵器。”
“什么灵器?我现在就去给你找!”
陆时安看向谢让尘,轻描淡写道,“大师兄身上。”
岁岁像抓住救命稻草,忙转头看向谢让尘。
可对方却好似没有听见陆时安的声音,目光沉重地看向真魔。
真魔与沈时凝打得有来有回,剑气与魔气不断碰撞,不知何时冲破护宅结界。
此刻就算沈家人再怎么迟钝,也该赶来查看情况。
可这方寸间,唯有岁岁一行人与真魔。
“奇怪,沈家人呢?”岁岁忽然意识到什么,她看向沈时凝。
沈时凝浑身布满伤痕、气喘吁吁,因为灵力的过度消耗,她显然撑不了太久。
真魔明明可以一击就拿下沈时凝,就好似他刚刚抽空对付自己和陆时安一样那么轻松。
但他为什么没有这样对付沈时凝?反而一直与她过招,就好像....
在考察她的剑招修至何种水平一样。
“他真认识大师姐啊?”岁岁惊讶询问。
“在与沈时凝相识时,他还不叫李观棋这个名字。”陆时安注视着一人一魔激烈对招,语无波澜,“那时候他还用的是在清玄乐宗时的名字,叫....”
剑气斩破长空,沈时凝举剑飞跃至半空。
她虽满身是伤,可眉眼间却满是棋逢对手的畅快之情。
魔气追随她向上攀升,顷刻又化作数柄利剑,一齐朝她刺去。
沈时凝毫无退缩之意,她剑出如龙、身形如影,人与剑合二为一,竟能在瞬间与数柄利剑对招。
剑器锃鸣间,唯见她红衣猎猎穿梭期间。
沈时凝找准时机,对着操控利剑的魔气中心狠狠劈下。
骇人剑气霎时穿破地面向下斩去,整个大地随之震颤,似乎要因这一剑被劈裂。
尘土弥漫,叫岁岁难以看清沈时凝情形。
她正担心时,烟雾逐渐散去。
只见沈时凝右手提剑反扛于肩上,面前方才那个被她一剑斩出的坑洞深不见底。
她眸中难掩恣意张扬,对真魔挑衅道,“遁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早就不是我的对手了。”
岁岁呆若木鸡。
有一个死到临头还要耍帅的陆时安已经够让人头疼了,怎么大师姐也深受荼毒?!
不是说他们几个人加起来都打不过真魔吗?怎么还要还嫌死的不够快要去挑衅他呐!
岁岁求救地拽了拽陆时安衣袖,小声催道,“你还傻站着干嘛?去帮大师姐呀!你不是说大师兄那边有能除魔的神器吗?拿出来用呀!难不成你要留给我当传家宝?”
陆时安余光瞥了她一眼,反问道,“为什么留给你做传家宝?你是陆家人?还是谢家人?”
岁岁愤愤“啧”了一声:“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而且你这什么问题啊,跟我好像要在你跟大师兄之间二选一当丈夫一样!”
陆时安没有否认,微微颔首:“所以呢?答案是什么?”
岁岁有时候真觉得男主脑回路太清奇。
难道天才就是这样?还是单纯陆时安是这种欠揍性格?
“答案是no!”岁岁双手交叉于胸前,见陆时安没听明白,于是严肃道,“我不要做你们谁家的人,我就是顾....”
意识到自己早就不是顾家之人了,岁岁愣了愣,改口道,“我自立门户!只招赘婿,不做谁家人!”
陆时安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他声音轻得几近淡入风中,可还是落入岁岁耳中。
他说:“也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你是不是真得精神病了....”
岁岁话音刚落,身边的陆时安身形瞬间化作一道疾风消失。
再眨眼,乌云滚滚聚在沈宅上方。
“雷引九天,破妄归真。”
只见天雷如雨丝,霎时从乌云中被引下。
雷光顷刻化作一张无形巨网,笼罩住整座沈宅。
遁霄意识到陆时安意图用结界困住他,抬手便欲破开结界。
可他甫分神对付雷网,就见沈时凝挥剑劈来。
她方才的疲倦早已消失殆尽,眸中燃起想要赢的欲望。
“遁霄!上次留你一命,算是偿还幼时你教我练剑的恩情。至于现在.....”沈时凝纵声大笑,周身倏然腾起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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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
她飞身上前,湛卢与遁霄护体结界相碰之瞬,撞出灌天火光。
沈时凝双眸化作赤红,她通体灵力倾注于湛卢,原本漆黑剑身骤然裹上一层燃烧着的火焰。
“现在,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
环绕在沈时凝身侧的赤焰陡然化作熊熊烈焰,吞噬遁霄全身护体结界。
岁岁哪怕离得有数百米之远,却还是被这热浪逼得起阵防御。
烈焰瞬间将她的水息结界灼烤出阵阵白烟,不单单是她身边的水汽皆被蒸发,这火甚至顺风绵延至沈宅外,顷刻吞噬方圆数十里所有水汽。
眨眼间,岁岁如置沙漠。
她来不及惊讶于沈时凝的惊人灵力爆发,而惊恐于听到“遁霄”这个名字。
遁霄,魔界十护法之一。
陆时安的确没说错,别说他们几个加起来打不过他了,就算风书亦与他交手,也根本占不到上风。
此刻谢让尘驭风而起,风流凝成漩涡,将其包裹其中。
隐隐间,岁岁感受到风流中有和轮回镜相似的气息。
是神器,而且还是从瑶台带出来的,真正的神器。
黑风崖一役前,九洲共分五界:仙、人、魔、妖、冥。
后魔界不甘屈于过小的领土,发起战事讨伐人界,试图占领人界地域。
这一战最终以魔界失败告终。
在封印通往仙魔二界的神谶碑时,神谶碑上浮现从未见过的文字。
一众修士及时拓印下来,后经百年研读,终解出文字内容。
【神明苏醒日,九洲毁灭时。】
修士们方才知晓,原在天上天之外,仍有一界,唤作神界。
不过神界数万年光阴从未露出真面目,唯借仙人之手将蕴有他们一缕神魂的神器洒落人界。
人界幅员辽阔,神器却仅有寥寥数件。
世人常吹嘘自己的灵器珍宝是“神器”,殊不知,真正的神器根本不受修士控制。
换而言之,人界修士的灵力无法驱使神器。
除却从未现身过的神明,唯有仙人可驭使它们。
谢让尘不是仙,如何能驭使神器?!
岁岁来不及疑惑,余荷与明曜也飞身上前加入这场战斗。
场面一度变得混乱,他们一个个身形快如疾风,岁岁眼睛根本看不过来。
她一面抵御这几人对招时迸出的灵力余波,一面飞快思考。
刚刚陆时安说,要在灵力压制的基础上,由谢让尘使用神器封印遁霄。
神器...封印....
难道是.....
岁岁愕然朝谢让尘看去。
仿佛为印证她的猜测,风流下方展出一道方形阵法。
阵法被十字划分为四块,每一块皆有金色梵文流转,而在它们汇聚的中心处,则是一朵墨色莲花。
莲花尚未绽开,墨色叶片包裹着花苞,缓缓跟随梵文流动而旋转。
岁岁脑内嗡鸣,所有的思考霎时凝滞。
她猜得没错。
谢让尘试图开启的神器不是其他,正是当年黑风崖一役中,四大世家联合四大宗门献祭生魂封印神谶碑的神器——往生印。
57. 第 57 章
在相关记载中,为能驭使往生印,世家与宗门各选出一名当时门下的化神境修士,进行生魂祭祀。
八名修士的魂魄与灵力被祭入往生印阵法的莲花中,也只让花苞绽开须臾。
不过好在驭使往生印的掌门们瞬息便封印了神谶碑。
自那以后,往生印便被封印在瑶台,从未有人见过。
瑶台中珍宝甚多,但神器并非随意能带出。
有缘人仅能得见一面,想要将其拥有,必须要获得神器认可。
岁岁抬手挡住厉风,费力睁眼望向风流。
漩涡逐渐成型,神器气息也愈发明显。
遁霄显然也察觉到这点。
他看见风流阵法之瞬面露骇然,随即一改先前处处留手作风,爆发出剧烈魔气击退四人。
尽管遁霄不确定谢让尘能否开启往生印,可此印一旦开启,方圆百里无论真魔抑或半魔人,都将全部被封印。
往生印再度现世已足够令他震惊,他此时并不敢去赌这一丝可能性。
遁霄掀起衣袍,正欲逃离时,却忽地感到脚踝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去,湛卢不知何时刺穿他脚踝。
遁霄虽恼怒,但眼看阵法即将成型,他也无瑕与沈时凝再对招。
他正欲拔出湛卢,可湛卢却突然钉在他脚上似的,无论他怎么尝试,它都纹丝不动。
“呵,我的剑可不会听除我以外其他人的命令。”沈时凝语调傲慢。
她从不远处爬起身,两行鲜血淌过脸颊,滴滴答答在她身下汇成水洼。
方才遁霄为能脱逃,出掌魔气之凶猛几近震碎四人心脉。
四人及时结阵,甫堪堪护住心脉。
沈时凝最先回过神,飞出湛卢剑直刺遁霄,将其困在原地。
她呕出一滩鲜血,却轻蔑一笑,抬手随意擦去唇畔血渍。
“遁霄,你老了。”
遁霄瞳孔紧缩。
他双拳狠狠攥起,眸中染上怒意。
“阿凝,我根本不愿伤你肉身,你何必逼我出手?”
沈时凝讥笑道,“魔也有人性吗?还是说你用他的灵魂缝补自身所缺后,逐渐也被他这个凡人的情感、记忆影响了?”
遁霄眼神阴鸷,周身漫出骇人魔气。
他死死盯着沈时凝,试图从这张从脸上找寻一丁点对过往的思念。
可他失算了。
沈时凝面上只有对能围剿灭杀他的兴奋与迫切。
“你的剑招都是我教的,对付你,轻而易举!”遁霄说罢,一掌劈在湛卢剑身上。
魔气霎时扑灭湛卢通体赤焰。
正当遁霄以为沈时凝不再有招时,赤焰竟再度燃起。
而且比方才更甚。
“那你记不记得这一招?”沈时凝虽未握剑,可却摆出执剑姿势。
湛卢似有所感,竟微微颤鸣。
沈时凝眸中寒光乍现,她身形轻盈如燕,转动间,整个人好似与湛卢融为一体。
虽未握剑,她此刻却化作剑。
剑气凛冽,瞬间斩开夜色,直取遁霄面门。
遁霄下意识抬手阻挡,可剑气下一瞬竟分成数十股,随剑招化形作剑,笼罩在他四周。
数十把剑,每一把都不减本体锐气,悉数朝遁霄刺去。
遁霄不得不全神贯注观察每一把剑的剑招轨迹,他本以为沈时凝只是将湛卢化形,看似是数十把剑同时出招,其实真正的剑招只有一式。
但出乎他意料,遁霄极快发觉——每一把剑都被驭使出不同的剑招!
一个人怎么能同时驭使数十把剑,且使出不同的剑招?!
遁霄惊愕质问道,“你的灵力根本不可能做到这地步!”
沈时凝轻蔑笑道,“谁告诉你,剑修的剑招非得要靠灵力才能使出了?”
“在成为剑修之前,我沈时凝可是南流景第一剑客。”
话音刚落,剑气再度分化。
长剑化作织网一样的物什,将遁霄包围其中。
湛卢剑气化形不同于寻常剑气,它本是上古神剑,剑气与剑身一样不为世间任何利器所断。
纵使遁霄试图以魔气斩断斩出一条出口,可几经尝试却是徒劳。
他被困其中,只有被沈时凝剑招戏耍的份。
遁霄气急,周身灵力暴涨间,竟连空气都被魔气侵蚀,单单吸入肺中,竟有窒息之感。
岁岁忽然意识到什么,拼尽全力呐喊道,“他要在南流景释放入体魔气,让所有人变成半魔人!”
陆时安闻言,眉头紧皱。
向来似是能将一切尽在掌握的他,如今竟也出现一抹焦急神色。
陆时安双手扬起,掌心生出两条紫光雷,与漫天雷网相连。
他近乎自毁式的将灵力灌入雷网,以阻挡遁霄魔气侵袭。
只要有覆盖在沈宅上方的雷网在,遁霄的魔气就无法影响到南流景。
可一个人的灵力终有用尽时。
余荷与明曜对视一眼,随即飞身上前,共同为雷网输送灵力。
雷网中夹杂两股妖气,淬出诡谲颜色,一时间映得夜空明明暗暗更迭不休。
四人一魔,陡然间陷入僵局。
岁岁仰头望向天际,在雷网笼罩下,遁霄魔气暂时被困于结界内。
可一旦出现缺口,魔气极快便会冲破余下结界,扩散至整座南流景。
南流景中,寻常凡人百姓与修士各占一半。
魔气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狗蛋,大师兄能不能在雷网被破前顺利开启往生印?”岁岁急忙询问。
“宿主,按照现存三道结界解析数据来看,谢让尘成功的概率为50%。”
“我真服了,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候搞对半概率是吧?你真当我是苦情戏女主,现在大结局时刻二选一he还是be是不?”岁岁神色愠怒反问道。
“宿主,我也不是万能的,不能什么事都指望我。”狗蛋语气诚恳,听得岁岁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
狗蛋说得不错,对比她在现世中看过的其他书中系统,狗蛋可以算是废物级别了。
除了跟她插科打诨,在其他时候有用程度远不如她的大脑。
“如果魔气涌出,凡人百姓需要多久能变成半魔人?”岁岁思忖片刻,又问。
“意志顽强的话,可以撑过三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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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跟立马异化一样吗?”
“宿主,别小瞧三句话,一个人临死前,三个字都能交代完身后事。三句话足够他们阐述生平了。”
岁岁气极反笑,在狗蛋的碎碎念中,她一脚将其踹飞。
既然硬碰硬行不通,那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岁岁看向陆时安,大声问道,“陆时安,把你的雷网变成一个瓶子,可能性有多大?”
陆时安眉头微蹙:“我可任意化形天雷形状。”
“那能装满这些魔气的瓶子呢?变得出来吗?”
陆时安瞬间了然岁岁用意。
他思忖片刻,答道,“只能装下七成。”
“来不及了,七成就七成吧!”岁岁说罢,飞身上前,踏在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狗蛋身上。
她御剑并不熟练,更兼突然踩上剑柄,狗蛋兀地摇晃两下,显得将她摔下去。
好在岁岁稳住身形,催促道,“干活!”
狗蛋虽埋怨“宿主你下次要御剑好歹提前知会一声”,但“嗖”一下便腾空而起,朝陆时安飞去。
“陆时安!我帮你稳住结界,你去捏瓶子!”岁岁说罢,掌心凝出灵力,随余荷明曜的妖力一并汇成水柱,逆流向上涌入雷网。
陆时安眉眼间掠过一抹担忧之色,但极快瞧见她灵力中竟隐隐淬出雷光。
眸中那抹忧色,顷刻被惊讶覆盖。
那块登山令牌,竟能被她彻底吸收入灵台中,与她的灵根相融?
这种事情,陆时安从未有所闻。
不过眼下不是思考这件事之时。
陆时安屏息凝神,指尖捻诀。
原本盘旋在头顶的乌云翻涌如沸,逐渐在天际拧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漩涡。
天地间灵气仿佛都被抽入漩涡中心,汇入那若隐若现的紫金雷光中。
霎时间,狂风骤起,四周所有空气好似也要跟着灵气一起被抽空,窒息感一瞬袭来,叫人难以喘息。
陆时安指尖雷诀掐定,眉心淡金色的雷印兀地亮起。
他睁眼刹那,天际雷云疯狂涌动,漩涡中心猛地塌陷,一道紫金天雷轰然朝他砸下。
陆时安不避反进,天雷入体刹那,他体内灵根爆发出强大灵力,周身亦出现紫金双色雷纹萦绕。
遁霄终于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欲抽身对付时,却被沈时凝剑气所挡。
“遁霄,你的对手可是我。”沈时凝一声厉喝,剑招再度变化。
遁霄被突如其来的改变打得措手不及,脸上、手臂皆被划出伤口,魔气混着鲜血汩汩淌下,散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遁霄甫发觉,沈时凝的剑招不仅看着华丽,而且出招时亦绮丽得令人眼花缭乱、难以看清其动作。
他陡然回过神,明白沈时凝早不是二十年前那个握剑都吃力的小女孩了。
遁霄收回一只正准备布散魔气的手,全神贯注对付起面前的沈时凝。
她招招直逼遁霄心防,每一式都冲取他性命而去,没有丝毫留情的意思。
纵使遁霄修为高她不少,此时也难占上风。
两人数百回合对招之中,遁霄察觉到一点——湛卢的剑灵隐隐有复苏迹象。
58. 第 58 章
剑修择剑,大多是他们单向挑选。
这部分剑皆无剑灵,再如何锋利,也只是一把“好剑”。
剑修若想为自己的佩剑化出剑灵,需要他们与剑心灵相通。
之后再起码修炼百年,一把剑中方能化出一缕尚有人智的剑灵。
对剑灵雏形更需悉心培养、照料,经过几代人协力,剑灵才可成形。
若想完全开智,则需要千百年不间断的养育。
湛卢剑中的剑灵并非如此。
混沌开天辟地时,第一任铸剑师灌注心血于铸造的第一把剑中,创生出天地间第一位剑灵。
它自诞生起,便已启蒙开智。
之后跟随第一任剑主游历天地,不仅在数万次交战中提升了修为,更在千百年的修行中见识人世间悲欢离合,拥有了“人的意识”。
后黑风崖一役中,其主战死,剑灵竟能驭使湛卢剑代其继续与魔族交战。
直至最后神谶碑封印,剑灵见剑主心愿达成,遂在断峰墟陷入沉睡。
九洲创世论中记载:唤醒湛卢剑灵者,当尊剑尊。
故百年间,剑修们慕名而来,试图拔出湛卢、唤醒剑灵,成为新一任剑尊。
可漫长的时间里,从未有人能做到。
直至十岁的沈时凝满身血污,吊着最后一口气出现在断峰墟中。
她拖着断掉的右臂与右腿,缓缓走在布满断剑的废墟中。
那把通体漆黑的铁剑插在无数断剑中,看着与其他剑无二样,甚至可以用破铜烂铁来形容。
可沈时凝一眼便知,它就是湛卢。
沈时凝左手费力地握住剑柄,屡次尝试将其拔出,可湛卢丝毫未动。
鲜血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淌下,将剑身一点点染成血色。
可她仍未放弃。
哪怕被浑身伤痛折磨得跪倒在地,她也不甘地握着剑柄,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也想将它拔出。
沉睡许久的剑灵嗅到灵气浓郁的血腥味,缓缓睁开眼。
不过它此时只是一抹灵体,悬在修士身边,无人能看见。
它疑惑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女。
少女几近气绝,只靠残存的意识支撑着她去握剑。
剑灵不明白,为何她伤重至此,不去疗伤,而要将自己的性命浪费在拔剑上。
“难道成为剑尊,比你活下去还重要吗?”剑灵忍不住开口询问。
沈时凝一怔,吃力环顾四周,却寻不到说话者的身影。
她权以为自己已经失明,便放弃寻找声音来源,虚弱答道,“是。”
“可悲的修士,为了名誉、地位可以抛弃一切,甚至是自己的性命。”剑灵轻蔑笑道。
“我要成为....天下第一....”沈时凝愈发虚弱,语词难串联成句,但她还不愿松开握着剑柄的手:“我要向所有人证明.....我沈时凝....会成为比男子厉害百倍的剑客....”
剑灵闻言,收起嘲讽。
它没有性别,可随自己所欲幻化为“女子”或是“男子”。
与前任剑主游历时,它见过太多剑修,站在顶峰处的多是男子,故它也将自己幻化作“男子”模样。
它时常会想,莫非女子不适合当剑修?
不然,这天下怎会有那般多的男剑客,却少见女剑客呢?
“这件事有那么重要吗?”剑灵不解。
“...重要....”沈时凝气若游丝:“成为天下第一、站在高处,方能告诉世人,这世上不是仅有男子能做强者.....”
剑灵察觉沈时凝将断气,忙化作一缕灵气钻入她体内。
甫进入少女识海,剑灵便被强烈的恨意包围。
它环顾识海,此处唯有不断燃烧的火焰,蔓延万里,一眼难窥其尽头。
剑灵往识海深处走去,愈往里,火焰愈旺,几乎要将它烤干、蒸发。
正当剑灵难以忍受烈焰烘烤准备离开时,它忽然瞧见那被火苗包裹着、悬在半空中的“心丹”。
剑灵靠近半步,便被吸入心丹之中。
天旋地转好一阵,它才终于站稳,再度看清面前景象。
那是年幼的女孩,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年纪。
她站在父亲面前,稚嫩的脸庞上写满愤怒。
“沈家是剑修世家,凭什么轮到我就不能练剑?”
“时凝,沈家剑术传男不传女,就算你一天找我几百次,我也不能坏了老祖宗的规矩。”
“什么狗屁规矩!再说,我不需要你传授我什么沈家剑术,我只是要一把自己的佩剑!我可以自己练!”
沈知勉蹙眉,眸中满是不悦:“让你平日与那些市井之人厮混在一处,小小年纪满口浑话!明日起,你不许离开闺房半步,给我好好研读女诫!再也不许说这些浑话!”
女孩倔强扬起脑袋,反问道,“兄长可以说,父亲你可以说,凭什么我就不能说?”
“就凭你是女子!就凭你生在沈家这样的名门之中!”沈知勉拍桌而起,怒斥道,“这世上就没有女子能做一流剑客的!你看看你娘,她当年风头出尽,最后变成什么样了?嫁了人后也不收心,还想做那闯荡江湖的痴梦!最后做梦做到得了疯病,现在去庵子里做尼姑了!”
一听沈知勉出言羞辱自己娘亲,女孩拔出自己削的小木剑就朝他劈去。
奈何灵力悬殊、小木剑又脆弱,沈知勉一掌便将她的剑劈成两截。
女孩愤懑抬眸:“总有一天,我要成为剑尊。”
“九洲自创世以来,哪有女子做剑尊的?”沈知勉不屑笑道。
“那是因为你们从根源阻止女子修习高深剑招!你们一脉相传,只将悟道修行之法传授给男子,却要耻笑这世间从未有女子能做剑尊。荒谬!可耻!”
女孩话音刚落,便被沈知勉一记掌风拍倒在地。
“不成器的东西!还妄想当剑尊?连我一招都接不住!”
她咳嗽两声,吐出一滩鲜血,却仍执拗地开口:“你剥夺我参悟剑修本源的资格,却要将不成器的帽子反扣在我身上。那从小就能入沈家秘境修行、有数名剑修大能倾囊相授,却至今连一招沈家剑术都无法流利使出的大哥算什么?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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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沈知勉气急,用灵力掐住女孩脖子,将她掐得几乎断气。
“你生在我沈家,就要守沈家的规矩!在沈家,只有男子可以练剑!你不要妄想成为第二个你娘!你只需要在闺房里读书练字,乖乖等着和其他世家联姻就够了!”
说罢,他将女孩摔在地上,头也不回离开。
女孩强忍身上痛意,握住半截木剑。
她的心火自那日燃起后,便再未熄灭过。
之后几年,女孩从未放弃过练剑。
期间,她结识遁霄,对方授她基础剑招,她便能将这些剑招融会贯通,组合成独属她的剑术。
几年过后,她虽年幼且未曾经过正统剑修训练修行,但已少有人能在她剑下过招。
只是府中大能见她女儿身,不免叹息:“可惜是个女子。”
每每闻此言,她都会认真回道,“女子又如何?这天底下有几个男子能接得住我的剑招?”
她说:“若非沈家作为剑修领头羊,百年间给世间灌输女子练剑本不如男子的观念,这世上早不止我娘一个一流女剑客了。”
彼时众人听着这话,权当小丫头依仗着修行初见成果,说些大话罢了。
谁都不曾上心。
直至沈时凝十岁那年,南流景被妖邪袭击,举城上下,竟无一人是那妖邪敌手。
在众人退缩,希冀沈家有人能像百年前那般护卫南流景时,沈家剑修竟悉数落败,狼狈逃回城中。
唯有沈时凝。
她举着那把最为寻常不过的铁剑,直面妖邪。
鏖战上百回合后,她断了手臂和腿,却仍顽强站起身,不愿退后半步。
在众人都以为她会葬身此地时,她却在绝境中显露剑心,一剑斩灭妖邪。
世人惊叹沈家竟又出了个天才剑修。
却无人知晓,沈时凝花费了远比沈家男子百倍的辛苦,才能练至此境。
没有大能指导,没有沈家剑招秘籍,有的只是她一次次偷偷练剑被发现、被沈知勉殴打教训。
鲜血与痛苦下,她从未放弃过练剑,经年累月中,她的灵根将心火淬出实形,化作赤焰覆于剑上。
在斩灭妖邪后,竟将铁剑熔成残渣。
漫天赤焰中,少女拖着残躯与南流景背道而行。
她明白,南流景沈家不是她宿命之地,她要去断峰墟拔出湛卢,她要成为剑尊,去告知世人——她纵使不依靠沈家剑招,也能成为九洲第一剑修。
她要告诉世人,沈家这么多年传输给世间、传输给剑修们的理念都是错的。
没有旁人从中作梗阻拦,剑修之巅峰,女子亦能到达。
剑灵久久为沈时凝的剑心震撼。
那是远比其他人要坚定、无法被动摇的剑心。
剑灵灵体缓缓与心丹相融在一处,它身躯愈发轻盈,却倍感力量。
那是沈时凝的力量。
沈时凝心海中永不熄灭的,赤焰的力量。
“剑主,醒来吧。”
“我愿与你一起,见证你成为剑尊那一日的到来。”
59. 第 59 章
沈时凝浑身烈焰灼灼燃起,她双眸霎时化作赤色,湛卢亦有所感,与其烈焰完全相融。
遁霄愕然瞪大双眸,只见湛卢剑中迸发出刺眼赤光,霎时遍布天际,映得南流景如同白昼。
“遁霄,我这一剑,你可千万接住了——”
沈时凝一剑斩下,赤焰滚滚爆开,遁霄周身护体结界应声而碎,他不得不收回大部分魔气用以阻挡这一剑。
遁霄抬手间,魔气与湛卢火焰相撞,迸出刺耳铮鸣声。
遁霄本以为这招与先前招式并无不同,纵使气势骇人,可到底只是一个结丹期修士倾尽全身灵力之为。
他境界远在沈时凝之上,这种剑招毫无威胁....
本该这样才对。
遁霄以魔气再起结界防御之际,只见湛卢剑气再度化形。
它化形为细如柳丝剑刃,可主剑威力丝毫不减,反之更甚。
数缕剑气抓准遁霄分心片刻,悉数涌入他体内。
遁霄只觉五脏六腑内似有游鱼钻入,顺着他经脉不断游走。
每一次游动,遁霄内脏便如被密密麻麻的牙齿不断啃食。
遁霄试图运转灵力压制疼痛,却适得其反。
灵力流动间,剑气找到通往遁霄心脉之处,一股脑凿向他心房。
气血翻涌,遁霄呕出一滩黑血,只觉先前布下的魔气正在被不断吸走。
他猛然抬头——结界上方的雷网竟已化作巨型窄口净瓶。
瓶口倒悬,他周身魔气如百川归海,不受控制地向瓶内奔涌。
任他如何掐诀试图压下,魔气仍源源不断被吞噬,竟似从未属于过他一般。
他先前织成的漫天魔网,明明只差找到缺口,就可以让整座南流景沦为魔城。
可眼下魔网几近被全毁去,他也无力再施展如此浩荡的法阵。
“怎么可能.....”遁霄不敢置信喃喃,眼见计划彻底失败,他情绪失控大喊道,“我境界修为远高于你,你怎么可能吸收我的魔气!”
陆时安驭风而起,周身被紫金雷萦绕,居高临下地看着遁霄。
他嘴唇翕动,风声将话送入遁霄耳中。
“你,太弱了。”
遁霄怒火顷刻被点燃,魔气亦随其感暴走。
陆时安淡淡瞥向沈时凝:“南流景安全了,你可以不用顾忌,放开手教训他了。”
末了,他又轻描淡写补充道,“杀了也行。”
遁霄正欲嘲讽陆时安痴心妄想时,身前湛卢剑气竟较之先前更甚。
不等他与之对抗,沈时凝周身灵力轰然爆发,赤焰覆盖其全身。
顷刻间,她青丝寸寸转赤,抬眼时瞳孔烧成两簇涅槃之火。
烈焰中,沈时凝劈开热浪而出。
涅槃之火缠绕剑锋,直取遁霄心口。
遁霄正欲躲避,两道剑气不知何时缠绕住他四肢,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处。
炽热逼近,遁霄甫知晓——原来刚刚一直在隐藏实力的人不是他,而是沈时凝。
“阿凝!你难道不念及往昔旧情,要对我下杀手吗?”遁霄急切质问。
沈时凝毫不掩饰讥讽之色,大笑道,“在你成魔之日起,就该做好灰飞烟灭的准备——”
随她话音一起落下的,还有足以斩灭世间万物的这一剑。
湛卢乃上古神剑,剑灵一旦觉醒,他被刺中便注定魂飞湮灭。
遁霄聚全身魔气于心口,拼死抵抗。
沈时凝感到剑下的阻滞感,轻蔑反问:“死到临头知道怕了?”
“可惜,迟了。”
湛卢破开魔气结界,一剑刺穿遁霄心口。
遁霄不敢置信垂首,看向贯穿身体的长剑。
沈时凝手腕轻转,湛卢被反手抽出。
长剑归鞘,她颔首睥睨,眉眼间春风得意。
“二十年前我就告诉过你,我的剑一旦出鞘,就不可能为任何人收。”
遁霄扑通跪倒在地,他那被魔气堆砌成的肉身,此刻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消散。
他吃力抬眸,眼前沈时凝的模样逐渐模糊。
他顿感惊慌,不由得狼狈向前伸手,却在即将抓住沈时凝衣袖时,又仓皇收回手。
他垂眸,望向化为黑雾的双手,苦笑喃喃:“你说得对,我咎由自取。师傅....”
“我不是你师傅。”沈时凝斩钉截铁道,“繁音是繁音,我是我,我的名字....叫做沈时凝。”
这是遁霄在世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一缕寒风吹过,将化作灰烬的遁霄彻底吹散。
沈时凝也不再强撑,以剑撑地单膝跪下,咳出一大滩鲜血。
她浑身赤焰熄灭,长发、眼眸也都变回原本的颜色。
原本似有觉醒迹象的剑灵,也忽然没了动静。
湛卢剑身再归寂静。
岁岁飞奔扑去,她手足无措跪在沈时凝身边,一股脑将储物戒里的灵药都翻出。
她正着急寻找哪种灵药可疗伤时,忽听得沈时凝无奈一声轻笑。
“拖油瓶,我还没死呢,不用这么紧张。”
“呸呸呸。”岁岁忙啐了几口,双手合十:“老天爷,她只是嘴快,恕罪恕罪。”
沈时凝对岁岁这一路上的求神拜佛行为倒是很感兴趣。
“拖油瓶,你就这么相信苍天会听见你的祷告,从而庇护你吗?”
岁岁忙捂住沈时凝嘴,连连嘘声:“嘘嘘嘘,大师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再说,你管它听不听得见呢?灵验不灵验,心中都有个慰藉。”
她压低声音,耳语道,“倒霉的时候,怪老天爷就行啦。”
沈时凝无奈轻笑,却牵动内伤,又猛烈咳嗽起来。
岁岁正着急时,耳畔传来余荷的安慰:“无需担心,沈道友是因过度消耗灵力导致的身体亏空,短期内不要再消耗灵力,服用一些补药即可恢复。”
说罢,她取出几丸灵丹喂入沈时凝口中。
不一会儿,沈时凝苍白的脸上逐渐恢复些许血色。
岁岁没见陆时安与谢让尘过来,扭头看去。
两人一人仍举着盛载魔气的净瓶,一人则仍在风流结界中,脚下的往生印开启阵法不曾关闭。
岁岁疑惑问道,“遁霄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陆时安和大师兄都没有收招?”
沈时凝亦感困惑,仰头看去。
遁霄已死,按理来说笼罩在都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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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的魔气也该完全消散。
更何况陆时安还用净瓶吸收不少。
但眼下覆于天际的魔气不散反增,而且大有远甚于遁霄魔气的趋势。
天边一轮弯月缓缓从乌云中探头,岁岁眼睁睁看着它一点点变得饱满,最后化作玉盘圆月。
岁岁猛然想起在墨云宗时见过的预言镜预言:月圆夜,半魔人夺舍时。
她在脑海中大喊狗蛋,狗蛋似乎也第一次见到这场景,半晌才讷讷在她脑海中回道,“宿主,不得了了。”
“我他*要你说!我自己不会看啊!”
“....不是,这是真的不得了了!后期boss提前出现了!”
“?”
狗蛋着急解释:“宿主,按照原书剧情走向,这个boss应该在主角团集体破境后才露脸的!但是他马上就要出场了!”
“....别告诉我,这里没一个人打得过....”
狗蛋再开口时,语气尤为沉重,甚至还有点准备赴死的意思。
“没错,宿主,你说得非常对!至多还有一炷香时间,等boss现身后,宿主你就可以英勇战死了!”
“....我死了能回去现代?”
“不能。宿主,你的职责是通过完成所有任务来修复这个位面世界。如果这次你修复失败,那么就会回到穿越初期,重新开始!”
岁岁咬牙切齿,含泪反问:“你的意思是从婴儿开始?”
“没错!而且我也会消失,等你到瑶台时再被唤醒....”
岁岁狠狠将狗蛋摔在地上,还不忘用力踩两脚。
沈时凝看着她这怪异的举动,疑惑皱眉:“拖油瓶,你对一把剑撒什么火?”
岁岁有苦难言,她抬头望天,看着愈发聚集的魔气,竟有一刻觉得世界末日即将到来。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拼命躲避死局,没想到好不容易抱上大腿了,结果大腿还没来得及养成,就要先全员夭折了。
岁岁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泄气坐在沈时凝身边,干脆放弃抵抗,问道,“大师姐,刚刚遁霄为什么喊你师傅?”
沈时凝不解岁岁这突然的转变,摸了摸她额头,确认她没发烧说胡话后,才反问道,“你怎么这么八卦?”
岁岁双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看着不远处的魔气,叹息道,“因为除了我祖母和哥哥,大师姐你是对我最好的人,所以我想在死前多记住一些关于你的事情。这样下一世轮回,我就可以更快与你熟悉亲近了。”
她说着,勾起灿烂笑意,可那眸底却蕴着几分哀戚与不舍。
“大师姐,无论轮回几世,你都要记得等我,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沈时凝心头微动。
她怔神时,岁岁幼稚的伸出小指:“大师姐,下一次我一定会成长为更厉害的修士,不会让你一个人受那么多苦了。”
沈时凝恍然察觉,面前的小丫头似乎知晓很多关于她的事情。
可她却好像对小丫头知之甚少。
见沈时凝没回应,岁岁主动用小指勾住她的手指,做下结誓的手势。
“好啦,我们已经约定好了。生生世世,我与大师姐都不会分离。”
60. 第 60 章
沈时凝虽觉得有些别扭,但一对上少女澄澈的双眸,她心底便变得柔软。
她虽出生名门世家,但少与人亲近。
家中弟妹,也与她鲜有往来。
直至拜入风青山前,她都是一个人去面对所有事。
高兴的、悲伤的、愤怒的.....当所有感情被她独自咽下后,最终打磨出这一副看似高傲难亲近的外壳。
漫长的年岁里,唯有岁岁一人留在她身边,无需她收敛锋芒、变得柔和,无论她如何傲慢、言辞尖锐,岁岁都始终用那双秋水似的杏眸仰望着她,笑意盈盈说上一句“大师姐说得都对。”
沈时凝忍不住喟叹一声。
在她不曾察觉处,湛卢剑身有一抹微弱光亮闪过。
不等她回答岁岁的问题,陆时安不知何时已从半空落地。
他走至二人身边,翻手间,净瓶化作巴掌大小悬于掌心。
“因为遁霄认为大师姐是繁音的转世。”陆时安平静道。
“转世?”岁岁皱眉:“就因为这个,他就想要让大师姐入魔?”
“繁音当年渡劫失败,命在旦夕时,遁霄听信谗言,认为引魔气入她灵台便可化解她死劫。”陆时安一面将净瓶收入储物戒中,一面回答着岁岁的问题。
“不过繁音宁死不愿坠魔道,故在遁霄前自毁魂魄。遁霄拼尽全力不过留下她其中一缕残魂,而这缕残魂便被他寄生在大师姐体内。”
岁岁愕然瞪大双眸。
她忽然想起,大师姐曾说过遁霄在她幼时曾传授过她剑招。
难道就是那时.....
沈时凝看穿岁岁心思,轻描淡写道,“不错,幼时他以传授我剑招为交换,让我接受过一道阵法。拜入风青山后,我方知繁音残魂通过阵法寄生在我体内。不过后来掌门师尊为我祛除了这缕残魂,只是遁霄一直不愿承认而已。”
岁岁疑惑:“他去过风青山吗?”
“嗯,二十年中去了很多次。他一直执念于我就是繁音,从不愿意听旁人解释的话。”
“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师傅,却还要装作这副师徒情深的模样,真是奇怪。”岁岁蹙眉道。
陆时安乜斜她一眼,语气平静:“你也知道,情意要装出来才能叫旁人觉得至深。”
岁岁听得一头雾水时,陆时安已转过话题:“整座南流景都被魔气结界覆盖,储物戒也无法与师尊联系,我们彻底被困在此地了。”
余荷闻言,唤出储物戒。
果不其然,通讯法阵黯淡无光,纵使输入灵力也难以唤醒。
“你也没办法?”岁岁看向陆时安。
“我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龙傲天男主怎么可能有做不到的事情....”
岁岁的嘟囔声传入陆时安耳中。
他眉梢轻挑,淡淡反问:“你给我取的道号怎么变这么长了?”
“....陆时安,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这个魔气一旦形成,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半魔人!你想变成怪物?”岁岁恨铁不成钢训道。
“变成怪物,难道不好吗?”
岁岁兀地怔愣在原地。
她转眸望向陆时安,恰好撞进他平静无波的眸中。
岁岁不敢相信这句话出自天骄之口,怔仲片刻,才讷讷反问道,“哪里好了?”
陆时安眉眼微垂,难辨神色:“起码异化成怪物后,不用再被世俗伦理、天道规矩束缚,哪怕不用做自己,也不用去做别人想要你成为的人。这样,难道不好吗?”
岁岁知晓,陆时安没有在说笑,亦没有戏弄。
他在正儿八经考虑这件事。
“不好。”岁岁斩钉截铁回道,“异化后会失去人的情感、记忆、理智,变成一具丑陋的空壳。陆时安,那样的怪物不能被称为人。”
“你所说之事,要在''为人''的基础上设想。异化后的半魔人根本不会有你说的这些思维反应,这种假设也根本不会存在。”
陆时安看着面前的少女,她语气无比认真,平时总挂着不知天高地厚灿烂笑容的脸上,此刻也只剩肃穆。
她直直望着自己,毫无退缩与回避。
她说:“陆时安,想要成为自己,选择死亡都比选择异化更加正确。魔族利用百姓、修士,没有告知他们滥用借来的魔气会有怎样的下场,让他们临了才会感到惊恐害怕、后悔无措。美化成为半魔人的过程与结果,也是在美化受害修士百姓苦痛。”
“他们自愿成为半魔人,难道还需要旁人怜悯吗?”
“陆时安,不是人人生来就过着一帆风顺的生活。如果有其他路可以选,顾时宴、沈蓉等等,他们也不会选择这条路。”
岁岁说着,向陆时安伸出手:“陆时安,人在面对未知危险时,可以退缩,可以害怕,可以逃跑,但不能选择求饶臣服。只要有我在,就绝对不会让你变成半魔人,这个念头你想都别想!”
陆时安探究地观察着岁岁神色。
他想从她眸中读出一丝动摇,可出乎意料的,她由始至终都格外坚定。
没有因为任何因素干扰,而改变自己的想法。
陆时安不由得一怔。
他识海中那棵脆弱、稚嫩的小树苗,正悄然探头。
缓慢,但却坚定地不断向上生长。
陆时安不明白这棵树苗代表着什么样的改变。
素来冷傲的修士,眼下却疑惑地抚住胸口,再一次感受胸腔中莫名的跳动。
一次比一次剧烈,那棵树苗也在一次次跳动中,长成参天大树,分出密密麻麻的枝丫。
鬼使神差的,陆时安将手轻轻搭在岁岁掌心。
她顷刻绽出烂漫笑容,指间用力,与他双手紧紧相握。
陆时安微微睁大眼眸,还未反应过来时,岁岁已牵着他朝风流中的谢让尘跑去。
岁岁并不知晓陆时安心中种种,她一心扑在如何破解死局上。
她在刚刚教育陆时安的过程中,忽然想起一件事。
狗蛋认定她没有胜率,是站在和即将提前登场的后期boss交手立场上判断。
可如果这个后期boss根本没机会登场呢?
如果....往生印成功开启,魔气结界消散,大能们能对此地有所感知,全部赶来呢?
岁岁站在风流下,忘记松开陆时安,保持着两人双手相握的姿势在识海中对狗蛋问道,“分析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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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印结界成分要多久?”
“神物……恐怕要个几天几夜吧。”
“一盏茶。”
“宿主,就算你真的要把我处置了,我做不到还是做不到呀!除非宿主你能提升境界至渡劫,否则按照宿主你现在的境界,我最起码需要三天。”
岁岁沉思片刻,又问:“那如果只分析开启往生印还缺少什么条件呢?”
狗蛋缄默不言,半晌才开口:“只能看运气了。运气好筛选到第一个条件说不定就对了,运气差全部筛选完也要三天。”
岁岁长舒一口气。
哪怕成功概率只有1%,也好过原地绝望等死。
她点头授意,狗蛋便悬于往生印阵法之上。
它全神贯注解析阵法所缺,断开与岁岁的识海连结。
岁岁便结束与狗蛋的心神沟通,回过神来。
“陆时安,我...”她说着,扭头看向陆时安,却发现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看。
少女疑惑歪头,下意识松开他的手摸向脸颊,嘟囔道,“我脸怎么了吗?”
陆时安视线落在自己指尖,那里还残存着两人双手相握时的温度。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在岁岁发现前,陆时安视线已看向风流,他生硬地转过话题:“大师兄虽然在瑶台得到了往生印,但就目前来看,恐怕无法开启。”
“但只要能开启,我们就有一线生机,不是吗?”岁岁字字掷地有声。
陆时安喉头发紧,那到嘴边丧气却直面现实的话悉数咽回。
半晌,他缓缓开口:“是,你说的不错。”
“往生印当年献祭八名大能生魂才能开启须臾,如今谢道友结阵已久,还未能开启,是不是差了生魂祭祀?”余荷不知何时走至两人身边,询问道。
岁岁第一反应也是这个。
她甚至怀疑狗蛋说让她准备好英勇战死,是不是暗示她去献祭。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被岁岁否定。
八个大能,她一个筑基期生魂献祭进去....应该连一片花瓣都无法唤醒吧。
“往生印已认主,无需再用生魂祭祀。”陆时安答道,“神器认主后,其器灵会逐渐被唤醒。如今往生印阵法无法开启,皆因器灵尚未完全觉醒。”
“所以现在只差唤醒器灵的契机?”岁岁问。
“嗯,不过神器当年唯有仙人能驭使,所以寻常古籍中也没有记载如何唤醒它的方法。想要唤醒器灵,只能靠大师兄自己感悟。”
陆时安说罢,指尖凝出一道紫光雷。
只见紫光雷在触碰到往生印结界之瞬,被猛地弹开,顷刻便消散在风中。
岁岁震惊道,“它...它居然能消除你的紫光雷!”
陆时安的紫光雷隶属天雷幻化而成,与寻常法修灵根幻化的法术不同,它无需媒介驭使之时,也不受媒介阻挡。
寻常法术能互相克制,但天雷属自然之物,并不存在相克关系。
“这便是神器。”陆时安语气平静,并不对这现象感到惊讶:“神器孕育于自然间,自然之力与之相生相克,并不受凡人修士意念干涉。故大师兄想要驭使往生印,也须得驭使自然之力。”
61. 第 61 章
岁岁对陆时安口中的“概念”知之甚少。
但捕捉到关键词“自然”后,她便再次端详起面前的阵法。
谢让尘修的是风系法术,但往生印怎么看都不像与风有关。
金色的梵文、藕色的花苞....
如何能让一朵花盛开...
岁岁猛然拍掌:“是光!”
她看向四人,语气急促:“日光!汲取到足够的日光,或许能让花苞绽开!”
四人沉默片刻,余荷最先开口:“岁岁,你所言确实。可....”
她指了指头顶的夜空,叹气道,“这种魔气结界不仅将南流景与外界相隔绝,而且会让南流景陷入永夜。”
在岁岁错愕的视线中,沈时凝接话道,“不错,只要这道结界存在,南流景就不会迎来日出。”
岁岁忍不住喟叹一声。
南流景这座城池之所以取名南流景,与它的昼夜有关。
它是九洲城池中,白昼最长之地。
甚至在特定时间,会迎来极昼。
在南流景,从未有过极夜。
岁岁摩挲着下巴思忖片刻,忽然问道,“大师姐,我一直奇怪一件事。这里闹出这么大阵仗,为什么沈家上下到现在都没一个人出现?”
在岁岁提醒下,其余人环顾四周,发现的确安静得反常。
刚刚的几番交战,莫说沈家全府都能听见,就算是整座南流景也该被惊醒。
可直至遁霄灰飞烟灭,南流景仍旧在一片寂静中,仿佛这道结界不仅隔绝了南流景与外界,还将他们几人与南流景其他城民隔绝开。
见沈时凝正欲发动灵力探寻其他踪迹,余荷拦道,“沈道友,我来吧,你且好生休息。”
说罢,她跪坐在地,双眸紧闭刹那,从身下生出无数藤蔓。
藤蔓顺着地面往四周蔓延,不多时,余荷猛地睁开双眼。
她收回灵力,似是看到极其可怖之事,气喘道,“....整座城所有人,全部都陷入沉睡中了。”
岁岁惊愕张大嘴:“所有人?!包括那些大能?!”
这次沈家嫁女,不少在修真界有名望的大能也前来赴宴。
不仅如此,南流景还有一些大隐于市的大能修士。
若要一口气令他们全员陷入沉睡,所需的魔气恐怕即便十个遁霄同时发力也远远不够。
“不错。”余荷神色严肃:“而且....像是幻梦之境。”
“幻梦之境?”岁岁追问。
“魔族最擅长的结界术,为中术者编织出内心最深处欲望幻化的美梦。中术者如若无法及时破除结界,则会被魔气侵蚀,在梦境中死去。”
岁岁蹙眉:“那有没有办法帮他们解开结界术?”
余荷摇头:“纵使旁人进入到他们的幻梦中,也只能起到劝说的作用。每个人心中欲望不同,破解幻梦的关键也不同,倘若与中术者并不熟识,一味劝说只会令他生恶,反倒适得其反。唯有依靠他们自己,方有一线生机。”
岁岁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思绪繁乱。
好不容易找到破死局的方法,现在又被断了....
“且慢。还有一处没有陷入幻梦之境。是....”余荷双手感知着藤蔓传递回的消息,缓缓道出地名:“缥缈观。”
沈时凝鲜见地露出错愕神情。
“大师姐,这里是哪里呀?”岁岁问。
沈时凝嘴唇翕动,片刻后才讷讷答道,“是我娘修行的道观。”
*
最后几人决定,留下陆时安与明曜保护谢让尘,剩下三人则前去缥缈观查看情况。
一路上,沈时凝都心事重重的模样。
岁岁虽有意询问,但又想起书中写过:白槿亦生下沈时凝后,便带发修行入观,从未回沈家探望过沈时凝一次。
哪怕沈时凝单枪匹马护下南流景,命悬一线时,白槿亦也没有现身过。
在原书描写中,与其说沈时凝是白槿亦的女儿,不如更像是白槿亦最恨的人。
白槿亦少年时一人一剑闯荡江湖,虽出身凡尘世名门之家,却不受凡尘世俗规制约。
她只尊强者,只认她自己的理。
短短数年,她便成了九洲闻名的侠客剑修。
在九洲,修真界与凡尘世虽未有明显“界限”,看似相辅相成,其实两者有微妙的隔阂。
这种隔阂并非白纸黑字的明文规定,而是万年来彼此默许的规矩。
凡尘世之人,有七情六欲,自也有善与恶。
但一旦检测出灵根,成为修士,就必须要褪去恶性,只留下“善”的一面,好似成为修士那一刻起,就褪去了“人性”,只留下“神性”。
这样的修士于凡人而言,似是完美无缺的圣人。
故在凡尘世中,修士对凡人所作所为似乎都“合理且正确”。
在此言论下,寻常凡人无论何处都受制于修士。
修士踏足凡尘世城池,只须尊凡人帝皇、名门等等之世俗门第规训。
这便是两界用以平衡关系的“规矩”。
直至白槿亦出现。
她游走凡尘世间,不拜师门、不结名流客,仅凭一把剑荡尽南流景不平事,上斩名门之后,下砍市井混混。
无论修士或是凡人,都曾被喂过她的剑。
她告诉南流景百姓:“只要是人,哪怕是无情道的修士,在飞升得道前也有七情六欲。人存己欲,便做不了圣人。既非圣人,那所做事又如何桩桩都是对的?”
“我白槿亦在此立誓,只要我在南流景一日,修士便必须遵守南流景法规条例。有犯者,先问过我手中剑!”
自此,南流景迎来百年难遇的修士与凡人和平相处模式。
凡尘世人亦尊白槿亦为“白衣剑仙”。
也因如此,凡人第一次开始怀疑——自诩“兼爱世人、问心无愧于苍生”的修士们,是否真的都心怀大爱。
还是只假借“修士”这层外皮,掩盖他们的恶行、暴行而已。
在民心开始动摇之初,修真界便派出几位大能来到南流景。
他们先与白槿亦协商不成,后便以“扰乱秩序,私定法规”为由,毁了她的剑、废去她灵根。
天才剑修一朝沦为废人。
而昔日曾受过她庇护之人,无人愿挺身而出,哪怕只是替她说上一句求饶的好话。
那日,白槿亦被毁去的不仅是一身修为,更是长期以来坚守的“道心”。
她为求重塑灵根之法,与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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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联姻,却在生下沈时凝后才得知沈知勉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这世上,从来没有所谓重塑灵根一说。
灵根被毁,此生与修真再无缘。
而被废去修为的白槿亦,甚至连最普通的木剑也再难握起。
自那以后,她便终日浑浑噩噩,在无尽的痛苦中,她恨着身边的每个人。
包括她的女儿。
最终在某个雪夜,白槿亦离开沈家,归入缥缈观,自此断了与凡尘世的联系。
....
寒风拂面,岁岁被冻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说来奇怪,分明是春日,可愈靠近缥缈观,却愈感觉严寒难耐。
好似一瞬踏入腊月季节般。
虽有月华缎护身,可岁岁的脸颊还是被寒风刮得通红。
她正不停对掌心哈气贴脸时,耳畔传来余荷的声音:“到了。”
岁岁仰头,只见不远处立着一座道观。
道观四周白雪皑皑,屋檐上更凝着亘古不化的寒霜,单看一眼便令岁岁冷得牙齿打颤。
她环顾四周,悄声询问:“我们一路走来也没有踏入结界的感觉,要是这地方不是被结界包围,怎么能做到跟外界处在两个季节?”
余荷轻声回道,“我们已在缥缈观结界中。你之所以没察觉到,是因为....”
她顿了顿,似是有些犹豫。
在她犹豫时,沈时凝接过话头:“因为这里是妖族结界,用妖丹维系的那种。”
岁岁愕然瞪大双眸。
她对灵力波动的感知已算敏感,寻常结界无论是否有形,都会在边缘处留有施术者的灵力残余。
这种残余不受结界具象之形束缚,而是施术者灵力的划定范围。
可岁岁直至沈时凝开口点破,都没有觉察到灵力残余。
她正欲催动灵力探查时,却被余荷按住手腕。
余荷摇头道,“岁岁,不可在此地擅用灵力。否则会被视作闯入者,触发结界防护。”
她话音刚落,道观大门倏地缓缓打开。
一名貌美年轻的姑子站在门后,面容和善邀请道,“天寒地冻,贵客请入观喝杯热茶吧。”
岁岁好奇打量着姑子。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未削发,一身半新不旧的深灰色道袍。
周身不见丝毫灵力流淌,似是寻常凡人。
岁岁分神时,余荷已扶着沈时凝往观内走去。
她忙快步跟上。
缥缈观不大,三人跟随姑子未走几步路便到了供访客休息的客堂。
里面候着两个姑子,正在烧火煮茶,见她们来了,便热情招呼落座。
领路姑子的视线落在沈时凝身上。
她眸光微动,笑意吟吟:“你就是白师傅的女儿吧?真了不起,年纪轻轻便赢了李观棋。”
沈时凝甫坐下,闻言又情不自禁起身,语气略显急切:“师傅,我娘呢?她今天在观中吗?”
这些年,沈时凝不是没有来找过白槿亦。
可对方拒之不见,每回都如是。
姑子沉吟片刻,似是在为白槿亦寻找新的回避借口。
岁岁却伸手指向另一侧的袇房,嘴快道,“你娘在那儿呢。”
62. 第 62 章
岁岁发誓,她真不是故意的。
她听到沈时凝的问题,又觉察到有一缕与沈时凝气息相似的凡人气息就在附近,便下意识回答了。
可在看到姑子们一脸惊慌失措神情时,岁岁就知晓——她好心办坏事了。
沈时凝一听岁岁说完,便起身跌跌撞撞朝袇房跑去。
谁也没拦住。
余荷见状,无奈叹息道,“算了,随她去罢。究竟是母女亲缘,我们这些外人插不了手。”
语毕,姑子们竟也听了余荷话,乖乖回到原地。
岁岁想起余荷在来到南流景后,就先去妖族结界见了友人。
难道....
在岁岁偷瞥不知道多少眼余荷后,余荷终于轻叹一声放下茶盏,温柔提醒道,“岁岁,小心变成斜眼。”
岁岁讪笑两声,手忙脚乱端起热茶掩饰偷瞥行径,却不慎失手打翻。
滚烫的茶水泼洒出,岁岁小声“唉哟”了一句,下一瞬余荷的帕子便已落在她被烫红的手背上。
余荷眉头微蹙,指尖凝出一滴兰花露落在岁岁手背红印上,又轻柔吹了吹。
兰花露极快融入岁岁皮肤中,那块红印也随之消失。
岁岁不好意思挠头:“没事的,只烫着一点。”
余荷一改平日温柔神色,端起严肃态度:“细皮嫩肉的,若是烫得严重了,小心皮肉溃烂,届时可就要剜肉了。”
岁岁手没由来得感到一阵莫名刺痛。
看岁岁知道怕了,余荷才敛起神色,说道,“你猜的不错,我与缥缈观主人是旧识。我来南流景后,见的人便是她。”
她又看向课堂里的姑子们:“她们也都是妖族,不过在妖族结界内,所有妖族的灵力都会被汲取汇聚,用以维系结界。故你察觉不到她们的妖气。”
岁岁恍然大悟。
她忙追问:“可妖族没了灵力怎么还能化形?”
余荷轻笑答道,“在结界内,妖修可以与寻常人一般生活,并不需要灵力、修为这些来维系形体。每只妖想要变作什么模样,只需要与观主说一声即可。”
岁岁闻言,双眸放光:“那我也可以想变成什么模样就变吗?”
余荷被岁岁突然蹦出的念头逗笑,伸手轻点她额头:“不行,只有妖族才可以。”
先前苦战的疲惫,与永夜即将到来的危机感,似乎在此时此刻暂时消散。
屋外大雪纷飞,屋内炉火温暖,竟让岁岁心中生出一种“就躲在这里,等四大宗门的人发现南流景出事再来救我们好了”的想法。
她接过新斟的茶水,看着茶汤中漂浮、旋转的几片茶叶,这种想法愈发强烈。
胎穿后,岁岁从来没想过要做举世无双的伟人。
起初,她想做利用现代知识无忧无虑生活的爽文咸鱼。可这里是修真界,她认知中那些“知识”对抬抬手就能翻云覆雨的修士而言,显然没有多大用处。
后来,她便想缩在祖母与兄长庇护的羽翼下,平凡度过余生。
可她所想每件事,都事与愿违。
岁岁忍不住想:冥冥之中,是不是剧情在推着她不得不加入主角团,去成长为“拯救天下苍生”的伟人。
可她只是个普通人,她并不知晓要如何靠自己的筑基之躯逆转这场死局。
岁岁只想当一条躲起来,依靠别人拯救的咸鱼。
余荷看出她心头忧愁,轻声道,“岁岁,我们都尽力了。如果无法改变南流景陷入永夜的结局,那我们就等。”
“等?”
“千百年前,魔族几近吞噬整个人界。那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人族必定灭亡。在绝望中,他们等到了救世主。所以这次,我们也会等来属于我们的救世主。”
岁岁心中暗想:唉,千百年前的救世主我不知道,但这一次的救世主正在大师兄旁边当看门犬呢....指望他觉醒男主光环,不知道要血流成河到什么地步。
可岁岁明面上还是强撑笑意,握拳于胸前正色道,“你说的不错,没死之前,我们都不能放弃!”
她暗自叹气:总之先不能灭了大腿们的志气!先活下去,拯救南流景这种事再说吧。
二人谈心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似是从主殿附近传来。
姑子惊呼:“哎呀!好像是白师傅那边传来的!”
岁岁不敢耽搁,朝主殿飞奔而去。
大雪愈下愈大,不过一盏茶功夫,屋外积雪竟已厚到难以步行。
而且愈靠近主殿,岁岁愈能感觉到体内灵力被封印一般,难以催动。
她不得不吃力搬动双腿,踏过漫过脚踝的厚雪,一刻不敢耽搁。
大师姐透支太多灵力,如若遇到危险再催动灵力,最好的下场便是灵根被毁,成为废人。
最坏的结果....
提前透支寿命,早衰而亡。
虽严寒难挡,可岁岁来至主殿时,她额间已布满一层薄汗。
“大师姐!大师姐!”岁岁慌张大喊。
她环视四周,可主殿内空无一人。
唯有庄严肃穆的石像立于主殿正中。
岁岁仰头看去。
石像不像是任何一位“仙祖”模样,更像是....一只妖。
而且是一只难辨本体的妖。
它周身糅合数十种妖的特征,花鸟雀鱼等等,甚至在鹿角后还有数双其他品种的妖族耳朵。
但它的脸则被雕刻成“人面”。
人面垂眸,那双栩栩如生的眼眸,却没有点睛。
可岁岁直觉感到——这双眼在看自己。
或者说,在观察自己。
没有生命的石像显然不会给她这种感觉。
于是岁岁开口询问:“你是谁?”
空荡的主殿内回响着岁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愈来愈大,最后化作无数种不同声调,似有许多人在不断重复这句话。
岁岁下意识捂住耳朵。
可那些声音却根本不受外力阻拦,直直钻入她脑海中。
“你是谁?”
这句话反复在岁岁脑中回响,令她倍感痛苦。
大脑深处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顺着每根神经传递全身,无论岁岁怎样试图忽视,可这种疼痛却挥之不去,好似刻入每寸骨骼。
她正觉得这种生理剧痛难以忍受时,眼前景象猛地一晃。
剧痛消散时,岁岁发现自己身处一陌生之地。
温暖的、鲜花盛开之地。
岁岁陡然回过神。
坏事!看样子是掉入结界中了!
寻常修士的结界只有一道,譬如护体结界,一次只能凝出一道,不过可以根据修士的灵力高低来决定范围大小。
笼罩在缥缈观上的第一道结界类护体结界,可将缥缈观与外界隔绝,不受“主人”邀请无法入内。
这种结界能做到隔绝魔气侵袭,便足以说明其主人耗费灵力之庞大。
在这样的灵力消耗下,结界之主竟还能再在缥缈观内里创设出新的结界。
岁岁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要是能求结界之主出手,南流景死局必定能破。
只是....
岁岁看向一望无际的花海,忍不住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苍天啊,好歹让我知道这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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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结界吧?一声不吭把我关进来,我怎么出去啊!”岁岁哀嚎道。
这世上结界众多,不同的结界有不同的作用,自也对应不同的破解之法。
如若贸贸然催动灵力攻击,不仅无法破解结界,甚至有可能遭受结界内阵反噬。
大战在即,岁岁并不敢让自己再受些额外的伤。
她往前走去,有暖风迎面吹来,吹得她惬意眯起眼。
如若抛弃外界即将面临的灾厄不提,此处的确是逃避现世的最佳去处。
岁岁猛然回过神。
她想起先前在那座古怪石像下心中萌生的“退缩”想法,又联系观外其他人的昏睡遭遇。
一个念头兀地滋生。
“幻梦之境?”岁岁嘟囔道,“可这不是魔族的结界吗?妖族怎么能创设出?”
岁岁虽心有疑惑,但目前来看,这场景的确最符合先前她心中的一瞬“美梦”。
想要破解幻梦,唯有亲手打破。
岁岁停下脚步。
她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无形的气流在她周身开始运转,隐隐间,空气中的水汽被裹挟着吸入她体内,迸溅出些许水花。
岁岁调息灵力,摒弃五官所感,让自己置身于无感的黑暗中。
渐渐的,她觉察到有一缕不属于自身的灵力正在四周徘徊。
十分微弱,好似只要她尝试伸手触碰,就会即刻消散一般。
岁岁没有睁眼,仅凭对这缕灵力的感知往前迈步。
直至灵力忽地消失,她才睁开眼。
面前的花海早已不见,只剩漆黑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五感恢复刹那,刺骨寒风扑面而来,剐得岁岁脸颊生疼,耳畔亦传来深渊之下的哀戚呜咽声,似是在提醒她赶紧远离此地。
见岁岁没有要走的意思,海面兀地卷起厉风。
原本的春日暖阳天,顷刻间变得阴寒潮湿。
这种寒冷纵使是月华缎也难以抵御,直直刺进岁岁身子,在她五脏六腑内蔓延开,令她浑身发颤,发梢、眉梢甚至是指尖,都凝出薄薄冰霜。
可岁岁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海面不知何时凝出巨型漩涡,湍急水流凶猛如恶兽,似在警告她不要靠近。
猎猎寒风卷起岁岁衣摆,她伫立在深渊前,久久凝视。
岁岁从小便害怕深水,哪怕成了水系法修,也无法涉足深水域中。
这些年,她尝试许多克服心理恐惧的方法,效果却微乎其微。
单单注视深渊,她便感到一股难言的恐惧攀上四肢,窒息感也随之袭来,几乎要将她吞噬、淹没。
可此时此刻,她无比清楚,面前深渊是破梦唯一关键。
忽然,深渊中的呜咽化作轻柔声音,包裹着岁岁全身,哄道:“留下吧....留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你的期待,听到了你的愿望....”
“这里就是你梦寐以求的桃源地,只要留下,你就可以不用面对永夜降临....你也无需成长为救世主.....”
“留下吧...留在这里....就可以永永远远享受幸福了....”
岁岁勾起唇角:“真的?只要留在幻境中,就可以在现世中同样拥有幸福吗?”
“你的□□是真实存在此处,故这不是幻境,这只是一道可以为你隔绝烦恼与灾厄的结界而已....”
“岁岁,□□是真,死亡亦会成真。你费尽千辛万苦突破至筑基,难道就是为了自杀吗?”
岁岁抬眸,狡黠一笑:“你不算笨,这点也能猜到。”
说罢,她毫不犹豫纵身朝深渊跳下。
63. 第 63 章
冰冷刺骨的海水顷刻将岁岁吞噬。
无尽的水流缠绕住她四肢,将她往深不见底的深海拽去。
如若换做从前,岁岁必然要奋力抵抗挣扎。
此刻却任由身躯沉向幽暗,咸涩海水漫过唇齿,呛得她痛苦咳嗽着。
可愈张嘴咳嗽,愈被灌入过多海水。
直至窒息感蔓延全身,岁岁的意识终于开始消散。
她放弃了最后的呼吸。
神智模糊间,她似乎看到身下海底悄悄发生变化。
一道漩涡缓缓形成,渐渐朝她靠近,似是在探究她是否还有呼吸。
岁岁一动不动,宛若一具尸首。
“它”攀上岁岁四肢,逐渐朝她手腕脉象方向摸去。
岁岁猛然睁眼,双眸倏地化作水色,原本漆黑一片的脚下发出刺眼光亮,整片海域霎时被照耀成水色。
“它”察觉到不对劲,转身想跑。
可岁岁周身倏然迸发出滔天水色光亮,顷刻化作结界将“它”包裹其中。
无论“它”如何碰撞、击打,却根本凿不出一丝裂痕。
岁岁嗤笑一声,唇边冒出一串泡泡。
她嘴唇翕动,无声比划口型:“蠢货,中计了吧。”
她知晓,破除幻梦之法绝不会靠投身至“梦魇”中这么简单。
起初,她推测幻梦之境是由缥缈观主结界分化而出,类似于树枝与树干的关系。
这样的话,想要破除结界,就必须要破坏主结界。
可直至感受到这缕灵力的气息,她甫察觉——这是一个独立的结界。
不是妖族结界的结界主同一时间操纵出的第二道结界,而是另一个人创设出的新结界。
依照余荷所言,在妖族结界内,除了“访客”,常驻妖族都会失去灵力。
自然也失去编织幻梦的能力。
唯一可能便是有魔族混入缥缈观中。
能穿过妖族结界,悄无声息入内甚至创设幻梦之境,岁岁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对南流景出手的幕后者。
深渊是真,即将溺毙的窒息感也全部是真。
她用灵力护住心脉,才能在水下熬至“它”现身,可岁岁也清楚,她的机会只有一次。
抓住“它”,离开此地的机会仅此一次。
岁岁全身灵力轰然爆发,整片海域水流恰好为她提供充沛的灵力供给,在她指尖能触及之处,但凡是水,皆为她所用。
水流缠绕住“它”,将“它”束缚在原地,根本无法挣脱。
岁岁双手横向合掌,身侧水流受到吸引一样,悉数朝她汇聚。
她紧闭双眸,将海水汲入体内,再化为灵力为己用。
尽管杂灵根无法完整吸收这些海水之力,可海域辽阔,消散了便继续汲取。
只要岁岁仍能聚灵,此处便是她的主场。
岁岁手掌缓缓展开之际,一道蓝光随之一并出现。
蓝光逐渐成形,在岁岁身前化作一柄水色长剑形状。
她睁眼刹那,反手握住水剑剑柄。
“它”觉察到危机,开始疯狂暴走,整片深渊被搅动,甚至将风暴引入海水中。
巨浪滚滚时,海水随岁岁灵力荡起,水壁冲天而起,不过瞬息便将她护在风暴中心。
岁岁双手紧握剑柄,将水剑笔直对准身下的“它”。
灵力暴走间,海水完全失控,竟朝天际开始倒灌。
“它”将灵力汇于顶端,岁岁向下刺去时明显感到一股强劲阻力。
她汲取更多海水,不顾体内几近饱和的灵气状态,只竭尽全力将所有灵力汇聚在水剑上。
两股力量交汇之际,海域眨眼被一分为二,她身边所有海水亦被劈开,岁岁终于能够喘息。
她贪婪吸入空气,却因为海水灌肺疼痛万分。
岁岁不敢分心,她明白这是“它”故意让海水远离自己,让自己失去力量来源。
“荒谬。”岁岁艰难开口,唇角却得意扬起:“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天道之子——”
水剑霎时淬出紫光雷,水色与紫色相映,将原本漆黑的深渊映如白昼。
岁岁倾注全身之力刺向这一剑。
灼目光亮下,“它”被水剑贯穿,紫光雷顺着水流涌入“它”体内,将那一团被劈开、试图重组的虚渺躯壳烧成灰烬。
就在“它”消散之际,先前在主殿内听到的声音再度传遍岁岁脑海。
她痛苦捂住脑袋,眼前景象飞快变化,每一处皆是她心中的“愿望”。
“....烦死了。”
因为脑袋剧痛难忍,岁岁脚步踉跄,有些站立不稳。
但她还是强撑着稳住身形,不耐烦道,“蠢货,只是随便窥视几眼别人的心愿,就自以为了解她了吗?”
“你自己都知道,这里是你造出的幻梦....既是幻梦,那便是虚妄。”
“我才不要虚假的美梦。”岁岁缓缓抬起手臂,因为过度消耗而变得稀薄的灵力,此时却再次流淌在她掌心。
“哪怕痛苦,我也要活在现实中。”
岁岁觉察到那缕灵力的流动,拼尽全力将掌心灵力汇聚在一处,朝灵力流动中心点攻去。
“咔嚓”。
不知从何处传来细微的碎裂声,紧接着,岁岁四周所有“景象”通通瞬间破碎。
刺眼日光穿破黑暗,洒落在她身上。
岁岁下意识闭上眼,待适应片刻后,才逐渐看清眼前景象——沈家。
或者换句话来说,这里是曾经的沈家,沈时凝还年幼时的沈家。
岁岁甫往前迈步,身后黑暗便悉数褪去,她正疑惑环顾时,衣角忽被轻轻拽了下。
她低头看去,正是幼年时期的沈时凝。
扎着两条小辫,葡萄似的大眼睛直溜溜望向岁岁,丝毫不怕生。
“大姐姐,你是从哪里来的呀?”沈时凝指了指岁岁身后。
那里只有空旷的庭院,不见任何可以藏身之处。
显然,岁岁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十分不合常理。
岁岁蹲下身与沈时凝平视,看着她警惕的眼神,岁岁到嘴边编好的理由却卡壳。
她沉默片刻,放软声音笑道,“阿凝,我是从未来过来的。”
“未来?”沈时凝鼻尖皱起:“唬小孩的话可骗不到我!”
“阿凝,我知道你爹不让你练剑,也知道你....”岁岁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温柔呼喊声,“阿凝,过来吃饭了。”
这是岁岁第一次见白槿亦。
她身着青衣,眉眼温柔,昔日少年意气悉数褪去,只余为人母时的慈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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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立马反应过来,这是沈时凝的幻梦。
“白槿亦”同样也是她的幻梦。
沈时凝朝白槿亦飞奔而去,一把扑进她怀中,撒娇道,“娘亲,今天吃什么呀?”
“有你最爱的桂花鱼,还有....”
母女二人牵着手往寝屋走去,时不时说笑玩闹,看起来温馨又幸福。
可岁岁明白,这一切都是假的。
大师姐的美梦固然美好,但幻梦结界会源源不断汲取中术者的灵力,直至中术者灵力枯竭、透支性命,才会消失。这场美梦终究会变作“吃人”的噩梦。
岁岁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大师姐的美梦与“白槿亦”有关,那替她破梦最直接的方式也只有一个。
那便是杀死她梦境中的“白槿亦”。
起了这念头,岁岁便着手准备。
她装作婢女的身份混入沈家,观察起白槿亦的日常起居,试图找到她落单的机会出手。
岁岁本以为,在幻梦中白槿亦也会是沈时凝记忆中的模样。
被废去灵根、散尽修为,只是一个寻常凡人。
毕竟幻梦之境由心中所想而生,亦为心中所念而现。
大师姐从小离开生母,又被父兄虐待苛刻,比谁都渴望“亲情”。
在这种情感缺失下,她幻想出的“娘亲”应当具备天底下能为人传颂的“完美娘亲”特质。
原本应当是这样的。
直至岁岁找准白槿亦落单机会,出手欲取她性命却反被掀翻在地时,岁岁倏然明白——幻梦里的白槿亦不仅没有被废去灵根,甚至灵力远在寻常修士之上。
剑刃直指岁岁咽喉,白槿亦掌心泛出赤色的光芒。她微蹙眉头,厉声反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潜入此地暗杀我?”
岁岁艰涩吞咽口水,小心翼翼开口询问:“你真的是白槿亦?”
“自然。”
“你灵根没被废?没有散尽修为?”
白槿亦不解少女其意,面露不悦:“没有,你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
岁岁愈发不解。
幻梦之境无法编织出超出被困之人灵力范围的美梦。白槿亦虽在大师姐的梦中重获灵力,但会受到沈时凝本体的限制,也就是说她得到的灵力应当是沈时凝灵力的一部分。
可从方才交手中,岁岁察觉到白槿亦的境界与大师姐的一模一样。
不仅境界,灵根也一致。
这种情形,仅有一种解释。大师姐将属于她自己的灵力、灵根等等,全部在幻梦中给了白槿亦。
似是为了印证岁岁的猜想,沈时凝跌跌撞撞地从不远处跑来。
积雪厚重,年幼的她几步一摔,没几下便满身狼狈。
丝毫不见岁岁记忆中潇洒傲气的身影。
沈时凝举起被冻得通红的双手,挡在岁岁身前。
她背对着岁岁,一字一句坚定道,“娘,她是好人,你不能杀她。”
白槿亦皱眉,“可她刚刚要杀了娘,这也算好人吗?”
“娘,我相信她有自己的苦衷。”
“理由呢?”
漫天风雪中,沈时凝执拗地仰起头。
“没有任何理由,但是直觉告诉我要相信她。”她语气认真,“我愿意相信直觉,也愿意相信她。”
64. 第 64 章
内宅屋内,炉火温暖。
岁岁被冻僵的身子终于重新暖和起来。她悄悄瞥了一眼身侧正在烤手的沈时凝,却被对方捕捉到眼神。
沈时凝扬起毫无防备的灿烂笑意,岁岁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放松下来。
方才在院中,经沈时凝不懈坚持,白槿亦最终还是无奈一声叹息,收起佩剑。
“进屋说吧。”她说罢,将冻得忍不住发颤的沈时凝搂入大毛斗篷下,满眼心疼地将她抱回屋内。
岁岁亦跟在母女身后进屋。
只是进屋后,三人谁也没开口。气氛寂静得略显压抑。
岁岁疯狂头脑风暴,试图找出一个最合适的解释来给自己的刺杀行为挽尊。
不等她思考出个所以然,白槿亦先开口道,“我先前听阿凝说过,你自称是从未来而来。”
“啊?”岁岁回过神,恰好对上沈时凝看她的视线。
天真烂漫,毫无防备。就像她刚刚说的一样,她愿意无理由无条件地去相信自己。
岁岁心中泛起微妙的酸涩之意。她原本认为,在失去记忆的幻梦之境中,大师姐又将自己的灵力与灵根给了白槿亦,是难以突破结界限制,恢复自我意识的。
哪怕恢复一点意识,也最应该想起记忆深处最重要的人。而不是她。她只是一个突然闯入大师姐世界的外来人。
岁岁一直这么认为。可大师姐似乎不这么认为。
在大师姐心中,她似乎是十分重要的人。远比她自己认为的、更重要的人。
沈时凝注意到面前的少女一脸泫然欲泣的神色,忙递去帕子,“姐姐,你怎么要哭了?是不是被我阿娘吓到了?”
岁岁瘪了瘪嘴,刚想说一句“姐姐我可是大人,才不会被吓哭”,结果一开口便听到自己的哽咽声。
她缄默不言地接过帕子,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闷,“...我才没那么胆小呢。”
“姐姐,我不笑话你。”沈时凝笑容灿烂,勾勒出脸颊深深的梨涡,“我阿娘只是担心你伤害我,其实人很好哒。她又漂亮又温柔,灵力还很高喔!能一剑劈开大海那种!”
岁岁忽然抬起脑袋,面露诧异,“劈开大海?”
“是呀。”沈时凝激动得手舞足蹈比划起来,“上次半魔人攻打南流景,设下一座结界将城池困在其中。城内大能联手都破不了这结界,最后还是我阿娘一剑劈开化形为大海的结界,拯救了全城百姓呢!”
沈时凝眉眼间难掩敬仰,岁岁却忍不住蹙眉。
倘若她没猜错,这应该是大师姐年幼时遭遇的那场浩劫。在现实世界中,白槿亦在这个时间点已经避世不出,拯救南流景的人不是她,而是举着一把劣质铁剑就敢无畏迎上前的沈时凝。
但...大师姐也将记忆中最高光的时刻“给”了白槿亦。宛如先前属于大师姐的种种,只要不是噩梦,她都“给”了白槿亦。而大师姐想要的,不过是白槿亦的“爱”。
岁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情终于平复。她直视白槿亦,语气认真,“是,我不仅从未来而来,而且是从即将毁灭的南流景的未来而来。”
屋内霎时陷入死寂。唯有炭火燃烧的声音回响在三人耳畔。
白槿亦微微蹙眉,但又极快换上一副温柔笑颜,轻声道,“阿凝,我在松树下埋了一坛杏花酿,你带人去挖出来。再吩咐后厨做些好菜,今夜我们不去前院用膳,在自己屋中招待客人。”
沈时凝虽不情愿在这个节骨眼离开,但架不住白槿亦含笑唤她“阿凝,听话”。沈时凝只得撅起嘴,乖乖地离开客屋。
岁岁第一次看到这么乖顺的大师姐。她记忆中的大师姐,无论面对谁、在何种场合,都自带无形的威压气场。这种气场会自动为她拒绝大部分要求,哪怕是善意的。
可大师姐在白槿亦面前,完全褪去了强势的一面,取而代之的则是稚气天真的孩提模样。完全像是变了个人。
“阿凝很乖吧?”白槿亦的声音唤回岁岁思绪。一提到沈时凝,她的脸上便满是慈爱神色,令岁岁也忍不住有片刻动容。
但也仅有片刻。
岁岁深吸一口气,端正神色,严肃道,“你知道幻梦之境吗?”
“魔族的结界?”白槿亦蹙眉,“略有耳闻。”
“你现在所处的世界就是幻梦之境。”
白槿亦愕然瞪大双眸,可这份神情眨眼间便消散。她平静如常,似乎已完全接受了岁岁的说法。
岁岁疑惑,“你难道早就知道?”
不等白槿亦回答,岁岁又自言自语否认,“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察觉到这里是结界...”
幻梦之境完全衍生自受困之人的“美梦”。除了沈时凝和作为“外来闯入者”的岁岁,其他每个人都是虚幻的。
他们只是沈时凝心念凝出的幻影而已,并不存在自我意识,更不可能在只有身躯空壳的情况下觉醒出“灵魂”。
白槿亦放下茶盏,面容平静,缓声道,“先前我便觉着有些奇怪,现在看来,我应该不是''生人''吧?”
迎着岁岁惊诧的视线,白槿亦缓缓抬眸,与她对视,“如果这里是幻梦之境,你又为阿凝而来,且试图杀我,那么唯有一点可以解释。”
白槿亦顿了顿,淡淡道,“阿凝是结界的主人,你为了带她离开幻梦之境,必须要破坏她的美梦。而这个美梦的源头正是我。”
岁岁目瞪口呆。
虚幻的人居然能有如此健全独立的自我意识?这完全超乎常理解释了...
正当岁岁疑惑不解时,脑内忽然炸开一道惊呼声:“宿主!我终于联络上你了!”
“哪位?不熟。”
“呜呜宿主,我是狗蛋啊!你忘了吗?这名字还是你给我取的呢!呜呜宿主,你个大活人堕入幻梦之境怎么也被抹掉记忆了啊?难道是因为灵力太弱,连最基本的意识防御结界也无法开启吗?”
岁岁额角青筋突突。她紧攥的拳头握了又握,在白槿亦发现异常前将一肚子的怒火压住。
“蠢货!我有记忆!我是在质问你之前怎么没影了!”
岁岁埋伏在沈家时,尝试过无数次与狗蛋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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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可狗蛋化形体虽在,但意识形态完全失联。包括岁岁之前脑中的系统面板、任务栏等等通通消失,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系统”这个东西。
岁岁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她没有及时完成任务,所以“世界”剥夺了她的系统。故这次听到狗蛋“死而复生”,岁岁心中除了激动,更多的是愤怒。
愤怒它都跟自己绑定了还能突然下线这个行为。
“宿主,此事我有合理解释...在你被吸入幻梦之境时,不出意外我应该跟着一起进去的。但是不出意外的就是出意外了...”
“再废话我就把你化形体熔铸成一坨*。”
“...审美独特啊宿主,*剑,你应该是全九洲独一位。”
眼见岁岁有站起身的打算,狗蛋忙在她脑海内喊道,“女侠且慢!当时你被吸入幻梦之境后,不仅身躯被迫与外界分离,而且意识也完全被屏蔽。所以我才没办法跟随你的意识一起进入!”
“屏蔽?”
“对。这里很古怪。我的意识形态不属于这个世界,按理来说,此地应当没有任何可以屏蔽我的物什。可这里就好像有一道结界...就像防火墙一样把我挡在外面了。”
岁岁在九洲待得太久,突然听到这么现代的词汇,竟有一瞬恍惚。好这个词语对她而言,还没有九洲熟悉。
她还想与狗蛋探讨幻梦之境里的古怪,耳畔传来白槿亦担忧的呼喊。
“岁岁?”白槿亦见岁岁呆愣原地,时而愤怒发笑,时而疑惑不解,险些派人去喊大夫来,“我的话有这么令人震惊吗?能让一个好人被吓疯?”
岁岁讪讪一笑,“没有没有...刚刚突然呃...”她绞尽脑汁思考怎么解释,忽然灵机一动,目光炯炯看向白槿亦,“刚刚我突然被鬼上身了!对,我刚刚在疯狂与鬼做斗争,抢夺身体的所有权...”
白槿亦看着面前手舞足蹈比划的少女,原本焦虑不安的心情稍有好转。
“难怪阿凝喜欢你,哪怕失去了记忆也会记得你。”白槿亦冷不丁开口,唤回岁岁思绪。
岁岁抬眸望向她,恰好撞入她温柔慈爱的笑容中。温暖的、像是能包容世间万物的笑容,一瞬将岁岁包裹其中,宛如回到胎儿时期,贪婪地想要汲取来自母亲的力量。
岁岁稳定思绪,再开口时,心中已有了答案。
“结界之外的南流景被魔族设计,即将陷入永夜。我与阿凝为找寻破除危机之法,寻到你所在道观,却误入幻梦之境。”岁岁顿了顿,尽管不忍,但还是一字一句认真道,“白槿亦,你在现实世界中早早抛弃阿凝离开沈家,哪怕她孤身一人面对妖族来袭、为保南流景陷入生死之战时,你也没有出现过一次。”
“白槿亦,在现实世界中,你是伤她最深的人,却也是她最爱的人。”
“所以我要杀了你。只有杀了你,我才能带她离开这里。”
白槿亦神色依旧温柔,“哪怕会让她恨你?”
“恨我、怨我,怎么样都好。”
“只要能让她活着,我愿意去做任何事。”
65. 第 65 章
说这些前,岁岁便做好了与白槿亦鱼死网破大战一场的准备。
之前狗蛋消失,她没十足把握交手赢过白槿亦。但现在有狗蛋加持,又因幻梦之境会因主人的短暂“离开”而出现灵力波动。
面对现在的白槿亦,她有八成把握能杀死。
虽然不多,但岁岁深谙必须要动手。一直耗在这里,哪怕将来找到机会离开,南流景恐怕也彻底失控了。
心中这么想,岁岁手指按上腰间悬着的小铁剑。
这是狗蛋平时的化形,方便她携带进出任意场合。
白槿亦自始至终都维系着温柔的笑颜,平静得像是没有听见岁岁的话一样。
可当岁岁即将拔剑出鞘时,却听到她轻柔的声音,“岁岁,你是个好孩子。把阿凝交给你,我很放心。”
“...就算这时候说好话,我也不会停手的。”
“我知道。”白槿亦望向屋外,大雪纷飞,好似永远都不会停下,“让我和阿凝告别吧。”
*
屋外,沈时凝正端着一壶热茶往此处小跑而来。她眉眼间的欣喜与期待根本难以藏掖,一眼便叫人能看出她的小心思。
“阿娘!”沈时凝注意到门口站着的白槿亦,高声喊道,“猜猜看我从后厨端什么来啦?”
白槿亦神色温柔,弯腰俯身,稳稳从沈时凝手中接过木托盘。她故作为难,沉吟片刻,“让娘想一想,嗯...是不是给娘准备了特别好喝的牛乳茶呀?”
岁岁站在旁边,早就嗅到了茶壶里浓浓的蜂蜜牛乳茶香气。她没有戳破,白槿亦也没有。
她耐心地与沈时凝玩着“猜惊喜”地游戏,没有半分不耐烦,眼神中满是溺爱。这种温柔不是抽象的,而是具象化的。
岁岁站在她们身边,甚至能感受到白槿亦身上散发出的母性光辉。温暖的、令人忍不住贪恋的光辉。
岁岁在现实世界并没有感受过母爱。她出生后不久双亲便去世了,后来被送到福利院,独自长大成人。幼时,她曾好奇询问过福利院的老师,关于父母的事情。不过对方却含糊其辞,只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直到很久后,她才明白,这种离开指的是“死亡”。
拥有亲情是什么样的感受?拥有母爱又是什么样的感受?
岁岁也想知道。
正当岁岁贪婪地感受着这片刻的温暖时,白槿亦忽然摸了摸沈时凝的脑袋,语气变得严肃,“阿凝,你不是总跟阿娘说,你想要成为盖世无双的英雄吗?”
沈时凝双眼亮晶晶:“嗯!我想像阿娘一样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成为九洲人人敬仰的大英雄!”
白槿亦眸中闪过一丝欣慰。可这份欣慰过后,便是无尽的悲伤与不舍。
岁岁看出来她想要做什么。岁岁嘴唇翕动,想出声劝阻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都咽了回去。
劝什么?劝她不要死,多陪陪大师姐,在这个美好的梦境里一同死去吗?
岁岁微垂眼眸,遮掩住眸底复杂的情绪。
她犹豫挣扎时,又听白槿亦开口,“阿凝,阿娘明白,你知道这里不是真实世界,对不对?”
岁岁愕然抬眸,一脸震惊地看向白槿亦。她仍旧面容平静,好似早就料到这一切的发生。
沈时凝同样愕然。她仰头望向白槿亦,面上尽是惊慌无措。
“阿娘...”她开口,声音不自觉发颤,下意识想伸手去抓白槿亦的衣袖,手中的茶壶兀地脱手打翻在地,热茶浇在厚重的积雪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不是这样的...”她声线愈发颤抖,一句完整连贯的话都无法说出,“不是这样的...这里就是现世...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反复重复着最后一句话,直至痛苦地捂住脸,哽咽声盖住她细碎的话语声。
岁岁心中的猜测已变作肯定的答案。幻梦之境没有抹去大师姐所有的记忆,在她内心深处一直明白此处是幻梦之境。但她甘愿。她甘愿用灵力与精血供给幻境,甘愿用性命为代价留在此地。
她本甘愿死在这场美梦里。
直到岁岁出现。
岁岁的出现打破这份微妙的平衡,戳穿美好的假象。让沈时凝内心深处的记忆再度被唤醒,让她再度直视痛苦的真实。
沈时凝不断呢喃,终于崩溃跪倒在雪地中,泪珠砸落进积雪中,将其融化作一小滩清水,晕出她在痛苦中挣扎的影子。
岁岁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担忧地望着她。
她相信大师姐会自己走出幻境,就像大师姐无条件相信她一样。
“阿凝,贪恋美好固然没错。”白槿亦轻声开口。她没有上前,与岁岁一并站在沈时凝面前,等候着她自己站起来的那一刻。“但在美好之外,也一定有你眷恋的人或事。尽管它们与痛苦相伴相生,却也是你无法割舍的存在,不是吗?”
“阿凝,不要怕。你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天地倏然剧烈晃动起来,岁岁愕然抬头望去,只见原本灰蒙蒙的天际被撕裂出一道口子,可窥见外界永夜一角。
岁岁从未听闻过这种情况。幻梦之境因人的欲望而生,因美梦破碎而灭。自古以来,哪怕是前辈大能坠入其中,也难得自救,唯有将希望寄托在能破梦而来的“救世主”身上。可现在...沈时凝显然不需要“救世主”,她自己就是这场幻梦的救世主。
沈时凝停止哭泣。她缓缓抬头,那一双褐色的眸中透出坚定——是岁岁最为熟悉的模样。
“阿娘,谢谢你。”沈时凝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往常,“送了一场好梦给我。不过现在...”她站起身时,双眼倏地化作赤色,掌心凭空生出一团赤焰,将四周冰雪悉数消融后,凝出剑身的模样。
沈时凝直起身,横剑于面前。她右手执剑,左手掌心虚空燃起火光,覆于湛卢剑身。下一瞬,原本漆黑的剑柄竟出现一条赤色纹路,宛若荆棘,交缠布满剑身。
“我要去拯救南流景了。”
沈时凝话音方落,湛卢瞬间被烈焰包裹,她一剑劈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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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亦,剑风所至之处,天地皆被染作赤色。寒气骤散,整个幻梦之境在白槿亦被剑风劈作粉齑的一瞬,轰然迸裂、倒塌。
沈时凝由始至终连眼都未眨一下。
她看着“白槿亦”消散,周身赤焰不减反增。岁岁哪怕与她相隔数米,也依然被这热浪灼得全身几乎烧起来。
沈时凝勾起唇角,虽还是孩提模样,可岁岁明白——这就是她最熟悉的大师姐,大师姐已经回来了。
沈时凝对岁岁伸手,唤道,“走了。”
岁岁回过神,用力点点头,搭上沈时凝的手,“嗯!”
两人掌心交叠的瞬间,沈时凝驭风而起,直逼即将崩塌的天际。
轰鸣声阵阵,世界崩塌的末日感萦绕岁岁心头。她低头向下看去,幻境里所有的一切褪去“美好的外衣”,正在变回原本的模样。
腐朽衰败的场景,深不见底的悬崖...单单看着,岁岁心中便生出畏怯感。她总感觉,自己只要稍作靠近,在原地稍作停留,就会被拽入幻境的深渊里,永世不得翻身。
“怕了?”沈时凝语调含笑。
岁岁回神,故作不屑地高声道,“我才不怕呢!有大师姐在,世界末日我都不怕!”
“未免有点太过信任我了吧?”
“大师姐不也一样无条件信任着我吗?”
沈时凝闻言,垂眸之际恰好对上岁岁粲然的笑容,竟有片刻晃神。
岁岁没觉察到她的细微变化,一字一句认真道,“大师姐,生或死,只要有你在,我都不怕。”
沈时凝轻笑一声,“有我在,你可不会死。”
两人穿过结界缝隙,沈时凝身形骤然恢复如初。她身形轻盈落地,湛卢也变回腰间佩剑。
而二人落地之处,仍是岁岁误入幻梦之境的主观。
那尊巨大的石像仍垂眸望着二人。
岁岁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忍不住皱眉。
说来奇怪,石像分明没有眼睛,可她却总觉得被它注视着。而且哪怕坠入幻梦之境后,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也依然挥之不去,好像时时刻刻都有人在观察她一样。
沈时凝环顾四周,视线也落在石像上。她径直上前,正要抚上石像时,却被一股强烈的外力弹开。
这股外力来势汹汹,岁岁哪怕站得很远,也受到波及,被裹挟着撞在门框上。她疼得龇牙咧嘴,刚要起身,便听得沈时凝的呼喊声:“岁岁!趴下!”
岁岁不敢多反应,匆匆趴下。仅在俯身瞬间,一道疾风擦着她头顶飞出主观,顷刻便将屋外的参天大树劈作两半。岁岁艰涩吞咽口水,胆战心惊地收回视线。
若非刚刚有大师姐提醒,她现在已经上下身分离了。
“什么情况...”岁岁声音甫出口,就见石像空洞的双眼竟无端生出两团金光。
两团金光绕开沈时凝,径直落在岁岁身上。岁岁陡然感到强烈的杀意。
“宿主!快逃!”狗蛋的呐喊声忽然响彻岁岁脑海:“这是真魔!”
66. 第 66 章
岁岁下意识单手撑地,翻身跃起,拔腿就往外跑。
石像同一时间复苏,周身被黑雾笼罩,下一瞬便化作数十米高的巨物,冲破主观屋檐,直逼上空结界。它对准岁岁便劈下数道疾风,岁岁拼命闪躲才堪堪避开。
岁岁一面狂奔,一面哀嚎:“不是吧!怎么精准狙击我啊!缥缈观的人呢!这时候主角光环快来救场啊!我不是已经加入主角团了吗?倒霉的为什么总是我啊!”
沈时凝见状,立即飞身上前,可莫说将岁岁救下,连近身都无法做到。
岁岁与石像被一道无形的结界围在其中,但凡有第三人试图靠近,就会触发结界风流。此风流不仅会阻绝外人进入,且倘若感知到有其他灵力意图硬闯,便会在内卷起更为强劲的风流。
譬如方才沈时凝不过以剑气挥劈,结界内便卷起一道足有数十米高的风流,直逼岁岁而去。岁岁单躲避疾风已耗费不少体力,见又有风流,哀嚎呐喊:“老天爷!你让我穿过来是为了看真人版倒霉熊吗?!”
“岁岁小心!”闻声赶来的余荷大喊提醒。
几乎同一瞬间,岁岁只觉身后骤然掀起一股飓风。她还未来得及看清究竟发生何事,整个人便被飓风卷起,狠狠朝外扔去。岁岁艰难睁开眼,身前赫然是无数风流化作的利刺陷阱。如若撞上去,她恐怕要变成扎满气孔的土豆包了。
岁岁下意识想挣脱飓风束缚,奈何四肢全被风流捆住。风流感知到她的动作,倏地化作布满荆棘的实形。密密麻麻的尖刺扎入岁岁四肢,疼得她眉头紧皱。
“狗蛋!斩断它!”
“宿主万万不可!斩断风流会致使它的化形残留在你体内!”
“来不及了!先斩断它!”
在岁岁即将被陷阱扎得四分五裂时,狗蛋骤然自行出鞘,转瞬间化为一柄长剑。看似粗拙到几近简陋的剑身,此刻却流转着一层幽深的光泽,勾勒出剑刃原本的模样。
锋利、满含煞气,虽未触肌,却令人无端感到皮肉有被割裂的刺痛感。
它一剑劈在风流上,只听得锃鸣一声,两物附近空间霎那间扭曲变形。岁岁及时撑起护体结界,才堪堪避免被这两股灵力撕碎。但这真魔灵力显然远在岁岁之上,无论是狗蛋还是护体结界,都无力撑多久。
岁岁脑中飞速回忆这本书中的情节。
一定有什么能帮她脱离险境,一定有什么细枝末节被她遗忘,一定有什么...
可惜,什么都没有。这本书在岁岁加入主角团后,几乎所有的剧情都出现变化,唯有主角团除魔历练这条主线未变。南流景永夜危机、大师姐坠入幻梦之境等等,这些从未出现过。至于真魔降世,更是剧情后期才出现的boss关卡。
难道...这是老天有意为之?
岁岁一怔,分神时护体结界出现几条裂痕,大有随时不堪重负迸裂的架势。可岁岁全然没注意,而是反复回忆自她偶遇陆时安、加入主角团后今日之事。一件两件可以说巧合,但她猛然察觉——这途中出现的“磨砺”,对她而言似乎都太过于苛刻了。以至于桩桩件件,都只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通过考验活下去,要么死在困境中。
逃避、躺平等等“第三种选择”,老天根本没留给她。
“好家伙...”岁岁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强忍着滔天怒火:“贼老天,合着你搁这儿拿我当热血番女主呢。那你好歹把女主该有的超绝天赋给我啊!给我个三无破系统,还指望着我在修真界卷生卷死是吧!”
她引空间中水汽为己用,化作匕首实形。
岁岁气极反笑,牙根磨得咯咯直响。她握住匕首,仰头望向天际,怒吼道,“*的!等老娘助主角团成功飞升,老娘要在这里躺平一辈子!气死你丫的——”
说罢,岁岁猛地划开自己掌心。鲜血霎时喷溅而出,却在淌下时被岁岁悉数以灵力困在其中。水色的球型结界中,不一会便盛满血液。
“不就是感受本源吗?我感受不出来,难道还不会直接用吗!”因为失血,岁岁脸色肉眼可见开始变得苍白,但她仍未停止放血的行为,直至盛满两个球型结界为止,她才从储物戒中翻出止血符融在伤口上。
她再看向“风流”时,眸中满是挑衅笑意。
“欺负我这个筑基期修士是吧?去你*的!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天道之子的力量!给我死!”随着岁岁一声暴喝,水色球中迸发出滔天雷光。
雷光以血为媒介,顷刻化作漫天雷网将风流包裹其中。“风流”状似惊慌,所有试图缠绕岁岁的触枝悉数收回,转身欲逃。
岁岁嗤笑一声,眉眼难掩得意。
“我就说嘛!陆时安的雷法可是天雷。妖魔鬼怪我不常打,志怪小说我还不常看?你们这种精怪魔物最怕的就是天雷!”岁岁嘲笑间,驭水上前。
血液受其感召,凝形作血色桥梁,由岁岁掌心飞伸而出,直逼风流。血液所至之处,紫光雷如影随形。
“雷引九天...”岁岁深吸缓吐,平稳气息,阖眸结印。
结界外,众人但见内里紫光交缠血色环绕住风流,令其难以脱逃。随即少女如吟唱的嗓音从结界中缓缓传来:“破妄归真...”
沈时凝愕然反应过来岁岁想干什么。
“这不是雷法结印咒词吗?她一个水系法修为何要起雷阵?”
“自古以来,唯有多灵根修士可起不同灵源法阵。可她分明是单灵根...如若单灵根修士强行起非本源法阵,轻则全身灵力尽废,重则...”
小妖姑子的话沈时凝没有继续听下去。她下意识回避听到最差的结果——
“筋脉寸断,魂魄湮灭。”
“岁岁!收手——”沈时凝额角青筋暴起,湛卢如有所感,眨眼裹挟着赤色灵力出鞘,以雷霆之势劈向结界。
这一剑下剑之重,乃至整座缥缈观大地都为之震颤片刻。
可结界却纹丝未动,仅迸溅出细碎灵气。
沈时凝红了眼,反复劈凿,全然遗忘所有的剑术,只以蛮力宣泄内心的急切。“咔嚓”一声,结界竟被生生凿出一条细缝,湛卢剑气恰能钻入其中。
忽然,少女脆生生的笑声随风飘来,一如往常的朝气活泼,掺了几分得意。
“大师姐!借你剑气一用!”
沈时凝惊诧抬眸——岁岁周身披着耀眼雷光由天而降,足尖踏剑气一路向前,笑容恣意张扬,没有丝毫畏怯。
她身形迅疾如风略过沈时凝,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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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的片刻瞬间,对大师姐拍拍胸脯,语调轻松:“大师姐!看我帅气登场!”
言罢,岁岁腾空而起,身下绽开水与血交织的巨型阵法。阵法成形之际,紫光雷由中心炸开,与上空雷网融作一体。
水与雷相融,岁岁掌中印结成。她倏地睁开双眸,瞳孔化作水金色时,她暴喝:“斩——”
整座结界被刺眼光芒遮盖,外界所有人被迫运气遮蔽灼光,根本无法看清内里情形。
灼光混着天雷将风流劈作粉齑,随着结界消失,烧焦的气味弥散开。众人捂住口鼻,不由自主皱眉。
“这什么味道啊,怎么像是皮肉碳化的腐烂臭味?”
“难道是刚刚的少女强行运转雷法,导致自身被雷法反噬了吗?”
姑子们小声猜测时,余荷唇角轻扬,“不是她,是魔的味道。”
“魔?”
“这世上怎会有魔?是半魔人吧!”
“难道这诡异结界出自半魔人之手?可缥缈观有妖王灵力庇护,半魔人怎么可能混进来?”
余荷没有回话,而是与沈时凝一齐往气味最重之处走去。
那里空无一物。风流、荆棘陷阱、阵法等等,什么都没有,好似方才一切都不过是幻象。
二人思索时,岁岁边咳嗽边从白雾中走出。她不耐烦地拂去面前遮蔽视线的雾气,嘟囔道,“死了还要留麻烦。”
她话音甫落,整个人便被紧紧搂住。
温暖的,令人眷恋的香气瞬间包裹住岁岁全身,令她本因失血过多而僵硬的身躯放松下来。
岁岁伸手环住沈时凝后背,轻笑安慰:“没事啦。大师姐,我是不是很厉害?”
沈时凝沉默半晌,甫松开岁岁。她伸手戳了戳岁岁的额头,看着嬉皮笑脸的少女,气便不打一处来。沈时凝没好气责备道,“你总是这般鲁莽行事!如若出了岔子,灰飞烟灭的可就是你!届时看你还能怎么耍嘴皮子!”
岁岁悻悻摸了摸鼻子,小声辩驳:“我才不是鲁莽呢。”
“不是鲁莽你会贸然运转雷法?”
“这雷法并非是岁岁使用水系法术运转的。”余荷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见沈时凝皱眉,俯身用指尖捻起一抹风流余烬,随后举到沈时凝面前。她说:“你看,这风流是被至纯的紫光天雷所毁。九洲境内,唯有陆时安一人能引天雷。”
“可陆时安不在这儿。”沈时凝更加不解。
余荷吹去指尖灰烬,望向不远处一直消散不退的浓浓白雾,眼神微黯。
“岁岁是废灵根,体内灵力无法完全凝结为己用。旁人的灵力于她而言,同样如此。”余荷边解释边往白雾处走去,“陆时安当日注入她体内的灵力,无法被其灵根吸收,只得留于她体内。换做旁人,多半要被天雷反噬灵根。但天雷至纯至粹,与岁岁的水系本源相辅相成,在她体内也不会损伤灵源。也就是说...”
余荷抬手拂去白雾,只见地上躺着一身着喜服、浑身是伤的男子。他气若悬浮,只余最后一缕气息吊着魂魄,似乎在强撑着等待什么。
岁岁一眼认出他——牧之颂。
“陆时安的灵力可以储存在岁岁体内,任由她随意支配、使用。”
67. 第 67 章
岁岁的注意力瞬间从牧之颂身上收回。
她一脸愕然望向余荷,反问道,“我能随便用陆时安的灵力?这么逆天?那我岂不是也成天道之子了?”
余荷走向牧之颂,她甫靠近,奄奄一息的男子便剧烈挣扎起来。伤口被他的动作牵动,墨色的血随之淌出,极快在他身下铺开,变作诡谲昳丽的花苞形状。
岁岁霎时警铃大作。
她从未见过真魔,单单和半魔人交手便耗尽灵力。故尽管牧之颂眼下一副濒死模样,她仍不敢放松。
尤其...
“这什么东西?好恶。”岁岁整张脸皱作一团,厌弃躲到沈时凝背后,“像泔水成精变的花。”
沈时凝被逗笑,指尖轻点岁岁额头。她状似责备,语气却尤为宠溺:“九洲志从未读过?这是真魔的本体。”
“本体?”
“真魔诞生于天地,非孕育而生。与妖修不同,他们并非生物修炼化形,而是由死物吸食生气化生。”
见岁岁仍一头雾水,沈时凝便耐着性子继续解释:“九洲创世伊始,唯有''正''与''邪''两股气存生于天地。后''正''气衍生为生之万物,或花草、或动物、或人等。而''邪''气衍生为死之万物,或顽石、或雾霭、或灰烬等。真魔便由死物化生。”
岁岁惊得张大嘴巴。
她知道修炼可使其他生物化为人形,却不知修炼竟然能让无生命的物品拥有生命。不过眼下显然不是思考这件事时。岁岁看着地上愈开愈艳的墨色花朵,眉头紧锁。
“真魔由''邪气''化生,岂不是注定生来为邪物?亦无法靠修行从善?”岁岁询问。
“没错。”沈时凝掌心凝光,湛卢便响应出鞘,“他们本性恶毒,永远无法拥有''善性''。所以自古以来,除魔乃每个修士的责任。”
她话毕,湛卢剑身剧烈颤动,杀意随之蔓延。
“惩奸除恶,吾辈义不容辞。”
话音甫落,湛卢出鞘之际寒光乍现,直逼牧之颂。可不等沈时凝将其一剑劈作粉齑,剑气竟被一朵素心莲托住。
那看似温和、无任何杀伤力的莲花,此刻柔柔包裹着剑气,任其挣扎冲撞,却都无法突破妖修结界。
沈时凝皱眉,不满质问:“余荷,你这是作甚?难道你要庇护真魔?”
余荷摇头,耐心解释道,“无论是你的剑,还是我的灵力,都无法真正杀死真魔。如若贸然行事,斩毁他化形的躯壳,则会导致他魔魂逃窜。届时你我想再擒获他,几乎不可能。”
岁岁难掩诧异:“杀不死他?!那南流景的困境岂不是永远无法破除?”
余荷抿唇,微蹙眉头,难以给出回答。岁岁看着她这副模样,便知答案。岁岁沮丧地跌坐在地,再看向牧之颂时,视线满是怨毒。
岁岁咬牙切齿骂道,“都当魔了,还要跑来和凡人女子成亲,你到底想作甚?难道也想学话本子里的人,体验一下人间情爱?”
牧之颂形体受损严重,连简单的起身、抬头等动作都难以完成。他对上岁岁愤怒的视线,忽然勾起唇角,笑得岁岁心头一阵恶寒。
“爱?”牧之颂讥笑,墨色的血顺着他唇角淌至全身,“那是什么?”
“魔没有感情,这不是你们修士下的定论么?怎的现在又要往魔身上安''情爱''这种说辞呢?”
“年轻的修士,你到底对魔了解多少呢?”
岁岁蹙眉。她正欲回呛牧之颂两句时,脑内倏然浮现狗蛋的提示音:“恭喜宿主完成任务:阻止沈蓉与牧之颂的婚事。任务成功奖励经验点一百,抽奖次数5。”
电子屏陡然浮现于岁岁脑海中,随等级提升,探魔仪的灰色购买键也一并亮起。岁岁欣喜激动的神色,在瞧见金币栏的0时又瞬间拉下。她痛苦捂脸,哀嚎道,“你又耍老娘!狗屁系统,你和这狗屁老天压根就是一伙的!”
岁岁越想越憋屈。她在修真界卷生卷死,其他穿书者的逆天金手指一个都没有不说,凭自己努力加入主角团,还要继续重复炮灰命运。
天杀的老天爷,她不干了!
“什么任务!我不做了!我不信离开你这个系统,主角团还能全军覆没...”
岁岁话音未落,瞬间被地面的剧烈颤动拉回现实。她愕然瞪大双眸,看着面前的牧之颂人形一瞬破碎,化作约莫数百米高的墨色巨物。
岁岁看得目瞪口呆,结巴道,“不...不是吧,我...我开玩笑的。别真提前BE啊!”
但岁岁下一瞬便注意到,这庞然巨物看似可怖,可当她抬手时,那巨物的“肢体”却穿过她指间。她狐疑反复张合手掌,却无法感受到一丝实形的存在。
“幻象?”岁岁皱眉,“不对啊,幻象为什么能造成地动?”
巨物远没有停止生长,它不断吞噬黑雾,借此来膨胀其“躯壳”。说是躯壳实在勉强,此物没有具体形状,更像是一团淤泥拔地而起,在吸入黑雾时不断延展,淤泥被拉扯、揉搓,最后变成不规则形状,不分角度地往四周延伸,像要将所触及之物悉数吞噬。
可它吞不了实体。或者说,它根本无法触摸到实物或是人。
巨物显然也察觉到这点,勃然大怒时,再次发起地动。整座缥缈观都因地动剧烈摇晃,就连护观结界也隐隐有破裂的趋势。
余荷眉头紧锁,平日一向温柔、处事不惊的脸上也浮现出一缕不安。
不安?
岁岁有些疑惑。
面对这无法判断其形态的庞然巨物,寻常人大多该像自己或是沈时凝一样,表现出恐惧、讶异甚至疑惑等等情绪。但余荷为什么会感到不安?就好像...她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会发生什么一样。只是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岁岁心底甫萌生出揣测猜忌的苗头,便被她从脑海中抹掉。
不可能。余荷就算提前知道牧之颂是真魔,也绝不可能与真魔同流合污。
岁岁不是没理由相信她。而是在原书的发展中,主角团后期会通过与妖族联手,化解人、妖两族的隔阂。期间一本体为莲花的妖修不顾生死,几番助主角团成员于水火。岁岁知晓,此人便是余荷。
她是后期破局的关键人物,纵使自己的出现会导致剧情偏离既定轨道,但岁岁明白——一个人的性格绝不会因剧情改变而突然大变。
除非...她根本不是余荷。
岁岁顿时警铃大作。
她正思考这种可能性时,脑海中突然炸响狗蛋的惊呼声:“宿主!来不及解释了!我先为你透支使用探魔仪次数一次!”
下一瞬,四方形的青铜仪器出现在岁岁手中。在与岁岁灵气接触之际,本黯淡无光的探魔仪泛出温润的金色光泽,其表面雕刻的古文字也被随之点亮。分明是晦涩难懂的古文字,岁岁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
“宿主!快用!”狗蛋焦急催促,岁岁不得不暂时按住心头疑惑,稳定心神催动探魔仪。
随着灵气输入,岁岁脚下倏地结出金色法阵。水色灵力汇入其中,法阵中所有古文字霎时变作水色,腾空悬浮于岁岁周身。古文字愈来愈迅速滚动,金色法阵亦随之不断向外延伸。极快地以岁岁为中心,遍布方圆数十里地表。
“宿主!闭眼!”
岁岁阖眸一瞬,周遭喧嚣悉数消散。万籁俱寂时,她隐隐听见有谁在吟唱。
那是一首古调。温柔、缠绵,单单聆听着便令人倍感心安。
岁岁在哪里听过。可究竟在哪里听过?
是啊,究竟...究竟在哪里听过?
岁岁愈想要回忆起,愈感到后脑疼痛难忍。喉头泛起铁锈味,她猛地掐住喉咙,迫使自己睁开眼。眼前一片茫茫雪色,纯白无瑕,没有半分尘埃。唯有不远处漫生一团浓雾。
那雾中隐隐有一人影轮廓。
岁岁迈步向前,歌声戛然而止。
人影转过身,沉默片刻后却忽然笑出声。
“你比我想象中成长得要快。”他说,“我本以为,还要很多年才能再见到你。”
岁岁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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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这里又是哪里?”
那人轻声笑道,“这里是真魔结界。岁岁,探魔仪指引你找到了我。”
“你就是致使南流景陷入永夜的真魔?”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做出仰头的动作。他缓缓抬手,只见“手”在接触到浓雾时,竟变作颗粒。风一吹,便随之消散。
岁岁即刻反应过来——这人并非是实体在此,而只是一道幻影。
她幼时曾在顾家藏书阁阅读过相关古籍。传闻中,被神谶碑封印的真魔可利用凡人修士的躯壳来到人间。但让他们被封印束缚,一旦脱离了凡人躯壳,就只剩魔魂的幻影。
即如余荷所言,他们无法被杀死。
因为他们根本不存在九洲之中。脱离了凡人躯壳后,甚至连凡尘世的物什或人都无法触摸。
“看来时候还没到...”那人低声喃喃,不等岁岁追问,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她的四肢,将她从那片浓雾前生生拖离,愈行愈远。
岁岁奋力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一点点消失在视野中。
在那人完全消失前,岁岁又听到熟悉的古调。恍惚间,她好似回到年幼与兄长在庭院的桂花树下练剑时。
有风阵阵,桂花簌簌落满她发梢。于是兄长便温柔替她拂去。
他变戏法似的将桂花以灵力汇聚作一处,最后凝出长萧模样。
“小景哥哥!你居然已经会灵力化形了吗?”少女难掩惊喜激动:“长老们说,族内你我同辈中,如今还无人能驭使灵力化形。如若叫顾时宜知晓你是第一个能做到的,她一定气得饭都吃不下!”
顾仪景眸色温柔,手掌轻轻抚上妹妹脑袋,宠溺哄道,“岁岁,不可以告诉别人这件事。这是我们的秘密,好不好?”
见妹妹气鼓鼓撑起腮帮子,顾仪景轻笑出声,安抚道,“还不是时候告诉他们。等到了正确的时候,由岁岁第一个宣布,好不好?”
“可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呀?”
桂花被风裹挟而来,在二人四周化作桂花雨萦绕飘舞。岁岁的不高兴一瞬烟消云散。她蹦蹦跳跳去追赶花雨,顾仪景始终站在近处,含笑望她。
在妹妹的欢笑声中,他抚萧吹奏起古调。
那古调温柔缠绵,从岁岁记忆深处流淌而出,与当下出现在耳边的古调不断交汇、重叠,直至彻底融为同一首。
岁岁愕然瞪大双眸,张嘴便要大声喊出那个名字。可黑雾骤然出现,化作多只手,死死捂住她嘴巴,阻止她发出一丁点声音。
她徒劳向前伸出手,下一瞬,眼前景象再度变化。她身下一空,但见脚踩的地面统统消失,变作悬崖。
岁岁无瑕思虑人影身份,凝气于掌心,在即将坠地前化作护体结界,堪堪避开摔得粉身碎骨的场景。
“...什么情况?又来二重结界?”岁岁还未来得及回过神,便被眼前景象震惊,久久呆愣原地无法动弹。
赤血从地面倒流至天际,将夜空染成血色。热风裹挟着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还有腐臭、发霉的气味混杂其中,令岁岁喉头发紧,下意识捂住腹部干呕起来。
鲜血浇筑出一条通往天际的阶梯,并在每台阶梯上绽出布满荆棘的蔷薇花。在岁岁投去目光时,所有花苞转向她,并诡谲妖冶地绽放,似是在无声催促她踏上阶梯。
岁岁直觉不能往前走。
她难掩心中恐惧与恶心,稍退半步。而那些蔷薇花察觉到她想要逃离的动作,缓缓朝她蠕动而来。
岁岁不再思考,拔腿就要跑时,忽听到阶梯顶端传来熟悉的声音。
“岁岁?”
岁岁惊愕回眸——位于阶梯最顶端的花苞不知何时向两侧展开,露出被荆棘束缚在其中的人影。
余荷。
虚弱到几乎感受不到生机的余荷。
她跪坐在花苞中心,尖锐的荆棘倒刺扎进肌肤中,源源不断汲取着她体内的本源之力。而她脚边那一朵象征“本体”的素心莲,已经变得薄若蝉翼,随时都有消散的趋势。
68. 第 68 章
岁岁顿时止住逃跑的动作,转而驭水于身下,腾空朝余荷赶去。可她甫靠近余荷,一道结界霎时出现,将两人阻隔开。任凭岁岁如何尝试用灵力破开,结界却连“源印”都不曾出现。
源印即结界的基础术法。但凡结界,都需要术法结成。只要源印出现,无需狗蛋,她也能找到破解结界的对策。
可岁岁显然低估了面前的结界。
“跑...”余荷虚弱睁开眼,那双漂亮灵动的眸子里此刻黯淡无光,先前墨绿色的瞳孔也褪去颜色,淡如叶子经脉。
岁岁明白,她再继续被困在结界中,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这些奇怪的荆棘吸干灵力而亡。
“余荷!你撑住!我想想办法!”岁岁大喊着,生怕余荷再度阖眸睡去。
余荷苍白干裂的嘴唇翕动,再次开口:“快跑...岁岁...快点跑...”
岁岁环顾四周。一望无际的空地上,唯有此处有血色光亮。其余地界都浸在黑夜中,难以看清其中模样。她无心深思此地到底是何处,只一心想找到救出余荷的法子。
“这里有...”余荷吃力喘息着,破碎的字句溢出唇边:“魔。”
与余荷这一字一并发出的,还有狗蛋的呼喊声:“宿主!结界破解完成!”
狗蛋自行出鞘,笔直朝结界刺去。本透明无形的结界霎时遍布宛若荆棘的纹路,水色灵力通过剑尖注入结界时,这些纹路竟悉数蠕动起来,且变作血色。
一条条,好似人体内的经脉。
与此同时,原本脱力昏迷的余荷忽地仰头挣扎,发出痛苦的喊叫声。
岁岁陡然明白——这些荆棘与余荷的血脉交缠在一处,若强行用蛮力破开结界,余荷恐怕经脉寸断,暴毙而亡。
“*的!不破是死,破也是死!搞什么啊!”岁岁愤愤抱怨时,悬于半空的狗蛋忽地止不住颤抖。
它剑尖指向岁岁身后,结巴道,“宿...宿主,完蛋了。”
“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干嘛?有我在,怎么可能完...”岁岁边说边转身,剩下的话全部卡在喉咙里,随着她艰涩吞咽口水的动作一并被咽下。
她身下的黑暗角落里,涌出无数魔气化形的物什。它们形态各异,像是用许多不同物什拼凑出它们“想象中凡人该有的躯壳”一样,瞧着诡异又恶心。
它们缓缓朝着阶梯蠕动靠近,所经过之地无不被腐蚀出滋滋白烟、化作粉齑。
“狗蛋...”岁岁艰难挤出笑容,绝望看向狗蛋:“咱俩现在还是赶紧写遗书吧,再晚点咱俩估摸着渣都不剩了。”
*
缥缈观内一片狼藉。因护观结界破灭,整座缥缈观失去庇护,原本汇聚一处用以维系结界的妖力四处流窜,致使整座道观陷入混乱中。失去灵力的妖修们仓促找寻自身的妖力,却屡屡碰壁,只能眼睁睁看着妖力失控,不断破坏道观。
场面失序之际,沈时凝却久久怔在原地。
不久前,随着护观结界一并消失的还有岁岁。
活生生的修士不过眨眼间,就从众人眼前蒸发,以至于沈时凝还未回过神时,身边只剩下少女身上淡淡的一缕桂花香气,别无其他。
她好似被抽去魂魄,反应亦变得迟钝。期间不断有人从她身边跑过,他们似是在为观外南流景的险境惊呼、尖叫,恐惧的情绪蔓延传染,可沈时凝只是久久望着岁岁方才站着的位置,嘴唇翕动半晌,甫轻声唤道,“岁岁?”
“岁岁?岁岁!岁岁——”
在她近乎崩溃之际,余荷的声音穿透耳膜抵达混乱的脑海深处。
“沈时凝!醒醒!”
沈时凝茫然醒转,方发觉自己双手满是鲜血。她不知何时跪坐在地,癫狂地刨着地面,妄想将凭空消失的岁岁“挖”出来。
她从未有过如此失态。哪怕是幼时面临父兄羞辱,面临亡城之难时,她都没有这般过。
“你看,岁岁在那边。”
沈时凝随余荷手指方向看去——即将坍塌的衲房下的确躺着一黄衣少女。她瞧着受了重伤,奄奄一息躺在原地,随时有被砖瓦掩埋的危险。
沈时凝不假思索,驭气便朝少女赶去,未曾留意到余荷勾起的唇角。
她正欲近身,却听得头顶一阵雷声轰鸣。下一瞬,面前的“少女”便被紫光雷劈作粉齑。顷刻间在沈时凝面前烟消云散了。
沈时凝大脑“嗡”一声炸响,理智崩塌之瞬,湛卢锃鸣出鞘。她握剑之时,剑身淬出熊熊烈火,但凡近身之物都在烈火下焚烧殆尽。
陆时安驭风而来,衣袂翩跹间飞出两道紫光雷,直逼余荷。
“陆时安!你疯了!”沈时凝嘶吼出声,匆匆调转剑身想为余荷拦下紫光雷。
陆时安语无波澜:“假的。”
“什...”
他淡淡抬眸,难辨喜怒:“那不是岁岁,是假的。”他又轻扬下巴,望向“余荷”:“那也是假的。”
沈时凝皱眉转身。
紫光雷并没有将“余荷”也劈作粉齑,而是化作数条泛着雷光的锁链将其捆住。只要她有所动作,锁链便会在她肌肤上迸溅出雷电,疼得她面目狰狞,再也无法维系“余荷”的伪装。
假面一点点脱落,露出她原本的容貌。
一张难以再被称为“人面”的脸。半边脸已腐烂得只剩白骨,另半张脸也只剩眼周尚未腐烂,其余地方布满凸起的墨色经络,随她五官的活动不断暴起,瞧着有随时炸开的趋势。
沈时凝顷刻转身,执剑立于陆时安身侧。她眉头紧锁,沉声询问:“你怎么来了?大师兄那边谁在护法?”
“你爹。”
“...那个废物你也放心?”
陆时安觑了她一眼,淡淡道,“真魔就在这里,那边无需担忧。”
沈时凝闻言,仰头望向已经变得与天同高的牧之颂。它冲破护观结界外后,不断汲取着南流景内的魔气,如今已变成他们联手也对付不了的怪物。
短时间内透支太多灵力,眼前又出现无力破解的困局,沈时凝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冷眼望向痛苦挣扎着的“余荷”,又问:“你怎么知道那不是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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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就看出来了。”陆时安垂眸,神色如常,好似在阐述一件再简单不过之事:“你认不出来吗?”
沈时凝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便将视线转移到“余荷”身上。此时她不仅人面完全脱落,身躯也逐渐异化,变成行尸走肉。至此,沈时凝也知晓了她的身份——半魔人。不过寻常半魔人在异化后不久,就会极快丧失理智,自我意识也会被一并吞没。
但这只半魔人不一样。哪怕她的身躯几近完全异化,但她仍保持着清醒,能与人正常交流对话。甚至还能结阵起式,自身原有的灵力也不曾受到影响。
“难道是妖魔?”沈时凝蹙眉。
九洲创世论中记载:妖与魔之气结合的魔胎,再由凡人孕育,便有几率诞下同时拥有妖力与魔气的半魔人。此种半魔人拥有不死不灭的身躯,不像真魔或其他半魔人一样受类天雷之物的威胁,想要除掉他们,唯有让他们的魔魂湮灭。
不过孕育出这种妖魔的几率并不高,一百人中能活下一个便已是奇迹。而这一个,大几率还会夭折。故九洲创世以来,此类妖魔屈指可数,且都记录在册。
“不出意外的话...”陆时安淡淡回道,抬头望向“牧之颂”:“应该是他的孩子。”
沈时凝点头表示赞同。这个说辞最能解释她为何要幻化成余荷的模样,毕竟当时最先出手阻止沈时凝斩杀牧之颂的人便是她。
但...
“牧之颂和谁的孩子?”沈时凝刚问出口,在对上陆时安视线时,心中便有了答案。
陆时安眸底蕴着的情感,她最为熟悉不过,是怜悯。
从前,她不顾父亲阻拦,挨毒打也要练剑时,家中奴仆便会对她投来这样的视线。之后南流景陷入绝境,她孤身向前时,城民们也对她投去怜悯的视线。
沈时凝心尖泛起一股异样的酸涩,好似有人拿指甲轻轻剐蹭着,令她下意识佝偻后背,试图缓解这种感觉。
沈时凝很快回过神,只觉得这种情感的滋生分外奇怪。在岁岁出现前,她从未有过这种情感。怜悯、同情或是厌恶、敬仰等等,旁人对她的看法,她一向不在意。她只会埋头练剑,只会与佩剑打交道。哪怕之后离开了沈家,在风青山上结识许多人,她也未有半分改变。
可现在她发觉,自己的的确确改变了。
不仅是她,陆时安也改变了。
在他们谁都未曾察觉的时光里,在那个少女出现后,他们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察觉到这点的沈时凝忽地轻笑出声。
陆时安倍感疑惑之际,沈时凝已然收回视线,轻描淡写道,“时安,我们都变得更像人了。”
“人?”
“是。”沈时凝一字一句,听着轻松的字句下,却藏着她无比认真的心绪:“师尊总说我们两人太过专注修炼之事,从而舍弃了一部分自我,也丢失了寻常人该有的一部分情感。可现在...”
她稍作停顿,释然一笑:“我们也终于找回丢失的那部分自我,还有感情,做一个真正的人。”
69. 第 69 章
陆时安仍是那张毫无波澜的冷脸,好似世间万物都无法影响到他的心绪。可沈时凝知晓,他正在琢磨思索她的话语。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个让他们深思回顾的好时机。
沈时凝催动所剩无几的灵力,湛卢凌空出鞘,悬于她身前。她再度睁眼时,双眸染上赤色,发梢隐隐有赤焰燃起。她敛起方才片刻的失神,眉眼间斥满恣意,仍是那副不将世间任何一物放在眼中的张扬模样。
“哪怕是沈蓉的孩子,我也绝不会手下留情的。”沈时凝轻蔑笑道,“时安,我们要不要久违地比一场?”
陆时安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比比看...谁先能找到岁岁。”沈时凝周身一瞬燃起熊熊烈焰,将空气灼烧得扭曲变形。不等陆时安回应,她便踏火向前,烈焰所经之处,无不被蒸发出浓浓白烟。
陆时安双手结阵,天际似有所感,滚滚乌云中有雷光乍现。
他唇角微勾,声音中罕见地掺杂了一抹情绪波动。
“这场比试,我可不会输给你。”
*
“阿嚏!”岁岁揉了揉发痒的鼻子,不满抱怨道,“生死攸关的时候,谁还有空骂我?”
“宿主!不要管那个了!看看这个!”狗蛋的声音唤回岁岁思绪。
岁岁收起刚写了“遗书”两个大字的书信,循声看去。
只见束缚住余荷的荆棘枝因黑暗中魔物的出现,隐隐有退散的趋势。荆棘枝条逐渐散开之际,露出被覆盖住的阵印。
阵眼处是黯淡无光的太阳图案,四周则有一圈同样暗色的星星环绕。
余荷跪坐在阵眼上,荆棘条汲取她的灵力输送至结界内,从而...
“我现在所处的结界是为了压制这个阵印筑成的?”岁岁皱眉。她虽疑惑,可关于眼前种种迹象的最好解答便是这一种。
九洲创世后,大陆板块划分为九座城池:望京、青城、静海城、瀛洲岛、蕉鹿城、玉龙城、天澜草原、东荒大陆以及南流景。每座城池都有其各自的信仰,南流景信仰的便是“太阳神”。
每一任南流景城主都被视作“太阳神”的人间躯壳,他们可以没有强大的灵根或是灵力,但必须要对太阳神绝对的忠诚。一旦被发觉心有异样,城主则会被置于南流景祭坛中,被施以烈火焚烧酷刑三十日。这三十日中,祭司确保他会活着,感受着身躯的每寸疼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至身心都崩溃时,才会让他死亡。
也正因有如此酷刑,几乎每任城主都兢兢业业供奉着太阳神。唯独一人,南流景的上一任城主饶启。
饶启在一百岁生辰之日,于宴席上宣告“如今的九洲根本没有神的存在,南流景的日光之力由神器法印提供,一旦失去法印的庇护,整座南流景都将陷入永夜中!”
城民惶恐至极,将他视作异端,无人愿意听信他“法印如今神力衰退,必须要输送灵力才可保证其能继续庇护南流景”的说辞。他们将饶启处以烈火焚烧的极刑,在三十日受刑过程中,饶启始终坚持不懈地想劝告众人“法印就在缥缈观的妖王雕像下,一定要抓紧时间输送灵力,否则南流景的护城结界衰退,魔族便有机可乘!”
可惜,可惜。
直至饶启死去那日,也没有人听信他的话。哪怕只是去缥缈观求证是否真的存在法印,也没有人愿意去做,生怕这一举动会触怒太阳神,降罪于他们。
“看来...这一切都是真的。”岁岁端详着法印,低声喃喃:“护城结界灵力衰弱后,魔族趁机而入,才有了今日南流景的困局。”
这一切的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南流景护城结界衰弱后,魔族借用凡人修士的躯壳混入城中,不仅让大量的半魔人涌入南流景,而且靠糅合妖力与魔气,镇压住法印。”狗蛋顿了顿,忍不住叹气:“宿主,你被卷入真魔结界中,恐怕也是因为这个法印。”
岁岁疑惑看向狗蛋,只见它绕着余荷身侧的结界飞了一圈,最后认命似的软趴趴倒在岁岁肩头。
“宿主,探魔仪开启时会主动锁定魔气最密集之地,法印与探魔仪互相感应,才将你拽入真魔结界中。如今你想要离开结界,只有两个选择。一,把结界内所有的魔灭尽。”
岁岁顿时拉下脸,将狗蛋从肩上拽下:“第二个呢?”
“宿主,你听说过关于南流景永夜的诅咒吗?”
见岁岁疑惑摇头,狗蛋便继续说道,“传说在神明消失后的第一万年,神谶碑封印会出现松动,九座城池的护城结界也会随之瓦解。每座城池会被他们的信仰毁灭,南流景的结局便是陷入永夜。初代城主们耗尽毕生心血与灵力给每座城池留下不同的一线生机...”
“南流景的生机便是''神婚''。”
岁岁怔愣片刻,旋即讥笑道,“我说那支线任务怎么那么古怪,明明成亲的人是沈蓉与牧之颂,却让我代替大师姐出嫁。原来...”她顿了顿,眸色愈发阴沉;“在这儿等我呢。”
天下没有白得的好事。她被天道选做修复位面的穿书者,系统给予她好处,迟早会从她这边要回什么。
虽说她从一开始就做好这心理准备,可真正面对时,仍难挡心头滔天的怒意。
她恨得牙根痒痒,气极反笑:“这算什么?变相给我预知的金手指?通过发布任务告诉我即将发生的困局?”
狗蛋罕见地没有插科打诨,一改平日嬉笑玩闹的态度,语气严肃:“宿主,无论你是否相信,我的确也不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我的数据库并不会提前知晓故事走向,至于我提出的破解困局之法,也只是从历史数据库中整合得出的结论。”
岁岁纵使满腔怒火,可也知眼下并非与狗蛋争论的好时机。她无奈长舒一口气,蹙眉问道,“我该怎么做?”
“南流景的初代城主陨落前夕,将自己的灵丹炼作日魂。日魂中蕴含着能驱使往生印开启的日光之力。宿主,你只需要完成''神婚''祭祀,便可以得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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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
岁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只需''?你对这两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宿主,神婚祭祀不需要你付出性命或者其他珍贵之物,难道还不好吗?”
“那我需要付出什么?”
“灵魂。”
狗蛋刚说完,便听到岁岁拳头捏得咯吱咯吱作响,忙又补充道,“宿主,只是与初代城主结成魂契,不是要你死的意思!”
“魂契?”
“没错。当年黑风崖一役后,神灵消亡。它们不仅将一缕神魂蕴藏在神器中,更赐予九位初代城主部分神力。尽管只有零星一点,但对于凡人修士而言,足以让他们成为一万年里无人能超越的大能。”狗蛋说罢,剑尖指向余荷身下的太阳阵眼:“南流景初代城主身死但魂未灭,与日魂相融为一体,作为阵眼长存此处。结下永生永世的魂契,他便可跳脱阵眼束缚,重新轮回转世。”
“对我的影响呢?对我有什么坏处?”
狗蛋沉默许久,逃开岁岁拷问的目光。它明明是无生命体数据,可此时此刻却被岁岁盯得整把剑都不自在。它别扭挪开剑柄,小声嘟囔道,“...结下魂契的双方,无论轮回几世,命线都会被牢牢相牵。也就是说...”
“永生永世,永远不分离。”
“...如果抛弃我压根不认识城主这件事而言的话,还挺浪漫的。”岁岁无奈扶额。
她看向奄奄一息的余荷,又瞥了一眼阶梯下不断靠近的魔物们,终是无可奈何地轻笑道,“看来有些时候,抱的大腿也不一定能起到作用。陆时安这个虚假的龙傲天男主...!”
岁岁吐出一口浊气,再看向狗蛋时,眸色认真:“我该怎么做?”
只见电子屏陡然浮空于眼前,只见上面赫然是一套全息的婚服。华贵艳丽,数十米长的凤尾上用金丝绣着一对衔尾锦鲤,数枚珠玉缀于衣襟两侧。
岁岁指尖轻点,这套婚服便穿在她身上,妆发也一并换做成亲时的妆扮。她看着电子屏反射出自己的身影,不由得怔愣。
少女仍是一张稚气未脱的杏眸圆脸,却穿上这身殷红喜服,好似被硬生生套进“大人”的躯壳里,荒诞中透出一丝可笑。
“宿主,将你的灵气顺着荆棘送入阵眼中,再与我一同起誓念词。”狗蛋的声音唤回岁岁的思绪。
她稳定心神,调聚所剩无几的灵力汇入结界的荆棘纹路中。原本黯淡无光的法阵汲取到新鲜灵力,发出微弱光芒,而原本束缚住余荷的荆棘刺也稍作松懈,令她能有片刻喘息机会。
余荷吃力睁开眼,混沌的大脑顿时清醒。她虚弱却又着急开口:“岁岁,万万不可!只要我被困在此地一日,这群魔物便无法离开一日。你想法子先出去搬救兵,这里我来应付...”
岁岁笑眼弯弯,并无半分惧色,仍是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余荷,别担心。”她笑道,语气轻松:“我会拯救所有人,拯救南流景。”
70. 第 70 章
阴风猎猎,刺骨的寒冷伴随着灵力流失,不断淌过岁岁四肢百骸。
她敛起安慰余荷的笑容,仰首直视黢黑天际。在法阵正上方,一抹刺眼金光划开夜幕,随即融汇在一处,变成与阵眼一模一样的太阳图案。
只不过天上的太阳图案中多出一双闭合着的眼睛。随岁岁灵力汇入,眼睛大有要睁开的趋势。
“那是什么?”岁岁问。
狗蛋悬在岁岁身侧,尽管没有人形,可岁岁依稀能感觉到它的紧张。
“日魂。”狗蛋缓缓回道,“宿主,等它双眼睁开时,你与日魂的签订便会完成了。”
不等岁岁多加思索,狗蛋便恢复平日岁岁熟悉的语气。它调转剑柄,直指那双闭合的双眼:“宿主,是时候了,和我一起念祭词吧!”
“谨以我魂血为契,以我道心为证...”岁岁低声相和,指尖划开手腕,汩汩鲜血淌下,极快被荆棘归拢,朝法阵中央汇聚。
被金光笼罩的荆棘如血脉般蔓延,将岁岁的鲜血源源不绝地输向天际的日魂。
阶梯下所有魔物停止了蠕动爬行,用类似头颅的物什仰视着鲜血倒灌向天际的诡谲场景。在双眸即将睁开之际,它们不约而同虔诚叩拜。
“吾身奉于渊寂,吾灵渡于虚妄。”岁岁低吟间,不远处似是传来隐隐闷雷声。只是当她想循声查看时,手腕倏地传来一阵刺痛。她垂眸望去,只见原本潺潺流动的鲜血竟开始凝固,荆棘不知何时脱离结界表面,与她腕间鲜血交融、缠绕,远远看去,好似将岁岁的鲜血变作一条绛红色的牵巾。
灼目却又黯淡,拉扯着岁岁的手腕,迫使她不得不驭气向上,一寸寸靠近天际的日魂之眼。
越是靠近,岁岁越能感觉到体内某种存在正在疯狂鼓动——像要挣破这具躯壳的桎梏,撕裂血肉,从她身体里彻底冲出来。
是魂魄,初代城主的魂魄。
她的鲜血与日魂相连时,初代城主的残魂也随之进入她的身体。
岁岁陡然察觉,原来神魂定下的魂契之所以能联结起两个人生生世世的命运,是因为它会将两个人的魂魄相融。
“狗蛋!你没告诉我魂魄会相融啊!”岁岁绝望大喊。
狗蛋显然也慌了神,着急答道,“宿主!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啊!数据库里没有写这个啊!”
“你什么狗*数据库!这种关键东西没有!我要申请更换系统!”岁岁奋力挣扎起来,手脚并用想摆脱荆棘的拉拽。
荆棘竟如同她的经脉一般,只要她稍有动作,便会牵扯出经脉几欲断裂的剧痛。
岁岁恍然意识到,余荷被困在这结界之中,承受的究竟是怎样一种煎熬。可她始终没有哀嚎痛呼,难捱时也只是紧皱眉头,似乎怕急了会让岁岁担心一般。
岁岁心里分外不是滋味。
“...算了。”岁岁嘟囔道,“就当我有双重人格得了。”
“宿主!千万不要放弃啊!”见岁岁如认命般张开双臂,任由荆棘将她向上拖拽,狗蛋急得大声喊道,“我马上从数据库里找救你的办法!”
岁岁释然叹气,缓缓闭上眼,佯装轻松嬉笑道,“得了吧,就你那关键信息自动打码的数据库,找还不如不找呢。”
“...宿主。”
岁岁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竟从狗蛋这个拟人数据佩剑的语气里听出一丝泫然欲泣。
数据也会有感情吗?岁岁忍不住思考。
在九洲生活的时间太久,久到她在现世的记忆已经变得愈发模糊,远没有她幼时在青城的记忆来得清晰。
她在现世的生活是什么样来着?那时候人工智能发展到什么程度了?研发出能拥有人类感情的机器人了吗?
岁岁绞尽脑汁思考之际,痛感忽地从五脏六腑漫出,延伸至全身每寸肌肤、骨骼,痛得她生不如死。
她蜷缩起身躯,尝试折叠起腹背,好让这份疼痛能稍作纾解。可无论她如何尝试,痛感却愈发剧烈,好似有一双手要将她的身子从内部撕扯、剖开。
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东西要撕碎她!
岁岁屏息凝神,将本因疼痛而分散的注意力全部重新集中回头顶的日魂之眼上。
日魂之眼已睁开一半,低垂着的姿态好似怜悯世间的神明。
倘若忽视掉它周遭被血浸染过的纹路。
岁岁的五官因为疼痛扭曲在一处,显得分外狰狞。可她却不屑地勾起唇角,冷嘲热讽道,“什么狗屁初代城主,真拿自己当神明了是吧。”
她汇聚灵力于掌心,荆棘察觉到她的动作,瞬间缠得更紧。尖刺倒扎进入她的肌肤,更多的鲜血喷溅而出,可她毫不在意。
岁岁赶在血液被荆棘吸食前,用灵力将它归拢,下一瞬覆于狗蛋剑身表面。
“?!”狗蛋惊呼:“宿主!你这是要干什么?!神婚不能被中断,否则你的灵魂会被撕碎!”
“日魂之眼马上就要苏醒,来不及逃了!”
岁岁毫无怯色,冷笑道,“逃?”她唇角笑意愈深,一如往常明媚张扬,似是不将天下万物放在眼中:“我可没想逃。我可是答应过余荷,我要救她,还要救...”
岁岁竭力向剑柄伸出手,荆棘拼命阻拦,却根本无法阻止她的动作。她执剑刹那,水色灵力裹挟着隐隐雷光迸溅出刺眼光芒。荆棘察觉到天雷的威力,不敢再有所动作,停滞于半空中。
岁岁掐准时机,借力翻身。她引灵力入剑,将残存不多的“陆时安的力量”也一并糅入剑刃中。
狗蛋原本漆黑沉重的剑身被淬出耀眼的水色光亮,将整片漆黑结界映如白昼。
“虽然躺平等男主救是很爽啦。”岁岁笑眯眯嘟囔着,将所有灵力汇聚剑身,化作她手下这最后一剑:“但是,我偶尔也想体验一下当救世主的爽感啊——”
水色、血色以及雷光,全部汇于剑身,直刺日魂之眼。
日魂之眼察觉到危险,霎时调动所有荆棘遮挡在“眼睛”上,也正因如此,原本束缚住余荷的结界瓦解消失,岁岁腕间的鲜血再次恢复流动,她再度恢复自由身。
在狗蛋即将刺入荆棘中之际,岁岁狡黠一笑:“这么容易上当,下辈子别做城主了。”
她调转剑尖,“唰”一下划开“天际”。只见“夜幕”裂开,灼目的雷光倾泻而入,下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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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雷电如瀑雨落下。
雷电过处,荆棘应声化为齑粉,地面的魔物纷纷向黑暗深处逃窜。然而它们的速度远不及电光迅疾,只听得几声“轰隆”巨响,那些身影也在顷刻间被劈作飞灰。
不过是眨眼一瞬,岁岁再抬眼时,四周空气已变得焦灼而黏稠。先前笼罩此地的死寂与阴沉,竟已荡然无存。
日魂之眼感知到异常,倏然间所有纹路尽数亮起。无数手臂自光芒中探出,齐齐抓向岁岁。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她衣角的刹那,紫光雷横空劈落,将它们尽数灼为焦炭。
岁岁灵力耗尽,身形向下坠落。脚下是万丈深渊,足以令人粉身碎骨,她却毫无惧色,反而仰起脸,眉眼弯弯地向上伸出手——下一秒,那只熟悉的手已与她十指相扣。
平素凌厉凶煞的紫光雷此刻却温柔地托住岁岁的身体,随即化作涓涓细流,尽数汇入她经脉之中,为她抚平体内的痛楚。
那人依旧白衣翩跹,神色淡然无波,一如岁岁记忆中的模样。
他紧紧握住岁岁的手,在瞧见她腕间血痕时,眸色微动。
“伏请九天...”陆时安低低开口,漫天雷电汇作一处,悉数盘旋在日魂之眼顶端:“灭神...诛魔。”
他话音刚落,雷电霎时在那双半睁不睁的眸子中央炸开。哀嚎、哭喊与咒骂声顿时撕裂天际——那不是一人的声音,而是无数嗓音交叠在一处。男女老少,无数嘶吼在岁岁耳边轰然迸发,几乎要震破她的耳膜。
她痛得蹙紧眉头,本能地想要抬手捂住双耳。
下一刻,却落入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之中。清冽的梅花香气扑面而来,裹挟着令人心安的暖意,让岁岁原本焦躁的心不知不觉间安静下来。
“别怕。”陆时温柔地覆住她的耳朵,顷刻之间,纷杂声响皆被隔绝,世间重归于寂静。她只听得到他缱绻而低哑的嗓音,以及耳畔那分不清属于谁的、怦然作响的心跳。
“别怕,岁岁。”他说:“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岁岁本想耍宝回嘴两句玩笑话,譬如“陆时安,你学谁耍帅呢?”,又譬如“陆时安,本女侠可是救世主,怎么可能会怕区区亡魂?”等等。
可她实在累极了。
连番的战斗、变故与意外几乎无缝衔接地涌到她面前,逼得她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她真的太累了。
陆时安看出了岁岁的疲惫,搂着她的胳膊不由收紧了些。他将脸颊轻轻贴上少女的额发,声音放得很柔:“睡会儿吧。等你醒来,这一切都会结束的。”
岁岁身子不由得放软,眼眸也不由自主阖上。她贪恋着温暖的怀抱,梦呓似的小声嘟囔:“你答应我。”
她没有看见,那位素来被称作“没有感情”的天才修士,此刻唇角微微扬起。
他垂眸注视着怀中熟睡的少女,手指轻抚过她腕上的伤口,悄然剔去最后一缕“日魂”,随后将自己的灵力缓缓渡入。
两股灵力交缠相融,终是化作一体,无声消散在他低语的尾音里。
“我答应你。”
“我答应...”
“...会永远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