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有些事情,以前并不……
有些事情, 以前并不在意,可是眼下仔细回想,却是处处透着巧合和古怪。
尤其是刚才祖父的口气,总感觉这件事真的和安家有关。
褚堰扶上她的肩膀, 温声道:“已经在查了, 你别多想。”
他明白, 事情牵扯到安卓然,她肯定会有些急。
安明珠点头,心情渐渐平复:“我知道。”
事情久远, 要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的确有些困难。
她垂下眼帘, 心中想着自己应该要做些什么。
“张庸已经在查以前的卷宗了, ”褚堰又道, “等秋猎结束, 我回京也会查。”
这件案子,按说到了卢家这里就结束了,谁知道剿水匪的时候, 找到了安卓然的船, 又牵连上了这个案子。
安明珠点头,轻轻道:“我也要回京,这件事关系到我爹,我想早日知道结果, 不想外面那些流言污蔑他。”
那时候,父亲都没有上任, 怎么可能参与贪墨?
褚堰看着她,在那双清澈眼中看见坚定。她看似柔弱,其实性情坚韧。
“好, ”他颔首,“你我联手,此事必然会有结果。”
安明珠眨两下眼睛,问:“你觉得我应该去查?”
褚堰笑,手托上她的脸颊:“我知道,你不查清这件事,就没有心思做别的。”
经历过那么多,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想法?明明柔柔婉婉的一个小女子,偏偏有时候比谁都强。
安明珠笑开,一张脸明媚耀眼:“你说得对。”
盘踞在心中的阴霾在此刻散去,心境顿时变得明朗。
是了,她要去找到真相,是为了父亲的清名,也是让自己心安。
天不早了,她收拾好便离开了猎场,乘船沿龙河逆流往北,穿过了沽安府,天黑后到了储恩寺外。褚堰安排完手里的事,一定要送她回来。
河边的小渡头上,船停靠下。
两人下了船,看着不远处石崖上的大佛,黑夜里,仍能感觉到那份庄严与慈悲。
岸边,碧芷正提着灯笼等候,见人下船,忙迎上去。
“姑娘怎么才回来?”
安明珠笑着道:“惜文公主留我说了会儿话。”
后面,武嘉平扛着一头野羊:“看,还给了猎物。”
碧芷吃惊得瞪大眼睛,两步走过去:“这么大的羊,是公主猎的?”
武嘉平点点头,看着河水:“要不,直接在水边处理一下吧。”
说着,走下渡头,去了河边,将身上的野羊往石滩上一放。
碧芷忙提着灯笼过去帮忙,一边嘟哝着,这么多吃不了,得腌起来一些。
“我瞧着飘雨星了,你俩快点儿,别淋着。”安明珠道,抬起脸,便试到落下的点点微凉。
碧芷应了声好,又道:“今晚做羊肉,玖先生可是吃不到这第一口了。”
“先生?他没在家吗?”安明珠问。
碧芷一边给武嘉平打着灯笼,一边道:“今日你去了猎场,先生后脚进了城,说要去找那卖果酒的铺子。要是一会儿下起雨,也不知今晚能不能回来。”
这时,褚堰站到妻子旁边,将一柄伞交到她手里。
“明娘,你先回去,船上有两份公文,我去看完。”他道。
安明珠接过伞,问:“你不回猎场吗?官家在营地办了酒宴。”
褚堰点点她的下颌,笑道:“让我留下吃一口羊肉吧?”
安明珠往后退开一步,躲开他的手:“回去宴上不是一样吃?”
“夫人好没良心,”褚堰无奈摇头,遂将手放下,“我等嘉平将羊收拾好,耽误不了的。”
安明珠嗯了声,道:“那我回去看看昭娘,你回去的时候小心些。”
说完,她转身撑伞离开。
走出去一段,她还能听见碧芷和武嘉平斗嘴的声音,只是较以前相比,后者明显是让着了。同时,她也能感觉到褚堰一直在看着自己。
拐过几棵柳树,再回头时,便也看不见那处小渡头了。
雨并没下大,只是寥寥的飘着雨丝,连衣裳都湿不了。
安明珠见院门开着,直接走进来,顺手将伞收起,放在院门下。
她看去正屋,屋门开着,里面传出来说话声。
此时应当只有褚昭娘在的,心道莫不是玖先生回来了?
如此想着,她往正屋走去。
才走到院中,一个熟悉的声音钻进耳中,是女人,声线有些尖锐。
她往屋中看去,然后验证了自己的猜测,来者竟是谭姨娘,正对着褚昭娘不停说着什么。
这令她没有想到,再看并不是只有谭姨娘,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此时正坐在正座上,阴沉着一张脸。
她已经走到门外,所以屋中的三个人也发现了她。
“嫂嫂。”褚昭娘走到门边,拉上她的手,脸上满是委屈。
安明珠拍拍小姑娘的手,轻轻问了声:“怎么了?”
还不等褚昭娘开口,谭姨娘扭着腰肢上前:“昭娘,我适才不是与你说过了吗?安娘子已经同阿堰和离,不能喊嫂嫂了。”
说着,不忘朝安明珠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安明珠看着对方,知道她是回了东州的。这厢突然来了沽安,并且还有一个男人……
她看向正座,那男人高抬着下颌,一副以我为主的架势。不是褚正初是谁?
将近两年未见,她几乎忘了他的模样。
“褚先生怎么来了?”她走上前,客气了声。
褚正初皱眉,扫一眼女子:“怎么我不能来?是不是还得提前让人来告知你?”
安明珠听出了话中的不客气,自己顿时也收了脸上笑容:“与礼数上来说,褚先生让人提前来告知,也没错。”
“你!”褚正初一拍桌子,显然是没想到人会顶撞他,“没大没小!”
安明珠面色淡淡:“我哪句话说错了吗?褚先生发这样的脾气?”
褚正初气得胡子一抖,摁着桌子就想站起。
见状,谭姨娘赶紧上前,将人轻轻摁回座上:“我们是来带昭娘回去的。她一个涉世未深的姑娘,在外面被人带坏了可不行。”
安明珠可不认为他们是专程过来接褚昭娘,嫁去褚家三年,她可没见过褚正初对徐氏三人有过关心。
果然,褚昭娘小脸皱起,站在她身后,眼中全是抗拒。
“安娘子,其实还有一件事,”谭姨娘道,“这所有人都知道,你和阿堰已经和离,继续这样纠缠不清,不好啊。”
安明珠心中一笑,想着这才是他们来的目的吧。
“对,”褚正初冷着声音道,“你们安家出事,别拉上我们褚家。”
安明珠皱眉,明眸中泛起冷意:“什么意思?”
褚正初也不遮掩,直接道:“现在谁还不知道你爹和炳州贪墨案有关?你一个贪官的女儿,自己心里就该有数!”
“休要胡说,你无凭无据,随随便便的污人清白!”安明珠气了,身躯微微抖着。
父亲那么好,她不允许别人这样污蔑他。
“你自己出去打听打听,都这么说,”褚正初蛮不讲理,出口的每个字都带着讥讽,“再看看你,一个女子家的,在外面抛头露面,丝毫不知廉耻!你这样的女人,给我离褚堰远点儿,别祸害我们褚家!”
安明珠皱眉,后牙咬着:“我啊,做的事堂堂正正。倒是你,满口仁义道理,却做着卑劣之事。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我?”
有些人,即便年纪大了,也不配得到别人的尊重。
“啪”,褚正初气得拍了桌子:“你还在嚣张什么?安贤早晚会败在褚堰手里,而你都被安家赶出来,你就是个没……”
“她就是什么?”
忽的,一声冰冷的声音传进屋中,将褚正初的话打算。
屋中几人看去外面,一个身影站在院中。雨大了,没有人察觉到他的脚步声,自然也不知道他在那儿站了多久?
屋里静了,几个人面色各异。
然后,外面的人慢慢走进来,浑身充斥着阴冷,一张脸寒着,眸底深沉。
“哥?”褚昭娘小小的出声。
褚堰并没有回应他,而是死死盯着主座上的男人,一字一字的问:“你说,她就是什么?”
他手一伸,攥上女子细柔的手腕,将她拉至自己身侧。
安明珠被动的去了他身旁,腕子上的手很冷,又很有力。
她看去他的脸,那张对她总是温和的脸,此时阴沉得吓人。薄唇抿着,唇角带着一抹阴戾,让人看了觉得害怕。
主座上,褚正初似乎没料到褚堰会来,神情闪过慌乱:“你这是什么态度?谁见了老子都不叫的?”
“你无需跟我说这些,我也不想听,”褚堰开口,每个字都沁着寒冷,“离开这里!”
褚正初哪会走?端着一副做老子的架势:“尚书大人似乎忘了,我是你老子。要是那些言官、御史知道你不敬亲父,有你好受的。官家仁孝,你这个臣子倒是敢忘本!”
“呵,”褚堰喉间送出一声冷笑,眼中半点温度也无,“你想去京兆府也好,去御史台也好,我不会拦着。可你也要想清楚了,届时我有没有事不好说,但是褚家一定会有事!”
他刻意咬重“褚家”二字。
褚正初心中怒火中烧,抬手指着,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真好,你娘教的真好……”
“怎么,你又想骂我不孝子了?”褚堰脸上全是嘲讽,“我能成为不孝子,全是你一手造成的!我也不想姓褚,我也厌恶过自己!”
两人剑拔弩张,之间根本看不到丁点儿父子情。
谭姨娘有点儿怕了,放软口气:“阿堰,你爹也是担心你,话是直接了些,但也是为了你好,你自己好好想想。”
“想什么?”褚堰扫人一眼,冷冷道,“让我放弃明娘?”
听到提起自己,安明珠抿了抿唇,心中轻叹了声。她能感觉到他现在满身的怒气,而他的手紧紧攥着她,生怕她会跑掉般。
“她会拖累你。”褚正初仍然硬着口气。
褚堰双眼一眯,愈发将妻子护住:“拖累?你想让我和你一样,做一个抛弃妻子之人吗?”
褚正初无言以对,原来当年自己的做的那些,这个逆子一直记着。
“你,”褚堰抬手指着正座上的人,“害了我娘,害了阿姐,现在还妄想我对你好言好语?褚正初,你配吗!”
褚正初哪里能忍,一拍桌子站起来:“逆子!”
“逆又如何!”褚堰抬高嗓音,“我且对你明说,敢动一下明娘你试试!你在乎褚家,我可不在乎!”
他本来就什么也没有,若让他失去妻子,他不介意毁了一切。
从小到大,他何曾这样珍爱过,为了她,他学会了去喜欢,去爱;有了她,他才知道什么是温暖,什么是美好。
谁都不可以让她离开他,谁都不行!
只那除夕的一句和离,已经让他几近发疯,天知道他是怎么逼着自己缓过来的。若有第二次,他一定会疯的。
屋中一静,外面的雨下得大了。
安明珠没见过这样的褚堰,他眼底翻卷的愤怒,交织着疯意。
那些温和与儒雅尽数消失,他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她知道,他说得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样的褚堰,将屋里的所有人吓到,包括褚正初。
他本就是个无用之人,欺软怕硬。欺辱徐氏那一套,在这里行不通,想拿捏父子伦理那套,最后却沦为笑柄,颜面尽失。
屋外,武嘉平和碧芷站在那儿。
“回东州去,”褚堰齿间咬着,碾磨着每个字,“安分的待在老宅。”
谭姨娘拉了拉褚正初的袖角,悄悄道:“咱们走吧。”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
谭姨娘捂着自己的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男人。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褚正初将气撒在女人身上,用来掩饰他那丢光的颜面。
他重重哼了声,袖子一甩便往外走。
经过褚昭娘时,还不忘摆一下架子:“给我回去,没有规矩!”
褚正初淋着大雨出了院子,后面跟着哭泣的谭姨娘。
整间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沙沙的雨声。
安明珠看着碧芷去关了院门,知道褚正初和谭姨娘已经离开。
她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男子。他微微垂着眼帘,脸色有些苍白。
透过那线眼角,她仍能窥见他眼底的忧伤。她记得,方才他那些强硬的话语,那些对她的袒护。
“他们走了。”她轻轻说着。
“嗯。”他点了下头,转过身来面对她,“不要听他们的,也不要丢下我。”
他攥着她的手,深深看进她眼中。
这一刻,安明珠看清了他眼中的伤痛,那样明显。他总跟她说他不怕疼,怎么会不疼呢?
从一出生开始,他就一直被伤害着。
她对着他笑,学他的样子,晃着他的手:“我都没生气的。”
虽然褚正初的话语很过分,但是在她看来,其实是可笑。一个对妻子和孩子都不爱惜的人,她为何要去在乎这种人的话?
褚堰眼睛闪烁着,微凉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明娘,你知道你有多好吗?”
好得像无双的珍宝,想让他捧在手心中珍爱;又好得像天空的明月,让他仰望。
安明珠笑笑,看向一边示意:“昭娘吓到了。”
果然,褚昭娘在揩着眼角,鼻尖红红的。她心里是怕褚正初的,因为见过母亲挨打,那种自小留下的阴影,过去好多年仍然缠着她。
“哥,我不知道他们会来。”她解释着。
“不关你的事。”褚堰道,面上的那团阴郁慢慢消失。
安明珠握上他的手背,温声道:“你们俩说说话,我回房洗洗脸。”
此时,兄妹俩应该有话说,她离开一下的好。
握住腕子的手松了,他对她点了点头。
从正屋出来,安明珠沿着回廊往东厢走,深深吸了口气,心绪跟着平复下来。
而碧芷和武嘉平则去了伙房,准备晚饭。
回到房中,安明珠点了灯,将手脸洗了一遍。
如今静下来,她也能好好的想一些事情。
今晚褚正初来这里,说是让她和褚堰断掉,其实是觉得安家会倒下吧。
可是,却也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褚堰对她的维护。那些言官和御史,自然是不好惹的,他们可不管褚堰小时候受的伤害,他们只会说褚堰对父不仁不义。
过了一会儿,屋门敲响。
褚昭娘走进来:“嫂嫂,我要回家了。”
“回家?”安明珠拉着人在自己床边坐下,闻言有些惊讶,“天都这么晚了,还下着雨。”
褚昭娘点头嗯了声,眼眶还微微泛红:“我担心娘,她自己在家里,万一爹和谭姨娘去的话,会欺负她。”
“这样的话,你路上小心。”安明珠嘱咐了声,心道这姑娘也是长大了,开始变得勇敢,“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让人去尹家找我姑妈,她会帮你。”
至于褚正初和谭姨娘会不会去京城,这个可不好说。
褚昭娘说好,然后小心翼翼的道:“嫂嫂,其实我来这里,一直有件事想跟你说。”
前面一直犹豫,眼下要回去了,想着干脆还是说出来。
“怎么了?”安明珠问。
褚昭娘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然后从袖中掏出来一个小匣子:“嫂嫂知道这个吗?”
女子手心上托着方方正正的匣子,装饰着璀璨的螺钿。
安明珠的眼睛像是被刺了一下,下意识眯起。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匣子?是除夕夜,褚堰要送她的那只。
只是那时的自己只想和离,没有接受……
“嫂嫂知道?”褚昭娘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将匣子送去嫂嫂手里,“但是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对吧?”
安明珠摇头,心中滋生着微微酸涩,好像回到了那段为难的日子。
褚昭娘深吸一气:“是我这次来偷偷带上的,哥哥不知道。嫂嫂,不打开看看吗?”
安明珠手指发僵,指尖去开小匣的扣子。
下一瞬,匣子开了,也就看见了静静躺在里面的钥匙。
她眉间蹙起,取出那枚钥匙,以及坠在上面的圆润玛瑙石。她认得,是在清月庵后山的溪涧里,她捡到的最好看的那块。
那日,她当做感谢,送给了褚堰。
那是她和他的初见……
“这钥匙是哪里的?”她轻轻问道,拇指指肚抹着玛瑙,上头的缠丝纹路好生美丽。
“是一间宅子,”褚昭娘道,“我自己偷偷查到的,很大,里面还有梅园。”
安明珠听着,思绪回到除夕那晚。
她和褚堰在暖阁里,他给她做灯,说着以后如何,还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他给了这个小匣子,然而她连看都没看。
所以,那时的他,要带她去那间宅子。因为他说过,他和她的家要是最好的……
她的手指发颤,几欲攥不住小小的钥匙,便又放回到匣子内。现在的心绪起伏厉害,就算刚才面对褚正初,也不会这样的心慌意乱。
褚昭娘将小匣子合上,重新拿回来:“嫂嫂,哥很在意你的,你不知道他那只脚当时伤得多厉害,恶化了,是武嘉平帮着剜去了一块坏肉。”
安明珠觉得胸口憋闷,她记得他的脚心,那里的确是少了一块的:“昭娘……”
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喉间艰涩的咽了下。
“嫂嫂,别丢下哥哥,”褚昭娘抱上她的手臂,软软的说话,“别让他再变回那个冰冷的他。”
安明珠坐在床边,桌上的灯火摇曳了下,她的脸跟着忽明忽暗。
褚昭娘已经走了,由武嘉平护送着回京,同时也带走那个小匣子。
她看着手心,想着那把钥匙……
这时,屋门推开,有人走进来。
是褚堰,站在房门边,就看见发呆的妻子。
“明娘,用饭了。”他走过去,轻轻在她面前蹲下。
下一瞬,他看见她微红的眼角,遂皱了眉。
他紧张的握上她的手,嘴里说着:“不要管他们说什么,我的事自己说的算,明娘你别走。我让他们回东州了,他们不敢做什么……”
“褚堰,”安明珠看向他,看到了他脸上的焦急和在意,“我只是不饿,不想吃。”
眼可见的,他的脸由紧张变为疑惑,而后是无奈。
“不吃可不行,”褚堰道,声音放轻,“想不想吃烤羊肉?水清镇老路做的那种?”
安明珠弯了下嘴角:“难道现在能回到水清镇吗?”
褚堰笑,眼中的紧张并未褪去,却有夹杂着宠爱:“水清镇是回不去,但是我可以去给你做。你等着,很快的。”
说着,他便站起来,转身要走。
“那个,”安明珠下意识伸手去拉他,勾上了他的食指,“不用麻烦。”
“不麻烦,”褚堰笑着弯下腰,揉着她的发顶,“我家明娘可不能饿着,别说是烤肉,想吃龙肉,我都会给你找来……”
安明珠眼睫微颤,在他眼中看见疼爱和纵容,而更多的是在意——
作者有话说:狗子:吃烤肉,吃肉![让我康康]
第87章 第 87 章 说完,褚堰站起来,……
说完, 褚堰站起来,大步走出了东厢。
外头的雨飘飘洒洒,声音轻柔又悦耳。
安明珠看着窗纸,外面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手心攥了下, 遂从床边起来, 小跑着到了门边。
手把在门框上, 她看见他穿过雨中的院子,已经到了伙房门前,对那下落的雨滴仿若未觉。
“褚堰。”她唤他, 清泉般的声音穿透黑夜。
隔着层层雨帘,他听见了, 在伙房外回头看向她。
“怎么了?”他站在门檐下, 伙房中的光线散出来, 镀在他周身浅浅的一层光晕。
安明珠看着他, 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回屋去作画吧,一会儿做好了我叫你。”褚堰朝她摆摆手,随后进了伙房。
安明珠站在门边好一会儿, 胸口像被塞满了棉絮, 有些憋闷。
她忘不了看到螺钿匣子里钥匙的震惊,也是现在才知道,除夕那一晚他想带她去看他们以后的家。
他说他从来都不算真的有过家,褚家不是, 出生的庄子不是,山上的道观也不是……
她长叹一声, 垂下眼帘。
除夕那晚,她想要新的开始,去走自己的路;他也想要新的开始, 是与她的一个家。
最后,她成真了,而他,空梦一场。
雨夜微凉,安明珠缩了缩肩膀,觉得有些冷。
她走出门来,上了回廊,然后冲进雨中,穿过院子,跑去了伙房。
听见外面的动静,灶台旁的褚堰后头看,然后见着妻子站在门外。
“明娘?”他两步过去,将她拽进了伙房,“你怎么也不撑伞?淋湿会生病的。”
安明珠看着他,小声道:“你也没撑伞。”
“我?”褚堰笑了声,顺手拿起架上的一条干手巾,“你不能和我比,你是女子,身体毕竟娇弱。”
说着,他将手巾搭去她的头顶,轻柔的擦拭。
安明珠脸颊痒痒的,是手巾的一角来回扫着,视线落在他的颈上,颈脉那里,一道浅浅的伤疤,看起来已经很久远。
她抬手轻触上他的脖颈,指尖落在那条疤上,立时便感觉到他僵硬了下。
“这里怎么了?”她问,已经知道他不少过往,只是这里,他从没提过。
褚堰看着手巾下的一张小脸儿,遂笑笑:“阿姐一尸两命,我去衙门告过,没有人理我,甚至还会挨一顿打。”
安明珠皱眉,想着那时的他十三岁吧,谁又会在乎他?
“下葬那日,我去阻止,天真以为可以让仵作验尸,证明阿姐是被打死的,”褚堰淡淡说,手一下一下的擦着手巾,“安家的人打我,有人拿着一把刀,划了脖子一下。”
他轻描淡写,平静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安明珠却知道这有多凶险,因为就在颈脉边上,差一点点……
见她不再说话,褚堰低头看她:“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她跑过来问这些奇怪的事,加上褚正初来过,怎能不让他多想?
“这些事与你无关,明娘你别多想。”他有些紧张道,双手捧上她的脸。
安明珠嗯了声。
褚堰盯着她,有些吃不准她是不是受到影响,便道:“我给你做烤肉,你坐着等一会儿。”
他拿来小凳摆好,拉着她坐下,自己则坐去灶膛边。拿铁铲取出一些火炭,然后放进炭盆中。
炭盆上,一根铁线将羊肉串好,放在火炭上烤。
“是这样吧?”他抬起头问她,与她找着话说。
安明珠怎么会察觉不到他的小心翼翼?他现在的每句话,做的事,都是在哄她。他以为她生气了。
碧芷看到伙房中的两人,识趣的回了自己房里。
雨还在下,小小的伙房温暖又明亮。
肉烤好了,褚堰盛在一个盘里,送到妻子手里:“你试试。”
安明珠夹了一块吃到嘴里,遂点头:“嗯,好吃。”
随之,她看见他笑了。
“我再给你烤一些。”褚堰道,转身拿着铲子去灶膛里取炭。
见此,安明珠也想帮忙,看着炭盆边的铁线,想帮着串肉。可手指才碰上,便试到一股烫意。
当即,她把手缩了回来。
褚堰回头时刚好看见,将铲子扔掉,便到了她身边。
“烫到了?”他抓着她的手,然后带着走到门边。
下一瞬,他将她的手送去雨水里。凉凉的雨丝淋在手上,也湿了那处烫到的指尖。
安明珠看着雨中的两只手,他的托着她的。而她,被他揽在身前,怕她被雨淋到,站在屋檐滴水的一边。
“用凉水冲,就不会烫起水泡了。”褚堰解释,视线落下她脸上。
自从褚正初来过,他就没见她再笑了。心中莫名就会觉得不安,怕她会再次离开。
安明珠嗯了声,嗓音轻轻地:“不算烫到,没事的。”
那铁线只是有些稍微有些热而已。
褚堰却仍旧握着她的手淋雨:“你的手要作画,不能伤到。”
淋了一会儿,他捧着她的手,给她擦干,问她疼不疼?
安明珠摇头。
他低下头,对着她的指尖轻轻呼气。
安明珠软唇抿紧,指尖因为他的气息扫过,而微微发痒:“真的不疼。”
“那我去给你烤肉。”褚堰道,说着就往灶膛走去。
安明珠拽上他的袖子:“我吃饱了。”
闻言,褚堰看去她的盘子,里面还剩下几片肉,再看看她:“你想不想吃别的?我给你做。”
安明珠摇头,如今她是真的吃不下。
“那么,”褚堰想了想,又问,“你要不要喝茶,我去泡。我在张庸那里学了一种泡茶的方法,很是新颖。”
安明珠还是摇头:“别忙了。”
褚堰默了一瞬,看着她,淡淡一笑:“知道了,那你回房作画吧,”
他从墙边拿起雨伞,走出门外,给她撑开。
安明珠接过,想到忙了一晚上,他还没有吃饭:“我自己回去,你吃些东西吧。”
褚堰颔首,然后见她转身,朝东厢走去。
回到房中后,安明珠并没有心情作画,书页看不下去。脑中全是那把钥匙,以及伙房中,他如何想着办法哄她。
她深吸一口气,坐在桌边,盯着那副未完成的画。
画上,佛祖涅槃,到达佛家修行最高境界,超凡脱俗,看透一切……
可她终究不是佛,有烦恼和忧愁,无法看透一切,被七情六欲缠绕,有欢愉、有痛苦。
屋里闷得慌,她走过去开窗,然后看见了草亭中的身影。
那里没有灯火,他立在亭柱旁,静静地一动不动。
隔着一院子的落雨,她看到他周身笼罩着孤寂,并不知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天地间一片黑暗,这场雨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安明珠撑伞到了亭外,或许是他这次想什么太入神,或许是雨声影响,竟是没有察觉到她过来。
“怎么站在这里?”她问。
褚堰回头,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来,愣了下:“明娘?”
安明珠走进亭子,将伞支着放在台阶上。然后看见他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她点了灯,才看清他拿着那条串肉的铁线。
那条铁线被他缠着已经弯曲……
他有心事,可能是关于褚晴的,可能是关于褚正初的。哪怕他极力隐藏,可那变形的铁线已经说明一切。
“画完了?”褚堰将铁线顺手扔去桌上,笑着走近,“饿不饿?还是想喝茶?”
安明珠皱眉,视线始终盯着铁线。
他自己明明都不开心,却还压抑着情绪,一遍遍的哄着她,想让她开心。
她抓上他的手,抬起来看,然后便见到了手指上一圈圈的勒痕,那是他用铁线缠绕留下的……
是了,相比于她见到褚正初的不痛不痒,他才是心中最痛苦的。那个自诩父亲的人,伤害了他们,却理直气壮的来要求他们。
而他,除了要忍受对褚家的厌恶,还要花心思来哄她。而唯一那个愿意哄他的人,在他十三岁的时候,一尸两命惨死。
“我不饿,你吃了吗?”她抬头,冲他一笑,并给他看自己的手指,“我的手真的不疼,你的办法很有用。”
褚堰看着女子细嫩的手指,轻轻松了口气:“真好,不会耽误你作画。”
“这样的话,我是不是要学一下用左手作画?”安明珠调皮的一笑,眼中闪着灵动的光。
褚堰盯着她嘴边的笑,轻声问道:“今晚的事,以后不会在发生,我保证。”
现在,什么都变了。东州褚家想要安稳,就得看他的脸色,褚正初不安分,那他就让人去敲打一下族长,褚正初一辈子也别想进京城来。
“我没生气,”安明珠仰着脸,“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真的?”褚堰问,凝在眼底的紧张根本不曾散去。
安明珠点头,嘴角挂着温柔的笑:“现在我想通了。”
褚堰松了口气,反握上她的手:“那就好。”
“天晚了,”安明珠声音娓娓轻柔,晃晃他的手,“这里冷,你快回房吧,明早还要赶回猎场。”
褚堰嗯了声,一张俊脸终于松动开,温柔一笑。
安明珠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心里一酸。
他就这么好哄?她只要对他一笑,说一句软和的话,他就开心了。
褚堰捡起地上的伞,拉着妻子的手,送她回去。
东厢,安明珠进了门,回身看着站在檐下的男子。
他生得好,眉眼褪去锐利,里面盛满柔情与宠爱,勾着人看进去,并深陷。
“好好睡。”他笑着道晚安,流连在她鬓边的指尖收回。
而后,他转身。
门内,安明珠不禁伸手拉上他的袖角:“阿堰。”
她唤了他的名字,不是客气疏离的大人,不是他的全名褚堰,而是只有亲近人可以称呼的,阿堰。
褚堰因这声称呼而僵了下,回头去看她,薄唇抿平。
“我想说。”安明珠揪着袖角的指尖发紧,不自觉的垂下眼帘,躲避他投过来的视线。
她眼睫轻轻颤动,声音软软。
“我信你。”
声音并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恰如此刻的秋雨般分明。
“明娘,”褚堰转过身,双手木木扶上她的双肩,话语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你说什么?”
她说信他,信他什么?
他想确认,想知道。
安明珠的双肩被捏得微疼,贝齿咬了下唇角:“我信你说的。”
信他,不管是今晚他说的,还是千佛洞佛祖面前的誓言,她信他。
经此种种,她自己也终于看清自己,原来她同样也在意他。
然后,肩上的双手越发收紧,继而将她紧紧拥住,嵌入怀中。
“明娘。”褚堰双臂圈着纤细的她,眼眶微微泛红,“是真的?”
是真的吗?她说信他。
安明珠缓缓闭上眼睛,略僵硬的抬起手,虚虚的环上他的腰:“嗯。”
褚堰感觉到了她轻微的动作,那是她对他的回应,也是他一直在等的。
历经了太多,她终于肯接受他。
他的心中狂风骇浪,无法言喻的喜悦冲击着他。他笑出声,一遍遍的唤着她的名字。
他低下头亲吻她,这一次,她没有拒绝,甚至生涩的回应,很快,又想羞赧的退却。他不肯,缠着她不放,一步步的,将她逼着抵在门板上。
绵长的亲吻,像此刻的秋雨,无穷无尽。
他抱上软软的她,脚一勾将屋门关上,径直去了柔软的帐中。
她轻轻柔柔的,像一朵盛放的花,嵌裹在松软的被中,脸庞爬满红润,双手紧张的抬着想推拒,被一双有力的手抓住,摁去了那一片温暖软和中。
帐布落下,周遭暗了些,外头的烛亮着,透进来些许光线,迷蒙着这一方世界。
缱绻纠缠间,他唤着她的名字,诉说着自己的喜悦,并一点点的消磨她的防备,寸寸而进。
秋雨连绵不停,幔帐起伏而动,那些细碎而动听的雨声混进了女儿家娇娇的吟泣。
这样的冷夜,需要温暖的滋润,雨水浸透土壤的时候,恰如闺帐中的鱼水之欢,其乐妙不可言,水乳交融。
墙边,鸽笼中两只圆滚滚的信鸽,咕咕咕叫了几声,相互依偎在一起。
草亭中,那盏灯还摆在桌上。一阵风裹挟着雨水进了亭子,从那灯罩顶上的口冲进去,里头的烛心瞬间被吹得左右摇晃,好生柔弱,蜡油因此而冲破了一点儿出口,顺着就流淌下来,在烛身上一点点往下,最后落在烛托上,凝结成一抹红。
后半夜的时候,雨停了,龙河两岸彻底陷入寂静。帐中人周公礼和谐圆满,相拥而眠。
屋檐下滴滴答答着,是这场雨留下的余音袅袅,意犹未尽。
次日是个晴天,日头出来了,晒着昨日留下的一片潮湿。
碧芷起得早,去伙房继续收拾着羊肉。天凉了,即便放了一宿,肉也不见坏。
她将一些肉放进坛子里腌好,可以吃上几日,剩下的骨头今日做汤,还有羊杂。这些,秋日里吃最好。
昨天的雨湿了柴,如今生火倒是费事。
她看眼东厢,还没有动静,知道安明珠还没起,所以倒也不急着做饭,只是想先烧些水,备着人起床后用。
昨晚的事她知道,大人终于如愿留在了房里……
她看眼炉子,继续点火:“这俩人,总算是和好了。”
作为从小跟着安明珠的婢子,她肯定是向着自己姑娘的。可一些事,她也看得清楚,便是大人是真心的。
曾经,她也回过褚家,探望徐氏。也就知道了,正院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儿都没变。
也有人想为褚堰牵线,甚至还有郡主家的姑娘,他不愿意,事情自然是不会成的。
东厢,安明珠缓缓翻了个身,眼睛眯开一条缝,看见透进来的光线,知道天亮了。
她现在一动也不想动,就像这具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
睁开眼睛,混沌的脑子好容易转了转,告诉自己该起来了,再晚,玖先生都回来了。
身边的位置空着,天将亮时他离开的,猎场那边,他要赶回去。
想到这里,她脸颊倏地一热,一双唇瓣抿了抿,夜里帐中的炽热痴缠在脑中浮现,浪潮一样,一遍又一遍。
她抓起被子,将自己蒙住,不去想那些。
日头出来了一点儿,东厢的门开了。
安明珠到了院子,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她眯着眼睛看向日头,头仍旧晕沉沉的,肚子也空空的。
好在碧芷送进来一桶热水,她将自己清洗一遍,才觉得舒服了些。
“也不知玖先生什么时候回来,”碧芷从伙房出来,端着托盘往草亭里走,“我把汤留在锅里一些,他要是回来,我再热热。”
说着,便将盘碗摆去石桌上。
安明珠慢慢走近亭子,双腿的不适让她走得不快,那股酸疼怕是要明日才能缓上来。
“不要忙了,坐下一起吃吧。”她坐去座上。
圆圆的石凳上,已经被细心地碧芷铺上软垫,丝毫不会觉得硬和凉。
碧芷摆好筷子,拿手试试石桌:“天逐渐凉了,以后怕是不能在院子里用饭了。”
安明珠嗯了声,在心中算了算:“现在是八月,到了九月底怕是就不行了。”
“九月底,小舅爷成亲,邹家可要热闹了。”碧芷笑着道,盛了一碗汤放去女子面前。
安明珠微微一笑:“是啊,说起来你和嘉平是十月成亲,你该回去准备了,别总耗在我这里。”
“我那点事儿不麻烦的。”碧芷笑笑,坐去座上,自己盛了一碗汤。
安明珠知道对方不会走,心中暖暖的。
她知道,武嘉平在京城置办了一间小院儿,用以两人成亲后居住。一个平时大大咧咧的人,如今也学会了细心和体贴。
巳时,玖先生回来了,身后的小十抱着一坛酒,一脸的不情愿。
想来是这一趟去得满意,玖先生脸上挂着笑。得知家里有羊肉,当即就去了草亭坐下。
安明珠端着茶送进亭子里,在人对面坐下:“先生找到酒铺了?”
“找到了,”玖先生端起茶来喝,“城南,最大的酒铺,酒好,价钱也好贵。”
安明珠笑,捧着自己的茶盏道:“我明日想回京城,可能要留在那边几日,所以不知道能不能在八月十六前回来。”
“什么?”玖先生收起笑容,神色认真起来,“你打算跟他回去了?”
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搁,手垂了下桌面:“我就不该去城南喝什么酒,花言巧语的,让这厮钻了空了。”
见此,安明珠无奈一笑,解释道:“不关他的事,是我有件事要处理,关于我爹的。”
“你爹?”玖先生心中稍一琢磨,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道,“想去就去吧,硬拦着你,你也没有心思画壁。”
安明珠点头,这位先生虽然有些小孩子脾气,但是很明事理:“我会回来,只是不知道会不会耽误储恩寺的事。”
“这件事,我会去和寺里商量,大不了我先画,”玖先生道,遂看向自己的女学生,“你既然想认真画,那就把事情全理清了,完全的一门心思给我画好咯。”
“我记住了,先生。”安明珠站起来,朝着对方做了一礼。
玖先生面色和缓下来,笑了笑:“既然说好了,我就等你回来。”
安明珠点头,说好。 。
当天的下午,安明珠就回了京城。
一条船顺流而下,又乘马车走了一段,终于在黄昏的时候进了城。
掀开窗帘看出去,京城依旧繁华,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姑娘,咱们现在去邹家吗?”碧芷问。
安明珠放下帘子,端正坐着:“我想去看看褚老夫人。”
自从正月初一离开,她就再没见过徐氏。也清楚记得,她当初如何宽慰着她,说不是她的错,她想做什么就去做……
一个不识字的妇人,这辈子受尽苦楚,却仍旧保持着良善。
她挂念这个长辈,也担心褚正初是否会过去。
碧芷点头,遂探出头去跟车夫交代了声。
天黑的时候,马车停在褚府门外。
安明珠下了车,看着面前宽敞的大门,她曾进进出出了近三年,再熟悉不过。如今看着,生出些恍惚。
管事迎出来,脸上难掩惊喜,将她请了进去。
一紧大门,就看见两个女子等在里面,是褚昭娘和苏禾。
安明珠朝她们微微一笑:“昭娘,苏禾。”
寒暄了几句,她便朝涵容堂走去。
每走一步,心情就跟着起伏。
涵容堂的垂花门,她轻轻迈过,稳稳站在门台上。
一眼看去正屋,见到了站在门外的妇人。妇人衣着素淡,挽着整齐的发髻,正往她这边看着。
是徐氏,她往前迈了两步,仔细的确认着,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欣喜。
“明娘,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明珠宝宝一笑。
狗子被哄成胎盘:夫人,我愿意为你去死!
第88章 第 88 章 进到屋里,打眼一看……
进到屋里, 打眼一看,各处摆设还是原来的样子。
主座旁边各有两张椅子,中间摆着一张茶桌。
安明珠坐在右侧第一把椅子上,以前她也总是坐在这里。抬头, 主座上的徐氏和蔼的笑着, 边上站着乖巧的褚昭娘。
此情此景, 就好像回到了以前没有离开时。
“老夫人身体可好?”她客套的开口问,虽说与徐氏母女再熟悉不过,可心底仍感觉有些不自在。
徐氏颔首, 声音和善:“我都好,明娘你呢?出去后, 都见到了什么?”
听到问自己, 安明珠低下头, 看着自己叠在一起的手:“我也很好。去沙州后, 认识了许多人,也做了许多事。”
“我也有听说过你的事,”徐氏道, “还听说有了一位老师教你?真好, 明娘不管做什么,都这么能干。”
褚昭娘插话道:“那位老师是玖先生,大安寺的那副画壁就是他作的。”
徐氏道声原来如此,眼中的赞赏之色更加明显:“有这样好的先生, 可得好好学,不能辜负。”
“前日晚上, 褚老爷去了沽安我那里,”安明珠提起褚正初,这也是她过来这边的一个原因, “不知他后来是否来过京城?”
在她那边,褚正初占不到便宜,但是徐氏性子软,她担心褚正初和谭姨娘来这里找麻烦。
闻言,徐氏皱了下眉,欢喜亦从脸上消失:“他们没来,我是听昭娘说起这件事的。明娘,让你受委屈了,褚正初这人根本不讲道理,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说到这里,她担忧的看着座上女子。心知肚明儿子有多在意和喜欢,她也愿意两人重修旧好,可是这个时候,那可恶的男人又出现,想害她的孩子们。
安明珠笑笑,道声:“我没事。”
孰是孰非,她心里分得清。一两句恶言,倒不会过分放在心上。与其去纠结那些不自在,她更想去做点儿实际的事情。
“昭娘在你那儿,给你添麻烦了,”徐氏道,有些试探的问道,“你回京来,住在哪里?”
“外祖家,”安明珠回了声,“正好我小舅舅也快进京了,我正好过去帮着收拾下。”
徐氏嗯了声,又道:“晚上留在家里用饭吧?也省的去了邹家,再麻烦。”
还不等人回答,褚昭娘赶紧补话道:“嫂嫂留下吧,娘让苏禾做了你最爱吃的小馄饨,还有藕夹,芙蓉虾。”
徐氏母女俱是看向安明珠,是真情实意的挽留。
她点了下头,说好。
对于这对母女,她心中有着别样的情愫。从她进入褚家的门,两人就真的拿她当亲人对待。
徐氏性子软,没有主意,却从未给她委屈,什么事都会站在她这边,包括与褚堰和离,人也是说她没有错;褚昭娘更是,和她很亲,哪怕是买糖球,都不会忘了给她的那支……
见她答应,徐氏母女难掩高兴,说话也就更加亲近。
“明娘你不急着回去的话,饭后去昭娘屋里坐坐,”徐氏道,松快的喝了口茶,“她在缝嫁衣,你帮着指点一下,她整日冒冒失失的,就听你的话。”
听到提起自己,褚昭娘小脸儿绯红,羞答答的看向嫂嫂,欲言又止。
安明珠晓得女儿家的脸皮薄,便点头答应下。
如此话了一会儿家常,苏禾也利落的将饭食送了上来。
安明珠看着她,问了声家中可好?
苏禾忙点头,说家里都好。
饭桌上,果然都是安明珠爱吃的,一顿饭吃得温馨。
自始至终,徐氏说着温暖的话,没有提丁点儿的为难话。
饭后,安明珠去了褚昭娘的房里,看了那件正在缝制的嫁衣。大红的面料,各色的刺绣,铺开来,将整个房间映成了红色。
听着对方羞涩的提起曹家,她想起了待嫁时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怀揣憧憬,少女懵懵懂懂的,希冀着有个疼爱自己的夫君……
“顺顺利利的,真好。”她笑着道。
不像她和褚堰,是以错误的婚姻开头,经历了太多。
从褚家出来时,已经戌时过半,安明珠带着碧芷去了邹家。
因为提前送了信儿,邹家的仆从已经将房间收拾好。
只是如今只有她一个人回来,邹博章还在路上,这样大的一间府邸,让人觉得冷清。
由于邹博章成亲,府里安排了管事,也多了仆从,一个月前,府邸一些地方就开始修缮。
所以一进房门,便看见了新涂刷过的墙壁。
“小舅爷成亲,是不是大夫人也会回京?”碧芷铺着被褥,回头看眼站在窗边的女子。
安明珠点头,看着窗外的月季,手指点了下花瓣:“娘定然会回来的,也不知元哥儿是否长高了?课业如何?”
想到这里,不禁就想到父亲的事。
都在传父亲参与了炳州贪墨,若是不查清,父亲会背上不好的名声不说,还会影响到弟弟。科举严苛,对一个人的自身和家人,决不容许有作奸犯科之事。
“信给姑母送去了吗?”她问。
碧芷点头,走到人身后:“说明日与姑娘你见面。”
安明珠应了声,轻轻道:“我离开京城很久了,这里的很多事都不知道。”
“姑娘是担心姑奶奶吧?”碧芷一下子就猜到了,安家真心待姑娘好的没有几个,其中安书芝算一个。
因为都是家中的女儿,被当做棋子送出去联姻,并不在乎她们过得好不好,只在乎她们能够助益家族。
安明珠笑了笑:“等明日见到她,就知道了。” 。
秋高气爽,又是一个晴天。
仲秋节快到了,街边开始扎架子,在过节当天,用来挂灯笼。
安明珠站在书画斋的二楼,从窗口往外看,便看见那一番忙碌。
一年中,赏灯的节日有好几个,上元节,乞巧节,还有几日后的仲秋节。
不管日子多忙碌,人们总会想到让自己的愉悦的方法,并通过节日来展现。
当身后传来脚步声的时候,她立即回身,走去门边。
外面,一个貌美妇人正走上楼梯。大概察觉到她的视线,朝她看来。
“姑母。”安明珠迎出来,心中百感交集。
安书芝手一伸,将她揽住,不禁落泪:“明娘,你可回来了。”
“嗯。”安明珠点着头,一边帮人擦着眼角,“姑母怎么哭了?”
安书芝长舒一口气,握上女子双臂,上下打量:“我是高兴。”
两人到了桌前坐下。
安明珠开始煮水泡茶,许久不曾动这套茶具十二先生,再次上手,一切仍旧熟练。
“阿澜好吗?”她问,将一片茶叶夹起,放进茶碾里。
安书芝点下头,眼角晕着一抹红:“这些日子她都在家里,等到年底的时候,她就会嫁去卓家。”
安明珠看向对方:“这么快?”
“你是不在京城,觉得这事快,”安书芝一笑,同时轻舒一口气,“我是一直在操心这件事,反倒觉得慢。”
闻言,安明珠笑着道也是,低下头去碾着茶:“如今姑母随了愿,也该放心了。”
尹家对姑母并不好,对两个表妹也不在意。卓家是商贾不错,但是那卓家主却是个能干的,年纪轻轻,已经有不小的产业。要是人对尹澜是真心的,也是一桩好姻缘。
安书芝是满意这桩婚事的,经过一年的相争,她将女儿拖出了尹家那个泥潭。
“如今姑母也不妨与你直说,”她嘴角一弯,印出一条岁月的细细纹路,“当初我之所以着急,是因为偷听到尹家的商议,说要将阿澜许给卢家的小儿子。”
安明珠心里一惊,眉间一蹙:“那可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主儿。”
现在想想,幸亏姑母当时主意坚定,要真是定下卢家,现在尹澜就算没嫁过去,处境也是尴尬。
安书芝同样庆幸,抬手将煮开的小水壶提下,放在软巾上:“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天意,合该阿澜走一条正常的路。”
安明珠说是,用茶匙舀起茶粉:“我只是不明白,京城那么多人家,为何一定要选卢家?”
“卢家有钱呐,”安书芝讥讽一笑,眸中几分恨意,“尹家顶着个弘益侯的名头,实际上只剩个空壳子。多少年了,家中可没出一个有出息的,偏又一个个的好颜面,吃好的、喝好的、养一屋子女人。到头来,想卖了我的闺女。”
安明珠听着,心中一阵唏嘘:“还好,现在都过去了。”
安书芝嗯了声,看着侄女儿熟练地点茶,不禁道:“我就是觉得有件事挺奇怪的。”
“什么?”安明珠问了声。
“就在上个月,我寻思着怎么让尹家同意这件亲事的时候,”安书芝轻声说着,眼中难掩疑惑,“你姑丈竟是主动同意了,前面他是不许的,并把阿澜关在家里,不让出去。中间才隔了几日,他就应了。”
安明珠将茶往姑母手边一送:“左右,结果是好的。”
安书芝笑着说是,看着手边的茶,茶沫细腻,茶香扑鼻,觉得很是满意:“你说得对。”
两人吃着茶,几样茶点也很是可口。
“姑母,我有件事想问你,”一盏茶吃下,安明珠说上自己的事,“我父亲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
安书芝皱皱眉,放下茶盏:“真是蹊跷,怎么就突然有了大哥的船?”
见人知道这件事,安明珠也就不再拐弯抹角,径直问:“姑母可知道我爹与炳州有什么联系?”
“除了他要去炳州上任,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安书芝摇头,提起过世的大哥,面上难掩伤感。
安明珠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还有二婶她,听说人精神不太好?”
“她啊,”安书芝不咸不淡道,“疯疯癫癫的,如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安明珠抿唇,垂眸想着卢氏。当初母亲城北田庄的事,当时卢氏说过一句话,她现在还记得。
卢氏说,是有人故意说起田庄来,才动了心思的。
只是当时太乱,她没怎么在意。
大房的衰败,就是从父亲的过世开始,后面日子便艰难起来。
“要说有件事的话,”安书芝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犹豫,“我知道一件关于大嫂的。”
“我娘?”安明珠疑惑一声。
安书芝点头,便认真道:“当初你已经去了沙州,这厢过完上元节,大嫂也准备去炳州。我去了渡头送行,和她在船上说了会儿话。”
安明珠看着对方,小声问:“我娘她说了什么?”
“本也不想让你知道,怕你担心,现在说出来,你心里也好有个数,”安书芝身形往前,一条手臂落去桌沿上,“大嫂当年的病,是有人故意为之。”
安明珠顿时惊讶得瞪大眼睛,唇角动了几动,才送出微小的声调:“有人故意害她?”
难怪,母亲的病怎么养都养不好,而且越来越重。分明,当初胡御医已经差不多治好,人离开京城后,病情就越来越厉害。
安书芝心疼的看着侄女儿,便将当时邹氏的话复述了一边,临了安慰了声:“好在大嫂现在好了。”
安明珠攥紧茶盏,心中起伏着。
鼻间嗅着茶的清香,却已经没有了饮茶的兴致。她在想着,安家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是谁在对母亲下毒手?又是否,和父亲的事情有关?
“明娘?”安书芝担忧的唤了声。
“姑母别担心,我没事。”安明珠看向对方,扯出一个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想来,母亲是担心她,才没有告诉她这件事。那时候,她正和褚堰和离,想离开去沙州……
安书芝心中一松,道:“说起来,当初是二嫂掌家,却也不知是不是和她有关系?大哥过世,大嫂病重,二房可是夺得了所有好处。”
对于二哥夫妻俩,早在二哥向父亲告密卓家的事时,就已经心冷。他们只顾自己,根本不管什么手足情。
安明珠嗯了声,表面上来看,父亲过世,二叔顺理成章的会成为家主继承人;况且,二嫂是卢家女儿,炳州贪墨案又是卢家所为。
所以,他们并不想父亲去炳州……
她心中蓦的一惊,整个人被恐惧笼罩住。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心底生出,蔓延扩大。父亲,他是被害死的吗?
送走姑母后,安明珠独自坐在桌前好久。
碧芷隔门看了两回,见人只是盯着面前的那盏凉茶,便摇摇头,将房门给关上。
罗掌柜正好从库房出来,手里攥着几本书籍,看眼关上的房门,问了声:“主家还在里面吗?”
碧芷嗯了声,看着对方手里的书:“这些书怎么这么多灰?放了很久吗?”
“这是大爷自己编撰的杂记,今日天好,我拿去凉台上晒一晒。”罗掌柜抖了抖书,遂落下一片灰尘。
正在这时,安明珠开门出来,听到两人的对话。
碧芷走上前去,问了声:“姑娘现在回去吗?我去准备。”
安明珠颔首,说是。
碧芷应下,便利落的下了楼去。
“掌柜把书给我吧。”安明珠往前两步,手伸出去。
罗掌柜看看书,遂又甩了甩灰尘,才递过去:“书放久了,主家还是晒一晒再看。”
安明珠笑着道声好,便往楼下走:“掌柜再帮我留意着,选两幅好画。澜表妹定亲的时候我没过去,想补上一份礼。”
“是,”罗掌柜应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道,“还有件事,和尹家有关。”
闻言,安明珠停下来,看向对方:“掌柜是知道了什么?”
她向来知道罗掌柜的关系广,得到的消息也多,如此也就认真起来。
罗掌柜点头,然后道:“是尹家大爷在赌坊输了一笔银子,数目着实不小。”
“他一定是没有银子还的。”安明珠皱眉,这个姑丈不在意妻女,却在外面放肆挥霍。
罗掌柜道声的确如此,接着又道:“不过他还真还上了,然后过了几日,就有了尹家大姑娘和卓家议亲的事儿。”
安明珠眨眨眼睛,心内略略细想一番,而后轻声开口:“你是说,卓公子帮着还的银子?”
所以,姑丈才答应了这门亲事。
可是看罗掌柜的样子,事情似乎并不是这么简单。
果然,罗掌柜点点头,后面又道:“主家知道的,这赌坊里头猫腻很多,有时候想让一个人一直输钱,也不是难事儿。”
到了这里,安明珠多少明白上来。想是姑丈阻拦这门亲事,卓公子那边便用了这个计策。姑丈没有钱,正碰上卓家有提亲之意,且卓家还有银子。
这么说,姑丈到底还是为了银子,将表妹许给别人。
“这位卓公子……”安明珠不熟悉这个人,只是从姑母和表妹口中听说。
可听罗掌柜这番话,明明就是姑丈被设计,只能嫁女。
话都说到这里,罗掌柜也就干脆说了明白:“说起来,这位卓公子可能与表姑娘早就相识。”
“怎么会?”安明珠摇头,心内却觉惊讶。
那俩根本之前毫无交际,不然姑母和表妹会告知她的。
罗掌柜笑笑道:“我也是听说来的,可能只是巧合。尹家的老宅在埠州,多年前,姑奶奶带着两个表姑娘在那里住过一段日子。”
“是这样。”安明珠点头,姑母夫妻俩感情不睦,是有一段时间住在埠州,算算是三年前。
“那时候,卓公子也在埠州,好像还去过尹家老宅。”罗掌柜将知道的说出。
安明珠听着,并不确定这件事是不是真的,而且罗掌柜也是听说的,并不确定。
再者,卓公子去埠州也没什么,卓家行商,和尹家老宅说不准有些买卖来往,这些也没什么不正常。
关键是姑母和表妹,从未提起这件事,可见之前是不认识卓公子的。
“成,我知道了。”她将这件事记下,想着后面见到姑母或者表妹,就问上一声。
其实,之前认不认识,她倒不觉得什么。就单说姑丈被设计赌输银子这件事,可以看出那卓公子的心思之深。
不禁,她想起褚堰。
这些男人,是不是为了达到目的,都喜欢用一些手段? 。
回到邹家,安明珠便一直在房间里看书。
书是父亲一字一字写下来的,作为平日里的记录,上头记载着一些颜料的配制,哪副画作完成于哪一日……
看着这些,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她被父亲带在身边,教她画画和各种知识。
在看的这一本,正是记录小珠峰的。她想从上面看看,能否找到关于炳州的记载。
天黑了,碧芷走进来,点了灯。
“屋里这么暗,姑娘也不怕坏了眼睛?”
房间瞬间亮堂起来,书上的字变得更加清晰。
安明珠抬头,将书放在膝上:“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本来都已经忘了。”
碧芷走过来,看着人手里的书:“说起来,也亏着大爷把这几册书留在了书画斋,要是放在安家,现在早成一堆灰烬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安明珠心中忽然想到什么,脸色蓦的一白:“灰烬……”
“姑娘你怎么了?”碧芷问,察觉到人的不对劲儿。
安明珠眼睫颤着,呼吸开始不稳:“碧芷,我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碧芷一脸疑惑,又有些担心:“什么事儿?”
正在这时,管事的进来院子,站在门外,说是褚堰来了。
安明珠一听,蓦的站起来,直接跑出了房去。
她一只手里攥着书,一只手提着裙裾,抬脚跑过垂花门。
连接内外院的墙在翻修,拿竹子木板搭了架子,泥瓦匠们已经下工,架子还在。
安明珠穿过门去,便到了外院儿。
天色发暗,高大的梧桐树,撑开巨大的树冠,笼罩着前院儿。
树下,男子一身红色官服,身形笔直的站在那儿,察觉到她的到来,朝她这边看来。
安明珠立在台阶上,此情此景,觉得有些熟悉。
曾在去岁冬,她躲着他,来到了邹家。他大清早寻过来,那时候,院中弥漫的雾气,就像当初两人不稳定的关系,朦胧迷茫。
“明娘。”褚堰朝她大步走来,手中捏着一本书册。
安明珠同样快步朝他而去,小跑着。
两人很快面对面,手里各自拿着一本书。
褚堰神情严肃,手落在女子柔巧的肩头,小声道:“我觉得,岳丈的过世有蹊跷。”
“我爹……”安明珠喉间哽咽了下,眼眶微微泛红,“我在想,他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褚堰眉间拧起,眸中闪过惊讶:“你也这样认为?”
安明珠看着他,原来她和他想到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差不多,下周就会正文完结啦。[亲亲]
第89章 第 89 章 前院儿的待客……
前院儿的待客室, 管事送了茶水进来,而后便退了出去。
一张茶桌,安明珠与褚堰分坐两边。
“你的手怎么这样凉?”褚堰隔桌捧着妻子的手,想要帮她暖过来。
安明珠现在不但手是凉的, 连心也是凉的。
父亲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这个想法一旦生出, 便就抑制不住的往深里想。可不管怎么想,最终都指向一个方向,安家。
“这是岳丈的书?”褚堰看眼妻子手边的书册, 从书封的字迹上辨认出。
安明珠点头,抬头看向他:“你方才说, 我爹的死有蹊跷, 是怎么回事?”
褚堰暂时将她的手松开, 把自己带来的书册打开, 翻到一页,而后推到她面前去:“你看,这是我当初去炳州办案, 让人备抄的一份炳州府衙文档调取记录。正好是七年前, 岳丈准备去赴任之前。原以为用不上,便带回来留在了刑部档房,今日回来后,便去看了看, 幸好还在。”
安明珠低头看,上面的日期果然对得上。清清楚楚的记着, 父亲从府衙调取了当地的文书。
“他要这些做什么?”她问。
“上任前,了解下府衙的各项事务,岳丈那时已经定下官职, 这样做是正常的,”褚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他早早的已经派人去了炳州。”
安明珠认证听着,道:“派人去炳州?”
这些她并不知道,那时候才十二岁,也不懂。只知道,父亲会带着他们一家去炳州,乘船走运河去。
褚堰颔首,手指点着书册上的“炳州”二字,道:“对,赴任前,让自己的人先去那边,将各项情况打听清楚,自己这边做到心里有数,也免得上任后各种事情毫无头绪。”
这样说,安明珠便明白上来。父亲是个心细的人,虽说无心仕途,但是既然定下去上任,肯定是会做好的。
提前让人过去打听和准备,确实也正常。
“所以,他是查到了什么?”她问得小声,心底越发的凉。
褚堰并不肯定,只是说着自己的猜测:“着实是事情太过巧合。”
安明珠颔首,垂眸仔细想着以前的事。父亲的过世,安家只当是一场意外,将人给安葬了,加之母亲小产,大房一团乱,所以根本没人想过,这可能是人为加害。
这么多年过去了,想要重查,简直太难。更何况,还有卢氏的那一把火。
她现在都怀疑,卢氏是不是真的疯了,还是装的。
“明娘,你是怎么想的?”褚堰问,将暖暖的茶盏塞进她手中,“慢慢说。”
安明珠手心一暖,遂看向他。谁能想到,最后和她坐在一起商议事情的,是当初形同陌路的丈夫呢?
这个时候,有人陪在身旁,她发凉的心底,沁染上一片暖意。
“安家,我们大房的院子被烧了,一干二净,”她静静说着,“我觉得,是因为父亲的那条船找到了,有人开始发慌,担心出来更多的证据,所以放了火。”
不管怎么想,她都不觉得那场火是意外。卢氏就算恨大房,可是烧一座空院子有什么用?
“你说得对,”褚堰赞同道,眼中带着欣赏,“可以确定,若岳父是被害,那么这个人一定与炳州贪墨案有关,卢家并不是结束,后面还有人。”
安明珠捧着茶盏,低头看着茶汤,盏底躺着两片舒展开的茶叶。
炳州贪墨案她管不了,但是父亲的事,她一定会要个明明白白。
“我回去看看,查清楚,”她声音中带着坚定,“毁了我的家,凭什么这人还可以安生的活着?”
褚堰看着她,眸中浮出心疼:“好,我和你一起查。”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旁,手揽上她的肩膀,带着她靠来他身上。
安明珠眨眨眼睛,身形一歪,枕在他的腰侧:“你不怕吗?”
她问得很轻,因为这个查,她和他都知道,是去查哪里。
褚堰笑了笑,手轻轻抚着她的后颈:“要说我最怕的,就是夫人你不理我。”
别的,都无所谓。
安明珠放下茶盏,双臂一伸环上他的腰。
褚堰垂眸看她,女子乖乖的,像只猫儿般依偎在他身前。没有了以前的抵触和躲闪,她真切的愿意靠近他,依靠他。
他心中软成一团,这样柔软的妻子,实在是喜欢的不行。所以,他不会让她受委屈,也不准任何人欺负她。
这样好的她,是该被一辈子呵护在手心的。
目前,两人只是猜测,手中并无证据。
而当卓安然的船回京时,只要确定是他的,也就坐实他参与了炳州贪墨案。
“不用担心,”褚堰轻声道,指尖落在那片细柔的颈侧,“会水落石出的。”
安明珠嗯了声,简单地话语,却又是明确的鼓励。
褚堰只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去查这件事了。 。
八月十二,主街上的灯架基本已经搭好,矗立的,足有两三层楼那么高。
安明珠去了安家,一进大门,感觉到的还是那份压抑。
不过,相较于以前,倒是觉得多了份冷清。
三房的高氏出来迎了她,两人一路去了老夫人那里。
再次相见,高氏穿着打扮明显比以前好不少,对待下人的口气也变了,隐隐的,竟也有了些卢氏的影子。
大概是没想到安明珠会回来,一路上,拉着不咸不淡的家常。
“要仲秋了,家里真是各种事要安排,”高氏说着,看眼身旁的女子,“也不知道大嫂会不会回来?”
安明珠只是笑笑,遂脚下一停,看着不远处的院子:“二婶怎么样了?”
那间院子,正是二房的。
昔日里热热闹闹,人进人出的,现在院门紧闭。
高氏看过去一眼,道声:“看尽了郎中,就是不见好,人是彻底糊涂了。”
安明珠看向这个三婶,道:“我想去看看她,左右这个时候祖母还在午睡,我过去了也是等着。”
“见她?”高氏连连摆手,劝道,“明娘你还是别去了,她现在见人就打,你过去,还不把你撕了?”
“我回来一趟,她总归是长辈,该去看看的。”安明珠道,这次她回来,便是打着仲秋节前问安的名头。
高氏一听,也不好再阻拦,便就带着往院子里走。
边走边抱怨着:“我是接手这个家之后,才知道家中的账目一团糟,之前去问二嫂,她倒好,什么都不说,还指着我阴阳怪气的。”
妯娌间从来不缺这种明争暗斗,尤其是安家。
安明珠听着,便想起邹家来。邹家的女人更多,却很和谐,有点儿小摩擦,也是不过夜就算了。
“三叔呢?”她问。
听到提起自己丈夫,高氏脸上浮出几分嘚瑟之意:“还在衙门里忙,每逢这过节时,水路上的船就特别多,这都两日没回家了。”
安明珠知道三叔现在是水部郎中,虽说是个从六品,可手里握得是实权。
已经到了二房院外,高氏过去拍了拍门板。
很快,有个婆子过来开了门,见到外面的两人,脸上闪过惊讶。
高氏简单说了来意,婆子便回道,说卢氏恐会发疯伤人,最好别进去。
安明珠来安家的目的,便是见卢氏,哪里肯放弃?
“那我也说实话了,”她看向高氏,软唇轻轻一抿,“二婶烧了我们大房的院子,可原先院里是有不少好东西的。”
这样一说,高氏心里明白上来:“明娘是觉得二嫂拿了你们大房的东西?”
仔细一想的话,她也知道大房那边不少好东西。安卓然喜欢收集些古玩和字画之类,当初那一场火,她还在心里暗暗可惜。
安明珠点头,又道:“我不是不信三婶,你做事向来公道。我是不信二婶,她以前怎么对我们大房的,这府里谁不知道?如今卢家倒了,她没有进项,怎么就不会打主意道我们大房?”
高氏笑笑:“明娘,你的意思是二嫂装疯?”
“不会吗?”安明珠反问,“就因为疯,所有人都不怀疑她。”
“是这个道理。”高氏道,想着大房是被烧了干净,如今人家回来要说法,再拦着也不好。
左右,放人进去看看,知道卢氏是真疯了,也就去了心事。
当然,她心里也在暗暗思忖,想着卢氏是不是真疯?是否真如安明珠所言,拿了大房家的宝物。
在高氏的示意下,安明珠进了院子。
她轻盈朝对方施了一礼,温婉笑着:“三婶事忙,不用在这里等我了,我一会儿自己去祖母那儿就好。”
高氏忙道声无碍:“你自己进去,我不放心,一起吧。”
说着,便跟在后面,一起进了院子。
正屋的门上了锁,婆子快跑几步过去,拿钥匙打开来。
安明珠走到门前,手一推,那两扇门便吱呀着打开了。
外头的光线进到屋中,驱散了些许昏暗,也就看到了里面的杂乱。桌椅翻倒,遍地狼藉。
一股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安明珠皱了下眉,一旁的高氏直接拿帕子掩住口鼻,眸中闪过厌恶。
屋中传出来轻轻哼唱的曲儿声,让人觉得浑身发毛。
安明珠抬脚跨过门槛,余光中,高氏这次倒是没跟上。
她也没管,径直循着哼唱声找去。
穿过正间,站到了东间门外。里头一张凌乱的床,扯破的幔帐,碎掉的花瓶……
她一眼看到缩在墙角的卢氏,哼唱声正是来自于她。
这位往日风光无限的二婶,如今披头散发,浑身污垢,连街边的乞子婆都不如。
安明珠皱眉,遂走近东间,脚底下踩着各种碎片。
“二婶,明娘来看你了。”她唤了声,然后见着墙角的女人木了一瞬,随后抬起头来。
“呵呵……”卢氏傻笑出声,继而低下头去,继续玩着一根布条。
安明珠缓缓蹲下,注视着人的脸,那一头乱发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你不用装,我知道你没疯,”她轻道,“说,你从我家拿走了什么?”
自然,卢氏不会回答,继续哼唱着不成调儿的曲子。
安明珠皱眉,有些生气道:“你知不知道,你一把火把我爹留下的东西都烧了。现在外面说他参与了炳州贪墨案,我要怎么帮他证明清白?”
这时,高氏忍着厌恶到了东间门外,道了声:“明娘你看,她就是疯了,话都不会说了。”
“不是,她装的,”安明珠抬手把指着卢氏,声音略高,“她是想将那件案子引到我爹身上,来减轻他们卢家的罪责,她是想害咱们安家!”
高氏一听,吓了一大跳,压低声音道:“这话可不兴乱说,和咱们安家有何关系?大伯的事,只是外面造谣罢了。”
任两人怎么说,卢氏就是没有反应,偶尔抬头傻笑。
安明珠气得跺脚,上前去双手摇晃着对方:“你给我说,把我爹留下的东西放哪儿去了?”
见状,高氏赶忙上来将她拉开,劝了声:“别气了,你看她根本听不进的,咱们想别的办法。”
安明珠踉跄的退后两步,因为生气而胸口起伏,抬手指去墙角:“别以为你不说话就没事了,我爹留下来的东西,可不只是都放在家里。我既然来找你,就是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
边上,高氏听得云里雾里,只能将人拉着往外走:“你犯得着和她生气?一个傻子而已。”
“不行,”安明珠道,声音气呼呼的,“二房的其他人呢?我要去问他们。”
高氏哭笑不得,好歹将人带出正屋:“成,我一会儿就让他们来见你。现在,咱们该去老夫人那儿了。”
安明珠平稳着气息,接过婆子送来上的湿帕子,一下下的擦着手:“我知道了,三婶。”
“你瞧瞧,”高氏帮着整理着衣裳,一边道,“平日里你温婉端方的,这衣裳都扯乱了。”
安明珠叹了声,有些感激的看去对方:“我也是着急,不想我爹蒙受不白之冤。他都过世好些年了,现在卢家想脱罪,竟是将那么大的事儿往他身上泼。若不是这样,她为何烧我们家院子?”
高氏笑笑,劝了声:“大伯是清白的,官府自会做主。”
“是这么说没错,”安明珠道,一边踩着楼梯下到院中,“我是昨日偶然看到父亲留下的杂记,上头提了炳州的事,可巧,最后一页正好写到一半。我就想着,可定是有下册的,便过来问二婶要。”
高氏跟着无奈一叹:“你也看到了,她就是这个样子。这样吧,一会儿咱们问问二房的其他人吧。”
从二房院子出来,两人去了老夫人那里。
安老夫人已经睡醒,坐在软塌上,微眯着眼睛,脚边跪着个婢子,正在给她摁腿。
或许是没想到安明珠会来,人进来时,盯着看了一会儿,似是在确认。
时隔几个月后的相见,祖孙俩毫无热络可言。
安明珠走上前,问了声安好。
晓得自己当初毅然脱离安家,这厢回来不会得到好脸。所幸,她也不是回来诉说亲情的,面对祖母冷淡,她心中并没什么波动。
“听说去见过你二婶了?”安老夫人开口,眼皮连睁也不睁,“怎么,你想同一个疯子计较,让她赔你一间院子?”
安明珠面色不变,声音娓娓:“别的倒是其次,我就是想证明我爹的清白,他没去过炳州,那件案子怎么能牵扯上他?”
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安老夫人的手攥了攥,声音跟着轻了些:“你个女子家的,管这些做什么?你祖父会处理,不会牵扯上咱们安家。”
“其实事情很简单,”安明珠又道,“让二婶好起来,说出实情。”
安老夫人送出一声哼笑:“你怎会想得这样简单?要是能治好,早就治了。”
“我有办法,”安明珠上前一步,“祖母将二婶交给我,我带她出去诊病,她定然会好起来。”
安老夫人终于睁开眼,看着面前孙女儿:“你在胡闹什么?”
“我说得是真的,祖母不会忘记我娘的病吧?”安明珠提起母亲,她不信祖母时候不怀疑这件事。
果然,安老夫人眉间拧起,心中开始寻思。
要说有人作乱,的确不无可能。可是安府太大了,这里面人也多。
见人不语,安明珠跟着说道:“不管二婶知不知道这件事,把她治好了总不是坏事。如今,胡御医就在沽安,我把人带过去,让他诊治,也不麻烦。”
“胡御医在沽安?”安老夫人问。
安明珠点头称是:“他昨日才到的。”
她心知,胡清此时应该在回炳州的路上,但是别人不知道。
安老夫人嗯了声:“这件事要问过你祖父才行,你先回去吧。”
安明珠道声好,而后便离开了。
游廊上。
高氏问,还要不要见二房的其他人。
安明珠摇头,说不用:“麻烦三婶一直帮着我,我也是太急了。”
“哪里话,”高氏摆摆手,道,“不过,你想带走二嫂诊病,这应当不可能。”
“为何?”安明珠不解问。
高氏小声道:“之前,你三叔就提过,让二嫂去外面休养诊病,结果你祖父不同意。”
安明珠眼帘微垂,唇边缓缓吐出两个字:“祖父……” 。
今年的秋天格外热闹,秋猎这边结束了,马上会迎来仲秋节。仲秋节过后,九月会有惜文公主与邹家小儿子的大婚。
于一片热闹中,百姓又提起炳州贪墨案。
原本是年节后结了案,结果突然冒出来一条船,是安家过世长子安卓然的。可巧,这条船牵扯上了这案子。
各种说话分沓而至,有说安家根本就和这案子有关系;又有说,是那过世安大爷个人所为,早已经过世,与安家无关;也有人说,是卢家想脱罪,故意拉安家下水。
不管谁对谁错,反正那艘船在不日便会到京城。到时候,定然是要往下查的。
百姓们猜测着这件案子是否还会交到褚堰手里,也想看,他与安贤交锋,到底谁会最终赢出。
偏偏这时候,有人又说官府找到了新证据,是关于安卓然的,说他当年留下了几本平日杂记,里头记载了关于炳州的事。
说他上任前,就派人去了炳州,明里暗里的查一些事,为上任做准备。这些,他都一一记下。
至于那几本杂记,便是在他给女儿安明珠的一间书画斋里找到的。
这间书画斋,在京城相当有名气。有人便说,他恰巧那日就在,也看过安明珠拿着几本杂记上了马车。
而此时的安明珠,正在房间里看父亲的杂记。
要说外头传得有多玄乎,她并不知道。但是,这杂记里,关于炳州的记载,也只是寥寥几笔,并没写什么。
窗外,天黑了,又是一日过去了。
“姑娘,中书令真的会让你带走二夫人吗?”碧芷收掉空茶盏,问了声。
安明珠放下杂记,看向窗外:“我也不知道。”
以她对祖父的了解,他是绝不会让她带走卢氏。她昨日去的安家,今日等了一天,也没有等到祖父的意思,结果已经很明显。
碧芷觉得这件事很是麻烦,又问:“那二夫人真是知道什么吗?”
安明珠不语。
自从知道母亲病重的真正原因,现在关于安家的一切,她都不相信了。
又过了一日,安明珠收到了母亲的信,说是已经从炳州启程,在回京的路上。
她不清楚母亲是否知道这件事,担心对方的身体。
没过多少时候,章妈妈来了邹家,送来了安贤的信。
安明珠看着对方,接过信来。低头看着信纸,上头果然是祖父的字迹。
“家主让我传话给姑娘,说你可以带二夫人走。”章妈妈面无表情道。
安明珠面上无波,看着信上果然也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了。”
章妈妈颔首,问道:“姑娘准备怎么办?我好回去回话。”
“明日是八月十四,我正好乘船回沽安,”安明珠开口,嗓音柔而清晰,“白日里人多眼杂的,便劳驾妈妈,天黑的时候将二婶送去渡头。如此,也无需让外人知晓,只说二婶仍在府中,每日让人去送饭食,与平常无两样。”
“也好,”章妈妈也认为此举妥当,便应下来,“省得外面对安家指手画脚的。”
这厢,事情定下,人就离开了邹家。
章妈妈前脚刚走,褚堰后脚便来了。
他进门时,正见着妻子将一张纸凑近烛心,下一刻便燃烧起来,顷刻间化为灰烬。
“是什么?”他走去她身边,看着脚下的一点儿灰烬,问道。
第90章 第 90 章 “没什么。”安明珠……
“没什么。”安明珠道声, 冲他一笑,“你怎么来了?”
褚堰将捏在手里的几张纸往前一送,道:“这些是我今日找到的一些线索,关于岳丈和炳州的。”
两人边说, 边去了桌边坐下。
安明珠接过纸张, 低头看着:“事情那么久了, 应当不好查吧?”
要是父亲真的是被人所害,不用想也知道,对方早在当年, 已经将痕迹清理干净。
“如今也只能一点点的查,”褚堰道, “我已经让人去岭南找卢家人, 他们定然知道些什么。”
他说着自己的打算, 视线落去妻子脸上时, 发现她只是盯着纸张,眸中却是已经走神。
“明娘?”他唤了声。
安明珠回神,眼中闪烁一下:“嗯?”
“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褚堰问, 面上带着关切。
安明珠扯出一个笑, 轻声道:“我是在想回沽安的事。”
闻言,褚堰略感疑惑,便问:“你不在京城查这件事了?”
“不是,”安明珠摇摇头, 垂下眸解释道,“储恩寺原本定下的十六那日画壁, 今天已经十三了。”
褚堰明白上来,伸手过去攥上她的手:“你是担心耽误了画壁?”
安明珠颔首,微凉的手被他的包裹着, 汲取了属于他的温度:“再者,十五仲秋节,我该回去陪着玖先生的。”
“的确该这样。”褚堰道声,指尖揉着她的手心,“只是这样,你我却不能一起过节了。”
安明珠的掌心麻麻痒痒的,依旧不曾抬头,“你我已经和离,一起过节算什么道理?”
她的指尖一疼,是他故意捏的,像是在罚她说的这句话。
轻轻抬眸去看他,便见自己的手被他揉捏着,想要抽回来,又被他一把攥住。
“夫人现在还说这种话,”褚堰轻吻着她的指尖,故意往她凑近了些,“和离这样的话,以后不要说了。”
安明珠抿唇,嗯了声。
是了,既然接受他,是不好再说这些话。不过,目前父亲的事才是重要的,她与他的事,再往后放放再说。
“你是不是有心事?”褚堰又问。
安明珠摇头,心中微动:“没有。” 。
八月十四。
街两边立着高大的灯架,天色微暗,已经有人将灯笼挂了上去,一片阑珊。可见明日中秋夜,街上会有多热闹。
安明珠乘坐马车到了渡头够,便等在那里。
昨日和章妈妈说好了,安家会将卢氏送过来,然后让她带着去沽安。
此时天黑了,河上已经没有行船,皆是平稳的停靠在岸边。
她站在栈道上,身上罩着一件薄绸披风,正张望着路上。身后,栈道的尽头,便停着她雇好的船。
又等了一会儿,路上来了一辆马车,马蹄踢踢踏踏的轻响传来。
安明珠往前迎了两步,正好马车停在面前。
接着,章妈妈从车上下来,先冲着她做了一礼:“明姑娘。”
安明珠颔首,轻轻嗯了声,然后视线看去马车上。
车帘子掀开来,一个婆子搀着个人,从里面出来。
车下,章妈妈利落的伸手相扶,嘴里道了声:“二夫人小心脚下。”
安明珠看着被搀扶下车的人,浑身包裹的严严实实,头上蒙着一条头巾,完全让人看不清模样。只是看着身形和衣裙,能知道是个妇人。
看起来身体状况很不好,脚下不稳当,哪怕是下了车站到地上,身形仍是晃晃悠悠的。
一声二夫人,便也就知道了,来的是卢氏。
她走上前,从婆子手里接过卢氏,唤了声:“二婶。”
对方自是没有回应,只是相比于前日见面,人倒是不哭也不闹了,安静得很。
“出来前,怕二夫人吵闹,给她喂了药。”章妈妈简单道,扶着卢氏的另一只手,带着往船上走,“家主吩咐了,让奴婢跟着一起去沽安。”
安明珠脚下一慢,道:“好。”
两人带着卢氏上了船,将人送进船房中。
从船房中出来,船已经离开岸边,到了河中央,往北面行进着。
而岸上,安家的马车也已经离开。
这件事情做得隐秘,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人知道安家的二夫人被带了出来,也没人知道她已经在去沽安的船上。
这艘船不大不小,前后两间船房,船尾两个船夫魁梧强壮,哪怕是逆水,这船也行进得很快。
安明珠看着两岸倒退的景物,想着没一会儿,便会离开京城。
这时,船尾的一盏灯灭了。
两人看过去,见着一个船夫慢腾腾的重新点好,并挂了回去。
章妈妈站在船头,看着黑黢黢的河面,开口问道:“明姑娘真有把握,能治好二夫人?”
安明珠看眼对方,轻轻说道:“有没有把握,总要试试才知道。”
“要是事情成不了的话,”章妈妈语气顿了顿,面上毫无表情,“姑娘该知道是什么结果吧?”
安明珠手心攥紧,回了声:“知道。”
如果事情不成,父亲很有可能会被扣上贪墨这个罪名,而安家则会切割清楚,表明这些事情是父亲一人所为,安家毫不知情。
左右事情太久远,过世的父亲也不会开口辩白,等一锤定下,便就永世背上贪墨的恶名。
要说之前二叔的矿道案,只是因为无知犯下,那这贪墨案,可就是明知故犯。
已经到了京城边缘,两岸明显的荒凉起来,远处的山峦蛰伏在黑暗中。
往四下看去,也就是一侧岸边的一座望台上有一点儿灯火。
那是水部衙门修的望台,离出地面老高,白日用以观察河面状况和来往船只,夜晚,台顶一盏明灯,用来给行船提供方向。
就在这时,船身晃了两晃。船尾的那盏灯笼再次灭了。
这回,那船夫没有点亮,而是扔下船桨,大步朝船头而来。因为他的脚步,船身晃得更厉害。
安明珠皱眉,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妈妈要小心了。”
一旁,章妈妈冷着一张脸,呵斥道:“不好好点灯撑船,这是要做什么?”
那船夫并不回答,已经站到了船头来,离着两人仅三四步的距离。而船尾,另一个船夫也扔了桨,然后弯下腰,从脚底木板下抽出一把宽刀。
嚓的一声响,是那宽刀敲击着船板,发出的刺耳声音。
“你们两个命不好,怕是没办法过明日的仲秋节了。”船头的男人阴沉沉道,便开始活动着手腕。
同伙已经走了过来,将另一把刀递给他:“大哥接着。”
安明珠和章妈妈还有什么不明白,这是有人想要她们的命。
“你们要财我有,犯不着害我俩的性命。”安明珠开口。
谁知,对方冷笑一声,其中那位大哥阴沉道:“我们也不妨让你们死个明白,有人想要你们命,我兄弟俩收人钱财,替人办事。”
“是谁?”安明珠又问。
那位大哥晃了晃宽刀,闪出一抹寒光:“想知道是谁,你们去阴曹地府问吧。冤有头债有主,做鬼寻仇,记得去找他!”
两人看着船头的俩女子,丝毫不放在眼中,提着刀往前逼上来。
安明珠扶着船栏,冲两人道:“你们只杀我二人,船房中的二夫人呢?”
俩贼人不再理会,举起刀就朝她们扑来。
说时迟那时快,安明珠一把扯下船头的羊角灯,朝着最前面的男人砸去。
男子下意识举刀一砍,直接将灯辟为两半儿。却不想,这灯里藏着桐油,立时就被泼了一身。
瞬间,那火就在他身上燃开来,成了个火球。
他痛苦哀嚎,想也没想就跳下了船去,想用河水熄灭身上的火。
同伴一看,起先是一愣,反应上来后大怒,凶狠的举刀就砍。
见状,章妈妈反应迅速,一个闪步上前去,避开男人的刀,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直接捅进了对方腹中。
男人显然没想到一个妇人会有如此身手,满眼的不可置信。巨疼让他握不住刀,嘡啷一声,掉去了船板上。
“妈妈留住他的性命!”安明珠出声喊道。
章妈妈面无表情,看一眼依旧镇静的女子:“明姑娘放心,这匕首抹了药,他现在死不了,也没办法动弹。”
听着人没有情绪的回答,再看看瘫去地上的男人,安明珠后背发冷。
难怪祖父拿章妈妈做心腹,原来如此深藏不漏,有这般了得的身手。
而河里,另一个贼子还在扑通着。身上火已经熄灭,可是也烧伤了皮肉,查看到船上情况不妙,便想浮水逃走。
章妈妈虽然有身手,但是跳到水里却没有把握,站在船边时,旁边一只手伸来将她拉住。
“妈妈不用着急,他跑不了。”安明珠道,声音清浅,没有一丝紧张与害怕。
然后,她指了指水中的男人。
章妈妈顺着看过去,见到那男人后肩上插着一支箭,他想要游走,却又倒退了回来,疼得喊出声来。
原来,那箭尾上栓了一根细绳,就像钓鱼一样。所以,他根本走不掉。而且,箭在后肩上,他的刀掉了,没有办法砍断绳子,而手正好又够不到箭。
“原来如此。”章妈妈明白上来,顺着绳子看去岸边,正见着一个男子自黑暗中走出。
安明珠看去岸上,脸上挂上笑意:“是我小舅舅。”
岸上,邹博章举起自己的弓,朝着船头挥了挥。
“明娘,躲开些。”他朝着船上喊。
安明珠道声好,边拉着章妈妈往后站开。
然后,就看见岸边又走出几人来,手里拿着铁钩,用力往船上甩来。
当当当几声,铁钩落在船上,尾端系着绳子。绳子一收,那铁钩便勾住了船沿儿,接着便试到船身往岸边拖去。
而水里的男人已经耗尽力气,同样被绳子牵着,往岸边去。
这时,船房的门开了,里面的人走出来。
她手把着门边,一把拉扯下头巾来,深吸了口气:“姑娘,事情妥了吗?”
头巾下的那张脸,不是碧芷是谁?
她看着躺在地上的贼子,上去踢了一脚,嘴里骂了两声。
安明珠紧绷的神经松开,道声:“妥了。”
一旁,章妈妈看着她:“这些都是姑娘你安排的?”
装好桐油的羊角灯,人着火时正好是给邹博章的讯号,对方能更明确地射箭……
“幸亏妈妈出手相帮,事情才这样顺利。”安明珠道,“至于安排谈不上,只是用了些小聪明。”
“姑娘太谦虚了。”章妈妈扯下嘴角,从来无波的眼中生出赞赏。
才十九岁的女子,有这样的心思,难怪家主会遗憾,她不是儿郎身。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白,”她又问,低头看着不能动弹的贼子,“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在这里动手?”
“是褚堰告诉我的。”安明珠回道,然后看去不远处的那座望台,“他说这里能被看到。” 。
望台顶。
男人起先是平静的看着河面,一如先前所料。船离开京城,经过眼前河段。
像之前商定好的,以船尾灭灯为讯号,告知他开始劫船。
可在看到那个火球掉进河里的时候,他知道事情生出变故了。原本的平静不见了,他双手紧紧把着扶栏,瞪大眼睛看向河里的那条船……
“安大人真是尽职尽责,这么晚还留在望台上。”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犹如此刻的夜风。
男人回头,正见着人从木梯上来,即便是黑夜里,那一身红色官袍也难掩夺目。
“你,”男人脸色难看,却极力让声音平稳,“褚尚书怎么来了?是有事吩咐我们水部衙门吗?”
褚堰站在梯口,看着几步外的男人:“若我和明娘没有和离,还该喊你一声三叔的,安三爷。”
不错,站在望台上的正是安家三爷,安陌然。
安陌然眼底透着冷意,却笑着道:“褚尚书这话说得让人糊涂,明娘她是出了什么事吗?”
“说起明娘,我倒是有件事想请教三爷,”褚堰唇角一勾,带着几分冰冷,“不知可否下去说话?这上面委实是冷。”
安陌然袖下成拳,心中狠意翻滚,然面上却还是装出一副温敦:“好,褚尚书请。”
如此,两人从望台上下来,到了一层的厅堂。
当差的老衙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泡了这里最好的茶送上来。
进来的时候,只当是两位大人要商讨什么事。可出去的时候,一脚踩在门外,却见着呼啦啦来了一队官兵,个个凶神恶煞。
他吓得掉了手里托盘,后知后觉赶紧低下头退到一旁。
余光中,一顶小轿停下,轿帘一掀,一人走下来,正是京兆府府丞朱大人。
厅堂中,安陌然也听见了动静,接着身旁一阵气流微动,一个身着绿色官服的人经过。一抬头,也就认出了对方。
朱大人收到了褚堰的消息,大晚上带了一队人过来,到了厅堂后,见到还有安陌然在,一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褚尚书,你让下官前来,是为何事?”他弯下腰,行礼。
褚堰甩去对方面前一封文书,淡淡道:“朱大人不是在等安卓然那条炳州回来的船吗?在这之前,关于他的事,是不是该提前知道些?”
朱大人接过文书,双手展开来看,上头写得正是这条船曾经参与的每次运送。
心中当即明白几分,遂略有诧异的看向安陌然。
都说是安家过世的大爷参与了炳州贪墨,这位三爷是怎么回事?
他人倒不算笨,看去褚堰道:“尚书大人所言极是,是该理清楚。”
说着,忙朝外招手,唤自己的师爷进来,交代着将一会儿的事和话记录下来。
褚堰身姿端正,走去正座坐下,捞起先前的那盏茶:“事到如今,安大人自己说了吧。”
安陌然看眼外面的官兵,又回来看向正座上的男人,笑道:“褚尚书之言,下官不明白。”
褚堰也不急,浅饮一口茶:“那先说说,这么晚了,安大人在这偏僻的望台上看什么?”
他抬眸,看向正中而站的男人。此人样貌平常,才学平庸,就连为官上,也没什么突出。
在安家,这个三爷毫不起眼,在外面,人们只说他完全靠着安家。
就说现在,他面上全是疑惑,仿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个,”安陌然声音温敦,缓缓回答,“我担水部郎中一职,因为仲秋节的缘故,这两日进京的船只委实不少,夜里行船的也有。我过来看看这边的情况,也放心些。虽说我们衙门小,但是琐事多,一刻也不能松懈,我这几日都极少回家。”
褚堰听着,又问:“那么,方才在望台上,你也看到了有贼人劫船吧?”
“劫船?”朱大人惊醒起来,请示着,“尚书大人,要不要派人去……”
“不必,”褚堰淡淡道声,视线不离安陌然半分,“我夫人没事。”
这话让朱大人开始疑惑,猜测着这声夫人说的是谁,京里人都知道,褚尚书已经和离,并未再娶。
但是褚堰知道,安陌然一定知道他在说什么,又道:“安大人,当真是心狠手辣,连亲生侄女都不放过。”
“下官听不懂褚尚书的意思。”安陌然皱眉,摇着头一脸茫然。
倒是朱大人吓了一跳,这安陌然的侄女儿,莫不就是褚尚书和离的那位安家千金?
眼下情况,他是少说话为妙,给了师爷一个眼神,让对方好好记下。
褚堰放下茶盏,双肘支着椅子扶手,十根细长的手指扣起:“听不懂,就让下官给你解释一下。你得知明珠要带安家二夫人去沽安诊病,慌了。”
“我为何要慌?二嫂的病能好,我会高兴的。”安陌然笑着道。
“因为你怕她手里有对你不利的证据,证明你与炳州贪墨案有关,”褚堰可不愿跟他打哈哈,神情及其冷淡,“这两日日子不好过吧?你不想卢氏好起来,偏在这时候,明珠要带她走,你觉得明珠手中定然有什么,所以怕了。”
安陌然还是摇头,一盖说没有,不知道。
褚堰料想道此人不会认,要不然也不会隐藏的如此之深:“说起来,这招引蛇出洞还是明珠她想的。她成功了,你真的出来了。”
到了这里,安陌然的脸终于变了变:“无凭无据,褚尚书便是这样污蔑人的?”
边上,朱大人是越听越心惊。因为知道褚堰的作风,所以他认为这些话不会是污蔑,但要是真的,又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再看看师爷,同样是一头雾水,只能拿着笔一字一字记录。
这时,外面又有了动静,有几个人到了厅堂外面,有男有女。
褚堰看出去,一眼看见其中的妻子,冷冽的眼眸柔和些许。
他示意一眼,官差们便将人放了进来。
安明珠是跟在邹博章身后进的厅堂,视线落在中间站的男人身上,从后背,到看到他的正面。心一点点的沉下去,有震惊,有失望。
她并未上前质问,只是将自己的情绪克制住,站去墙边。这个时候,不是她发泄的时候,是要让事情真相出来,还父亲的清白。
她如此安静懂事,让褚堰又心疼,又欣慰,便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安陌然,眼神冰冷。
武嘉平大踏步进来,走到褚堰身旁,禀报着两个贼人都活着,正绑在外面。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听进安陌然的耳中,身形不禁僵硬了些。他偷偷往墙边瞅了眼,看到了纤瘦的侄女儿。
方才褚堰说得清楚,这招引蛇出洞就是她的意思……
“现在,安大人还不打算说,是吗?”褚堰道,语气中十足的耐性。
安陌然低头不语,心中存在最后的侥幸。便是那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抹去了痕迹,而且大房的院子烧了,就算侄女儿手里有几本日常杂记,也算不上什么证据。
要不然,也不会如此费事的将他引出来。
“安大人,褚尚书问你话呢!”朱大人有些急了。
“既然安大人不想说,那便由本官代他说吧,”褚堰道,薄唇一抿尽显清冷,“从哪里开始说呢?”
厅堂中的所有人看向他,神色各异。
褚堰看一眼停在外面的小轿,轻道:“就从第一件事开始说,安家大爷安卓然的死因。”
整间厅堂静下来,落针可闻。
安明珠半垂着脸,眸中闪过悲痛,脑海里,父亲的音容笑貌仍在。
边上,邹博章投过来关切的目光,有心安慰,却只能轻叹一声。
正座上,褚堰顿了顿,自身上取出一枚物什,然后放于掌心中。
他低头看着,随之抬头,手往前一送,展示出那枚物什。
“安陌然,你可认得此物?”他冷冷问道——
作者有话说:狗子:我与夫人联手,所向披靡,我们就是天生的一对儿![亲亲][亲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