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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6

作者:望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第 91 章 褚堰手里拿的是一枚……


    褚堰手里拿的是一枚玉牌, 正圆形制,暖暖的黄昏色。


    仔细看,上面像是一幅天然的图画,有山峦, 有水泊, 有树有鸟……


    众人看着玉牌, 又看向安陌然,等着他的回答。


    后者只是看了眼玉牌,随后垂下眸去:“是我的腰佩, 但是已经丢了很久,想是被哪个贼子偷了去吧。”


    褚堰的手指捏着系绳, 玉牌在手里轻晃:“安大人, 不如说说这玉牌是如何来的吧?”


    安陌然不语, 低垂的眸中闪过什么。


    “同样的玉牌还有两块吧?”褚堰道, 遂将物什放去桌上,“分别在你的两个兄长那里。”


    这时,安明珠走过正座前:“我爹的玉牌在这里。”


    她手往前一送, 是一枚同样的暖色的圆形玉牌, 只是上面的图画有些细微的差别。


    “是有三块牌子,”她又道,不禁看向自己一直称作三叔的人,“是我爹找到的一块玉石, 让人切成了三片,打磨好, 三个兄弟一人一块。”


    褚堰看她,轻点了下头,便将玉牌拿了去, 遂将其展示给众人。


    “是我对不起大哥,将这牌子给丢失。”安陌然有些自责的叹气。


    “你何止是对不起自己大哥,”褚堰冷笑一声,遂也不再磨蹭,“要不然你过来看看,你这块牌子的系绳中,残留的是谁的血?”


    安陌然身形不禁一颤,根本不曾上前,像是被粘在了原地。


    而安明珠则看得清楚,桌上的玉牌清透雅致,偏偏系绳颜色黯淡、不匀。


    她瞳孔一缩,跟着呼吸困难。所以,那系绳上的血……


    “明娘?”褚堰轻唤了声,眼神中闪过担忧。


    “嗯,我没事。”安明珠回神,咬了咬自己的腮肉,让自己平静下来。


    而后,她回身,走回了墙边去。


    邹博章皱眉,心中着实不忍,想劝她去外面等,又知道她不会走。


    大概是知道他的担心,她看向他笑了笑。


    邹博章无奈摇头,这个丫头,懂事得让人心疼。


    那边,褚堰继续道:“安陌然,当年你兄长安卓然坠崖,是你所为吧?”


    “事关人命,褚尚书莫要乱说。”安陌然自是不认。


    褚堰却不再客气,一字一句道:“你的玉牌便是在他坠崖那日丢的,你找不到,是因为你推他的时候,被他扯走了。”


    安陌然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褚尚书与我安家向来不对付,办过了我二哥,现在轮到我了吗?可笑,我安家的女儿,竟还站在你那边。”


    后一句话,显然是在说安明珠。


    安明珠听着,心里气恨,但是面上仍是一副平静。这个时候,她不能乱,也不能闹。


    因为,她知道,褚堰会将这件事办好,该是谁的罪责,一个也别想跑。


    “怎么可能冤枉你?”褚堰冷哼一声,将一纸证言拍去桌上,“也许你去崖下查看过,确定没留下纰漏。可人算不如天算,那日正好有个猎户,他看到了安卓然,一是贪心,拿走了玉牌。”


    如此,众人也就知道,那纸证言便是猎户的,都能看见上头摁下的红指印。


    “不过事关人命,那猎户后来知道了安卓然的身份,怕惹上麻烦,玉牌自是不敢出手卖掉,便只能留在家中。”褚堰继续道,“可能炳州贪墨案上,直接查不到你参与,那就从别的地方着手,你总不能什么都做得天衣无缝。”


    想要证明安卓然与炳州贪墨无关,很难,因为人过世多年。所以,便再往前查,从他的死开始。


    小珠峰虽然偏僻,但又不是没有人烟。那日,谁进了山,谁出了山,总能找到痕迹。


    安陌然脸色微变,声音发沉:“大哥是自己跌下去的,我是想拉他,可惜没拉住。事后我怕被人怀疑,无法洗清,也就没有说起此事。”


    “真是无耻!”邹博章忍不住,低骂一声。


    要不是这里还有别的官员,他真想冲上去,将这姓安的打成废人。


    一旁,朱大人轻步上前,看眼两枚牌子,再看看证言,心中着实吓了一惊。


    都道中书令对家中严格,谁成想会发生这等手足相残之事?


    “褚尚书,如此这般的话,这些证物是要收进京兆府的。”小珠峰也在京城范围,归他管辖,若要审理安卓然死因一案,必先从他京兆府走。


    也难怪,大晚上的,让他带人过来,果然是了不得的大案。


    褚堰颔首,并伸手做了个情的动作。


    朱大人忙唤自己的人进来,将两枚玉牌记录并标明,连同那猎户的证言,给收到证物箱,锁了起来。


    墙边,师爷飞快的记录着,额头上全是汗。


    “安陌然,这是第一件事,你杀害自己的兄长,”褚堰轻道,“接下来是第二件,你操控安家二夫人卢氏,纵火的事情。”


    话音才落,外面那顶小轿掀开了帘子,章妈妈过去,将里头的人扶了出来。


    那人脚步很慢,头上蒙着根头巾。待走到厅堂中,看到站在正中的安陌然,人吓得停了脚步。


    朱大人看着来人,便是他来的时候,顺道在一处街口接上的,是褚堰的安排,让他将人一起带到这边。


    一路上,这人蒙的严严实实,也不说话,他愣是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是谁。


    安陌然头微微一侧,看着浑身罩住的人,眼神阴沉。


    那人显然是怕了,想往后退,却被边上的章妈妈强硬拉住。


    “又是我安家的事,”安陌然轻笑,看向正座的红袍男子,“褚尚书,真把我们当眼中钉,现在竟是连我家发疯了的二嫂,都要利用上。”


    褚堰扫他一眼,有些厌恶道:“要不,你就听她自己说。”


    这时,那裹得严实的人,将自己的头巾扯下,露出一张脸来。正是卢氏。


    安陌然显然没料到,面上闪过惊讶,继而是狠意。


    “二夫人且都明说出来,家主会给你做主。”章妈妈攥着人的手臂,不容许人退却。


    卢氏眼神清明,拿还有疯的样子?前些时候的疯癫,必然是装的。


    “我只是放了火,旁的不知道。”她小声嗫嚅,并不敢去看安陌然。


    安陌然看向主座,带着质问:“褚尚书,这就是你所说的我指使?分明就是二嫂自己和大房有过节,去放了这把火。事后怕被追责,装疯罢了。”


    他看起来说得也没错,关键卢氏她不反驳,咬紧嘴就是不吭声,哪怕章妈妈搬出安贤。


    “二婶。”


    一片死寂中,一声清脆的女子嗓音响起。


    是安明珠,她往前一步,看着眸中带着犹疑的卢氏:“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卢氏看向她,也就想起那日,安明珠去二房看她。照常,她装成疯癫的样子,在墙角下唱曲儿。后来安明珠上来逼她说话,并用力摇晃她。


    就在那时,她听见安明珠说,会帮她……


    “你,”她开了口,声音沙哑,“找到了?”


    安明珠点头,明白的道:“找到了。”


    说着,手往前一送,摊开自己的手心,上头躺着一个黄金花生。


    卢氏一把夺过,仔细的看着花生,指尖抹着上面的“斐”字,顿时泪流满面:“他,他找到了……”


    她叽里咕噜的说着,很多人并听不清。


    但是,安明珠知道她在说什么,又道:“二婶放心,你若是被人逼着放火,罪责不重,只要说明白,大人们会给你做主。”


    闻言,朱大人点头称是:“是这样。”


    见卢氏还在流泪,安明珠往前一步,手搭上对方肩膀:“说清楚,一会儿就带你去见斐哥儿。”


    卢氏看向她,双手捧着金花生,随即拿袖子一抹脸上的泪。


    “不错,”她看向前面的褚堰,以及京兆府丞朱大人,“是安陌然让我放火烧了大房的院子,我本不想的,是他逼着我。”


    褚堰淡淡问:“为何逼你?”


    卢氏将金花生送去前面,道:“这是我卢家小侄儿的,安陌然之前将他给掳走,便用他的性命威胁我,我不得已,才去放了火。”


    她的手在发抖,连着那颗金花生也跟着不稳。


    “据本官所知,卢家的人皆已发配,你怎么会有个小侄儿?”褚堰问。


    “是我家兄弟外室生的,如今三岁,并没有带回本家,”卢氏说着缘由,“家里获罪,不想让孩子跟着受牵连,就隐瞒了这件事,不想,安陌然将孩子拐走,以此要挟卢家。”


    褚堰又问:“如何要挟?”


    卢氏恨恨的看向安陌然,咬牙切齿:“因为,他很久之前参与了炳州贪墨。”


    众人震惊,却也有些在意料之中。


    而外面的官兵,已经有几人进了门来。知道这件事情太大,以防出什么乱子。


    “详细说来。”褚堰道。


    卢氏看向正座,反而是先问了一件事:“褚尚书,我想知道,我侄儿会不会因为卢家受牵连?”


    她知道,卢家已经完了,宫里的姐姐也和进了冷宫无二。所以,这个孩子,是全家人想护下来,继续卢家烟火的命脉。


    “这个,”褚堰缓缓开口,神情清淡,“要看是否是卢家家谱上的,你说呢?朱大人。”


    听到叫自己,朱大人马上回道:“褚尚书说得没错,要是在族谱上,定然是要追究的;若不在,谁也不敢确定是不是卢家人啊,他父亲会认吗?”


    自然不会认,谁都知道。


    卢氏一听,知道小侄儿不会有事,心中大石落地,遂道:“安陌然拿斐哥儿要挟,让卢家不要供出他。卢家为了保下孩子,于是照做。”


    “那纵火呢?”褚堰问,一只手接过师爷送上来的记录。


    他看着,上头将一切都清楚地记下,便又给了一旁的朱大人。


    卢氏缓了口气,清清喉咙道:“因为大伯的那条船找到了,安陌然就慌了。他怕大房中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证据,便想到了一把火烧干净,这样,可以将事情尽数推到大伯身上,左右,死人又不可能跳出来辩白。”


    所有人认真听着,不知不觉,时间已到深夜。


    “我怕他继续支使我做什么,也怕官府追责,就只能装疯。”卢氏叹了声。


    “你说安陌然与炳州贪墨有关,可有证据?”褚堰问。


    卢氏皱眉:“他抓走斐哥儿不就是证据?”


    褚堰摇头:“这不能算。”


    想来,卢侯爷做这件事,是不会告知儿女的,不然,也不会隐藏这么多年。只是后来,发生了卢斐这件事,卢氏才知道安陌然参与了贪墨,至于具体的,她并不知道。


    “那什么才算?”卢氏有些急,怕这次扳不倒安陌然,后面再找她算账,“去卢家找……”


    说到这里,她才记起家已经抄了。


    褚堰也不急,便道:“卢家的那些账本信笺,刑部已经在查了。若是安二夫人确定自己方才所说,便在证言上摁着手印,后面开审会用上。”


    师爷已经走过来,将证言摆上桌子,并把印泥放在一旁。


    卢氏走过去,看着上面的证词,随后摁上了自己的手印。


    事情到了这里,算是明白出两件案子。一是,安陌然谋杀安卓然;二是,安陌然拐走幼童,逼迫卢氏纵火。


    然而,这些并证明不了他和炳州贪墨有关。


    安陌然自己也知道,到目前,褚堰没有证据,证明他参与过炳州的事。要说刑部里,那些卢家的账册、账本,似乎也没什么用。


    谁家会把暗财记上去?在出事的时候,相必那卢候已经把相关的东西全部烧了。


    “褚尚书,”他沉着声音开口,“宁愿相信一个猎户,一个疯婆,也不信一个朝廷官员?我现在,是真信了外面的那句传言了。”


    “传言?”褚堰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


    安陌然抬起下颌:“外面说,你的阿姐因为安家而死,你想报仇,想搬倒安家。”


    这厢,安明珠心里一惊,当即看去褚堰。果然,她见到他眼睛微微眯起。


    褚晴的死,是他心里的刺,一直到现在,他心中仍有自责,自责没有给阿姐一个公道。而三叔在这个时候提起褚晴,分明是想将这件事往个人恩怨上说。


    她担忧的看着他,怕他受到影响,继而掉去陷阱里。


    “阿堰。”她轻轻唤了声。


    下一刻,她看见他看过来,轻轻地笑了下。他眉间的蹙起松缓开,眼看是没有受到影响。


    “安大人不用去说别的,还是说说炳州的事吧,”褚堰言语清晰,继续道,“你在多年前,怎么开始的与卢家走近。虽然这几年你们不再联系,可不代表你当初没做过。”


    安陌然不语,脸色逐渐阴沉。


    褚堰顿了顿:“卢家之前是商贾,在炳州有产业,深知当地情况。那一年,你们凑巧就在炳州相遇了,因为当时的炳州府丞,是你的岳丈。你虽然挂着安家三爷的名头,其实生母只是老夫人的陪嫁丫头,生母过世,便养到了老夫人那儿。同两个兄长相比,相貌平庸,资质一般的你毫不起眼,平日里伏低做小。府中人同样不在意你,就连妻子,也只是一个府丞之女。”


    “那有如何?我交友娶妻,有什么不对吗?”安陌然道,声音中逐渐发冷。


    褚堰淡淡一笑,继续道:“你在安家过得并不如意,当时任职水部衙门,也是个闲职,根本不会有出头之日。岳丈见你过得辛苦,便让卢候提携。”


    安陌然皱眉,双手成拳。


    “若是没说错,便是这个时候,卢候提到了炳州的富庶,财税等。”褚堰的眼神陡然变得尖锐,话语字字清楚,“而你,同意了。”


    厅堂中一静,也都听清了褚堰刚才虽说。


    安陌然忽的笑出声:“说到底,不过是你的猜测。”


    朱大人也有些为难,凑近褚堰,道:“褚尚书,要有证据才行。”


    “自然有。”褚堰道,然后看向武嘉平。


    后者点头,随之将一副画轴送了过去。


    褚堰站起来,将画轴的系绳一抽,那幅画便展开来,呈现在众人面前。


    是一副山水图,春日山林,生机勃勃。在画的左上方空白处,几个明显的字:小珠峰春景图。


    安陌然看清几个字后,脚下不禁后退两步,眼神也慌忙别开。


    “安大人看看,这是令兄安卓然的画作吧?”褚堰问,自己也看向落款处。


    众人看得清楚,这幅画的确是安卓然的。


    朱大人将画上下看了好几遍,愣是看不出门道,便问:“这幅画是证据?”


    “是。”安明珠脆生生的应道。


    然后,她再次走去前面,将画拿在手里。


    她看眼躲闪的三叔,心中翻腾着复杂的恨意:“三叔让二婶烧了大房院子,是以为会将所有的罪孽一起烧掉吗?”


    说着,她的手攥上画卷下面立轴的轴头,随即卸了下来。


    轴头下来,便看见轴杆中间有一处孔洞。安明珠手指一捏,从里面抽出一张卷纸。


    “二叔想要证据,这便是。”她捏着纸卷,手指发抖。


    安陌然不可置信的看着,摇着头:“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安明珠道,声音略高,“因为我爹要去炳州上任,提前让人去查查当地情况,并调取了些关于民生的文书,以作准备。在这过程中,他意外查到了你。”


    “没有!”安陌然大吼,并朝她过去,伸手就想抢那纸卷。


    说时迟那时快,褚堰一个闪身到了妻子身前,利落的抬脚,将人狠狠踹去地上。


    立时,安陌然便痛苦的蜷起身子,跟着吐出一口血来。


    安明珠看着男人后背,心中很是安定。然后看去地上的三叔,果然是被踹得不轻,都没办法动弹。


    如今,她是真的信了,褚堰很会打架。


    “因为是三叔你,父亲作为兄长便上心了,觉得你性情敦厚,不会做这种贪墨之事,便就继续让人查,”她继续道,声音如珠玉落盘,“可是越往下查,越发现你是真的做了。他想劝你回头,你却不肯,遂生了杀心……”


    说到最后,她嗓音中染上几分哽咽。


    “还愣着干什么?将人拿住啊!”朱大人指着地上的人,喊道。


    几个官差迅速上前,三两下就将还在瘫着的安陌然摁在地上,绑了个结实。


    安明珠稳稳情绪,看着趴在地上的男人,声音中几分冷意:“三叔,我爹待你很好的。”


    父亲仁善,没有因为他是丫鬟所生,就另厢对待,反而像对待二叔一样。


    “我,”安陌然痛苦的闭上眼睛,微不可闻的吐出几个字,“没有办法……”


    他只是喃喃说着,对这件事没说认,也没说不认。


    但是那张纸是真真切切的,白纸黑字,写着安卓然当年查到的事。只是念着兄弟情,想要劝三弟回头,却不想遭来杀身之祸。


    安明珠手心攥紧,到这里,也算是给父亲讨回了公道。


    那卷信到了朱大人手中,薄薄的几张纸,仿佛有千斤重。牵扯到安家的两个儿子,想想就头大。


    “既然有此证据,直接拿人便是,为何还要做出今晚这一出?”他问,重担在肩,笑得很不自然。


    闻言,褚堰简单解释道:“单是这封信,他有可能咬定是伪造,今晚一场引蛇出洞,不过就是让他自露马脚,如此便也不会错怪了他。”


    人证,物证,全都齐了。


    朱大人连连点头,道声有道理,又问:“不是都一把火烧了吗?怎么这幅画却是完好的?”


    安明珠接了话去,道:“这是父亲做得最后一幅画,我出嫁时便带上了,后来一直放在褚家。”


    是西耳房,她将画挂在那里,和离的时候也没带走。是前日晚间,褚堰去找她,她一直心不在焉,他便一直陪着她说话,后来提起来作画。


    她想起来,父亲在杂记上写的作“小珠峰春景图”,日期正好是过世之前……


    安陌然被官差从地上揪起来,那身绿色官袍沾了灰尘,脸上也脏了,毫无形象可言。


    他被扯着往外走,失魂落魄。


    还未到门口,他又停在了那里,眼睛直直的看着正在走近的人。


    来人白发斑驳,严肃的脸让人心生寒意。


    安陌然嘴唇动了动,细微的声调自唇边送出:“父……”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去了他的脸上,他的话音因此而支离破碎。


    “混账,”安贤的手停在半空,言语中失望透顶,“你竟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他的手在颤抖,看去前面时,正是大儿子的那副小珠峰春景图,拿在孙女儿的手中。


    安明珠有些意外,祖父会出现在这里,遂看向身边的男子。


    褚堰也正在看她,接过她手里的画:“没事儿,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狗子:夫人,我今天吃了一点药,你很重要(药)[狗头叼玫瑰]


    第92章 第 92 章 水部衙门的这处望台……


    水部衙门的这处望台, 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人来,今晚上倒是出奇的热闹。


    厅堂里站满了人,外面还有一群随时待命的官差。而且,这厅堂里的, 个个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安贤的出现, 让不少人惊讶。外头并没有马车和轿子过来, 想着他可能一早便来了这望台,在隔壁的房间中。


    所以,这边发生的一切, 他都知道。


    他的一巴掌,将安陌然扇懵, 嘴角流出一抹血迹。


    “你、你, ”他因为怒气而嘴角抽搐, “安家竟出了你这样的畜生, 贪赃枉法,手足相残……”


    “呵呵呵……”安陌然垂着脸发笑,不成调的笑声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我这样的畜生, 那还不是你教出来的!”


    他豁然抬头,瞪大双目对着自己的父亲。


    “不对,你没有教过我,”他嘶哑着嗓子, 近乎吼着,“你根本就不在意我, 认为我生母低贱,从未正眼看我。哪怕我努力念书写字,从你口中听到的也只是‘平庸’二字。同样是儿子, 为何你对大哥就不一样?因为他天资高,琴棋书画样样出众吗?”


    一改平日中的温敦平和,他每一个字都带着质问。


    安贤眼底发沉,声音低冷,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所以,你杀了他?”


    “我有什么办法?”安陌然咬牙切齿,“大哥和二哥出了事,你表面上会骂和责备,可仍旧会让人去处理;我呢?我出了事,你可曾问过半句?”


    他控诉着,那些心底阴暗处积藏的怨恨,在此刻尽数抛出来。要不是身后的两个官差拉着他,此刻他定然已经朝着父亲冲过去。


    安贤一瞬的恍惚,本想再扇出去的手,在抖了几下后,无力的落下。


    见此,安陌然心中竟是生出一丝痛快来:“我也不想去沾染贪墨这种事,可我能怎么办?我起先就是水部衙门的一个文笔小吏,想要仕途顺利些,父亲你不帮我,只能我自己到处打点。可银子哪里来?我只能答应了卢候。”


    “我能去户部,和二哥一个衙门了,别人都道我是沾了安家的光,可明明是我自己做的这一切。”他继续道,眼中充斥着恨意,“你还是不闻不问,没有一声赞赏,反而上心着大哥的仕途,因为他的一句愿意为官,你便暗中为他走动。”


    “休要胡说!”安贤呵斥。


    “父亲,”安陌然又哭又笑,脸上好生滑稽,“我有今天,全是你一手造成!”


    安贤痛苦的闭上双眼,抬手挥了挥:“将他带下去!”


    官差们领命,将还在言语控诉的安陌然给拖了出去。


    这厢,厅堂里静了下来。


    朱大人看看这个,瞅瞅那个,这种奇怪的氛围下,还是得他说话才合适。


    “下官见过中书令,”他上前作礼,而后指着另一个正座,“你请坐。”


    安贤并未看他,而是看向褚堰,缓缓开了口:“褚尚书,当真是安排的一出好戏。”


    苍老的声音中难掩惆怅。


    褚堰上前一步,轻道:“还是得中书令发话,今日之事才能成。”


    包括放卢氏出来,包括让章妈妈配合,并守护好安明珠。


    朝堂中,他和安贤从来不对付。所以商议起这件事的时候,他也是费了些功夫。但是当提到安卓然会一辈子背着恶名的时候,他看到这位中书令沉默了。


    或者,安贤是喜爱那个才华横溢的大儿子的,不想那样高洁的人背着污名。


    “既如此,褚尚书后面将事情弄清楚,”安贤重新冷硬了口气,下颌抬起,“此逆子所犯之事,是他一人所为,我安家毫不知情。”


    褚堰颔首:“这个自然。”


    安贤看眼面前年轻官员,二十多岁,才学卓绝,当初,自己的大儿子也是这般……


    “那便好。”他淡淡道,遂看去男子身后的女子,“明娘,你过来。”


    听到唤自己,安明珠往前走了两步:“祖父。”


    面对这位长辈,她始终对他生不出亲热,连说话都显得有些生疏。


    “这个,你拿着吧。”安贤自袖中抽出一本薄册子,往前一送。


    安明珠接过,低头看一眼封皮,是本日常采买的笔记册子,高氏写下的。翻开来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正是父亲过世的那一年。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快速地在册子里翻找着,然后看见了一个名字:蒲参。


    “这个,”她指尖点着两个字,看向祖父,“是谁用的?”


    安贤看着她,道声:“用在你娘的吃食中了。想来,她当时的病越来越厉害,就是这个东西和她的药相克。”


    安明珠双手微抖,又问:“这上面记着,是三房要的。”


    是三叔安陌然,他害死了父亲,又怕母亲也知道什么,便将母亲食用的人参偷换成了蒲参,想将人一起害了……


    好在母亲命大,撑了过来。后面他见母亲并不知道这事,也就收了手。只是因此,母亲的身子算是垮了,一日不如一日。


    安明珠打了个冷颤,无法想象人心居然这样险恶,这真的是亲人吗?


    同时,她没想到祖父会去查这件事,并将册子给她。


    安贤见孙女儿盯着自己看,遂皱下眉:“我与几位大人要商议事情,你回去吧。”


    安明珠嗯了声,遂看去身旁男子。


    褚堰冲她点了下头,温声道:“我送你出去。”


    说着,他手贴着她后背,带着她离开了这小小的厅堂。


    晚风吹来,带着清凉。


    到了外面来,安明珠的情绪清晰很多,心底那些强压的恨意跟着淡了。


    前面路上停着一辆马车,褚堰正带着她往前走。


    “事情终于清楚了,是不是?”她小声问,脚下步子缓缓地。


    褚堰嗯了声,有些心疼的将她揽近:“明娘真是勇敢,今晚的事做得如此漂亮。但是,以后不许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


    想起她和两个贼人在船上,他现在都觉得心有余悸。之前,他就不答应这么做,可她一再坚持,并说有邹博章和章妈妈,而且岸边还埋伏着好多帮手。


    一个女子家的,怎么就这么大的胆气?


    “你真的不用担心,”安明珠道,“小舅舅的箭法最厉害了,我也知道章妈妈有身手,会保我无虞。我都没想到,她的身手那样了得。”


    瞧她说话的样子,褚堰捏了下她的鼻尖,明确道:“安明珠,你别忘了,事先你已经答应了,以后再不会做这种以身犯险的事。这是最后一次。”


    安明珠闭了嘴,为了让他答应这次的事,她的确是保证最后一次。


    两人站在马车前,天上的明月落下光芒。


    “我现在还是不愿相信,是三叔害了我爹。”安明珠叹了声,说心中不难过,那是假的。


    可事实现在已经再清楚不过,是父亲知道了三叔在炳州的事,想劝人回头,对方不想被抓,遂对父亲下了毒手。事后,三叔想要收手,利用自己曾在水衙门做过事,便让卢候与戴滨成了一条线上的人。


    他自己就将所有事埋了起来,切断了和卢候的联系,在户部做一个可有可无的闲职。


    可是父亲那条船的出现,他慌了。当初,那条船被卢家暗中拿去,做了不少事。


    他不想当初的事扯出来,只能将卢家外室的儿子绑了,说是会照顾好孩子长大,其实就是要挟,不放卢候牵出他来。


    只是有些事,一步错,便步步错,他始终是逃不过。


    正在这时,几名官差押解着一个人走过来,正是被五花大绑的安陌然。


    大概是怕他胡乱说话,又或是怕他发狠之下咬舌,他的嘴里被塞了布团,将半张脸撑得鼓胀起来。


    经过他俩时,他停下脚步,任官差怎么推搡,他就是不往前走。


    “让他说话吧。”褚堰看出他的意图,道了声。


    官差得令,将那团破布抽出来。


    “咳咳,”安陌然咳了两声,稍稍平稳下,一双眼阴沉沉的看向两人,“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不想大哥死的。”


    安明珠冷冷看他,双拳攥起:“到现在你说这些有用吗?”


    父母亲都是无辜的,他要是有点儿良知,就不会一错再错。


    “是没用了,你们都想我死,”安陌然皮笑肉不笑,“可是我死了,明娘你就会真的好过吗?”


    安明珠不欲与他再费唇舌,将脸别开,看去别处。


    见此,安陌然心中越发空洞,不管什么时候,所有人都不将他看在眼里:“明娘,你以为褚尚书会一直对你好吗?等你什么都没了,他还是会离你而去。他不过就是在利用你,搬倒安家而已。”


    “不是人人都像你,心里阴暗成这样。”安明珠冷淡道。


    安陌然摇头,并不认同:“不是的,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就会被抛弃。”


    就像他的亲生娘一样,什么都没有,死了都没人在乎。他想做个有价值的人,以后成为安家的家主,他不比两个哥哥差……


    “说完了?”褚堰问。


    声音才落,官差就将布团给重新塞回到安陌然嘴里,他要出口的话也就此被打断,只能从鼻间艰难的哼哼着。


    很快,他就被推搡着带走。


    这一处重新变得安宁,不远处的河流声传来,哗哗得很悦耳。


    褚堰握上妻子的手,看着她:“明娘……”


    “我没有多想,”安明珠仰脸,冲他一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你不会抛下我。”


    经历了这么多,曾经她与他共历生死,眼下又与他携手查出真相,她与他,根本已是心意相通。


    信任,是心中对他的毫不怀疑,她信自己的内心。


    褚堰呼吸一滞,随之将妻子抱进怀里,轻声在她耳边许诺:“此一生,我褚堰绝不负安明珠。执手余生,白首到老。”


    这样好的她,他怎么可能辜负?


    安明珠偎在他的身前,脸颊贴在胸口处,那阵阵的起伏,是他此刻的心跳。


    “嗯。”她轻轻应着,嘴角浮出甜甜的笑。


    褚堰一样弯了唇角,揉着怀中的小脑袋,无奈道:“所以,你也要说一遍才行。”


    “什么?”安明珠仰脸看他。


    “此一生,你安明珠决不能负我褚堰,”褚堰垂首看她,话中带着认真,“与我执手余生,白头到老。”


    安明珠眨巴两下眼睛,抿抿唇道:“这种肉麻话,我可说不出口。”


    “这不是肉麻话,”褚堰捏上她的下颌,不让她躲避,“这是承诺,一辈子的承诺。”


    安明珠下颌逃不开,面对着几乎碰上鼻尖的脸:“承诺?”


    “是,你也要说,并且做到。”褚堰坚定的颔首。


    安明珠觉得这样的他简直像个孩子,与她这里要一句话的承诺。分明方才在望台下的小厅里,他冷冷清清的诉说着三叔的罪状,一副谁也惹不得的权臣模样。


    于是,她也就明白上来,当初除夕的那一纸和离书,给他的痛苦有多深。


    他,现在还在怕,怕她离开他。


    “明娘……”他唤着她的名字,轻轻地,有些希冀,有些委屈。


    “嗯,”她冲他笑着,软唇微启,“此一生,我安明珠决不负褚堰,执手余生,白首到老。”


    话音未落,她便被他紧紧抱住,那力道好似要将她折断。


    她感觉到他松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耳边,颈间……


    “好,”褚堰笑着,眼中带着小孩子一样的满足,“安明珠,我们说定了,白头偕老。”


    安明珠回抱着他,轻声提醒了句:“大人,你应该回望台了,很多人等你呢。”


    三叔的这件案子,定然也是麻烦。他倒好,丢下中书令、京兆府丞、未来驸马在望台,却和她在这里抱着,一定问她要一句不离不弃。


    “天晚了,今晚你不要回沽安了吧。”褚堰慢慢松开她。


    安明珠点头,往后退开一些:“快进去吧。”


    褚堰道声好,便转身往望台那边回去了。


    安明珠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进了厅堂。


    “姑娘,咱们回哪儿?”碧芷小跑着过来,一边将披风给人披上。


    “回京吧。”安明珠道,转身踩上马凳。


    两人先后上了马车,才坐下,就听车壁被人从外面敲响。


    安明珠掀开窗帘看出去,见到站在外面的章妈妈。


    人没有表情着一张脸,道了声:“明姑娘,中书令让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妈妈了,我这里有人。”安明珠道,示意车后的几个仆从,那是褚堰安排的。


    闻言,章妈妈又道:“姑娘不用在意我,我只是做好家主交代的。”


    见此,安明珠也没说什么,遂放下了帘子。


    马车缓缓向前,沿着河边的道路前行。


    十四的月亮很是明亮,缺了一边边的完整,待到明日十五晚上补齐。


    碧芷从后窗往回看,看着河边的那艘船越来越远,连着望台的灯光也越来越模糊。


    “真么想到,居然是三爷。”她小声道。


    在安府,最没存在感的儿子,温敦平庸,平日中总跟在二爷安修然的身后,府中的事不用他做主,户部的事微小琐碎。


    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害了安家的嫡长子,后面次子出事,他终于站到了人前,也会成为下一任的家主……


    “我爹的那条船应该也快回来了,”安明珠轻轻道,“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成了什么样?”


    碧芷轻叹一声:“后面的事情官府会查办,大爷泉下有知,也算瞑目了。姑娘就别想太多,稳稳心思,想想画壁的事吧。”


    经此提醒,安明珠也觉得应该如此。


    她知道了父亲的死因,也亲手抓住了害死父亲的凶手。接下来,她是该想想画壁的事了。


    “姑娘觉得累,明日就好好休息,咱们十六再回沽安,”碧芷也知道,碰上这种事,人不会立刻就平静下来,“大人已经让人去沽安送信儿了,玖先生会给安排的。”


    安明珠点头,笑着说好:“你呢?今晚是不是吓到了?”


    今晚,是这丫头扮做了卢氏,她扶着的时候,分明感觉到人在发抖。


    “我才不怕,”碧芷一笑,“姑娘将事情都安排好了,有什么好担心?”


    就这样,两人一边说着话,马车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京城。


    回到邹家过。


    安明珠回了房间,温暖的沐浴过后,人舒服了不少。


    躺在床上,整个人陷在松软的被褥中,鼻间嗅到好闻的安神香。


    她盯着帐顶,回想着这整件事。从最开始的毫无头绪,到后面的点点推进,她和褚堰一起梳理着。他有什么会告知她,而她找到什么,亦会跟他讲……


    好在有了结果,剩下的便是官府那边查证、审判。


    迷迷糊糊的,她睡了过去。 。


    次日,安明珠起得有些晚。


    走出院子的时候,泥瓦匠们已经开始上工,翻新着连接内院和外院的那面墙。


    今日是仲秋节,他们边做活,边说着下工后带着家人去看灯。


    管事朝她走过来,问了声安好,便道:“姑娘现在用早饭吗?我让伙房将小馄饨下了。”


    “今日早上吃馄饨吗?”安明珠问,“舅舅他回来了?”


    管事回道:“小将军没回来,是今早上吏部尚书褚大人来过,当时姑娘你还未起来。”


    安明珠下意识往大门的方向看,只是墙隔着,并看不到。想着,他应该早走了。


    明明他现在忙得很,还要过来送馄饨,


    “他说什么了吗?”她问,整个人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中。


    管事说没有,又话了几句今日的事,便去了伙房。


    在邹家,一切都很安静,好似外面的事情都隔绝开来。


    安明珠今日不回沽安,饭后便静下心来,找了一本佛书来看。


    她想着储恩寺大雄宝殿的那面东墙,以及自己当初自己在纸上绘出的那副涅槃图,如果图上的画,扩大到墙壁上,会是什么样?


    窗外的风吹进来,摇晃着轻柔的床帐。


    她想得太投入,也就没发现有人走进院子来。


    哒哒,两声轻轻的敲击声响起。


    安明珠回神,循声看去,见到了站在窗外的男子。


    他一身素淡的竹青色袍衫,清爽雅致,一张脸很是好看,面容如玉,双目如辰。


    “外面阳光甚好,不知是否有幸邀请娘子同游出行?”褚堰双指蜷着,敲了下窗框。


    安明珠放下书,走到窗边来,看着外面的他:“你不用做事吗?”


    大清早过来,送了馄饨就走了,他应该很忙的。而且,还有三叔安陌然的那件事,他怎会这么闲?


    “去衙门里交代过了。”褚堰笑着,隔着窗去牵她的手,“今日我陪你。出来吧,我们去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狗子:和老婆过佳节咯[亲亲][亲亲]


    第93章 第 93 章 今日是仲秋节,街上……


    今日是仲秋节, 街上格外热闹。


    那些架子上挂满了灯,只等夜幕降临便点上。


    在一处街市口的空地上,搭起了高高的台子,夜里猜灯谜的节目, 便是在这里。与之相对的, 是一座戏台, 伙计们在上头摆着道具,等过晌的时候,眼下最受人追捧的伶人便会登台献艺。


    安明珠骑在马上, 看着应接不暇的热闹,心中有了分过节的喜庆感。


    今日出来, 没有乘坐马车, 褚堰提议一起骑马。


    正好, 她也好多日不曾骑马, 便欣然同意。


    她的马同他的马一样高大,并着在街上前行,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或许, 很快京中就会传开来, 说褚尚书同女子一同骑马出行。”安明珠一笑,有些调皮的看去并行男子。


    褚堰赞同颔首,顺着她的话道:“接着,就会说我婚期将近。”


    安明珠抬手遮唇, 笑道:“其实,他们只是觉得女子骑马出行, 太过张扬。”


    大多数人心里,都觉得女子不该抛头露面,该老老实实待在四面墙内。像她这样在街上骑马的女子, 实在不多。


    “那又如何?”褚堰毫不在意,看去前方,“同样是人,女子为何就要诸多束缚?”


    他是在自己母亲和阿姐身上看到过那种压迫,她们无力反抗,也无人在意她们的死活。所以,他的妻子,不会受到这些,她该活得自由自在。


    不就是街上骑马吗?他乐意就好,别人的想法,他并不在意。


    安明珠心里一暖,然后轻轻问:“大人说得是真的?”


    如今,她喊他“大人”,已经不是以前那样的疏离清淡,更像是一种故意的调皮,包含着丝丝亲昵。


    “你要听实话?”褚堰看她,眼中有些无奈,“那我说实话,我想将你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


    终究,他心里有种矛盾的自私,这样美好的她,只能归他自己所有,不想别人窥见。


    “整日说些吓人的话,”安明珠轻哼一声,遂看到他马鞍后系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那是什么?”


    褚堰回头看了眼,道:“一些月饼果品。”


    就这样,两人一边说着话,没多久后,便出了东城门。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或许是父亲的事有了结果,安明珠浑身轻松,哪怕只是骑马慢悠悠的走,都觉得很是惬意。


    待走了一段,褚堰骑马拐上一条岔道。


    大路上,安明珠勒马停下,看着岔道前方的那一片山峦,青松翠柏,很是静谧……


    到此,她也明白了褚堰为何邀她出行。这片山上,是安家的陵园,父亲的墓也在这里。


    “岳丈的事有了结果,今日又是仲秋节,去祭拜下他吧。”褚堰下了马,回头看着妻子。


    安明珠嗯了声,同样下了马,牵着前行。


    陵园肃穆,掩映在青山之间。


    褚堰去了安卓然墓前,将包袱打开,拿出月饼果品摆好,又奠了酒、上了香。


    看着冰冷的墓碑,安明珠心中生出伤感,轻轻说道:“爹,你的小明珠现在过得很好,娘的病好了,元哥儿也听话……”


    她喉间哽咽,有些说不下去。


    褚堰站起,轻轻将她揽住,看向墓碑道:“岳丈大人放心,小婿日后会好好照顾明娘,不会让她受欺负、受委屈。”


    安明珠抿着唇,眼眶泛红。


    “谢谢你,今日做了这些。”她小声道,完全没想到他会带她来这里。


    褚堰轻揉她的肩头,声音温柔:“你我夫妻,谈什么谢字?”


    安明珠眨两下眼睛,仰脸看他:“你一口一个夫妻,这样不妥。”


    终归是和离了,目前尚未复合婚姻。


    “无须在意这些,反正你我心意相通就是了。”褚堰道声。


    安明珠总觉得他的话有些不对劲儿,什么叫无需在意这些?能以夫妻相称,自然是官府里文书的证明,所有人认同的同住屋檐下……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两人回头,见到了正走进陵园的安贤。


    大概双方谁都没料到会在此处相遇,一时就这么站着,相对而望。


    安贤穿着常衣,灰色的外衫,头上一顶纱巾帽,远远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老者。


    他从侍者手里接过食盒,便挥退了后者,遂往这边走来。


    走近来,便看到了大儿子墓前的贡品和香纸。


    褚堰拱手作礼,问了声安好。边上,安明珠跟着一福。


    “走吧,咱们回去。”褚堰牵上妻子的手,轻声道。


    安明珠嗯了声,跟着他转身。


    两个人从墓前离开,安贤莫名生出一种孤寂。


    “明娘。”他开口,声音沉哑。


    这厢,两人停下步子。


    褚堰看眼安贤的背影,又看看身旁妻子,轻道:“我去外面等你。”


    说罢,他捏捏她的手,笑着转了身。


    安明珠看着他离开,才缓缓回身,看向自己的祖父。


    他蹲在父亲墓前,打开食盒,正一样样的摆着点心和果品,一把小酒壶,最后被提了出来。


    她缓缓迈步,走了回去,站在人身后。


    安贤还在自己祭奠,拿出帕子擦拭了墓碑,手指在摸到儿子名字的时候,僵在那里。


    “你是恨我的吧?”他开口,声音很轻。


    安明珠秀眉微皱,并不知道这句话是对她说的,还是对父亲。因此,也就没回话。


    安贤叹了一声,手一攥离开墓碑,那枚帕子便被收进掌心:“明娘,你放心,我不会袒护那个畜生。”


    这回,安明珠明白了祖父的话。


    “今日仲秋节,该是阖家团圆,可安家,反而是冷冷清清,”安贤继续道,“三个儿子,如今竟没有一个在身边。”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安静不语的孙女儿。


    她的眉眼像极了大儿子,连性子也像,清澈纯善。


    安明珠迎上他的目光,在那一片浑浊当中,看到了伤感。


    伤感?他在为父亲伤感吗?可他一直都骂父亲不思进取,软弱无能……


    安贤见她不说话,摇摇头道:“若是当初我不逼他入仕,你现在应当还是个有爹的孩子。”


    安明珠眼中闪烁,别开眼冷淡道:“这世间哪有什么若是?只有因果。”


    “你说得对,”安贤道,“所以后悔从来都没用,事情要往前看,可是……”


    他话音一顿,不禁看向儿子的碑。


    “我还是后悔。”


    嘴硬不说又如何?自欺欺人又如何?他就是喜爱这个大儿子,想看他展现才华,在朝堂上建树。


    可儿子醉心书画,无心仕途。如此才华过人,却浪费在那些东西上面……


    安明珠听着,因为祖父的这句真言,而心中微微惊诧。


    她没说什么,对于他,无论如何也生不出亲近感。


    安贤看着孙女儿的冷淡与疏离,心中生出一些挫败。明明是他安家的血脉,相对却这样冷淡。


    “那孽畜有一句话是说对了,如今的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他没有温度的一笑,“是我把权势看得太重,忽视了他们三兄弟,也让安家的亲情越来越淡漠。”


    偌大的一个家,看似恢弘,实则一盘散沙,平日里你争我斗,各种算计。


    手足相残,他作为一个父亲,实在是太失败。


    安明珠心中一叹,这些的确是真的。如今的安家,若还想再撑起来,实在太难了。


    一桩手足相残,祖父在朝堂上,恐怕以后再难被百官信服。自己的家都管不好,更何况是朝堂?


    “我爹,”她轻轻开口,“祖父你有喜爱过他吗?”


    有吗?不骂他不学无术,不骂他荒废才学。


    安贤身形一僵,良久点了下头:“他从小天资过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若不喜爱他,缘何纵容他去四处游历,他喜欢作画论道,我也并未阻拦。只是我对他寄予厚望,却不想他无意……”


    有些事情已经发生,说再多也于事无补。


    安明珠看着祖父,这一回他收起来身上的冷硬,坦白了自己的失败。


    一瞬间,她觉得他老了许多,身形瘦弱,与普通老者无异。


    安明珠离开陵园的时候,回头看了眼,见到祖父仍经站在父亲的目前,背影写满孤寂。


    踩着石阶下来,旁边的松树上挂满松果。


    鸟儿鸣蝉,蛛儿忙着结网。


    石阶下,男子牵着两匹马等在那儿。


    “你还想去哪里?咱们一起去。”他问。


    安明珠笑着跑下去,接过他手里的缰绳,反问道:“褚大人想去哪儿?”


    “既如此,那我便做主了,”褚堰笑道,“现在快晌午了,我们先找地方用膳,然后再商量去哪儿游玩。”


    安明珠牵着马往前走,经过安家马车时看了眼:“要是玖先生知道我在玩儿,没想明日画壁的事,他定然会生气。”


    其实现在回沽安也来得及,只是今日过节,并没有船夫愿意跑那么远,更想和家人一起团圆过节。


    “玖先生?”褚堰念着这个让他头疼的名字,“说不准,他现在也在某处游玩饮酒。”


    安明珠心中也是这样想,尤其是今日仲秋,玖先生更有理由大喝特喝。


    两人在一家村户中用了饭食,过晌后悠闲的回了京城。


    相较于头晌,如今街上更加热闹,只能下马牵着走。


    褚堰挡在外面,护着妻子不被挤到:“晚上过节,你怎么打算?”


    “和舅舅一起。”安明珠道。


    如今邹家只有他们二人,倒是不会怎么热闹。


    “这样,”褚堰看向她,试探问道,“去褚家吧?”


    安明珠想也没想的摇了头:“不妥。”


    一来,她和他是和离了;二来,她也不能丢下舅舅。


    她抬头看看天色:“我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


    晚上过节,她该回去准备了,不能什么都让舅舅自己一个人做。


    这时,她的手被拉住,硬是被他带着走上一条小路。


    她认得,这条路是去褚家的。


    “阿堰,我真的得回去了。”她挣着自己的手。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还没看见过舅舅,也不知道人回没回家。


    “来得及,”褚堰攥着她的手不松,笑着看去前方,“我给你准备了好东西,你一定得去看看。”


    安明珠无奈,前面他还说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厢就拉着她不松开。


    她算算时候,应该也来得及,便也就一起往前走。


    拐过两条街,便到了褚府的后巷。


    两人先去了马厩,将马拴好。


    褚府的每一处都是原来的样子,马厩是,路旁的一草一木也是。


    走出马厩不远,便是褚堰的书房,前面的那一丛翠竹长高了不少。


    安明珠住在这里三年,对这里的一切再熟悉不过。


    不禁,她看去书房后的假山,假山上,那间小小的暖阁立在那里,俯瞰着整座府邸。


    除夕夜里,她就是在那里,给了他和离书。


    因为熟悉这里的一切,所以自然也知道脚下的路是去哪里的。


    她疑惑看他,他说准备了东西给她看,去的却是前厅的房向。


    察觉到她的眼神,褚堰垂眸看她:“很快就到了。”


    他面上挂着温柔的笑,拉着她的手继续走着。


    没一会儿,便到了前厅外。


    厅门敞开着,从里面传出来说笑声。


    安明珠脚下一停,看向前厅,里面有谁她暂且看不到,可是声音却能听得出。


    “你把他们接来了?”她看向他,眼睛闪着明亮的光。


    褚堰点头,手指刮着她柔细的脸颊:“去吧。”


    他手落上她的后颈,将她往前一送。


    安明珠冲他一笑,遂快步朝前厅走去。


    她上了台阶,站在厅门外,也就看清了里面。


    是玖先生和小十,他们来了京城,还有舅舅也在。他们正和徐氏母女俩说话。


    里面的人也发现了她,俱是看过来。


    “明娘啊,快进来。”徐氏坐在座上,笑着朝她勾手。


    褚昭娘欢快的跑到门边,一把挽上她的手,带着她往里走:“嫂嫂,玖先生来了。”


    安明珠走过去,看着几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便一一道了安好。


    “明娘快过来坐,”徐氏拍着自己身旁的位置,笑着,“昭娘正准备泡茶呢。”


    安明珠嗯了声,走去圆桌旁坐下。


    “先生,”她又看向对面的玖先生,有些歉意道,“我应该回沽安的,只是……”


    玖先生摆摆手,笑道:“无妨,你有事情要做,我知道的。储恩寺那边,我会帮你说的。”


    安明珠点头,心中暖暖的:“谢谢先生。”


    “我都懂,”玖先生道,“事关你父亲,看似事情是结束了,但是你总得有个情绪平稳的时候,心情好了,作画才能心无旁骛。”


    “我现在好多了。”安明珠道。


    玖先生点头,然后看向厅门:“他也算上心,知道带你出去散心。”


    他说的正是褚堰,后者走进门来,一派风姿。


    安明珠垂下脸,也晓得褚堰今日做了许多。带她祭奠父亲,了却心结;又带她游赏看景,生怕她因为父亲的事,而不能释怀。


    褚堰刚想过来坐下,半道被褚昭娘拦下,让他帮着一起泡茶,拉着去了墙边。


    “你自己泡就好。”他皱眉,看着一桌子的茶具,着实没有耐心。


    褚昭娘小声嘟哝,一边摆着盏子:“这不是人多嘛。我又不能叫玖先生和邹家舅舅帮忙,难道让我叫……”


    忽的,她眼睛一亮,回头看向圆桌那边。


    “嫂……”


    还没等喊出声,一只手将她推到桌边,手里的盏子差点儿掉了。


    她皱眉看着哥哥,不满道:“你不帮就不帮,还推我?”


    “我帮,我帮,”褚堰忙道,将声音压低,“需要我做什么?”


    褚昭娘有些疑惑,眨巴两下眼睛,明白了上来:“哥,我知道了,你是怕嫂嫂累着吧。”


    可不就是吗?明明一脸的不愿意,一听自己要喊嫂嫂过来,他赶紧就阻止了。


    “你什么时候话变得这么多?”褚堰道。


    褚昭娘撇撇嘴,低下头打开茶包,一边小声抱怨:“明明就是,还不承认。”


    而圆桌这边,几人依旧热络的聊着家常。


    玖先生自然而然聊起了酒,并与邹博章一起谈论沙州与京城酒的不同。


    徐氏在桌下拉上安明珠的手,轻声道:“事情都过去了,你爹的事也已经明了,今日你留在家里过节吧?”


    “留在这儿?”安明珠说得小声,有些犹疑。


    徐氏自是知道她担心什么,不过就是与儿子和离了,留在家里过节,名不正言不顺,便道:“方才,玖先生已经答应留下,你总不好不一起吧?”


    安明珠抿唇,垂下眸去,不知该不该应下。


    “你家舅舅也留下一起,咱们人多热闹。”徐氏又道,每个字都带着挽留。


    “嗯。”安明珠点头。


    当即,徐氏舒心一笑,嘴边印出几条细细的纹路:“你想吃什么?我让苏禾去做。”


    安明珠道声都好。


    可能对面的玖先生听到了“吃什么”,便开口道:“我原本可不想来的,尤其是奸臣……就是,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来京城?”


    “那还用说?”邹博章一笑,脸上带着爽朗,“定然是为了酒。”


    玖先生摆摆手,道声:“非也。酒只是一方面,我是想起了你在沙州时和我说的话。”


    邹博章想了想,自己说得可太多了,实在不知道是哪句:“什么话?”


    “先生一定是想尝尝苏禾的手艺,对不对?”安明珠清脆的说道。


    “果然,还是我的学生聪慧,”玖先生捋着胡子笑,遂看向徐氏道,“老夫人有所不知,我在沙州就听过你们府中厨娘的名头,说是厨艺相当了得。”


    徐氏忙点头:“今晚先生可要多吃些,苏禾的夫家也是沙州的,你想吃什么,尽管说。”


    玖先生很是受用,开心全写在脸上:“果然,这过节就得人多,热闹。”


    这时,小十不合时宜的开口:“先生莫不是想酒足饭饱之后,去街上赏灯?”


    “这等时候,岂能辜负?”玖先生说得理直气壮。


    褚昭娘已经泡好了茶,端来桌边,给每人分了一盏。


    褚堰拿手巾擦干手,走到妻子身旁坐下,正好听见玖先生说赏灯猜谜。


    他将茶盏往妻子手边一送,轻声问道:“今日天气好,正好可以赏月又赏灯,明娘,你想做什么?”


    安明珠握上茶盏,眼睫如蝶翼般颤动,小声道:“除夕那晚,你说给我做灯。”


    她话音一顿,悄悄看他,见着他稍稍怔了下。


    “那,”她收回视线,垂下眼眸,试探问道,“现在要是做的话,可以吗?”


    褚堰胸腔中剧烈的跳动着,面上跟着浮现出欢喜,轻点了下头。


    “当然。”——


    作者有话说:狗子:所以,除夕夜没有做完的,现在可以了[爆哭]


    第94章 第 94 章 夜幕降临,到处都是……


    夜幕降临, 到处都是璀璨的灯火。


    天上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地上,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一起迎接着团圆佳节。


    以往冷清的褚府, 今日也是格外热闹。


    府中各处挂满明灯, 前厅中欢笑不断。


    徐氏让下人备了一桌子好菜,更是端上自己酒坊酿的酒。


    玖先生很是尽兴,他本就是个喜爱热闹的人, 尤其现在还有好酒好菜。


    “老夫人的酒真不错,香醇浓厚, 回味无穷。”他喝了一盏酒, 啧啧称赞。


    徐氏高兴极了, 帮人添上酒:“先生回去的时候, 带上两坛,要是想喝,就尽管跟明娘说, 都是自家的东西。”


    玖先生最爱听这种话, 但仍客气道:“这多不好?一路从东州过来,怪麻烦的。”


    “不麻烦,那小酒坊一年酿不了多少,咱们自家人分了喝就成了, ”徐氏道,“你是明娘的先生, 喝个酒是应该的。”


    如今,徐氏那间小酒坊的事,一双儿女已经知道。尤其是褚堰, 更加明白当年母亲的不易。


    她当初无依无靠,在褚家活得卑微,只是想护住她的孩子们。褚家不给她家用,她就偷着在外面弄了这间小酒坊。


    突然也就想通,自己在外求学时,表姨丈借给他的那些银子,其实是母亲给的。


    还有关于妻子的事,母亲在极力的帮忙张罗,想让他们二人破镜重圆。


    他提起酒壶,默默为母亲添了酒。


    徐氏忙看向儿子,笑着道:“我自己来,你多陪陪明娘。”


    褚家母子俩关系的缓和,安明珠看在眼里,也替他们高兴。


    她也喝了点儿酒,面上红润润的。


    饭吃的差不多了,众人便去院中赏月,商议着消消酒气就出门去赏灯。


    趁别人说话的功夫,褚堰拉着安明珠离开了前厅。


    沿着府中僻静的小道走着,头顶上密密匝匝的被银杏树遮着,看不到天上的明月。


    “现在去做灯。”褚堰勾着妻子的细腰,一起往前走。


    安明珠嗯了声,忍不住会想起除夕那晚。


    他在欢喜的做着灯,与她说着以后的美好和打算。现在想想,他那时做灯,一是在等子时的新旧交替;二是想用那盏灯,带着她去新宅。


    一切都是新的,将过往那些糟心的全部摒弃,迎接好的……


    一路听着他讲如何做灯笼,不知不觉到了正院外面。


    “明娘,你先进去等我,我去找竹子。”褚堰道,又叮嘱了声,“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安明珠点头,抬脚踩上台阶。


    回头时,她看到他去的方向是书房那边。也就明白上来,他去拿竹子的地方是暖阁。


    除夕,他独自欢喜的为她准备了一切,包括那做灯笼的竹子、浆糊等。可今日,他没有想到她会让他做灯,所以只能去暖阁里拿。


    那里,是两人和离的地方,有不好的回忆,他不会带她去,便先将她送来了正院。


    安明珠嘴角轻轻一弯,小声道:“心思这么细吗?”


    她收回视线,迈步站到垂花门下,从这里看着院子。


    正如碧芷先前所说,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丁点儿不曾改变。


    因为今日是仲秋,所有房间都点了灯,整个院子灯火通明。


    她下了门台,穿过院子,站在西耳房门外。


    在褚家的很多时光,她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她推开门,走进去。


    这里本就不算大,一眼就能看过来。所有的摆设,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书桌、架子、画缸、毡毯,乃至那些瓶瓶罐罐,也都在原来的位置。


    房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是那些天然颜料散发出的,让她觉得安宁平静。


    她走到架子前,拿起一个小罐子,打开来看,里面盛着红色的颜料,是她亲手拿朱砂碾磨成的。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着褚堰进来院子。


    他一手攥着竹子,一手端着浆糊,臂下夹着绢布,满院的灯火映照在他身上,也清晰了他脸上的笑。


    一如除夕那晚。


    “要在这里做吗?”他一眼看见西耳房中的妻子,走到门外问道。


    安明珠看他,手里攥着小罐子,小声道:“这里的东西……”


    “有什么丢了吗?”褚堰问,面上笑意淡了,改为紧张,“我从不让人进这房间的。”


    说着,他走进来,到了她身旁。


    安明珠看着小罐子,再看看这里的一切,整齐整洁。他说,他不让别人进来,那么,这里的每一件物什,都是他在擦拭打扫吗?


    “没有丢,”她笑着道,边将小罐子摆回去,“我是说,这里也有绢布的,你不用特意拿过来。”


    褚堰脸色松缓开,遂将带来的东西一股脑儿的放去毡毯的小几上:“你想要什么样的灯?”


    说着,他盘腿坐下,开始整理竹子。


    安明珠在他身旁坐下,一只手支在几面上,侧着脸看他:“都好。”


    “那我们做明月灯?”褚堰问,看着身旁软软的妻子,很是喜爱她靠近依偎的样子,不禁抬手点着她的鼻尖,“明月灯,圆圆满满。”


    “好。”安明珠笑着点头,这么近看他,那张脸真是好看。


    “夫人如此看着我,我可会没心思做事的。”褚堰笑,遂学她的样子,拿手臂支着几面,侧着脑袋看她,“夫人,怎么生得如此好看?”


    安明珠脸颊一热,便坐正了些:“我是喝了点儿酒,有些迷糊罢了。”


    褚堰嗯了声,没再逗她,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开始分着竹子,很快,一条细长柔软的竹签便被扯了下来。


    接着,他分着第二根,第三根。


    安明珠忙着整理,指尖碰上竹子的锋利处,小声问:“你的脚好了吗?”


    她不会忘记,他除夕夜踩上了竹签,留在暖阁里的血迹,也不会忘记在千佛洞的小溪旁,看到他有脚心的伤疤……


    “什么?”褚堰没听清,抬眼问了声。


    安明珠舒出一口气,笑着道:“我来画上画吧。”


    她不再去回想过往的那些伤感,平展开他带来的绢布。


    “好,你想画什么?”褚堰应着,并问道。


    安明珠一边抹平着绢布,一边道:“明月灯,那就画嫦娥奔月……”


    “不成!”还未等她说完,褚堰便开口打断。


    “嗯?”安明珠生出疑惑,手里动作跟着停下。


    褚堰看她,温声解释道:“嫦娥与后羿,夫妻二人最终是分开,并不好。”


    闻言,安明珠噗嗤笑出声:“只是神话故事而已,别人的灯上也画着嫦娥。”


    “不行,别人的我不管,”褚堰摇头,“你我的灯上,不能有分离。”


    安明珠看向他,抿抿唇问:“那依尚书大人所言,该画谁?”


    褚堰见她调皮,伸手去捏了捏她的脸颊:“不用去画别人,夫人只画一对白头翁吧。”


    他和她,白头偕老。


    安明珠应下,便站起来去调制颜料。


    两人一个做灯,一个画画,偶尔交谈两句。


    安明珠对花鸟工笔再熟练不过,笔尖于绢布上快速地游走,手上像是有记忆般,每一笔都游刃有余。


    一对白头翁画完时,褚堰也正好将灯笼骨架扎好。


    剩下的,就是将画仔细贴到骨架上,还会用到针线。


    安明珠重新坐到小几前,看着男子细长的手沾上浆糊,一点点的将纸粘上去……


    如此,一盏灯笼做好,褚堰的手已经脏的不行。


    他找了一截蜡烛,栽到灯笼里,随之小心点上。


    灯笼亮了,照耀着小几上的凌乱。


    “好了,给。”他将灯笼的提手递过去给妻子。


    安明珠接过,抬高来看。里面的烛火映着,灯笼上的那一对儿白头翁更加栩栩如生。


    这时,外面的烟花声越来越大。


    两人走出房来,看着夜空中的朵朵绚丽。


    “灯做好了,”褚堰揽着妻子,脸上带着满足,“明娘,中秋安康。”


    安明珠眼中闪烁着璀璨,仰脸看着男子好看的脸:“阿堰,中秋安康。”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来什么,给他塞到手里。


    “礼物。”因为是难得的她主动,神情中略带羞赧。


    褚堰下意识攥手,心中一动:“礼物?你给的?”


    下一瞬,心中蔓延开欣喜,并抬手看着掌中之物。那是一枚同心结,拿草叶编的,可能手里并不熟练,看上去不平整,且有些歪扭。


    安明珠也觉得自己编的不好,如今被男人好看的手对比,更显得那同心结粗糙无比。


    “算了,还给我吧。”她伸手就想去抢回来。


    谁知,她才一动,褚堰就把手高举开:“送出来的礼物,岂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安明珠跳着去够,因为认真而鼓着腮。


    可她哪里够得着?身高本就差了他许多,更何况他此时举高了手。


    这时,腰上缠来一条手臂,将她给圈住,接着带去他身前。


    她跳不起来,胸口起伏着。


    “这是你编的?”褚堰看看同心结,又看看怀中妻子,眼中全是笑意。


    安明珠抢不回来,没了办法,便道:“在水清镇的时候,跟老路学的,他编这个送给她妻子。”


    褚堰听着,仔细看着同心结:“明娘编的真好,我就编不出来,只多会编个圆环。你手巧,会画画,还会编结。”


    如此,他想起来,白日晌午在农户家用膳,他与男主人说话,而她坐在小河边良久。是那个时候,她编的。


    安明珠听着他的夸赞,遂也不再多想。


    因为近日都在忙关于父亲的事,倒是没心思去准备礼物,匆匆忙忙的编了这个。


    “如此,”褚堰将同心结仔细装好,双手环住妻子,“我也该送礼物给夫人的,你想要什么?”


    “我?”安明珠眨眨眼睛,枕在他的胸前,看着漫天的烟花。


    褚堰点头,问:“夫人想要什么?”


    安明珠攥攥手心,轻轻道:“那阿堰想给我什么?”


    这一声反问,让褚堰微怔,心中尘封的记忆撕扯开。他是有想给她的,一直都想,只是当初,她看都没看便拒绝了。


    “那么,除夕夜的礼物,”他喉间有些发堵,脸上却无比的温柔,“明娘你,还会要吗?”


    安明珠同样心中一酸,她已经知道他当初要送的是什么……


    “嗯,我要。”她在他身前点头,轻柔的声音清晰着,并不会被此时的烟花声盖住。


    褚堰薄唇一抿,随即低头,深深的看着这个深爱的女子,道声:“好。”


    他松开她,然后转身,跑进正屋去。他的脚步略显凌乱,少了平日里的端方持重。


    安明珠站在院中,看着正屋的门。


    除夕夜未完的事,在仲秋节里得到了圆满,灯也好,礼物也好。


    这一次,她会陪着他一起完成,并走完那条除夕夜他独自走的路。


    很快,他从屋中出来,手里握着那个螺钿匣子。时隔八个多月,那螺钿的光芒丝毫不减,自他指缝中散发出。


    她缓缓朝他走近,在他身前站下:“谢谢你,阿堰。”


    她的手伸出去,主动去接他的礼物。


    褚堰薄唇抿平,手过去托上她的手,然后将匣子平稳的放在她手心上:“明娘。”


    安明珠手心微凉,五指弯曲,抓紧匣子。


    她低下头,仔细打开,像之前从褚昭娘手里接过时一样,里面躺着钥匙。


    “钥匙,”她指尖抚着那颗圆润的玛瑙,“这颗石头是我送你的,没想到你还留着。”


    “这样好看,自然会留着,”褚堰道,期待的看着她,“你想出去走走吗?玖先生和昭娘他们应该已经去了街上赏灯。”


    岸边明珠点头:“好。”


    两人牵着手,一起出了府。


    街上,灯火璀璨,人来人往,好生热闹。


    和年节街上一片冷清不同,仲秋夜的街上灯火通明,人们不必留在家中守岁,可以举家到外面来赏灯。


    褚堰牵着妻子的手,带着她在人流中向前,不时回头与她说话。


    而安明珠跟在后面,随着他走,哪怕周遭全是人,也十分的安心。


    他在路边站下,为她买零嘴,为她挑钗环和发带,送她盛放的鲜花。


    欢乐轻松的氛围中,安明珠整个人放松开。此时,她和他就像路上别的夫妻一样,享受着他的照顾和宠爱。


    人多时,他将她揽着身侧,不许别人碰到她,人少时,又会轻轻放手,看她自在的在前面跑着。


    她回头看他,笑靥如花,旋起的裙裾好似她手中盛开的花儿。


    而她,娇艳美丽,无比夺目。


    安明珠很开心,有自己父亲事情的结束,也有对未来的明朗。


    她知道了以后的路,会和这个总是温柔注视她的男子一起,携手走下去。


    “走好远了吧?”她有些累了,步子慢了许多。


    她看着前路,想知道这钥匙的宅子在那儿。而走到现在,仍是没到。除夕夜,他也是这样走的,脚心的伤口流着血。


    褚堰揉揉她的脑袋,眸中泛滥着宠溺:“累了的话,我们去坐下吃碗糖水。”


    安明珠点头,翘起脚尖想看看糖水摊子。可即便这样,她还是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正在失望,忽然身子一轻,然后整个人开始往上起来。是褚堰弯下腰,揽着她的腿弯处,将她高高的拖起来。


    她小声惊呼,手下意识揽上他的脖颈。


    如今,她坐在他的手肘上,高出来好一些,也就看到更远处,一些餐食摊子摆在那儿,生意红火。


    “放我下来。”安明珠有些不好意思,这整条街上,还没见哪个男子将女子如此抱得高高的。


    褚堰仰脸看她,干脆抱着往前走:“夫人脚累了,就帮着指指方向吧,咱们要往哪边走?”


    她太轻了,轻而易举的就能拖起来。


    安明珠扶着他的肩膀,见他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遂指了一处方向。


    坐下来吃了糖水,两人继续往前走。


    安明珠的怀里抱了一堆东西,吃的、玩的,各式各样。


    她跟在他身旁,听他讲着瓷娃娃如何制成的。


    这条路还要走多久,她并不知道,也不知道那座宅子在哪儿。她只知道,自己渴了会有糖水喝,累了,会有地方坐。


    而这条路,他在除夕夜是怎么走的?那么冷的天,阖家团圆的日子。


    又往前走了一段,褚堰在一间大宅前停下脚步,握住妻子的手微微发紧。


    安明珠就跟在身旁,瞬间也就知道了,这就是他为她准备的新年礼物,她和他以后的家。


    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怎么开口,只是看着他。


    褚堰转过脸,笑着问她:“我们进去看看吧?”


    “进去?”安明珠的手下意识捂上腰间锦囊,那里方方正正的,装着螺钿匣子,“钥匙?”


    褚堰点头,牵着她的手一起走上台阶,到了大门外。


    厚实的大门上,挂着一把大大的铜锁。


    安明珠怀中的花束和玩意儿被他接了过去,身前立即变得空荡。


    她摸出匣子,取出里面的钥匙。


    天上的烟花炸开,映亮了大门这一处。


    她将钥匙捅去了钥匙孔里,指尖轻轻一转,咔嚓一声轻响,锁鼻儿便开了。


    褚堰上前,将那铜锁取下,然后手一推。


    只听一声沉闷的响声,厚重的大门便被推开来。


    他拉上她的手,自己先进了门内:“进去看看,你是否喜欢。”


    安明珠早已知道他为她准备了这处宅院,可真正到了这里,心情仍是起伏起波澜。


    让她怎么能做到平静无波?让她怎么能无动于衷?


    她跟着他走进大门,便看见了这座深深的庭院。


    他没有想过她会来,所以这里没有点灯,一片黑暗。但是升空的烟火此时绽放,映亮了高大的院墙。


    他们一起走过前院儿,又进了内院儿,沿着长长的游廊走着。


    安明珠手里的明月灯照着,映出一片前路来。


    “这座宅子好大。”她道,即便夜里看不到全貌,可是如此走着就能感觉到。


    褚堰一手抱着花束,一手牵着她:“那你喜欢吗?先说好,你收下就是收下了,不准反悔。”


    安明珠笑了声,随之点头:“嗯,我喜欢。”


    她的一声肯定,让褚堰无比开怀,也就快走几步:“前面有梅园,我带你去看,很大的一片。”


    安明珠跟着快了步子,小跑着:“这样大的宅子,大人这几年的俸禄够吗?”


    闻言,褚堰回头看她:“无妨,俸禄花光了,大不了我用个假名字,去卖字。总之,我用什么办法,都可以养活你的,不让你吃苦。”


    “说什么胡话?堂堂三品尚书卖字,成什么话?”安明珠心中微酸,她不会怀疑,他真的会为她花光所有置办这里。


    游廊尽头,就是梅园,郁郁葱葱的一片。


    褚堰圈上妻子的腰,眸中流淌着柔情:“明娘,以后你就是这里的女主人。”——


    作者有话说:狗子:好开森[爆哭][爆哭]


    第95章 第 95 章 一堵院墙之隔,外面……


    一堵院墙之隔, 外面热闹非常,灯火灿烂;墙内,则很安静,除了安明珠手里的明月灯, 再无其他灯火。


    褚堰捧上妻子的脸, 垂首看着, 指肚一下下擦着她的唇角:“我们的家,有你,有我。”


    他轻轻说着, 话音温暖,掺杂着欢喜的期待。


    安明珠安静听着, 知道这些话, 他是准备在除夕夜对她说的, 如今时隔八个月, 在仲秋节这天,他终于可以说出来。


    见她不语,褚堰继续道:“你也知道, 我从小就不算有家的, 对于什么是家,并不在意。”


    安明珠如今知道了他的过往,自然也不认为东州褚家是他的家。只不过是血缘,他无法逃开。


    “明娘, ”褚堰温柔的看她,将深藏在心底话吐露, “因为有了你,我才向往有个家。”


    安明珠心里微酸,环上他的腰, 靠去了他身前:“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她与他三年夫妻,虽说聚少离多,但是相处中,已经看清了他的内在。


    他生来便伴随着痛苦,艰难的生存着,弱小的身躯与人争斗。世人待他以恶,他亦想将恶还与世人。所以,他靠着自己唯一能走的路,读书,最终拥有了权势,曾经欺辱他的,如今对他只能屈膝叩拜。


    可他,本性就是善良的,在善与恶的岔道口徘徊过,最后还是没有变成他所厌恶的那种人。


    就像她与他和离,他心里伤成那样,恨成那样,可仍旧松了手放她走……


    “累了?”褚堰并不知道妻子心里在想什么,轻抚着她的后背,“那我们去找地方坐下,今晚还不曾好好赏过月。”


    “在这里赏月?”安明珠靠着他胸前,软软问道。


    褚堰往四下看看,一片漆黑,这样的环境赏月,的确是有些怪异。


    “无妨,交给我。”他笑着拍拍她的后腰,只要她能开心,他无非就是多做点儿事情罢了。


    安明珠仰脸,疑惑看他:“你要做什么?”


    褚堰勾着她的腰,让她与自己贴的更紧,低下头凑近她耳边轻道:“我记得这梅园旁边有个葡萄架,此时应该正好成熟,我去给你摘两串。”


    说完,不忘吻下她的耳尖。


    安明珠的腰一软,加之耳边的濡湿,不禁就缩了下肩膀:“葡萄?”


    “嗯,”褚堰颔首,“平日这宅中有个阿伯看门,那葡萄架他应该会打理的。”


    安明珠听着,轻问道:“这宅子你来过吗?”


    褚堰抱紧她,博唇一弯:“除夕之后,今日是第一次。”


    现在回想起来,似乎还能感觉到心里的痛楚。可是他并不怪她,她没有错。


    要说错,他对她不闻不问近三年,那才是错。所以,他后来经历的那些痛苦,是他自己造成,咎由自取。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便出了游廊。


    果然,墙边有一个葡萄架,天上月光明亮,映出了那一串串的葡萄。


    褚堰走去架子下,伸手摘下一串。


    边上还有一口井,将水打上来,两人洗了手,也洗了葡萄。


    宽敞的正院中,正屋外的凉台上,褚堰找来一张竹席铺上。随之,又将那些一路买的零嘴摆上,还有那串水灵灵的葡萄。


    安明珠坐在竹席上,下一瞬,手里的明月灯被他接了去,挂在一旁的柱子上,刚好照耀着竹席这一片。


    一切准备好,他在她身旁坐下,顺手一捞,便将她抱去自己腿上。


    安明珠一手扶着他的肩,斜斜坐在他身前,腰间的手臂缠着她,指尖有意无意的勾着她的香罗带,只要轻轻一扯,就会松开来。


    “今晚的月亮好大好圆,”她软软的靠着他,声音懒懒的。


    褚堰嗯了声,一只手提起葡萄,送到她眼前:“尝尝好不好吃?”


    安明珠手指一捏,采下来一颗,圆滚滚的,水润剔透。剥掉皮,吃到嘴里,果然水嫩多汁,清甜无比。


    “好吃。”她点头,又摘了一颗给他。


    褚堰咬着葡萄,随即皱眉:“夫人是否专挑了一颗酸的给我?”


    安明珠一愣,看看他,又看看葡萄串:“酸的?”


    明明是一串葡萄,怎么会有酸有甜?


    “那让我尝尝你的。”褚堰笑着看她。


    至此,安明珠明白上来他的用意,脸颊一热,身体动着就想从他腿上下来。


    下一刻,后颈被骨节分明的手扣上,带着她回去面对他,一方薄唇落下吻住了她的。他撬开了她的齿关,肆无忌惮的入内横扫,寻找着那葡萄留下的甘甜。


    她仰着脸,喉间一次次的吞咽,似乎那灵舌想要钻入她喉间一般,锲而不舍的缠着。


    他将她放去竹席上,指尖勾扯开香罗带,像剥葡萄一样,为其层层褪尽,声音已然染上低哑。面对一双柔手的无措,他吻着指尖,轻声诱哄着。


    “没事的,我只是想抱抱你。”他在她耳边啄着,呼吸喷洒出。


    安明珠后背贴上竹席,被凉得一个激灵,而前面是爱人的相拥。一凉一暖,她只能接受了他。


    她的手指尖犹沾着葡萄汁,此时抠着他的肩胛处,抹上了那点儿甜蜜,同样留下了忍受的指甲痕。


    明月高悬,烟花阵阵。


    凉台这处忽明忽暗,那些细碎的言语被烟花声给彻底吃掉。


    安明珠是被抱着出宅子的,一件男人的外衫将她裹得严实,蒙住了头脸。


    她这样缩在他身前,随着他走动的脚步,并不知道要去哪里。


    突然,脚趾一凉,是包裹她的衣裳滑落,露了出来。不禁,她往后一收,勾着脚趾想藏起来。


    头顶一声轻笑,接着脚便被盖上了。


    这时,有人开口说话:“主家,马车备好了。”


    安明珠吓了一跳,不是说这宅子没有人吗?那这叫主家的人是谁?


    她心中立即想到了那个看宅子的阿伯,后知后觉,既然看宅子,肯定是住在这里的。她是有大门钥匙,但是家仆从来是走边门的。


    想到这里,心中羞得要命,她和他还在凉台上行欢事……


    好在,很快离开了宅子,她被他抱上了马车。


    等马车开始往前走,她终于松了口气。


    接着,蒙在头上的衫子掀开来,鼻间嗅到新鲜的空气。


    安明珠深吸一气,也就对上了男子的俊脸。他春风得意,拿眼睛直直的看她。


    她垂下眼躲避,发现自己还被他抱着坐在腿上。


    “我要回外祖家,明日一早还要回沽安。”她小声道,嗓音带着哑意。


    褚堰揽着她,圈着软软的她,吻下她犹带泪渍的眼角:“现在,我送你回沽安。”


    安明珠的脑子尚且有些迷糊,身上也不算好受,略迷离的眼中带着疑惑:“现在?”


    这样的她娇娇的懵懵的,一副好骗的样子,让褚堰呼吸一紧:“明早回去太赶了,我们现在去,你可以在船上休息,大概天亮后正好能到。”


    安明珠眨眨眼睛,想忽略身下的不适,开始思忖他的话。


    “你一早就想今晚送我去沽安?”


    不然,怎么会有一条船,还有一辆马车?定然是早早安排的。


    褚堰也不隐瞒,坦承道:“其实我先前是想跟你说的,只是后来你要做灯,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


    眼看着妻子缓缓瞪大眼睛,里面盛着清澈的无辜。


    安明珠现在总算明白上来,什么是自投罗网。说得不就是她吗?


    明明可以用完晚膳就启程回沽安,她一句做灯,他就将最先的打算放下,然后浪费了大晚上的功夫,还去新宅子里赏月、吃葡萄,到最后承受了他的痴缠。


    “你,”她抿紧唇瓣,“什么叫不会拒绝?”


    分明就是他故意的。


    “好了好了,我知错,”褚堰轻轻晃着她,像在哄一个孩子,“这厢也不算晚的,我们走近路,很快就能到船上。”


    安明珠别开脸不看他,想要下来自己坐,他又不肯。


    马车继续行进,离开了喧闹的街道,到了寂静的渡头。


    褚堰将妻子裹了严实,抱着从马车上下来,沿着栈道上了船。


    等进到船房后,船也慢慢离开岸边,到了河里。


    安明珠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凌乱的衣裳,脑中乱糟糟的。


    “不用担心,”褚堰在她面前蹲下,捏捏她的脸颊,“玖先生在这边,我娘会好好安排的。”


    安明珠鼻尖轻痒,是他的指尖在轻轻刮擦,于是,也就嗅到了沾留在他手上的靡靡欢爱的味道。


    她别开脸,不和他说话。


    褚堰无奈,指着房中的三叠屏风:“里面有水,先洗洗吧。”


    说着,又把她抱起,送进了屏风后。


    “我自己来。”安明珠道。


    她从他身上跳下来,挪着小步子往浴桶走,嘴里咬着牙,强撑着两条无力地腿。


    褚堰嗯了声,便去了外面。


    安明珠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确定他是离开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站在浴桶边,看着袅袅的水汽,一条细柔的手臂伸出,去拭了拭水温。热度刚好。


    其实她也觉得,早些回沽安的好。


    虽说玖先生会帮着安排储恩寺的事,但是在她看来,约定好的事情,还是不要轻易变卦的好。


    是以,她原打算明日一早回去,快的话,晌午后就会回到储恩寺。却不想,褚堰安排了今晚的船,虽然中间出了变故,去了一趟那宅子。


    她的手落在桶沿上,脑中不禁想起在凉台上时。月色美好,情投意合,夫妻鱼水合欢。


    所以,相较于前两次的难耐,这一回竟是感受到了说不出愉悦。


    她双手揉着自己的脸,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羞人的事。随之,进了浴桶,整个人一闭气,彻底没到了水里去。


    沐浴过后,安明珠换上一套干净中衣。


    她擦干了头发,坐去床边。


    这时,房门开了,褚堰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


    安明珠见他走近,然后在床沿上坐下,身形不由紧绷起来。


    “我温了老酒,”褚堰将托盘放在一旁柜桌上,捏起一只酒盏,“你喝下,睡觉会舒坦。”


    他把酒送去她面前,便见着妻子一张红润娇艳的脸儿,明眸如水,娇唇若花。沐浴过后,浑身充斥着一种温暖的水润,让人想拥住。


    安明珠接过酒盏,遂将酒喝下。


    还酒杯的时候,不免就对上他那双深沉的眼,便想起新宅的正院凉台上,竹席间的敦伦欢好,不禁就缩了下脖子。


    “好了,睡吧。”褚堰别开眼,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会忍不住将她抓过来。


    他站起来,给她拍了拍枕头,摆好,又探身进床里,拉开了被子。


    安明珠也是累了,便就躺下去,只是心中仍有提防,拿眼睛看他。


    褚堰哭笑不得,站起身放下床帐来:“我去外面和船夫交代几句,你先睡吧。”


    一层薄薄的隔绝落下,将两人内外分开。


    安明珠看着帐布上投着的身影,然后听见他的脚步声离开,灯熄了,接着开门、关门,之后房中静了下来。


    她眨眨眼睛,困意袭来,往温软的被子下缩了缩。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她察觉到被子被掀开,随之身旁位置有人躺下。


    接着,她被一双手臂圈着抱住,整个后背嵌在他的身前。


    她轻轻嘤咛,眼睛懒得睁开,只是动了下身子。身后的人便是一僵,随后不再乱动。


    褚堰轻舒一口气,不敢动作太大,将她扰醒,可是实在又想与她靠近。他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将她圈在自己臂弯中。


    “阿堰。”


    女子模糊轻软的声音响起,在安静的帐中很是明显。


    “嗯。”褚堰小小的回应一声。


    然后她没了动静,就好似刚才的那声是呓语。


    又过了一会儿,她动了动,随之在他身前转了个身,也就在这时,女子细柔的手臂勾上他的脖颈。


    安明珠吸了口气,额头抵在男子的锁骨上,与他贴紧:“阿堰,我们的家,我喜欢。”


    鼻间,充斥着属于他的冷清气息,沐浴过后,残留着清爽的皂角香……


    她的嗓音又软又哑,乖乖的,让人心疼。


    褚堰喉结滚动,揽着妻子后腰,心中欢喜蔓延:“嗯。”


    他眼角有些发酸,她一声简单的“家”,便让他无比期待,也让他更加珍惜她。 。


    仲秋节的热闹,连龙河边的小村落都能感受到。


    地上的鞭炮屑,小孩子手里的兔子灯,哪怕是十六,仍旧延续着那份热闹。


    行船夜里走得快,今日一早便到了渡头。


    在船上休息过,安明珠精神还算不错。她在屋里收拾着画笔和颜料之类,想着一会儿便去储恩寺。


    如今的院子十分安静,玖先生和小十在京城,而平日打扫的阿婶并不知道她回来,还在家中过节。


    她将所需的画具装进小箱中,往桌上一放,然后也看到了占了一大半桌面的各种东西。


    是昨晚褚堰给她买的那些,花束、小玩意儿、零嘴儿,甚至有那宅子里的葡萄,当然,还有那个螺钿匣子。


    她不禁嘴角一翘,拿起匣子打开来看,里面的钥匙安稳的躺着。


    见还有些功夫,她把花束插入瓶内,摆在桌上,房中立时生动起来。


    等从东厢走出来,她并没看见褚堰的身影,四下里一看,最后发现伙房的烟囱冒着烟。


    她穿过院子,走去伙房外,然后看到了站在灶台边的男子。


    大概是察觉到她过来,他转过身来,冲她一笑:“夫人稍等,饭食马上就好。”


    他拿手巾擦擦手,走到门边来,见她想进去,便整个身躯将门堵住。


    “怎么了?”安明珠不明所以,看着他问。


    他比她高出许多,每回说话都要仰着脸看他。


    褚堰双手落去她的肩上,带着她转身,然后自己跟在后面,推着她往前走:“伙房里油烟重,夫人今日要去画壁,莫要沾染上,身上清清爽爽的才行。”


    安明珠被推着走,脚步不受控制:“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说法?”


    “有的,”褚堰道,一边将她给带到了草亭内,并摁着坐去凳上,“很快就好,你等着。”


    他刚要走,安明珠拉上他的袖子:“其实我也不饿。”


    心里头想着画壁的事,她倒是没什么心思用饭。


    “不行,一定要吃,”褚堰捏捏她的脸,然后回到了伙房。


    如此,安明珠便就等在草亭中,耳边传来储恩寺的钟声,那是僧人们开始了早食。


    过了一会儿,褚堰从伙房中出来,手里端着汤盘,小心翼翼的样子,步子也比平时小。


    他走进亭子,将汤盘放去石桌上。


    安明珠看去汤盘,里面是下好的宽面,还有两颗荷包蛋。


    褚堰又返回到厨房中,取来两只碗和筷子。


    “今早先将就着吃,晚上阿婶回来,再让她给你做好吃的。”他边说,边拿筷子为她捞面。


    安明珠看着他,这才发现他身上沾了好些的面粉。所以,他一进门,便进了伙房给她做面。


    一只面碗送到她手边,里头的面有宽有细,并不均匀,一根根的,全是他给她切下来的。


    她曾看过阿婶擀面,过程很是麻烦费事,要和面、揉面、擀平成薄皮、撒上面粉、切面……


    “还有这个。”褚堰笑着,将两颗圆鼓鼓的荷包蛋夹到妻子碗里。


    安明珠眨眨眼睛,看向他:“你也坐下吃。”


    褚堰说好,给自己捞了一碗,坐去她的旁边:“我以前考试,阿姐会给我做宽面吃。”


    “阿姐她,”安明珠心中一酸,想起那个苦命的女子,“是个很温柔的女子吧?”


    褚堰一怔,看着自己的面碗:“其实对于阿姐,我好像渐渐地忘了许多,她的样子,她的事情……”


    安明珠握上他的手,安慰道:“可是你做到了她期望的样子。你可以好好的守护母亲和妹妹了。”


    “吃面吧。”褚堰一笑,因为妻子的话语而心中温暖。


    如今,他已经不再避讳提起阿姐。有些事情坦诚出来,心中反而觉得松快。


    安明珠嗯了声,遂低下头吃面:“嗯,好吃。”


    面暖暖的,咬在嘴里软硬适中,她眼睛一亮。


    褚堰不觉翘起嘴角,心中满满的全是满足:“那我以后给你做着吃。”


    两人相视而笑,在彼此的眼睛看到了温暖和爱意。


    “等我有空,”安明珠咽下口中饭食,说道,“给阿姐画一幅像吧?你说出她的样子,我来画出。”


    这样的话,岁月再怎么走,也可以让他记住阿姐的模样。


    褚堰正咬着一口面,闻言眼中闪烁着什么:“嗯。”


    他点头应下,心中无比庆幸,又无比感恩,身旁这样好的女子,是他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狗子:嘿嘿,以后都是本官的好日子,夫人,想贴贴[亲亲][亲亲][亲亲]


    第96章 第 96 章 秋高气爽,今日来储……


    秋高气爽, 今日来储恩寺的香客依旧不少,大雄宝殿前的巨石香鼎中,插满香火。


    烟气缭绕中,善男信女们虔诚的跪拜祈祷。


    有人是来上香祈愿, 有人来寺里却是另有想法。


    因为今日八月十六, 寺里正殿大雄宝殿, 有画师要作画壁。自然有人得了消息,便过来欣赏。


    储恩寺是大寺,不止是沽安这边人人知道, 在整个大渝也是家喻户晓。


    从来这里是以石窟雕刻闻名天下,作画壁, 却是头一遭。


    安明珠是同寺里住持一起进的大雄宝殿, 商议着画壁的事。


    主持先前和玖先生说过话, 知道这位女画师有些事要做, 可能会耽搁今天画壁。如今见她早早来了寺里,心中很是赞赏。


    安明珠自是晓得事情轻重,仔细的问着住持一些要注意的事。


    住持也是一一交代。


    等进了殿内, 在东面的墙壁下, 已经站了不少人,皆是在等着看画壁的。


    这时,正好安明珠和住持一起进了殿,那些人齐刷刷的转头看来。


    安明珠一怔, 着实没想到会是这种阵仗,立时心中生出紧张。


    住持仍是一脸和善, 道了声有劳安先生,便出了殿去。


    安明珠往东壁走去,被这许多人看着, 有些难为情。想当初在沙州,她在念恩堂修壁画,是和玖先生一起,画功德堂的佛像,也是她自己一人在屋中完成。


    如今,她画壁,是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怎能不忐忑?


    她深吸一气,昂起自己的头,心里告诉自己,好好画,好好完成,这些才是重要的。


    然后,她在人群中看到了褚堰。他身形高,总能一眼看到。


    他也在看她,两人视线在空中相碰。


    他站在人群后面,温和的笑挂在脸上,分明的,有几分骄傲。是他对她的骄傲。


    安明珠看到他的嘴张开,似乎在说着什么。距离远,她听不到他的声音。


    可从他缓缓的嘴型,她分辨出了他在说,“夫人,好好画。”


    她收回视线,微微抿了下唇。


    墙壁下,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是各种画具。


    安明珠走木架上,想着自己家中画的那副涅槃图,再对比面前的墙壁。


    她找到佛祖该在的位置,然后抬手落笔,第一抹墨色便落在了墙壁上。


    攥笔的手有些紧,甚至心跳也厉害,她只是举着笔停在那里,并未继续画。


    因为她的停笔,后面看画的人俱是轻了呼吸。


    也只是这么短暂的一停,而后,安明珠唇间一抿,眼中清明而认真,手里画笔开始蜿蜒流淌,在雪白的墙壁上留下优美的线条。


    她有着扎实的画功,眼前的墙壁不过是一张放大的绢布,立时,佛祖的脸形初显……


    褚堰站在后面,看着妻子纤瘦的身形。她看起来柔弱,可身体中蕴藏着无尽的能力。


    就像现在,她手下画出的佛祖雏形,几乎比她自己都大。


    而她,踩在台子上,那般的认真。


    “想不到这姑娘画得如此之好,”一位看画的中年男子道,“本以为只是挂着玖先生学生的名头而已,这厢倒是我浅薄了。”


    同伴点头认同:“我来这儿,纯粹是不信女子能画壁。如今亲眼所见,不得不说是真心佩服。”


    一位看画的女子听了,很是不客气道:“不要这么瞧不起女子,这位女先生可是画出千佛洞功德堂卧佛呢,连官家都称赞过。”


    两男子俱是说是,言语中已然多了敬意。


    其实在场的不少人,就和这俩男子的想法一样,并不认为安明珠能画壁,想着画毁了,不过是再重新涂刷一遍墙壁罢了。


    可是,那站在台子上的女子,手里画笔行云流水,是的的确确的真本事,因此,也让那些质疑的人,彻底改观。


    现在开始画佛得五官了,人群中不再议论,而是安静的观赏,也享受着精神上的纯净。


    褚堰背在身后的手紧攥着,他心中同样紧张。见妻子笔下使力,他也跟着抿唇用力。


    待稍微回了回神,他发觉手心里全是汗。


    寺里负责记录寺志的僧人进来,看着正在进行的画壁,低下头,准备记录到寺志上。


    “大师,我来写吧。”褚堰过去。


    僧人点头,将笔和寺志交给了他。


    褚堰托着寺志,随后在上面一笔一划写到:庆和十三年,八月十六,大雄宝殿东壁,画壁涅槃开作,画师安明珠……


    他眸光柔和,妻子的重要时刻,必须由他来写下。


    这时,武嘉平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两声。


    褚堰收回视线,走出了大雄宝殿。


    两人到了僻静处,武嘉平才放开了嗓门儿:“大人,玖先生还留在京城,碧芷已经回来。”


    褚堰嗯了声:“安陌然那边怎么样了?”


    因为他和安明珠的关系,这件案子他不会去碰,有些避嫌的意思。


    “人关在刑部,”武嘉平道,“就拿昨日来说,仲秋节,安家愣是没有一个人去牢中看他,妻子高氏都没去。”


    “如此,安家是不会保他了。”褚堰淡淡道,离开了大雄宝殿,脸上的暖意也跟着褪去。


    武嘉平瞅瞅自家大人那张赛潘安的脸,心中啧啧,果然这张脸只有对着夫人时,才会笑。


    “人证物证确凿,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他冷哼一声,多行不义必自毙。


    褚堰看看天上高悬的日头,轻道:“我也该回京了,看看下一任水部郎中会是谁。”


    武嘉平看眼身后的大雄宝殿,道:“这玖先生也真是,自己留在京城吃喝,让夫人自己一人画壁,他可真是省心。”


    “他是故意为之,想让明娘独自完成涅槃图。”褚堰同样看去大雄宝殿,眼中浮现出温柔。


    武嘉平被这腻歪的眼神,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摸了摸手臂道:“那他就不管了?”


    褚堰皱眉,扫了一眼对方:“她能好好的完成涅槃图,就证明后面的两幅画壁也能很好的完成。”


    武嘉平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这和玖先生回不回来有什么关系?


    “你,”褚堰无奈摇头,一看就是他没明白,干脆直说,“老师与学生,难道会跟着一辈子?”


    “哦,原来如此,”武嘉平恍然大悟,心里总算是理清楚,“那这样的话,他是想让夫人一直画壁,成为大家?”


    这怎么成?他可是知道大人一直想把夫人带回去的。要是一直画壁,岂不是天南海北的走?


    褚堰淡淡一笑,道:“她若想,那便让她去做吧。”


    等到交代完事情,回到大雄宝殿的时候,已经是晌午。


    画壁前没有安明珠的身影,想来是去休憩了。


    褚堰从僧人口中得知了她的去处,便寻了过去。


    在后院的千年银杏树下,他终于看到了妻子。她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是寺中准备的饭食。


    他刚想过去,发现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坐去了她旁边。


    是个男人,花枝招展的,手里装作文雅的摇着折扇,一双死鱼眼直勾勾看着妻子……


    哪来的狂蜂浪蝶,敢招惹他的妻子!


    他脸一黑,大步走过去。


    这样走近了,也就听清了那狂蜂浪蝶的话。


    “姑娘的画真好,在下深深折服。”他笑着道,眼睛在女子脸上流连,“这厢冒昧过来,是想问问姑娘有没有空?”


    安明珠被看得不自在,遂垂着眼帘冷淡道:“我……”


    “她没空!”


    一道冰冷的声音先她一步传来。


    安明珠一抬头,就看见男人阴沉着一张脸走近,眼中跟结了冰似的,让人发冷。


    那狂蜂丝毫没察觉不对劲儿,反而不耐烦道:“你谁啊?没看见爷在和姑娘说话?”


    褚堰眼睛一眯,薄唇勾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遂在妻子另一边坐下。


    他一坐下,安明珠不禁缩了下肩,他身上的冷意何其明显?不禁,捏着筷子的手有些发紧。


    她咽了咽口水:“我不知道他……”


    “吃这些吗?”褚堰看着桌上的菜碟,笑着问。


    安明珠点点头,看进他深邃的眸中,隐隐觉得发瘆。她晓得,他这样笑的时候,就是心中在发怒。


    一边的狂蜂拿扇炳敲敲石桌,道:“喂,你给爷走开,小心我收拾你!”


    褚堰好似没听见,从妻子手里抽过筷子,然后夹起一枚青菜叶,手托在下面,送去她的嘴边。


    “明娘画壁辛苦,为夫来喂你用饭。”他温声道。


    安明珠怎么看他的唇边的笑,都觉得发瘆。她知道,不接受他的喂食,他定然不罢休,于是僵硬的张嘴咬上。


    接着,面前的俊脸缓和了些,并问她:“好吃吗?”


    安明珠赶紧点头,生怕这位大人一怒之下,在这寺里做出点儿什么来。


    而那狂蜂在愣怔了会儿后,反应上来是怎么回事,只能起来悻悻离去。


    见人离开,安明珠终于松了口气,顺便看了眼人的背影。


    “好看吗?”褚堰问。


    “嗯……”安明珠下意识应了声,随之反应上来这声“好看吗”是什么意思。


    她软唇微张,回来看着身旁的男子。


    他笑着,继续夹着菜,又给她喂到嘴边。


    “夫人,”他慢悠悠的道,一边温柔的看她,“喜欢那种花枝招展的衣裳?”


    安明珠眨眨眼,摇摇头不语。


    现在说多错多,还不如安静闭嘴。


    褚堰喂她吃了一口,将碟子放回桌上,手伸过去,握上妻子细巧的手肘。


    安明珠只觉得轻轻的拉扯,她便往他靠近,而他也探近身来。她的耳边一痒,是他的唇若有若无的碰触。


    接着,一声轻笑钻进耳中,让她心里微微发毛。


    他说:“在寺里,我拿夫人没有办法,这笔账,等回去了再算。”


    安明珠觉得自己实在是冤枉,小声辩解:“是那男子自己过来坐下来的,我甚至都没能和他说一句……”


    “夫人想和他说什么?”褚堰问,一瞬不瞬的看她。


    安明珠无奈,干脆道:“不和你说了。”


    她以为这只是偶然间发生的小事儿,可是晚上回房后,她才明白他所说的算账是怎么一回事。


    幔帐间、窗台、桌椅、墙角、门板,每一处都留下了他给她的索欢,他像一只无法满足的兽。一次又一次的要着,她嗓子哑了,气力没了。


    无尽的起起落落,像极了风浪中的孤舟。


    她哭,他会缓一些,并用手去安抚着她,趴去她耳边蛊惑诱哄。


    安明珠双眼迷蒙,头顶的帐子还在晃动,耳边是他急促的呼吸。


    “夫人,”他重重弄了一下,低沉着嗓音道,“以后,不要靠近那些狂蜂浪蝶。”


    安明珠咬紧唇瓣,有些恼的别开脸,不回应他。结果,下一瞬他便用实际行动逼她回应。


    “我、我,”她声不成调儿,嘴边送出来的全是支离破碎的哭音儿,“知道了……嗯嗯!”


    好似示弱的回应也没有效果,船儿摇晃的更加厉害,被浪头打得几次颠覆。


    翌日。


    安明珠轻松又不轻松。


    轻松,是因为褚堰天不亮就回了京城;不轻松,是因为自己今天还要画壁,可是气力在夜里已经被耗光。


    好容易到了寺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看她画壁。


    她走去墙壁下,打开自己的箱子,然后拿出笔、墨、油、胶等。


    好在今日画得地方低一些,她可以坐在凳上,也省得那两条发软的腿站不住。


    一头晌过去,又到了晌午用饭的时候。


    这一回,她去了寺里给她准备的客房,也省得在碰上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着实,昨晚上受了太多。


    用完饭的时候,碧芷找了来,并带过来一封信。


    说是安修然的船已经到了京城,安家人已经过去认领了。


    安家的事,安明珠不想再管。相比较,我更挂记另一件事,便是母亲回京的事。


    大房的院子已经烧了,母亲铁定是不会回安家,或许会住去邹家,正好小舅舅即将成婚,去邹家帮忙操持,也算名正言顺。


    “大夫人也就这两日回京,再过几日,邹家的将军和夫人们也会回来,”碧芷高兴的掰着指头算,“这邹府可要热闹起来了。”


    安明珠笑的点头,一切都这么好,真好。 。


    时光荏苒,秋去冬来。


    墙边的花枯萎了,地上落着一层浓霜。


    安明珠出来东厢房,外头的凉风让她缩了脖子。


    十月过半,一天比一天冷。


    咕咕咕,一只信鸽飞进院子,轻巧的落在正房凉台上。


    安明珠眼睛一亮,跑过去抓起鸽子,取下绑在鸽腿上的小信筒。


    她将鸽子送回笼中,这才将纸条展开来看,一眼就看见熟悉的笔迹……


    “大清早的,这鸽子扰我清梦,”正屋卧房的隔门拉开,玖先生披着衣裳走到凉台上,“我今日就炖了它。”


    安明珠将还没来得及看的纸条收起,轻轻塞进腰间。


    “先生这话说了好多遍了。”她笑道,遂给鸽子喂了些食。


    天冷了,她又在鸽笼上面搭了一层草垫,用以保暖。


    “我以前说过?”玖先生皱眉,随之一挥手,“不说这个了,你的降魔图已经画了一半,还需速度快些才行,北壁的说法图更费功夫,必须在年底前完成才行。”


    安明珠走去凉台下,半仰着脸:“我会完成的。第一幅涅槃图,我可能用的时日多,现在手已经顺了。”


    玖先生满意点头,但又提醒一句:“那奸臣你不用理他,天天写信,想骗你回去给他生娃管家,不像话。你就安心好好画,以后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先生,什么事在你嘴里都如此简单。”安明珠笑。


    史书留名,怎么看都觉得夸张。


    “我说得就是对的,”玖先生直起身版,看向远处山峦,“明娘,你上回说,今年还有谁的喜酒?”


    闻言,安明珠笑着道:“先生已经喝过两回喜酒,怎么还惦记着?”


    九月喝过舅舅和惜文公主的,十月刚喝过武嘉平和碧芷的。还真是喝喜酒上瘾吗?


    玖先生也是一笑,也不遮掩自己的心思:“你知道的,我喜欢热闹,也喜欢酒。”


    “是,先生是性情中人,”安明珠点头,又道,“腊月有一场喜酒,我姑母家表妹出嫁,届时定然有好酒,先生可一定要赏光啊。”


    玖先生眼睛一亮,看着自己的这个学生,是分外顺眼:“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懂事。”


    安明珠莞尔,又道:“明年春,昭娘也会出嫁,先生也一定要去。”


    “那当然,”玖先生一脸认真,摇晃着自己的脑袋,“喜事、喜酒,妙哉!”


    阿婶走出伙房,说是饭做好了。


    两人也就结束了对话,各自回房去准备。


    安明珠一边走,一边取出腰间的纸条打开来看,口中轻念出声:“帘外东风摇绛帐,玉簟生香,罗袜轻沾浪。欲解连环羞自赏,海棠醉卧胭……”


    她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瞬间爬满红润。


    “明姐姐,大人又给你来信了?”小十走过来,笑着打招呼。


    安明珠吓了一跳,赶紧将纸条揉进手心里,生怕让对方瞧见,脸更是越发的红。


    小十担忧的看她:“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我先回房了。”安明珠掩饰般抬手,挡住满脸的臊意,匆忙往东厢走去,步伐凌乱。


    这个褚堰,居然给她写了一首艳诗……


    照常去了储恩寺,如今画的是西壁。


    如今,来这里看画壁的人,已经不再只是周围的百姓,更有慕名而来的文人雅士,对着美丽的画卷,或赞叹,或品评。


    安明珠已经习惯,并不会被周围所打搅,安静的沉浸在创作中。


    用玖先生的话来说,有时候他们画师并不是在作画,而是将另外一个世界,通过画笔,展现给世人。


    日子简单而安宁。


    闲暇里,安明珠除了看书,也会去村里走走。


    自从回京吃了碧芷和武嘉平的喜酒,她就一直留在这边。而年底了,褚堰手头事务繁忙,两人之间只是信鸽传情,再没见过。


    这日,格外冷,天气阴沉着。


    安明珠去河边买了一条鱼,准备晚上让阿婶烧了吃,另只手提着一瓶老酒,自然是给玖先生的。


    冬日里青菜少了,好在河中鱼虾多,吃食上倒是还可以。


    渡头旁,她遇到村民,站着说了会儿话。


    等往回走的时候,发现天上飘下了雪花。


    安明珠仰起脸,迎接着点点落下的冰凉,眼睛弯着。


    这时,一声呼唤传进耳中。


    “明娘!”


    安明珠瞬间转身,看向声音来处,眸中闪过吃惊。


    河面上,一条船正往渡头上靠,那船头上冲她挥手的,不是褚堰是谁?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证实自己确实没看错。他之前没说过要过来,突然出现,倒让她有些吃惊。


    船靠上渡头,还未完全停稳,男子便跳下了船,大步朝她而来。


    很快他到了她面前,一把将她揽着抱进怀里:“夫人真是没良心,都几日不曾给我回信了?”


    他嘴里温柔的抱怨,却难掩疼爱的抚着她的后脑。


    安明珠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提着鲜鱼,两支手臂撑开着,姿势怪异:“我这几日有点儿忙。”


    她寻思出一个借口,才不会说因为他的艳诗,她没法回他。


    “明娘,想你了,过来看看你,不想一来这儿,倒是下起了雪,”褚堰爱惜的抱着她,道,“这是今年的初雪吧?”


    安明珠嗯了声,说是,两条手臂撑着,实在发酸。


    褚堰笑了声,又道:“既如此,那我们祈愿好不好?”


    “嗯?”安明珠疑惑了声,“祈愿?”


    两只手已经撑不住而往下弯,马上就会碰到衣裳上。


    “对,祈愿,”褚堰缓缓松开她,注视着这张让他朝思暮想的脸,“以前,阿姐给我讲过初雪,她说将来我有了妻子,若是两人一起在初雪这天祈愿,便会白头偕老。”——


    作者有话说:今晚十二点还有一更,是正文完结章,不见不散。[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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