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妻》
7.第 7 章
马车停下,已经回到褚府大门前。
安明珠先一步下了马车,留下褚堰一人。
他坐在原处,似要往前送的手攥了攥,而后将握在其中的巾帕,重新塞回到袖中。
下车之后,也正看见安明珠的身影消失在边门处,她没有等他。
看着空荡荡的门框,褚堰心中有说不出的复杂。娶这个妻子并非他所愿,是无奈为之。以往他和她就算关系冷淡,但她还是会做做样子,等着他一起回府,端着一副稳重端秀的姿态,如安家的那些人一样。
今日,她这索性是不装了?
“大人,你吩咐要的人已经找到了,现在去吗?”武嘉平站到人身旁,道。
褚堰敛去眼底情绪,嘴角抿出一抹冷硬:“不急,先让他自己招。”
武嘉平晓得了主子意思,而后退后两步,快速消失在夜色中。
此时天已经黑下来,府中掌了灯。
褚堰一路去了涵容堂,看眼圆桌,上面已经摆好吃食。
“哥,你回来了?”褚昭娘唤了声。
褚堰应了声,遂对正座上的徐氏行礼:“娘。”
余光中,他没有见到安明珠的,她没过来,是直接回正院了?
徐氏站起来,走向饭桌,摆手示意婆子不用扶她:“明娘说不过来用饭了,咱们吃吧。”
三个人先后坐下,拾起自己的碗筷。
“你和明娘怎么一起回来了?”徐氏问了声。
平常没什么和儿子说话的机会,现在儿媳不在,她便就开了口。
褚堰眼帘垂着,道声:“正好碰到。”
徐氏皱皱眉,能感觉到儿子对自己的不亲近,心中有无奈,也有苦涩。如今,儿子身居四品给事中,她一个没读过书的妇人,也不好随意说大道理。
可是,她希望儿子好,希望这个家好。
“她是不是生气了?”她小声问。
褚堰面无表情:“闹脾气吧。”
徐氏摇头:“明娘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吧?”
“我也觉得嫂子不会,她虽然是安家……”褚昭娘张口想说什么,在对上大哥投过来的目光时,遂将剩下的话咽回肚中。
“算了,吃饭吧。”徐氏不欲再言。
当年安家对儿子做的事,她虽然知道一点儿,可也明白是他心中的刺,没那么容易拔去。
“娘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褚堰开口,将手里碗筷放下,“还有一件事,大姐的忌日要到了。”
饭桌上一瞬静下来,褚昭娘含着一口饭愣住,徐氏亦是红了眼眶。
。
安明珠坐在妆台前,盯着铜镜中自己的脸。
沐浴过后,湿漉漉的头发披着,衬得一张脸儿又小又白。
“夫人,吃点儿东西吧。”碧芷将一盘点心放到妆台一角。
安明珠没有用晚饭,肚子现在空空的,遂捏起一块桃花酥,轻轻咬了一口。
见此,碧芷心中一松,拿起梳子给人数头:“夫人不必为大安寺的事生气,不值当。”
“你这番又提起来,分明比我在意。”安明珠冲着镜中的碧芷一笑,一双眼睛弯起。
碧芷也不否认,嘴角一撇:“我就是见不惯那夏家女装模作样,不是自己的座儿,厚着脸皮占。”
安明珠只是笑笑,不想再去管什么夏家女,而是努力想理清脑中的那个想法。
如今的日子并不舒心,是否要改变……
“碧芷,如果安家不要我这个姑娘了,会怎么样?”她问。
“不要你?”碧芷虽搞不明白夫人为何这样问,可还是给了自己的答案,“那夫人就得想办法,怎么养活自己。”
安明珠认真听着:“养活自己?”
碧芷放下一缕柔顺的发丝,又道:“夫人也别说笑了,安家怎么可能不要你?大夫人和小公子还在安家。”
“说的是。”安明珠淡淡一笑。
所以那句话真的没说错,安家的女儿自始至终都与家族紧密捆绑。她要是与褚堰和离,对安家来说便没有价值了,剩下的只能靠自己。
这时,碧芷弯下腰,对着镜中美丽女子道:“夫人知道吗,今日在大安寺,你掐夏家女的时候,就像小时候的你。”
安明珠一愣:“小时候?”
“对,”碧芷点头,“整日无忧无虑的,活泼的小姑娘。”
安明珠明白上来,这说的是她父亲还在的时候,她被宠的捧在手心里,没有那许多的束缚。后来,父亲去了,她也大了,家里教给她各种规矩,姿态、笑容、神情……
这一晚,褚堰没有回房。
安明珠睡得也不安稳,在床上辗转反侧。
不知是因为与褚堰彻底挑开了那层遮掩的表面,还是因为姑母为了表妹而做的反抗,她心中的那个想法越来越大,膨胀着、生长着。
翌日。
天气不错,晴朗而高远的天空,蓝得澄澈。
安明珠去了涵容堂,徐氏母女照常的坐在正屋。
“嫂嫂这身衣裳好看。”褚昭娘靠着自己母亲身旁站,看着坐在那儿的嫂子。
安明珠低头看眼袖子,浅紫,的确是鲜亮些:“碧芷找出来的。”
徐氏看着两人说话,并没有从儿媳口气中听出不悦。她多少听到些昨日大安寺的事,儿媳没来用晚饭,不能不让她多想:“你要出去啊?”
“是,”安明珠笑着应下,“好久没去铺子了,今日没什么事儿,过去看看。”
她有两间铺子,是父亲留给她的,她出嫁正好做了嫁妆。
一间杂货行,一间书画斋。
既然心中有了那个想法,她就该试着去走走,一定会很不容易,可如果不动一动,她可能真的会在这种冰冷的日子里做行尸走肉。
没有昨日大安寺的一出,或许她现在还麻木的过活。
徐氏不知她心中所想,只道:“出去走走挺好,今儿也不冷。”
这时,谭姨娘来了,还没进门就先听到略尖锐的笑声:“老夫人,我有件事儿与你说。”
一进来看见安明珠在,行了个礼。
“什么事?”徐氏问,心底是怵怵的,着实以她来说,治不了这个谭姨娘。
谭姨娘拉了凳子坐下,道:“这不想给泰哥儿说门亲事,来请大伙儿出个主意。等过年时,老爷必定回来,也让他高兴高兴。”
说着,眼睛不自觉瞟向安明珠。
徐氏听到“回来”二字,脸色不由一白,道声:“应当的。”
闻言,谭姨娘道声可不是,又看向安明珠:“我就说夫人性情温婉,不知道是不是京城别的姑娘家也如此?”
安明珠挂着一贯的和缓笑容,语调轻柔:“总之,还得是缘分。”
她并不多说,对褚家的事也不想多管。
又简单话了几句,她离开涵容堂,准备去做自己的事。
快走到大门的时候,碰到了下朝回来的褚堰。
安明珠先是脚下一顿,而后便朝他走过去。
褚堰站在那儿,眼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两步的距离,然后朝他缓缓颔首见礼,那张小巧的脸上挂着浅笑。
她如此安静,像以往一样,是不是昨日的事想通了?
他这般想着,亦是颔首对她回礼。
等抬头时,却见她已经转身,直接朝大门走去。一句话没说,轻柔的裙裾随着步伐摇动,像清水池中的芙蕖。
她就这么走了。
。
书画斋,二楼。
安明珠坐在桌前,翻看着账本,每一笔账目都记得清楚。
以前,她不常来,全都是掌柜的打理。因为当初是父亲选的人,人品可靠,又有能力。
她简单看下来,觉得这里的进项还算稳定。
“夫人怎么想起来这里?”碧芷正煮着茶,问道。
安明珠活动着手指,腕子上的翡翠镯子清透莹润:“想学学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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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夫人是来看画的。”碧芷笑,手里磨着茶粉。
安明珠看着小炉上升腾的水汽,心中算着自己的帐。
书画斋的盈利比杂货铺多些,按照掌柜每个月送到她手上的银子来算,完全够她花销,还有不少盈余。
她可以不依靠别人。
想到这里,心里有些松快,这怎么不算是第一步的顺利呢。
碧芷点好茶,捧着瓷盏送过去:“夫人喝茶。”
安明珠接过来,鼻间立时嗅到清新茶香,心情跟着愉悦:“这里虽说小,倒也安静。”
或许是因为这里不用管安家的事,也不用管褚家的事,整个人都觉得松快。
“安静?你听听窗外的嘈杂。”显然碧芷不认同,指着窗户道。
“你不懂。”安明珠笑道。
碧芷跟着笑,又道:“出门的时候,我瞧着大人似有话想同夫人你讲。”
安明珠笑容一淡,放下茶盏:“你何时也学会察言观色了?”
她倒没觉得褚堰会有什么话对她讲,她和他面对面坐着都没有话说。相比,那个柔弱的夏家女应该更合他意。
所以和离,他也很想吧。
“我就是感觉的。”碧芷慢慢道,怕又惹夫人不快,没再多说。
安明珠不想再谈褚堰,时至正午,有些肚饿:“今早的小馄饨甚是可口,肖妈妈是新学了手艺吗?”
肖妈妈是褚府的厨娘。
“不是肖妈妈,”碧芷道,“她这两日在家里帮忙照顾小孙女儿,是她的闺女在厨房帮忙。”
安明珠了然点头,道声真不错。
在书画斋简单用过中饭,她又去了趟杂货铺。
相比,这处地方便没了书画斋的清净文雅,更直接的贴近平常百姓生活,来的人也是各型各色。
一样的是,这里的账目也清楚明白。
等回到褚府的时候,日头西垂。
安明珠走在回正院的路上,忽的听到有人唤了声。
“夫人。”
她回头,见是褚泰,正站在大门处的门台上。
“大哥回来了?”她回应一声,同时看到了对方捏在手中的青色石头。
见她站着没动,褚泰小跑几步,到了女子的跟前:“夫人认得这个?”
他摊开手,将那枚石头彻底展现。
安明珠与褚泰并不怎么熟络,他是褚堰的庶兄,来京城也就一年。很长时间没什么事做,前些日子听说与人合伙做什么买卖?
虽说是兄弟,但两人长得完全不像,褚泰身形矮点,带着些谭姨娘的面相。
“青金石?”她看着圆乎乎的石头。
褚泰笑道,手往前一送,让人拿去欣赏的意思:“我就知道夫人一定知道。”
见此,安明珠两指一捏,从人掌心取走青金石,随之抬高,对着夕阳的光芒看着。
青色的石头上,布着点点金色,像是璀璨的星空。
“我从朋友那儿得来的,说是从爱乌罕来的。”褚泰道,眼睛盯着女子柔和的侧脸。
安明珠点头,看着浓郁的青色很是喜欢:“他那里还有吗?矿砂也行。”
青金石珍贵,可以做上好的青色颜料,想得到可不易。
褚泰忙说:“有,明日我就去问……”
“大哥。”
一声清淡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安明珠看去,是褚堰,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
她将石头还给褚泰,冲对方微微一笑算是道谢。
褚泰也不久留,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这里。
褚堰看着庶兄走远,然后自树下走出,到了安明珠两步外:“他同你说了什么?”
残余的几缕夕阳光芒落在女子脸颊上,镀上温暖的光晕。
“没什么。”安明珠道。
褚堰眉尾压了压,当然不信什么也没说:“不管他说什么,都别信。”
8.第 8 章
安明珠不明白,褚堰为什么突然管起她的事来了?
心中一寻思便明白上来,怕是他觉得她又会惹麻烦,给他褚家添乱吧。刚好,褚泰也是个不省心的,可不得让及时阻止。
也不必再与他追问个为什么,她爽快点头,算是给他的回应。
留下这儿也无话可说,她悠悠转身,从他面前走开。
不知为何,现在她面对他,内心更多的是无波无澜,是因为将事情看透了吗?
而她前脚刚走,褚堰只是瞅了一眼,随之自己也离开了这边。
安明珠沿着游廊走,外面小道上走来两个女子,走在前面的是碧芷,她刚回来的时候,让人去厨房传话。
后面还跟着个女子,很面生。
两人走进游廊,对着安明珠作礼。
“夫人,这就是肖妈妈的闺女,苏禾。”碧芷介绍着一起过来的女子。
女子忙跟着道:“苏禾见过夫人。”
安明珠抬手示意免礼,看着眼前女子,二十多的年纪,容貌秀丽,隐隐可见腮颊上的两颗酒窝,像是个好脾气爱笑的。
“我只是让碧芷去要一碗小馄饨,你不必亲自跑过来。”
“奴婢来见夫人是应该的,”苏禾道,规矩的低着头,声音不高不低,“以后夫人想吃什么只管吩咐。”
看得出人是被事先教了规矩的,行事很是得体。
安明珠从褚昭娘那里听过,说是肖妈妈有意让苏禾顶替自己,以后留在褚府的厨房做事。正好借着家里生孙女这件事,苏禾来了府里,也让府中主子们先看看人如何。
“听你口音,不像京城人。”
苏禾点头:“夫人说的是,奴婢老家在沙州,夫家也是。”
“沙州,”安明珠眼睛一亮,唇角漾开,“那里有千佛洞。”
苏禾忙说是:“还有万里黄沙,不似京城繁华,却也有一番别样的热闹。”
安明珠没去过沙州,但是这样听着,似乎也能感受到那份属于大漠的壮观。
回到正院,她将带回来的账本放去西耳房,想着得空看看。
如今想通了一些事,反而觉得人充实起来。
碧芷点了灯,轻轻放下灯罩:“夫人的外祖家就在沙州,可惜好多年没见了。”
“嗯。”安明珠应着,也就想起了些许往事。
沙州位于大渝的西北边陲,三国交界之处,极其重要,外祖邹家便驻守在这里。
虽然与安家是姻亲,可是邹家在一些国政上并不认同安家做法,平时不怎么来往,连带着她这个外甥女儿都没怎么见过邹家的人,只是偶尔从母亲那里看看信笺。
“今春的时候,还听说那边不安定,差点儿打起来。”碧芷道,心里认为那偏远之地危险。
安明珠也听说过,不过更加知道邹家的人英勇,会守好大渝国土,她的几个舅舅都是很厉害的人。
“如果能去看看就好了。”她小声道。
碧芷听见,吓了一跳:“我的好夫人,那些异国的野蛮人都吃人肉的!”
安明珠被对方惊异的表情逗笑,戳戳人的额头:“敢吓我?到时候就把你丢去关外。”
“夫人……”碧芷跺脚。
安明珠不禁笑出声。她不知道那些异国人吃不吃人,但是知道沙州有壮观的千佛洞,有几个朝代留下来的百年壁画,单听文人骚客的诗句,便会对那里产生向往。
以前,父亲曾对她说过:等我们明娘再大一点儿,就去看千佛洞……
褚堰回到正院的时候,就听见一串女子明媚的笑声。往西耳房看去,窗纸上映着一个身影。
“夫人和碧芷笑什么呢?这么开心。”武嘉平往西耳房张望,好奇道了声。
褚堰眼尾一扫:“今日你去递铺送了一封去炳州的信?”
“啊?”武嘉平心里咯噔一下,咽咽口水,“我以为大人你知道的,就是夫人想在炳州找个人。”
“平日让你做事也不见这么上心。”褚堰道了声,然后转身离开了正院。
武嘉平怔在原地,看着人走出了院门,嘟哝道:“怎么回来又走了?”
无奈叹了声,便提脚跟着跑出去。
。
这日,安明珠乘坐马车去了弘益侯府,在门口接到了表妹尹澜。
对尹家的说辞是,安家老夫人寿辰要到了,两人想准备寿礼,便相约一起去看看。
马车上,尹澜揭开幕篱,露出真正面容来。
安明珠想起自己未嫁之前,也是这般,出趟门得好生仔细,要家里人带着,不能随意露面让外人看到……
层层的规矩,像是无形的束缚。
“有劳表姐,娘说不方便出来,就让我自己来。”尹澜柔声道。
安明珠笑笑,看着比自己小两岁的表妹:“就去我的书画斋吧,那里清净,你有什么话便说与我听。”
这次尹澜出来,自然是为了相亲的事。大概怕尹家起疑,安书芝没有一起出来。
闻言,尹澜双颊爬上红润,羞赧道:“表姐安排吧。”
安明珠嗯了声,怕人再不好意思,就暂时没有多说别的。
面前的女子正直妙龄,如花似玉,她在人身上看到了当初自己的影子。少女怀春,对亲事的忐忑与憧憬。
她们这样的贵女,没有自己选择姻缘的权利,皆是跟着家中安排来。所以,姑母的这一步,不得不说是大胆。
而看尹澜的样子,应当是认同自己母亲的,所以才会今日出来。
也对,女儿才是最清楚母亲境遇的,不想重蹈覆辙。
“那是什么?”尹澜开口,看着安明珠手边。
安明珠低头,抓起圆乎乎的石头递过去:“是青金石。”
今早出门的时候,褚泰让人送过来的,还有一小袋碎矿砂。显然,他的确是有门路。
她留下了东西,让碧芷将银子送了去。回来时,碧芷带了个消息,说褚泰那里还有别的做颜料的矿砂。
尹澜一边看着石头,一边道:“表姐认为这件事妥帖吗?”
安明珠听出人问的是相亲这件事,便道:“你自己觉得顺心便好。”
无论如何,这是人自己的选择。身为表姐,尹澜想往前试一步,那她就帮一把。
到了书画斋,两人径直上了二楼。
相比于上次来,二楼收拾的更整齐了些。
尹澜平时不怎么出门,来了这儿很是稀奇,不过心里也明白,怕是自己出嫁的时候,不会有安明珠这样极为体面丰厚地嫁妆,她的父亲从不在意两个女儿。
“这些是新收回来的画,你来看看。”安明珠从画缸里抽出一卷画轴,随之展开来看。
是一幅江水垂钓图,远山起伏,江水粼粼,每一笔都是优美的意境。果然,掌柜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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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了得,收来一副当今大儒二十年前的画作。
尹澜走过来,颇有些羡慕的道:“舅父定然是为表姐特意开的这书画斋。”
安明珠自是知道,父亲对她真的宠爱,以至于母亲总会唠叨,会将她惯得无法无天……
“这里的画作与书法,皆是出自名人之手,”尹澜看着图,继续道,“不知有没有表姐夫的?他的书画可得了官家夸奖,想来和表姐这方面很是契合。”
要知道,当年这位年轻的状元郎,可吸引了全京城女儿家的关注。
安明珠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表妹应该和许多人一样,觉得她和褚堰是平常夫妻。尤其他又不纳妾,颇有些好名声。
只有她知道,所谓的平和下面是横亘的沟壑,狰狞的荆棘。
“没有,”她温婉一笑,“朝廷官员的书画明目售卖,那还了得?”
简单说了些,也就开始进入正题。这里清净,不会有旁的人打搅。
姐妹俩各坐在桌子的一侧,桌面上摆放着点茶用的茶具十二先生。
安明珠敲下些茶叶,投进茶碾中:“阿澜你要是想好了,我就着手给你安排。”
对面,尹澜看着茶碾,那些茶叶被一点点碾碎,轻轻嗯了声,算是答应。随之也将安书芝的一些叮嘱说了出来。
安明珠一一记下。
其实她心中很好奇,姑母中意的那个年轻人是什么样的,若是京城哪家权贵的儿子,总会有些风声的。不过,她并不会问出来,这件事情最后成否还不好说,且就单纯帮个忙好了。
谈完事情,安明珠准备送尹澜回去。
马车在半路的一间点心铺前停下,两人准备买些点心。
才下车,便听见一片喧闹声,看过去,见是不远处的巷子口围了一群人,连点心铺的伙计都跑了过去。
时候还早,安明珠看出尹澜的好奇,便带着她一起过去看。
在家仆的帮助下,两人到了人群前面,正好看到一户宅院的大门外,站着一排官差。
“这就抓起来了?从六品的水部郎中,大官呐。”有人啧啧道。
“听说和炳州的贪墨案有关。”有人回道。
“京城的官员也有份?那可有的查了……”
安明珠听着,看着前面跑进跑出的官差,没一会儿,就见一个男人被拉拽着出来,形容狼狈,正是年过五旬的水部郎中。
他大声喊着自己被陷害,铲除异己之类。
其中有个名字,安明珠听的清楚,给事中褚堰。
所以,他这些日子在办水部郎中的案子?而这个水部郎中她也知道,是祖父安贤这方的……
没一会儿,便见身着紫袍的年轻官员走出来,高高站在门台之上,神情中带着几分睥睨。
正是褚堰。
瘫坐在地上的水部郎中,抬手指着破口大骂奸臣祸国,残害忠良。
褚堰只是摆摆手,示意官差将人带走,几声咒骂全然不会影响到他。
可能场面太吓人,尹澜往安明珠身后躲,安明珠也不想再看,心中隐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正当她要转身离开时,一抹寒光闪到眼睛,她下意识看去,见一个男人突然自人群中出来,朝着宅院大门冲去,手里赫然持着一柄利刃。
那门前站着的,可不就是褚堰。
她吓得瞪大眼睛,不由惊呼:“快闪开!”
9.第 9 章
事发突然,很多人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毕竟光天化日下,谁能想到有人刺杀朝廷命官?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刺客脚速极快,眨眼功夫已经到了门台下,一跃而起,手臂伸直出去,那把短剑也就彻底暴露出来。
短剑锋利,剑尖直朝着年轻的紫袍官员胸口刺去,下一瞬便会血溅当场……
千钧一发间,一名身手矫健的侍卫斜刺里杀出,一柄钢刀硬挡住刺客短剑。金属刺耳的撞击声响起,两人便缠斗在一起。
显然刺客的身手差一些,很快便不敌,被侍卫一脚狠狠踹去地上。
刺客一口鲜血喷出,却仍不放弃,用尽力气将短剑掷出,目标还是紫袍官员。
安明珠亲眼看着这一切,整个人僵在那儿。
她看见褚堰仍旧高高站在门台上,面上毫无慌张,哪怕面对飞来的短剑,他亦只是身形轻巧一侧,任那剑刃擦着手臂而过。
场面开始混乱,官差们迅速往四下扩散查看,警惕着再有人刺杀他们的大人。
而褚堰也有了动作,他并不是急着离去,而是大步走向刺客,没有一丝停顿,抬脚朝刺客的脸重重踢去。
刺客又是一口血吐出,跟着出来的,还有几颗牙。
武嘉平蹲下,捡起一颗来查看,遂对着褚堰点头:“大人,有毒。”
众人已经明白,是这刺客在口中含了毒药,事情若失败,便咬毒自尽,只是没想到给事中大人早已料到,将刺客的一口牙给打落。
官差已经冲到围观的人群前,吆喝着驱赶。
“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退散!”他们拔出佩刀,警告着在场的人。
安明珠随着一群人往后退,目光穿过面前官差的肩膀,她看到褚堰往这边看。
也只是简单地一眼,随后他便与手下交代着什么。那位水部郎中也不嚎了,麻木的瘫在哪里。
离开巷子,安明珠已经没什么心思买点心,拉着尹澜上了马车。
马车走出一段路,尹澜依然后怕的捂着胸口:“以前不知道,这办案如此凶险,朗朗乾坤下,竟有人敢刺杀朝廷命官?”
安明珠嗯了声。
“表姐别担心,表姐夫他没事。”尹澜安慰一声。
安明珠轻轻颔首,给了对方一个安心的笑:“我没事。”
嘴上这样说着,可是胸口却还砰砰跳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就大喊出声提醒,帧帧画面在脑海中浮现。褚堰大步去刺客面前,将对方牙齿打掉……
她不曾见过这样的他,或许她与他关系冷淡,但是一直以为他是秉节持重的读书人,没想到他也会对人动手,而且动作狠准有力。
也可能,她真的不曾知道真正的他是怎样的。她自以为的他,一直是几年前的那个影子吧?
将表妹送回了弘益侯府,安明珠回了褚府。
一进门,管事便告诉她,说是安家那边来人了,正等在前厅。
安明珠皱眉,安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让人过来,怎么能让她不多想?
她将下人们支开,自己去了前厅。
来人是安老夫人身边的章妈妈,见了安明珠忙弯腰施礼:“奴婢见过明姑娘。”
安明珠站在那人前,笑道:“什么事还要劳烦章妈妈亲自跑一趟?”
“是老夫人想姑娘了,让我送些好吃的给姑娘。”章妈妈指着一旁的食盒和两个竹筐。
安明珠道声让祖母挂记着,便等着人接下来的话。她当然知道,并不是只来给她送些东西,还有另外的事。
这位章妈妈明面上在祖母跟前伺候,实则是祖父安贤的人,一直放在祖母身边,正是为了方便行事。
果然,章妈妈也不废话,见四下无人,便道:“炳州案子有一份名单,在褚姑爷手里,如今牵扯到京城了。安家清贵,自然不会沾染那些,就怕有些人趁机来抹黑,姑娘且找到那名单,看看上面名字,家里也好有个数。”
安明珠听下来,心里发凉。这水部郎中才出事,家里就来人问她要什么名单。
她是见过那本名册,可如今在褚堰手里,她能有什么办法?
见她不语,章妈妈又道:“明姑娘该明白,一荣俱荣,有人想对安家不利,没有一个安家的人能独善其身。自然,家还是安安稳稳的好,大夫人可以安心养病,元哥儿也有好前程不是?”
有些话不算明着说出来,偏偏让人心里再清楚不过。
让安明珠明白,她的一切是跟安家绑在一起的,母亲和弟弟要想过得好,她就得听话……
这时,外面传来说话声。
安明珠看出去,见是褚堰回来。她脸色一白,没想到他这么快回来,章妈妈还在这儿。
章妈妈倒是个经历过事儿的,自然的上前去跟褚堰行礼,说明来意,而后便离开了褚家。
安明珠站在前厅,好似没了气力,一动不动。
褚堰走进来,见她眼神木木的,像是在看他,又像是没看:“夫人。”
他唤了一声,那张略苍白的脸才缓缓抬头,与他对上目光。
“你回来了?”安明珠开口,声音没什么力气。
说完,她便转身,从他面前离开,像之前的许多次那般。
褚堰也没说什么,眼看着她绕过自己,走出门去。
“她怎么了?”他问,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
武嘉平跨过门槛,走进来:“自然是被刺客吓到了。”
褚堰看着空荡的堂门,似乎也觉得如此。安相的孙女儿娇生惯养,享尽荣华,哪见得过流血打斗?
“说起来幸亏夫人那一声喊,不然我还真拦不下那刺客。”武嘉平道,看着自家主子,“就算她姓安,可既然嫁人了,自然是向着大人你的。”
褚堰不语,看了眼安家送来的那堆东西。
。
夜里,安明珠睡不着。
房中实在太闷,干脆披了一件斗篷,独自在府中溜达。
这个时候,很多人都已经休息,所以很是安静。
不知不觉的,她走到了褚堰的书房前。他这两日都没有回府,听说往刑部里跑得多,不难猜是在办水部郎中的案子。
如今的书房静静矗立在黑暗中,没有一点儿灯火,更没有人在。
安明珠想抬脚向前,手心不由攥紧,如果那本名册在里面,她进去看两眼记下名字……
心口开始急促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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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双脚仍定在原处。
身旁的那丛青竹飒飒作响,她深深吸了口凉气,来舒缓胸口的闷意。
她明白,若真的进了书房,便是和褚堰彻底决裂,坐实了他对她的看法,她是安家安排的一个细作而已。
可是不做,安家那边怎么交代?她大约能猜出,若是褚堰损害到安家的利益,安家定然也会对付他,可不管他是不是姑爷。那时候,她又该如何自处?
小小一声叹息,她终是没进书房,寻思着另想一个办法。
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没办法回头。
安明珠做了决定,便往回走。才走两步,就看见前方一个人影慌慌张张的跑来。
她仔细辨认:“苏禾?”
人影当即站住,在两丈以外:“夫、夫人。”
的确是苏禾,安明珠放心下来,走上前去:“这么晚还不睡?”
“这就回去了。”苏禾回了声,低着头。
安明珠看人没穿厚衣,又好似听见她吸了下鼻子:“你不舒服?”
“没有,”苏禾摇头,“去给谭姨娘送糖粥,走得急没穿外衫,有些冷。”
安明珠想这谭姨娘也是爱折腾人,都这个时候还吃什么糖粥,便道:“赶紧回去吧。”
苏禾称是,遂往自己住处走。
安明珠站在原地,看着人逐渐消失在黑暗中,总觉得苏禾的脚有些跛,也不知是不是天黑崴着了?
。
快到安老夫人寿辰了,安明珠知道,到时候便是自己要交出名单的最后时限。
而水部郎中的案子,外面根本听不到风声。
这日过晌,安书芝来了褚府。
姑侄俩坐在前厅喝茶,安明珠看出来姑母心情很好,一猜便知是和尹澜亲事有关。
安书芝也不掖着,笑得弯了一双眼睛:“我又特意让人去试了他,人品是真的好,没有京城富家子弟的那些坏毛病。”
“姑母说的我都好奇是什么样的好人物了。”安明珠端着茶盏。
“会让你见到的,”安书芝一脸神秘,转而又道,“我还有个好消息,关于你的。”
安明珠小抿一口茶,实在想不出自己会有什么好消息:“是什么?”
安书芝凑近道:“年底,你外祖会回京。”
闻言,安明珠愣住,外祖父回京?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姑母,见对方点头,心中的欢喜遂不受控制的蔓延开。
这当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送走姑母后,安明珠坐在美人靠上,捏着手指算年底的日子,是否邹家人已经在路上了。
褚堰回来,就见到妻子一个人坐在游廊里,手里捧着碟点心,也不怕冷。
“回来了?”安明珠看到他,遂站起来。
而他,也正好到了她跟前,嗯了声算回应。
安明珠心情好,见他瞅着碟子,朝他一送:“很好吃,你尝尝?”
见此,褚堰眉头蹙了下,而后抬手端上碟子。
安明珠一笑,抬脚离开。
才走两步,她又忽的转身回来,食指指着碟中的一枚花状糕点。
“这个,”她嘴角莞尔,若盛放灿花,“是最好吃的。”
10.第 10 章
褚堰站在原地,看着女子背影,她脚步轻快的拐过廊柱,消失在视线里。
又看看手里的碟子,很明显的就能猜出,她心情好。
“阴晴不定。”他自唇边送出四个字。
前两日还耍千金的性子,爱答不理,今日又给他点心,也不知她想做什么?
管事走过来,只听到他低语一声,并未听清,在人身后弯腰行礼:“大人。”
褚堰转身,看了管事一眼,随后迈步走出游廊:“夫人这两日都做过什么?”
他端着碟子别扭,手一伸,给了跟上来的人。
管事双手接过,然后道:“夫人昨日出门,去了她的书画斋,其余时候都在府里。”
“没回安家?”褚堰踱着步子。
如此一问,管事心领神会:“没有,倒是安家老夫人身边的婆子来过,送了些东西,我看过,就是些果品和虾蟹。”
虽说府里男女主人成亲两载多,可对于安家,大人始终是提防的,哪怕夫人连他的书房都未进过。
接着,他把安明珠具体的行踪一一汇报,包括安书芝近日来访。
“弘益侯夫人。”褚堰听到这里,明白了安明珠为何心情不错。
邹家人要回京城了,是这样吧。
管事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件事,就是夫人这两日和大公子走得近。”
“褚泰?”褚堰念着这个名字,眸中闪过一抹暗色,随之道,“没事了,你下去吧。”
管事称是,双手往前一抬:“那这点心,是否送去书房?”
褚堰看去碟子,那枚花状的点心格外显眼:“不必了。”
他道了声,随后抬脚离去。
。
六角亭。
石桌上摆着两颗绿色石头,闪着光芒,煞是好看。
“夫人你看这孔雀石,色彩很艳丽的。”褚泰站在桌边,半弯着腰,指着其中一块石头。
边说,边抬眼看着隔桌而坐的女子。
女子生的美丽,乌发雪肤,五官精致灵动,嘴角总挂着软和的笑。
“是艳丽,”安明珠不由赞叹,捏起一块孔雀石,看着上面还看得纹路,“大哥真有办法,上次的青金石也好。不止这些,大哥在外面知道的事情也多。”
这是一块处理打磨后的精品石头,绿色浓郁。
褚泰听了,多少有些得意:“碰巧有门路罢了,夫人以后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安明珠放下石头,道声:“那就谢谢大哥了。”
“一家人,夫人这是客气了。”褚泰笑,随之坐上石凳,有一直聊下去的意思。
“话是这样是,”安明珠语气和缓,如清澈山溪流水,“需要多少花销,也请大哥明说,家人间更该清清楚楚。”
如此,聊了几句,她让碧芷给了褚泰银子,而后找个借口,离开了六角亭。
走出去一段,碧芷回头看眼亭子,看见还往这边张望的褚泰。
她终是忍不住,嘟哝一句:“夫人,奴婢多嘴说一句,大公子在外面的名声可不怎么样。”
话已经是委婉的说了,那褚泰贪酒又好色,人品着实不好说。而且,看夫人时的眼神,黏黏糊糊的让她觉得很不适。
“咱们又不与他深交,他有东西,我给银子,仅此而已。”安明珠道。
对于这个夫家大哥,她自然有所耳闻。只是同在褚家,总要有些交集,他既能弄到做颜料的矿砂,她买过来就好,正好她也需要。
上好的孔雀石会做成饰物、摆件,那些细碎的矿砂便可以碾磨成颜料。
碧芷点头,随后往安明珠近了些,小声道:“昨日,谭姨娘找我,问安家有没有适龄的姑娘,瞧着,是在给大公子找妻子呢。”
“安家的?”安明珠笑着摇摇头。
这两日褚泰如此殷勤,莫不是正为了这个?
当然,眼下她不想多费心思在这个褚泰身上,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一路出了府门,安明珠上了已经等在那儿的马车,一路就去了书画斋。
若说来书画斋的,一般都是老主顾,毕竟名人的字画不是平常百姓能买得起的,有时候人不必亲自来,掌柜会让伙计把新收的字画先行送去各位贵人府上。是以,这里大多时候都是清净的。
安明珠到的时候,安书芝母女已经在等着二层。
窗户开着,斋中光线正好,恰巧能看清尹澜那一身稳妥的打扮,不张扬,清丽隽秀。
“姑母,阿澜。”安明珠招呼两人坐下。
是了,今日就是安排尹澜相看的日子。其余人都不知道,只晓得书画斋今日新来一批画作,安氏母女过来挑选。
尹澜看上去有些拘谨,柔柔道声:“有劳表姐。”
安明珠道声无妨,却觉得表妹这幅小女儿姿态甚是可爱。
“明娘,咱们要怎么做?”安书芝问。
安明珠凑过去小声说了几句,而后自己下了楼,留着安氏母女在二层。
书画斋外面人来人往,一派热闹。
安明珠站在墙边,仰脸看着墙上的画,心中想着时候也差不多了。
这时,有人走进来。
她转头看去,那人怀里抱着几卷画轴,站在门边。
来的是个年轻人,衣着理所简单,笑着同掌柜道:“先生,这些画要放在哪儿?”
掌柜上前,指着去往二层的楼梯:“送去上面吧。”
年轻人称是,并对着安明珠点头,算是问好。
安明珠颔首回礼,遂看着人去了二层。
这便是姑母为表妹挑的夫婿人选,她倒是在先一步见到了。模样周正,待人有礼,瞧着是个干净利落的。
首先,身为一个男子,他肯为女方着想,这般前来,已经能窥探出几分人品了。
安明珠让他装作来送画,顺理成章的可以和尹澜见上面,没人会知道。
楼上传来些细碎的话语声,并不清楚,估计就是客气的寒暄。
她笑笑,随后继续看着墙上的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男子自楼上下来,神情自若,对着掌柜拱手告辞,便离开了书画斋。
后脚,安书芝也下了楼,到了安明珠身旁。
“姑母也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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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了?”安明珠问,笑意浅浅。
安书芝颔首,然后难掩欢喜的小声道:“澜姐儿的意思是愿意的。”
“那是好事。”安明珠一听,便知道是双方相中了。不由好奇,这位公子是姑母从哪里寻来的,听口音不是京城人。
大概是真心信任,安书芝也不瞒着侄女儿了,将事情原委说了个大概。
今春,姑母有事去了尹家南方老宅一趟,回来时与男子的母亲相识,人甚是热情,见她只带了两个婆子,便时常相帮,一路上就这么熟络了。男子也在船上,运送自家货物来京城。
姑母没表明真实身份,对方母子只道她是殷实人家的主母。
“姑母后面准备怎么做?”安明珠问,却不想对方是商贾人家。
士农工商,他们这种世家望族怎肯同意将女儿嫁给商人?还有对方,是否有魄力娶一个侯府姑娘回去……
安书芝一阵的沉默,而后抬头笑:“我已经想好了。”
见此,安明珠心弦松开。怎么说,她也希望情投意合的事能成。
。
邹家回京的事情传开,现在几乎人人都知道,却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傍晚时候,安明珠走在去涵容堂的路上,步伐轻快。
外公回京,尹澜相看也成了,好消息总让人心情愉悦。
因此,哪怕正好碰到回来的褚堰,她也好心情的愿意同他一起走。
两人不说话,并排着走,跟随的下人落下一段距离。
褚堰往身旁看了眼,因为身高的优势,他能看到她的发顶。而此时,她正看着手里一枚绿色的圆形坠子,低着头,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几日她有些怪异,大约是从大安寺回来后,还经常出门去。不过,并没有与安家有什么联系。
如今,看着一块坠子在那儿笑。
可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安明珠侧过脸看他,抬起自己的手:“给元哥儿笛子做的坠子,孔雀石的。”
她笑着,一双眼睛月牙儿般弯着。
也没指望他能回应,她继续兀自开心,对坠子是越看越满意。
这时,管事唤了一声“夫人”,并带着一个婢子匆匆往这边而来。
安明珠停下脚步,认出那个婢子是尹澜身边的,怎么来褚家了?
如此想着,婢子已经到了跟前来,二话不说,直接跪到地上:“求求褚夫人,去帮帮我家夫人吧!”
“姑母?”安明珠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了?”
婢子急得直掉眼泪:“夫人被叫回了安家,恐怕是我家姑娘的事儿,被中书令知道了……”
安明珠脑中翁的一声,身形忍不住晃了两晃。
“怎么会……”她小声喃语,脸上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
下一瞬,她提着裙子跑出去,步伐凌乱,完全不见平日中端秀稳重。
管事带着婢子赶紧去跟上。
褚堰看着女子身影消失在拐角,分明瞧见她瞬间红了的眼眶。
低头,地上躺着一枚圆润的浓绿色坠子,方才还被她拿在手里喜爱……
11.第 11 章
夜幕中,一台马车停在中书令府安家的门前。
车才将停下,便见一个女子从车上下来,由于太急,差点儿踩翻马凳,好在一旁的婢子动作快,伸手将她扶住。
安明珠抬头看眼安家高悬的门匾,脚还未站稳,便踩上台阶。
如今哪还顾不上别的,尹澜让人给自己捎信儿,就知道事情多严重。在相看的这件事上,再没别的人知道,怎么就去了祖父那里?
安家宽敞的大门依旧紧闭,一道开着的边门,供人出入。
安明珠急匆匆进去,面前便出现宏伟的宅院。
得知消息的吴妈妈匆匆赶来,一把拉住想往前行的女子,暂且带到一旁无人处。
“姑娘,你跑回来做什么?”
深重的高墙下,初冬的冷风有些让人扛不住。
安明珠额前落下一缕碎发,被风吹着微动:“妈妈,姑母她现在如何了?”
她气喘吁吁,眼中满是焦急。
如今只有两人,吴妈妈叹口气小声道:“姑娘不该回来,书芝姑奶奶的事有弘益侯府那边,奴婢送你回去吧。”
“不行,”安明珠摇头,她做不到不管不问,“姑母在侯府的处境,妈妈不会不知道,他们不会管的。”
吴妈妈看着面前心急如焚的姑娘,很是心疼,不想让她去掺和,可也知道安书芝时常照应姑娘……
“人在祠堂,中书令也在。”她终于开口。
安明珠一怔:“祠堂?”
她知道,如家里人犯大错,必会带去祠堂受罚。大多时候被罚的都是家中男子,而女子不常出门,有些错处便就跪个一天半日。
眼下,祖父也去了,可见事情远比想象中更麻烦。
听吴妈妈的语气,似乎尹澜相看的事儿并没有扩散开来,如此还不算真的闹大。
吴妈妈仍想劝:“毕竟是亲生骨肉,或许中书令消了气,这事情也就过去了。姑娘此时过去,反而会火上浇油,届时再牵连到自己身上,大夫人她身体不好,姑娘可别让她担心。”
“气消了,事情过去?”安明珠皱紧眉头。
哪那么容易?
不过,吴妈妈有句话是对的,那就是不能让母亲知道。可是事情闹大了,怎么会一点儿风声都听不到?
祖父只让姑母去了祠堂,可见并不知道她也参与了此事。若这般过去了,必然也会认为她与这事儿有关……
从褚府到安府,一路上她都在想怎么办,然而脑中仍是一团乱麻。祖父那样严厉的人,岂容她们这些女子暗地里忤逆?
“妈妈且回去照顾好母亲,别让她知道,”安明珠深吸口气,嘴边扯出一个笑,“我有办法。”
吴妈妈见劝不住,红了眼眶:“姑娘你这是何苦?”
“苦?”安明珠喉间一涩,顿了顿道,“因为不想继续苦,所以才争啊!”
吴妈妈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可也拦不住,只能看着那纤瘦的身影走进了黑影中。
安明珠没让任何人跟着,自己走向府邸最深处的祠堂。
一路上很是安静,冷风如刀,凌厉的擦过脸颊。
祠堂掩映在一片松柏后,看不清轮廓,两盏灯笼挂在檐下,发出幽幽冷光,让人不由得生出阴森感。
安明珠跑到祠堂外,被守门的几个婆子拦住,没办法进去。
她瞧着脚尖朝里面看去,一眼见到跪在地上的姑母,而祖父站在正中,阴沉着一张脸。
在场的还有二叔和三叔,一左一右站着。看到妹妹被父亲训斥,没有一人开口相帮。
再看姑母,她像被抽掉筋骨,虚弱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衣裳上分明有血迹。祖父背在身后的手,握着一根藤条。
姑母被打了!
安明珠心中一急,便想挤开婆子进去……
“明娘。”
有人唤了她一声,她转头看去,见是二房夫人卢氏,就站在几步外。
对这个二婶,她没有多少亲近。以往,二房明里暗里会挤兑大房,尤其是父亲去世之后,对于大房的怠慢可说是明显。
显然是有人将她回来的事儿告诉了卢氏,才找了过来。
“二婶。”规矩上是长辈,安明珠还是按照礼数唤了声。
卢氏已经走到跟前,梳着高高的发髻,打量两眼侄女儿:“好歹是安家的姑娘,如今怎的这般没规矩?擅自回府也就罢了,还跑来祠堂,这是你能随便来的地方?”
她倒是不客气,先数落了一堆不是。
见安明珠不语,她遂笑笑,语气轻了些:“正好我有话与你说,去我院里吧。”
说完,人便想转身下阶梯,一旁的婆子赶紧伸手扶住。
安明珠皱眉,忽然就记起先前吴妈妈的提醒,说卢氏想给褚堰塞人……这些先不管真假,就眼下,她都已经到了这里,怎么可能离开。
正在这时,祠堂内传来安贤的大声呵斥:“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舒坦,当让你忘了自己姓安!”
声音低沉苍老,冷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安明珠不禁一抖,是心中下意识的惊惧;连正要离去的卢氏也停了脚步,看去祠堂里面。
“不是,”安书芝弱弱的开口,抽泣着,“我只是想为澜姐儿找个好归宿……”
“混账,几时还轮到你做主了!”安贤不等女儿话说完,便从身后拿出藤条,狠狠的抽去。
安书芝疼得浑身颤抖,整个人倒在地上,可又不敢喊出声,只能一遍遍祈求:“父亲、父亲……”
藤条抽打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安贤脸上不带丝毫怜悯,只冷冷道:“你如此擅作主张,传出去,我安家颜面何存?”
“我,我想让女儿过得好一点儿,有错吗?”安书芝趴在地上,仰脸看着父亲,头发散乱。
一旁,二爷安修然叹气道:“书芝,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你一个内宅妇人,不懂外头险恶,到时候害了澜姐儿。这大事儿上面,还得是男人来做主,我将事情告诉父亲,也是为了你好。”
安贤暂且收手,扫眼自己两个儿子:“你们俩也记住,好好管住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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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书芝嘴角流出血丝,脸庞扭曲着:“我真的错了吗?我从小到大听从着家里的安排,嫁了也是。这么多年,尹家怎么对我的?”
妇人痛苦的拧眉,眼中有失望,有不甘。
“父母生我养我,我不敢怪,只当是自己的命,可我不想让女儿也这样苦。”她努力大着声音,可又忍不住哽咽,“父亲,就容女儿这一回吧?”
安贤脸上全是怒气,再次高高举起手中藤条:“宁顽不灵!”
这要是再继续打下去,人真的会被打死。
见此,安明珠再也顾不上许多,推开守门的婆子,毅然冲进祠堂去。几步跑过去,一把抱住颤颤巍巍的姑母。
似是没想到突然有人进来,安贤的藤条停在半空。
“明娘?”他认出是自己的孙女儿,脸上审视的神色一闪过去。
“祖父,不要打了。”安明珠仰起脸,祈求着。
姑母有什么错呢?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她只是想让尹澜过得好些,哪怕打得伤痕累累,还在争取。
安贤眼底浑浊深沉:“说,你是不是与这件事有关?”
怎么能不让他怀疑?这个节骨眼儿上回来。再者,尹澜的事儿,安书芝没有帮手也不可能。
面对祖父,安明珠从来没有亲近感。他身居高位,对家中子女严厉,至今脑中还清晰记得他骂自己的父亲,说父亲不思上进,是废物……
她紧紧揽着姑母:“我……”
“没有!”安书芝大声道,嘴角留出更多的血,“明娘不知道,都是我自己安排的。”
她浑身是伤,反而想将侄女护下,只是根本没有力气了。
安明珠眼角酸涩,紧皱眉头:“祖父,姑母她没错,澜姐儿也没错。若是好事,为何不能成全?”
安贤没想到一直乖顺的孙女会说出这种话,握着藤条的手一紧:“这里没你的事儿,让开。”
“不对,关我的事,”安明珠道,坚定的仰着脸,“安家的女儿,生来就要听从家里的安排,不得忤逆,要将安家放在第一。同样血肉之躯,女子只是联姻的工具吗?”
“明娘,你胡说什么?”安修然呵斥一声。
安明珠看出了祖父脸上的怒气,也看到了那根沾着姑母血迹的藤条,可是她说的没错啊。
“我没胡说,”她环顾着四下,看着这些所谓的一家人,“还有你们,冷眼旁观、麻木不仁。圣人云:手足同胞,当相亲相爱,真是这样吗?”
两位叔父一时无话可说,毕竟他们真的没想过相帮。甚至,这件事还是安修然说出。
安贤身为家主,亦是朝堂一品中书令,怎会允许一个小小孙辈忤逆?
“我看你也是学了一身坏毛病,今日也跟着清醒清醒!”说着,便高高举起藤条。
这时,府中管事来到门外,道声:“大人,给事中大人来了。”
给事中,褚堰?
安明珠回头,正看见一人走到门外。
祠堂的灯火映在他身上,给那张总是冷淡的脸,敷了一层暖色。
12.第 12 章
褚堰一步步走上前,在安明珠身旁一步远的地方停住。
“下官见过中书令。”他双手拱起,朝前面的安贤弯腰行礼。
安贤没想到褚堰会来,这个孙女婿自打回京以来,可没踏足过安府一步,平日在朝堂上见了,也就是道声安好,没有半分亲近的意思。
“给事中怎么来了?”他不着痕迹将藤条收回,不冷不热的问了声。
褚堰站直,往半跪在地上的女子扫了眼:“家母说今晚一起用饭,没见着夫人,让我来这边看看。”
话音听进安明珠耳中,也算解开心中疑惑,难怪褚堰会过来,原是徐氏吩咐。
安贤的脸仍旧阴沉,盯着三步外的年轻男子,似要将人看透:“是我安家的不是了,让她这般没规矩。”
规矩二字一出,抱在一起的姑侄俩俱是一僵,心中堵得厉害。她们没有错,却要背上错。
而这话,也不单单是说给她俩听的,还有褚堰。
当初,这个孙女婿是安贤亲自选的,想的便是日后为他所用,毕竟在官场浸淫多年,能够一眼看出褚堰的能力。只是没想到,孙女是嫁过去了,人却没笼络到。
更讽刺的是,这个孙女婿一步步朝着他的对立面走去,且越来越强。
想到此,他不由看眼两个站立不语的儿子,要不是他们不争气,安家更年轻的一辈也没有出挑的,他何至于想此策略?
原想着便是先用着褚堰,后面扶植安家的后辈……
再看褚堰,他面不改色,说是来接安明珠,却一句求情话不说,当真只是按照母亲意思,走这一趟罢了。
“安家望族世家,名声在外,夫人秉承家风,温婉持重。”他道声,算是回应。
不过是些客套之语,在场的都能听出。
安贤将藤条往供台上一放,随后道:“既来了家里,便坐坐吧。”
说罢,先行一步离开了祠堂。
紧接着,褚堰和安家两个儿子也跟着离开。
偌大的祠堂,如今只剩下安明珠和安书芝。而安家的几个婆子,则依旧冷漠的守在外面。
卢氏没想到安明珠会冲进祠堂,简直就是不要命了。这厢,便一起留在祠堂受罚吧。她见没了热闹看,也不想受冻,被婆子扶着离开了。
冷风窜进祠堂,根本和外面一样冷。
安明珠感觉到姑母的手越来越凉,身上还被抽出好多伤,不及时上药治疗,人根本扛不住。
她往外面看了眼,很是安静,尹家若想来人早就来了,明摆着就是不想管;而祖父,走前不留一句话,便就是留她们在这儿受罚。
或许她还会因为褚堰离开,但是姑母走不了。
她解下自己的斗篷,给姑母披上:“别担心,我有办法。”
安书芝浑身疼得要命,被侄女儿扶着靠坐在房柱下,却仍极力扯出一丝笑:“你跑来做什么?听姑母话,赶紧跟着褚堰回去……”
话没说完,引来一串咳嗽,整个人颤着,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你别说话了。”安明珠眼睛酸得厉害,不敢再动姑母。
安书芝皱眉闭眼,强忍疼痛:“明娘,就算我被打死,这回也要坚持。”
她的声音虚弱又无力,但充满着坚定。苦日子里,是两个女儿支撑着她,为了女儿,她可以拼命。
安明珠胸口发堵,轻柔着声音道:“不会的,姑母会没事的,我有办法。”
“你?”安书芝摇头,抓紧侄女儿凉凉的小手,“别去,这件事你就咬死和你无关,有我在。我不信,会真的打死我!”
安明珠心中清楚,这件事早晚会瞒不住,不想这么快。祖父这样早早出手扼杀,这桩事还会有结果吗?
她也知道,姑母这样说是不想连累她。
安书芝咬紧牙,像是跟自己说,又像是跟侄女儿说:“澜姐儿的事成了,就不用再走我这条路了……”
突然间,安明珠明白上来,一定是尹家有嫁尹澜的想法了,而对方不是好归宿。因此,姑母才冒险这般。
“姑母你等会儿,我去找祖父。”
“不,”安书芝慌张拉住侄女儿,“听姑母话,别去!别因为我,你和褚堰之间生嫌隙。”
一个个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姑娘,她明白做女子的苦,如果能的话,她希望自己一起承担了这些。
她知道,父亲想要从褚堰那里得到什么,就像当初父亲让自己从尹家探听消息。
安明珠猜到对方心思,轻声道:“我不会有事,姑母信我。”
说完,她毅然起身,准备离开祠堂。
守门的婆子当即拦住,凶悍的掐腰挡在门中:“姑娘不能离开。”
安明珠清冷的眸光扫过她们,软唇微动:“为何我不能离开?祖父说过吗?”
几个婆子相互看看,反应上来,家主罚的是安书芝,并不是安明珠。人是自己跑进去的,本就是她们没守住门,再者,褚堰来接人了,她们要是继续为难,到时候再拿她们问罪。
见她们如此,安明珠也不耽搁,一把推开挡路的婆子,抬脚跨出门槛。
她走在黑夜的路上,脚步加快,朝着祖父的书房。
穿过大半个宅子,她终于到了位于前宅的祖父的书房。
是临湖的一处雅居,修得精巧。房前有锦鲤池,房左有培植娇兰的温房,即便初冬了,一走近,便能嗅到请雅兰香。
当真文雅又意境。
安明珠完全不在意这些,匆匆踩过鱼池上的小石桥,正欲让人禀报,却见房门打开,有人自里面走出来。
是褚堰。
她停下脚步,见他走下阶梯,朝自己过来。
“回去吧。”他道,声音清清淡淡,一如往常的没有起伏。
安明珠摇头:“大人先回吧,我和祖父有话说。”
褚堰看着她默了一瞬:“真要去?”
他有些不明白了,明明她进去也改变不了什么。她是安家培养长大的,依靠着安家,根本无法反抗和忤逆。
进去,不过是白白再搭上自己,除非,她手里能有什么筹码……
筹码?
他看向她,眸底渐渐深沉。
“要去。”安明珠颔首,声音轻轻地,好似冷风一大就会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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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心,关于那本名册,我真的没看过。”
对于褚堰能来,她心底生出些许感激,不管是因为徐氏,亦或是别的原因。所以,她干脆也挑明了说,让彼此明白。
今晚的事也必须有一个结尾,不是一走了之能解决的。不管是姑母,还是她自己,最终要在祖父那里得到一个结果。因为是安家的女儿,她们躲不掉。
说罢,她抬脚,从他身旁擦着走过。
褚堰蹙眉,身旁微微晃动过气流,面前的身影已经消失。
所以她心里清楚,他所谓的来安家接她,不过是担心她将关于贪墨案的事告诉安贤,用以换姑母平安。
回头时,女子已经推门走进书房。
书房里,温暖如春,墙边花架上摆着一盆幽兰,散发出淡淡清香。
安明珠在门边稍一站,正前方主座上便是祖父。哪怕是一身居家常衣,也难掩高位者的气势,连她这个孙女儿都无法产生亲切感。
“祖父。”她走上前,端着双手微微欠身。
安贤看着书,眼皮抬也未抬:“终究是随了你爹的没用,去了褚家两年多,一个寒门子弟都拿捏不住。”
没有征兆的提及父亲,安明珠心里难受,父亲才不是没用的人,可如今她不能反驳。
她尽量平稳着语调道:“我没有忘记祖父交代的事。”
“哦?”安贤阴沉沉送出一声,“这么说你拿到名单了?”
方才与褚堰的对话,他根本得不到想要的,才短短时候,这个年轻人心思更加深不可测。
“没有名单,”安明珠如实说,然后在祖父脸上看到果然如此的轻视神情。她也不急,缓缓又道,“只是我知道了另一件事,远比名单更加重要,所以今晚才急匆匆回来。”
话音落,安贤终于抬眼,却仍有些不耐:“你是说回安家,不是为了你姑母?”
这孙女终究年轻,像不争气的大儿子一样,随意编句谎话他就会信?
安明珠不多做解释,轻轻道:“二叔,他瞒着家里在外面做了一些事。”
“老二做了什么?”安贤把书往几上一搁,正了身形。
“褚堰的庶兄褚泰,我从他那里买矿砂做颜料,听他提了一嘴二叔的妻弟,在京城下属的宝裕县占了块地。”安明珠安静说着,“我留了个心眼儿,让我铺子里的掌柜去打听,这事儿的确是真的,可实际上想要那地的是二叔。”
安贤不语,只是落在膝上的手收紧。
事情真假他当然会去查,褚泰他是知道的,平时好结交些狐朋狗友,听到的事儿未必是假……
若是真的,这个节骨眼儿上犯事儿,岂不是给那帮清流把柄?
安明珠交握着双手,眉眼低垂:“那地的主人,如今就关在当地县衙牢里。”
书房中陷入安静,她知道以祖父多疑的性格,必会查清楚。
嘎吱一声,一页开着散热的窗扇被风吹着晃动,一缕冷气窜了进来。
安明珠看眼窗户,发现外面下雪了,而一片飘洒中隐约站着一个人。
是褚堰,他没走,等在鱼池的那方小石桥上。
13.第 13 章
安明珠站的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褚堰,他背身而战,还是她进来时的样子。
天这样冷,他为何还不走?
当然,眼下她不能分心去想别的,随即收回视线,低眉顺眼的半垂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一块地方。
“还有谁知道此事?”安贤良久后开口,目光在孙女脸上巡视。
安明珠被这样看着,心底是习惯性的惧意:“孙女这边无人知道,但是二叔那边我就不知了。话说回来,既然我都能查到这件事,别人应当也不费力。”
她知道祖父问的是褚堰,这件事有没有告诉他?
安贤皱眉,自己在朝堂苦心经营,身后不争气的儿子却在惹事。
“多久了?”他又问。
“没几日,二叔及早收手应当来得及,”安明珠回道,“按理说我是晚辈,不该议论长辈,可是二叔在户部任职,许多双眼睛盯着,就算利用便利暂时遮掩此事,可毕竟有心人居多。”
她看似简单的担忧,却让安贤心里一惊。
官场便是这样,我可以算计你,当然你也可以算计我。
二儿子在户部任个闲职,定然是觉得这块地有利可图,更将原主查了清楚,觉得利用职务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还用了妻弟的名义……
“你先出去。”
闻言,安明珠双手攥紧,脸上没有丝毫放松:“祖父,眼看祖母寿辰在即,这个时候家里不能出事,姑母她……”
安贤摆摆手,低低的嗯了声。
安明珠当即明白意思,眼下祖父一定会查二叔的事,而姑母哪里顾得上?真闹腾开安家免不了被各种议论。
安家的名声,无论何时都会摆在第一位。
走出书房的时候,安明珠长长舒了口气。可现在还容不得她放松,赶紧又打起精神往祠堂折返。
褚堰站在小桥上,眼看着女子匆匆从面前走过,丝毫不在意簌簌落雪,那总是梳得规整的发髻,如今松散了许多。
纤瘦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他如今也不急着走了,瞧着今晚的安家会相当热闹。
他看去灯火通明的书房,薄唇抿成直线,冰雪使得他的脸越发冷冽。
这厢,安明珠重又回到祠堂,将安贤的意思告诉婆子们,婆子们不再为难,慢吞吞的开始收拾祠堂。
安书芝趴倒在地上,听见动静微微睁眼,看着侄女儿朝自己跑过来。
“明娘……”眼泪再也止不住,顺着两颊滑落。
“没事了姑母。”安明珠蹲下,将人扶着抱在身前。
安书芝泣不成声,她心里晓得,今日要不是侄女儿,她就算是死在这里也没人管。
这里实在太冷,安明珠想将姑母扶起来,可是力气已经差不多耗尽,试了两试,皆未能成,急的皱起眉。
这时,一直私下关注此事的吴妈妈来了,带着两个大房的婆子。
“姑娘,把姑奶奶交给奴婢吧。”吴妈妈上去扶起安明珠。
一个强壮的婆子过去背起了安书芝,另一个在旁边扶着,离开了祠堂。
安明珠想要跟上去,被吴妈妈拉住:“姑娘别担心,我把姑奶奶带回咱们院子,已经去找郎中了。”
“妈妈费心了。”安明珠终于有些许安心,至少在母亲那里,姑母会被照顾好。
吴妈妈心疼的抱住一手带大的姑娘,眼眶发红:“姑爷还在等着,快回去吧。”
安明珠的脸软软搭在人肩头,小小的嗯了声。
是了,她也该回去了。
再回到书房的时候,安明珠听见了书房的怒吼声,是祖父发怒了。
二叔安修然被家仆拖出来,摁在长凳上,粗长的板子狠狠打上,凄厉的嚎叫声便在黑夜里散开。
看来,事情是扯出来了。
褚堰回头,看见纤弱的女子站在鱼池旁,呆愣楞的看着书房那儿,好像丢了魂儿一样。
他走下桥去,到了她身旁:“回去吧。”
等了一会儿,他还不见她动,好似被冻住了,细碎的雪落在她的发上,是从来没见过的柔弱。
仔细看,她的唇角微微张合,含糊着几个字。
“没事了,结束了……”
褚堰看着她,明白她在说什么,是她将安书芝救了下来。
这是他没想到的,她是安家千金,养尊处优,整日做的事就是作画、插花、饮茶等雅致之事,这种娇养的花根本经历不了风雨。可她今晚竟能忤逆安贤,那可是她的依仗。
而且,她居然会祸水东引,最后还赢了。
“嗯,”安明珠后知后觉,木木看眼身旁男人,“回去。”
说完,她缓缓转身,一步步往前走着,走得很慢。
褚堰跟在后面,刻意慢了脚步。他才发现,原来她这样瘦,单薄的肩,细细的腰,一阵风就能刮走。
安明珠不是不想快走,可是腿脚实在没有力气,大概是之前已经用光。
事情是结束了,可是心底依旧重重的压着,那份情绪似乎想要找到宣泄的出口,一遍遍撕扯她的五脏六腑。
终于出来大门,褚家的马车静静等在那里。
马夫将马凳摆好,往后退开两步站好,给主子留出上车的位置。
安明珠抬脚踩上,脚腕发酸,准备上车的时候,忽的脚底一滑,本就疲累的身子顿时失去平衡。
就在以为自己会跌倒的时候,一只手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腕,让她身形稳住。
她抬头,见是褚堰。风雪中,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
“我……”她想说点儿什么,可是就是这一个小小的惊吓,让心中压抑的情绪再忍不住。
一滴泪悄无声音滑下,沿着下颌滴落。
褚堰只觉手背一热,那滴泪就这么砸在他手上。
“对不起。”安明珠眼眶盈满泪水,慌忙拿手去擦男子手上的泪滴。
“上车吧。”褚堰继续扶着她的手腕,将她送上车去。
安明珠进到车内,泪水再也止不住,断线珠子般往下掉。
褚堰上来,就见着她一脸泪痕,一遍遍拿手帕擦着。
马车往前走,雪依旧不停。
安明珠实在不想哭了,可眼泪根本就控制不住。明明事情结束了,她该松快才是,可心中就是委屈、无助。
尤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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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还和褚堰在一架车上,她不愿意被看到。于是,她将脸往旁边一侧,如此不直接面对也行。
褚堰没有见安明珠哭过,这是第一次。
前面还觉得她在安贤那里赢了,这厢便哭成这样。所以,她其实害怕安贤?
“前面街口,”安明珠开口,浓浓的鼻音,极力让自己说得清楚,“停一下。”
褚堰看她,没有多问:“好。”
马车在街口停下,安明珠将脸又擦了一遍,才提裙下了车。
如今已经不知时辰几何,雪下得愈发大,是今年的初雪。
她一步步往前走着。
父亲以前给她讲故事,说是初雪的时候,同心爱之人一起许愿,便会白头到老……
褚堰下了车,便看到安明珠站在一条巷子外往里面看,一动不动。
他走去她身旁,看进巷子里。
如此深夜,家家户户早已经歇息下,安静得没有一点儿声音。他看见她一直盯着一户宅院的大门,似是松了口气。
“太好了,他没事。”安明珠喃喃低语,夹杂着一声小小的哭嗝。
和尹澜相看的男子没事,安家没有找过来。
褚堰多少能猜到一些,问:“值得吗?”
别人的事,她这般努力地想成全,可分明她自己都只是一颗棋子,被安家安排给了他。
而他该做的,就是让她变成废子……
安明珠下颌微点,唇角漾出一抹笑:“嗯,我希望阿澜的日子美好。”
是的,哪怕她自己的日子不顺心,可仍旧原意看见表妹美好。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因为冷而微微着抖。
褚堰稍一侧脸,看见女子微仰着脸,雪光映出她嘴角的浅笑,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她是真的在期待美好,哪怕不是她自己的。
“太冷了,回去吧。”他道。
安明珠才要转身,一条斗篷罩下,将她彻底笼住。立时,冷风便被隔绝。
她一瞬间愣住,看着长长的拖到地上的男式斗篷,又去看帮她系带的手,后知后觉。
他干嘛把斗篷给她?她抬手想扯开。
“走吧。”褚堰摁下她的手。
当实实在在碰上她手的时候,他才知道她其实已经冻了好久。在祠堂的时候,把斗篷给了安书芝,自己就这么一套单薄衣裳,在雪夜里来回奔走。
她的手,现在真的像冰一样冷。
安明珠点头接受,现在她是真的冷,便道:“那咱们赶紧回车上。”
说罢,她往马车走去。早点儿上车,他应该冻不到。
她已经走出一段,褚堰还站在原地。墙角有一节梅枝探出,花朵含苞待放,明明娇嫩,偏偏不畏严寒。
他看着雪地上留下的一串脚印,是他当做废子的妻子留下的。她穿着他的斗篷,那样的不合适,明明没了力气,还要努力快走。
原来,她也会争吗?
可能发现他没跟上,她人踩在马凳上,周遭雪絮纷飞,萦绕着她有些虚幻。
她朝他看来,声音中的哭意还为褪尽。
“走啊,上车了。”
14.第 14 章
直到自己泡进浴桶,周身被温热的水包裹,安明珠才停止了那份颤抖。
她长吁一口气,后背无力倚在桶壁上。
“估计澜表姑娘已经知道了,姑奶奶如今在大夫人那里,人就不会有事了,”碧芷站在浴桶后面,往水中撒了一把香料,“倒是夫人你,什么人也不带,自己就跑回安家了。”
想想就是一阵后怕,安贤连亲生女儿都下得了狠心,更何况是个从小不怎么亲近的孙女儿。
干花飘在水面上,被热度浸泡,散发出宜人的香气。
安明珠疲倦的动动唇角:“都过去了。倒是你,为了我的事到处跑。”
“奴婢打小跟着夫人,不为你做事还能为谁?”碧芷道。
她站起身,将要换的寝衣摆放在一旁,而后离开了浴室。
蒸汽升腾散发,整间浴室白气蒙蒙。
只剩下安明珠自己一人,她便又忍不住想起适才在安家的事。姑母是没事了,可是二叔那里,肯定是会生怨的。
她倒没怎么愧疚,毕竟是二叔先挑起事端。而父亲过世后,二房欺负母亲这几年生病,抢了不少好处,得了便宜后还要装模作样的倒打一耙,说大房没能力打理……
还有,便是尹澜的事儿,今日闹了这一出,会不会那段姻缘也就断了?
安明珠脑袋一歪,枕着桶沿,眼睛尤带着微肿:“不管如何,今日没有输。”
像是在为自己打气,因为她从小就是怕祖父的,一想起他,脑海中的便是一张严厉且阴沉的脸。
沐浴过后,安明珠穿好就寝的衣裳。
有别于前朝女子衣装的华丽繁琐,本朝女子衣装多为简便轻盈样式,极为凸显女子体态的优美窈窕。就如现在,安明珠裹着一件精致抹胸,衬得如玉般的手臂又细又长,小小的肩头圆润精巧。
碧芷忍不住多看两眼,有特意逗人开心的意思,油嘴滑舌道:“夫人真好看,奴婢真是看不够。”
真好看,水嫩的肌肤,绸缎一样的头发,眼睛水亮,像最精致的瓷娃娃。
总给人一种想捧在手心里护着的感觉。
“跟谁学的这些胡话?”安明珠瞪了人一眼,声音轻缓又柔和,“小心我把你丢去关外,让那些野蛮人吃咯!”
终究,她还是回给对方一个笑。
浴室里只有他们主仆二人,不必紧绷着神经。也想着借着轻快说笑,来冲淡心里那些乱遭事。
碧芷双手拉展开浴巾,阴险的笑:“那我先把夫人绑了。”
说着就做成要套麻袋的样子。
见此,安明珠噗嗤笑出声:“不正经。”
外面正间。
褚堰才进门,便听见浴室里传出女子笑声,紧接着浴室门被拉开,他的废子妻子从里面提着裙子走出来。
她脸上挂着温软的笑,只着抹胸与内裙,完全不见以前那副规矩样子。
当看到他的时候,她当即停在那里,脸上的生动跟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嘴角弯着的和缓浅笑。
她又变成了以前的样子。
后面跟出来的碧芷还在嘿嘿笑着,待看到褚堰时,也跟见了鬼一样,赶紧收敛住,垂下头去:“奴婢见过大人。”
屋里就这么安静下来,谁也没料到褚堰会在这个时候回正房。
如此场景,褚堰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这是他的屋子,如今衬得他好似才是个外人。
还是碧芷脑子转了转,将手里浴巾往安明珠肩上一搭:“夫人小心着凉。”
刚做完这些,她心中就开始懊悔。不说浴巾是用过的,就说这正屋,本就是人家夫妻的起居所,她这样给夫人披上浴巾,反而有种防贼的意思。
好像,该走的是她。
“奴婢先退下了。”碧芷行了一礼,遂往屋门走去。
“等等,”褚堰开口,话是对着碧芷说的,“姜汤差不多好了,你去给夫人端过来。”
碧芷一愣,而后看了安明珠一眼,笑着道了声好,脚步轻快的跑了出去。
屋中只剩下两个人。
褚堰转身关了屋门,将寒冷的风雪隔绝在外:“是娘,她怕你冻着,让人煮的。”
“嗯,”安明珠静静应着,低头看眼披在身上的浴巾,“碧芷是想逗我开心,她平时都是很规矩的。”
褚堰回身,也没说什么。
一个婢子逗她,她不想让对方担心,故而配合着一起嬉闹?
“今天太晚了,明日我去涵容堂看娘。”安明珠道。
徐氏性子是软弱,不过对她倒也是真的在意,这点儿让她感激。
褚堰点头:“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休息吧。”
见她应下,他转身拉开屋门,走了出去。
走到院中的时候,他回头看眼正屋。虽说这是他的屋子,可算起来,住在这里的日子屈指可数。
。
翌日,雪停了。
放眼望去,一片银色世界。入冬的第一场雪,不大不小,刚好在地上盖满一层。
安明珠从涵容堂回来,便去了西耳房,摆弄自己的那些矿砂。
生了炭盆,这间小房中暖意融融,就像是她独自的一方小世界,在这里舒心又安宁。
她两次打开窗扇,朝院子里张望,还不见碧芷的影子。她让对方去打听安家和尹家的动静,算算时候也该回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进了院子,不过不是碧芷回来,而是褚昭娘。
小姑娘因为下雪而开心,还带来了两串糖葫芦。
“嫂嫂快尝一尝。”褚昭娘给了安明珠一串,自己乐滋滋的吃着另一串。
姑嫂俩坐在西耳房,简单拉着家常。
褚家在京城没有什么亲戚,所以徐氏母女平日都呆在家中。尤其徐氏出身白丁,性情软弱,和京城的贵妇们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
褚昭娘好奇的看着架子上的瓶瓶罐罐:“这些粉末就能调出颜色来?听说大安寺的壁画,用了不少名贵颜料,想来极为好看。”
说起大安寺,安明珠上次去没有看成画壁。当然,闹了那么一场,也没什么想再去的心境了。
“会画到年底,你有机会去看的。”能听出小姑娘的向往之意,她道,“等我去铺子的时候,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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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
这个小姑自从来到京城,是真的没怎么出过门。一来是京城不熟,二来也听徐氏的话,老实待在家,不给褚堰添麻烦,懂事的让她心疼。
“真的?”褚昭娘瞪大眼睛,口里还咬着一颗糖球,“嫂嫂愿意带我出去?”
安明珠点头,然后就见小姑娘开心的裂开嘴,差点儿掉了那颗糖球。
褚昭娘乖巧的坐下,笑容淡了一些:“我不懂看画,我其实是想去给大姐祈福。”
“大姐?”安明珠恍然,是那个褚家大姑娘的忌日要到了。
关于这个大姐,她知道的并不多,徐氏从不去提,更不说褚堰了,只有从褚昭娘这里能听到一两句。只知道人是难产去的,那时候褚昭娘也就六七岁,记不住什么。
那般年轻便走了,家人伤痛,不愿提及也是人之常情。
待快到晌午的时候,碧芷终于回来。
一边在檐下跺脚上的雪屑,一遍朝屋里道:“夫人,派去两边的人都回来了。”
安明珠走过去,将人拉进屋里:“怎么样?姑母有没有大碍?”
“已经看了郎中,就是些皮肉伤,得养养,”碧芷缓了口气,“安家和尹家商量好了一样,这件事儿完全压住了,外面根本没人知道。”
安明珠松口气,道:“这大半天的,你冻坏了吧?”
“没有,”碧芷笑道,“我回来晚,是打听到了另一件事,外面有传言,安家二爷强行侵吞别人家良田。”
闻言,安明珠毫不意外:“这就传开了吗?”
碧芷一脸惊讶:“夫人知道?”
安明珠当然知道,这还是她将这个消息从杂货行传出去的。那里来往的人多,消息传播快。
只有将二叔的事儿复杂了,祖父便不会一直盯着姑母那边。以祖父的手段,这件事自然能处理掉,几日时间而已。
不过,也够了。
。
一整个白日过去,未融尽的雪水重新被冻住,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像一把把尖利的锥子。
安家那边始终没什么消息,安明珠可以断定,姑母没事了。
天黑得早,她来了涵容堂,晚上一起用饭。
徐氏还在房中,安明珠便和褚昭娘在正间坐着说话。
“白日里来了个道士,给写了些祭祀用的符纸,娘可能在房中整理。”褚昭娘道,顺手捞起桌上的一个小木匣子。
安明珠猜想,道士来应当是为了褚家大姐的忌日。
“这是……”褚昭娘咦了一声,手指从匣子里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半个手掌大小。
还不等细看,里屋的徐氏唤了一声,她赶紧放下东西,去了里屋。
那小布袋躺在桌面上,安明珠捞过来,想放回匣子里去。
也在这时,她看清了上头绣着四个字:顺天圣母。
她一愣,反应上来这是求子符。一定是徐氏让道士画了符纸,然后装在这个袋中。
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见是褚堰回来。
他看看她,而后视线下移落去她手上,随之眉尾微不可见的一挑。
15.第 15 章
安明珠并没说什么,自然地将求子符放回匣子内,手指一收合上盖子。
这种事无须解释,她和他任何一人都不会求这种东西。
也只是须臾功夫,褚堰心中便明白过来,遂收回视线,将斗篷解下交给一旁的张妈。
而徐氏好似记起了这件事,有些急的从里屋出来,一眼扫向桌子,她的匣子完好的摆在那里。再看儿子和儿媳,亦是神情自然,想是不知道求子符的事,这才放下心来。
“张妈,上菜吧。”她道,然后走到桌旁,将小匣子收进手中。
四人落座,围着桌子用晚饭。
“京城的冬天真冷,东州也会下雪,但是没有这般严寒,”徐氏找话说,夹了一颗虾仁送去儿媳碗中,“明娘,多吃些。”
安明珠笑着颔首:“谢谢娘。”
东州,是褚家人的故乡,京城的东南方,有山有水的好地方。
褚昭娘跟着道:“但是东州家里的饭不好吃,也可能他们不把好吃的给咱们……”
“说这些做什么?”徐氏打断女儿的话,往人碗里夹了肉片,“吃这个,苏禾特意为你做的。”
褚昭娘高兴的一笑,吃下肉片:“苏禾的手艺不输肖妈妈,大哥,你觉得她哪样做得好吃?”
“馄饨。”褚堰低垂着眼道。
“咦,”褚昭娘略有惊喜的瞪大眼,“你和嫂嫂一样,都爱吃馄饨。”
听见提自己,安明珠抬头,正好和褚堰对上视线。
“说得你不喜欢吃一样。”她目光自然移走,看着单纯的小姑。
“是这样,娘也爱吃。”褚昭娘认同的点头,而后又道,“我之前以为嫂嫂都不会吃这些,吃的都是最精致的饭食,外面人听都没听说过的那种。”
闻言,安明珠笑:“吃食嘛,来来回回的都是那些。”
相比较,自然还是安家的饭食好,味道足、花样多;早中晚食之外,空档里还有饮茶甜点、小吃夜宵;当然,那些外面人没听过的食物也是有的。
只是听小姑方才所言,是他们在东州本家时,是还要看别人脸色吗?
“娘,谨姐姐让人送了张帖子来,邀我去她姨母周家看梅花,”褚昭娘看向母亲,乖巧问,“我能去吗?”
徐氏先看眼儿媳,见人只是安静用饭,便道:“咱们与周家又不熟,况且谨姑娘身子弱,受不得冻,你去了再累着她。”
她不想女儿去,一来的确是麻烦人家;二来,儿子现在是朝廷官员,万一对方有意巴结……
她宁愿不结交别人,也不想做错事连累儿子。
褚昭娘听了很是失望,实在是在家中闷久了:“她说身体好多了,胡神医的药方很管用,还是大哥从炳州帮着办的呢。”
说着,她看向兄长,期待能帮她说句话。
“这事我当然知道,”徐氏终是不忍心,口气松了些,“容我再想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安明珠在徐氏母女的对话中抓到几个字:胡神医,炳州……
是不是就是她想找的人?褚堰还正好认识。
之前让武嘉平往炳州送信,并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要找的胡御医,来回还要好些时候。如今,她是否可以问褚堰打听一下?
心里想着这些,她的筷子往盘里伸去。
“哒”,一声轻响,两双筷子在盘子里夹到一起。
安明珠回过神,看着自己的筷子和褚堰的叉在一起,好似在抢最后一片藕夹,徐氏母女也不用饭了,静静看着他俩。
她筷子一松,收了回来,而后若无其事低头吃饭。
下一瞬,那枚黄灿灿的藕夹被一双筷子送进她碗中,落在洁白的米饭上。抬眼便看见褚堰往回收的筷子。
他把藕夹给了她……
“苏禾手艺真好,”徐氏笑道,眼可见的高兴,“把菜都吃完,不兴剩下的。”
京城的风很大,尤其冬天,刮起来着实冷,还夹着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雪茬子。
晚饭后,徐氏让儿女们早些休息。尤其嘱咐了儿子,说书房太冷,晚上就不要忙什么公文了,让他回正院。
话里话外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懂。
安明珠和褚堰心照不宣般,一起离开了涵容堂。
儿女们离开了,徐氏这里立时就冷清下来,她摸出小匣子看着:“他不能这么总冷着明娘,夫妻俩哪能这般?”
“老夫人往好处想,刚才饭桌上,大人可给夫人夹菜呢,慢慢的会好起来。”张妈笑着宽慰。
徐氏一笑,这么些年她也是第一次见儿子对儿媳如此,可心里总有种悲观的忧虑:“我就怕,明娘她不愿再等。”
。
风实在是大,尤其顶着风走路,更是困难。
安明珠拢紧斗篷,脸盖在兜帽下,视线里是落在地上的两条人影。
“大人今晚回房吗?”她问,她的声音被大风刮得七零八落。
褚堰脚步一慢,转过身看她:“什么?”
心思反应过来,安明珠觉得自己问的有些不对劲儿,像在邀他回房。不过,他俩应算是假夫妻,也不必在这上面计较。
“回房吗?我有件事。”
“我还有些事做,不知何时能做完,若快的话便回去。”褚堰回道。
方才乍听她问话时的微小讶异,也在此刻平息下。脑海中,母亲手里的小匣子,亦跟着一闪而过。
安明珠得到回复,点头表示知道。
他这是做完事就会回房的意思吧。好在也算是给了答复,不像以前,只给她个意味不明的眼神,或是干脆不理会。
在岔道口,两人分开,一个回了正院,一个去了书房。
回了正院,安明珠收拾了下西耳房,然后便回了正屋等候。
“不就是同窗情吗?大人也没必要连人的妹妹都帮,还是昔日的御医。”碧芷不满的嘟哝。
安明珠知道大安寺那件事,让碧芷很是看不上夏谨:“还不确定呢,待问过才知道。”
碧芷耷拉着脸:“夫人就不气吗?”
“气?”安明珠眼睛看去顶梁,想了想,“不要给自己找气生,有这功夫,去做些对自己好的事情。”
“反正我就是气。”碧芷叹了声,对比起来,她这个婢子更爱钻牛角尖。
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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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着,安明珠干脆看起账本。
上面的一笔笔数目,圈圈点点的批注,可见掌柜的认真,着实不用她再费心。而这些也的确枯燥,同样是安安静静,她鼓弄那些颜料画作就觉得很有趣。
等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见褚堰回来。
碧芷走去门边,掀开厚实的门帘往外看:“夫人,外头下雪了。”
“下雪?”安明珠走过去,站在门下往外看。
果然,不知何时,这雪又飘飘洒洒的下开来,这么会儿功夫,地上已被白色铺满。
“他是不是不会回来了?”她喃喃自语。
又是风又是雪的,估计今晚他还会留在书房。
安明珠眉头轻蹙:“碧芷,给我拿斗篷来,我去一趟书房。”
“去书房?这个时候?而且书房……”碧芷不解,后面的话也不好直说。
大人的书房,夫人从没进过。
安明珠点头,表示自己的确要去。碧芷这才拿来斗篷,给人披上。
这样直接过去,总觉得差点儿什么。
安明珠便拿上挂在衣架上的男子斗篷,是昨晚褚堰给她披的那件。已经洗过,并烘干了。
如此,正好给他送过去。
夜已深,雪大路滑,不过有雪光,倒是省了打灯笼。
两个女子仔细走着,好容易到了书房外。
里面的灯还亮着,证明人没睡下。
碧芷走过去敲了两下门,而后又回到安明珠身旁。
过了一会儿,门上的封纸透上一方影子,接着门被从里面拉开。
褚堰看见站在雪地里的妻子,离着门前六七步的样子,撑着一柄黄伞,淡青色斗篷掩盖了身形,周遭白雪萦绕。
“夫人?”
“你的斗篷,洗过了的。”安明珠弯起嘴角,一只手从旁边碧芷手里接过斗篷。
她站在那里,没有走上前的意思,褚堰遂走出门,下了台阶,踩着雪朝她走去。
他接过来斗篷,低头看眼:“不必这么急送来。”
这时候,他想起应过她,说自己这边忙完会回正院,结果事情难办,竟都这样晚了。
“其实,是有件事想跟大人说,不知现在方便吗?”安明珠也不磨蹭,直接说明来意。
只是问问胡御医的事,不复杂,耽搁不了多少工夫。
褚堰颔首,左右他的事情现在捋不清,不如暂且放下。
见他答应,安明珠不觉眼睛一亮:“我之前拖嘉平在炳州打听一个人,是在找一个郎中。”
这件事,褚堰只知道要找人,眼下才知道找的是谁。
“几年前,他给我娘诊过病,”安明珠又道,“后来他回……”
一阵风来,摇晃着伞面,像要将伞掀了一样。这也让她暂时停顿了话语,将伞面放低,挡向风来的方向。
褚堰手一伸,将伞拿到自己手中:“去里面说吧。”
这样的恶劣天气,她不会想站在这里说吧?
安明珠抿着唇,不禁往书房看了眼,窗纸上是柔和的光。他擎着伞,给她遮在头顶。
书房,他让她进……
16.第 16 章
当然,也只是愣了那么一下,安明珠便点头回应。
甫一进门,是一个待客的小厅。窗下小几上的棋盘,茶桌上花瓶里插的竹枝,布置的简单雅致。
一张榻床支在墙边,上有厚实被褥,想来很多的夜里,褚堰便是在这上面入睡。
并没有多奢华,与安家的书房相比,甚至算得上是朴质。不过,越是这种简单,越能体现出书香气。
小厅往里走,有一单独的隔间,便是平日习作办公的书房。
安明珠第一次进来,跟着穿过小厅到了内间,而碧芷则停了脚步,留在小厅等候。
相比于小厅的简单朴质,这间书房可谓是满满当当。书架上满是书籍,书案上满是公本文书。
安明珠别开眼,不去看桌上的公文,算是避嫌。不经意,瞥见了挂在墙上的一幅画……
“炳州,你要找的是谁?”褚堰察觉到妻子的小动作,内心有一丝小小的触动。
看得出,她应该知道他防着她,从进来就躲着一些不该看的。这份仔细,倒让他想起她应付安贤时的样子。
“我也知直接过来甚是冒昧,”安明珠开口,这厢算是有事要他相帮,礼数上要客气两句,“只是晚饭时候,昭娘提起一位炳州的胡神医,说大人与其相识。”
褚堰站在书案后,自然记得这事儿,还有母亲谨慎的岔开话题:“怎么了?”
安明珠见他不直接说,心中想起大安寺的事儿。那夏家女是他的小青梅,自己当日狠掐了对方的人中,让那么多人看了笑话,她还记得事后他如何生气……
她这么直接提出,他应当是觉得不舒服。
“是不是六年前告老还乡的胡御医?”她干脆的问出,左右事情都发生了,又没办法回到大安寺那日。
褚堰看着她,随之微点下颌:“是。”
乍然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安明珠胸口一跳,跟着惊喜的翘起嘴角:“真是他?”
太好了,太好了……她的心中一直反复着这三个字。
既然已经问清楚,先前心里的那点儿小疑虑随即消散。接着,她只要安心等着炳州那边的回信儿就好。
“不打搅大人,我回去了。”她冲他点头告辞。
抑制不住心里的高兴,她现在只想把信儿送回去给母亲,脚步更是轻快地往外面走……
“你让嘉平送的信,是错的。”
还不等安明珠抬脚过门槛,身后男子的声音说道。
“错的?”她在门边回头,嘴角的笑容还没消失,眼中却闪过错愕。
褚堰通过她的话,基本已经明白事情的始末:“胡御医现下并不在炳州,我回京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炳州。”
难怪,武嘉平先前问了一嘴当初帮忙案子的胡姓郎中。他当时并不知是和安明珠有关,而且,这位胡郎中和老御医并无关系。
安明珠心中喜悦减半,只好收回了想走的脚步:“大人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看来,去炳州的信是没有结果了,只能从面前的男子身上得到点儿消息。
她脸上的淡淡失落一闪而过,褚堰看在眼中。心中不由纳罕,以安家的能耐,寻一个告老还乡的御医,应该并不麻烦。
“稍微知道一些,但不确定,”他回她,“我可以去问问。”
安明珠没想到他主动相帮,有些不似先前的冷淡,虽有些想不通,但还是做了一礼道谢:“有劳大人。”
她站在门帘前,身形微欠,身上的斗篷一直没解下,可见是随时准备离开。
褚堰道声无碍:“他离开炳州前说了一个地方,我正好有人去那边,可以打听下。”
“好。”安明珠微笑。
不管事情成不成,他总归是会去做这件事。她想着,应该回一份感谢给他。
“那幅画太靠近窗口,很容易被风吹日晒到,”她指着墙上的画,“如此名贵前朝画作,好好珍藏才是。。”
褚堰看去女子脸上,她话语清晰,神情真挚。
随之,他看去墙上之画,不在意道:“只是赝品而已。”
“赝品?”安明珠一时难掩惊讶,眼睛瞪大一些。
褚堰从书案后走出,面对着墙站下:“虽说画功了得,行云流水,几可乱真,可是有些细微的地方,仍能辨认出是假画。”
他知道她有一间书画斋,平日会看几幅画。但是,有时候不只是看落款印章、画风笔触,而是更容易忽略的地方。
而这作画的纸,分明就是新纸做旧,如何能看到前朝影子?
“我以为,”安明珠走过来,在他身旁,同样看去画,“你还没来得及处理。”
听她这般说,褚堰侧过脸看她,眼神中几分意味不明:“你且说说这画吧。”
安明珠走近去,仰脸看着画,这边烛光弱,上面的有些地方并看不清楚,尤其是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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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着取下来细看,便伸直手臂去够那画轴上方的轴头。可是够不着,干脆一手按着墙面,两只脚尖翘起……
这时,面前的墙壁上落下一方影子,随之,她感觉到肩侧轻轻的摩擦,一股清淡的气息充斥而来,钻进鼻息。
突如其来的靠近,安明珠下意识缩起肩头,犹在仰着的脸,正看见男子优美的下颌。哪怕这样的角度,那张脸仍是不变的好看,反而看着鼻梁更加高挺。
不论何时,她都觉得褚堰是一个极为好看的人。
褚堰的手轻松高过她的手,抓上轴头,然后一抬,那画轴便取了下来。
“好了。”他低头,正看她仰起的脸上,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极少这样接近,能看得清根根卷翘的眼睫,尤其是皮肤,真如外头的雪一样白透。
“嗯。”安明珠往旁边移开一步,顺手接走画轴。
身前一空,褚堰将手缓缓垂下,鼻尖似有似无的残存着一缕淡香:“铺到书案上看吧。”
安明珠见他示意那张书案,其中半边的确有些空闲,只是他不怕她看到不该看的?
见她不动,褚堰先行走过去,将半边书案收拾干净,然后抬头看她。
见此,安明珠觉得,可能没有什么重要的公文,并不怕她看到,于是走过去,将画轴展平开在案面上。
一张画完整的展现开,是一副雪后的松林图,上头的落款明显,乃前朝画家庄付的作品。
“画得真好。”她搓搓手,不禁赞赏道。
褚堰当然不否认画得好,看她搓手,才发觉炭盆几乎熄掉,实在有些清冷。只是他方才一直看画,并未察觉。
“然后呢?”他问,一边走到炭盆前,往里头喂了几块炭。
苟延残喘的灰烬里,藏着的火星子赶紧舔舐着新炭,渐渐复苏过来。
安明珠摸着画面,上半个身子弯下,看得仔细:“在这里。”
闻言,褚堰走过去,站去人身边,看着女子嫩葱一样的手指点着画的一角。
安明珠从头上拔下簪子,拿细细的簪尖挑着图的一角,动作又轻又仔细,生怕破坏了图,很是有耐心。
褚堰不语,看着一人一画,由着她专心去做。
“藏得这么紧,到底用什么粘的?”安明珠自言自语着疑惑,脸几乎贴到画上。
褚堰忽然明白了什么,低头看着女子,眸底闪过惊讶。
17.第 17 章
原来,竟是如此吗?
褚堰纵然心底起了波澜,面上仍旧维持着平静。不禁,目光落上女子的脸庞。
他与她,好似极少这般安静的相处。没有那些隔阂与矛盾,只是单纯的研究一幅画。
安明珠手有些发酸,轻轻转了转手腕,往自己发麻的指肚上吹了两口气,接着放下簪子在一旁。
“你来看。”她侧过脸看他。
褚堰弯下腰,凑进去看那画。
就见图的一角被簪尖掀起一点儿,然后女子两个手指尖捏住那一点,慢慢的扯开图角。
“看,盖在下面的才是真图。”安明珠小舒一口气,嘴角浅浅带笑。
褚堰看着那掀开的一角,哪怕只是纯画纸,也可以断定那才是真的《松林雪景图》。
原来如此,假在上,真在下,以此想瞒天过海。
好一个水部郎中,好一个清明官员!
“你是如何看出的?”他不禁好奇,毕竟这幅图他已经看了一个晚上。
就算现在掀开一个角,可从画面上看,完全看不出下面藏着真图。而她一眼就看出。
安明珠的手缓过来,继续轻轻揭着图纸:“这图看似非常真,但其实细微处能看出端倪。为何留着端倪?既然做赝品,不就是以假乱真么?”
“故意让人以为是假的?”褚堰薄唇抿平,可不就是如此吗?
安明珠不知道这幅画的故事,只想尽快见到真容:“对,这种藏画的办法在战乱时候有人用过,怕画被抢,就在上面盖上一副普通的图遮盖。不过那样,低下的图有可能表印出来,像这样完全相同的画面,便可以完全掩饰住下面。”
所以,一开始虽知道是假画,但下面藏的一定是真的,不然为甚藏得这样紧?
揭开最开始的一角,后面便顺畅许多。想来藏画的人也是真爱这幅图,虽是用什么粘粘起来,但是并不会伤到图,手里仔细一些,不会有问题。
“你说得很有道理。”褚堰赞同的颔首,一直在心中缠绕的疑惑,此刻完全理了清楚。
困扰了一晚上的问题,居然被她一眼就看破。
同时也有些意外,这个妻子居然会这些。印象中,她只会赏花品茶之类……
现在的她沐浴在烛光里,没有了那股子傲慢娇气,小小的脸上全是认真。
每当手发酸的时候,安明珠都会停下来休息,以免操之过急伤到画作。
这可是一百多年前的宝贝,不知历经多少人的手,一度认为早在战乱中毁掉,如今竟能见到真品。
她心中起伏着激动,要是父亲能看到,他一定也会很高兴。
“画的真好,”她轻轻摩挲着画面,由衷赞赏,“墨迹还是如此清晰,无需再另外修复、上色。”
褚堰看着画面上移动的女子手指,隐约记得她也是会作画的:“依你看,这图是什么时候封藏住的?”
闻言,安明珠仔细看去两张图粘合处:“看起来有几年的样子,大人想知道确切的,我书画斋有个修画师傅,可以让他帮忙。”
既然他原意帮她的忙,她回帮与他也是自然。
“若有需要,我会去拜访。”褚堰道,自己关在书房一晚上,她过来,三言两语将问题全部解决。
安明珠继续揭画,松林图已经露出一半的真容:“之前的主人应该很爱这图,看不到真图,只能拿手摸着上面的图,都摸出了痕迹。”
褚堰面色一冷:“何来很爱?不过是因为东西见不得光。”
这句话安明珠没怎么听明白,当然也不关她的事,她只想看看这图全貌:“以前,我看父亲修古画,就见过这种阴阳画。”
她的父亲,安卓然,安相的大儿子。
褚堰知道这位早逝的岳丈,听说相当有才学,却对仕途没什么追求,反而热爱在山水间游赏,与道人僧侣畅谈哲理,研究古籍古画。
当然,这些事情在一些人眼中却是不思进取,游手好闲。
再后来,听说在安相的压力下,安卓然考中进士,得了个在外的官职。可惜,还未来得及带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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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儿女离京,便撒手人寰……
“快要好了。”安明珠道。
细巧的手指一挑,画面上露出一片白雪,厚实的压在松枝上,林间,两只鹿儿结伴而行。
她还要再继续,一只手过来摁在画上,阻止了她。微诧在脸上一闪而过,随之很快收回手,不再继续。
是她太想看图了,一心赶紧掀开,却忘了这是褚堰的图。
“其实,”褚堰也觉察到自己的阻止太过突然,话语顿了顿道,“这不是我的画。”
安明珠看他,心中似乎能猜出几分。不是他的,又在书房里,那么只能是和公务有关,是案子……
“不早了,我回去了。”她唇角一弯,往后退开几步,离了书案。
方才还站在一起谈论这图,事情一说结束,便各自又去了自己的位置,隔着距离。
褚堰却知道有些事不能多说,这图也不能全部揭开,这是物证。
眼看着她转身往外走,那件斗篷自始至终罩在身上……
“夫人,”他唤了声,在她跨出门槛之前,“胡清老先生现在应当在洛安的大崖山,他离开炳州的时候,说去那里找一种药材,必须在深秋采收。”
安明珠回头看他,一长串的话听得十分清楚。她要找的郎中名字,人在何处。
“洛安离着京城并不远,很快就会有消息。”褚堰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了。”安明珠一笑,而后走出了书房。
碧芷等在外面,见人出来,先一步挑开门帘。
主仆俩离开书房,走在回房的路上。已是深夜,风小了,雪也小了,京城的冬天总是让人难以琢磨。
“夫人,我还是第一次听大人说这么多话。”碧芷握着灯笼提竿,笑着道。
安明珠没有撑伞,踩着雪前行:“你不声不响的,是在外间偷听?”
碧芷忙摇头:“没有偷听,你们说的我也听不懂啊。”
她只是觉得,夫人和大人头一次呆在一起这样久,而且还能说的如此投机。
18.第 18 章
这个冬天来得早,也格外冷。
两日下雪,让本就阴冷的刑部地牢直接成了冰窖。
狱卒拿脚踢了踢牢门,恶狠狠道呵斥:“冻死了没?”
缩在里面的囚犯动了动……
咒骂的声音在整个地牢散开,即便是最边上的牢房也能听到。
这里的牢房大一些,而且只关了一个人,好歹有条御寒的被子。便是水部郎中戴滨的牢房,因为没有最终定罪,仍是官员身份,对待上区别于别的囚犯。
褚堰站在牢房外,静静看着里面。
牢房顶端一个小小的气窗,透进来些许光线,正好照在靠着墙坐的戴滨。
他被冻得不行,围着那条被子,声音都变了调:“本官还是那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褚大人要觉得我收受贿赂,便拿出证据来。”
“你觉得我没有?”褚堰淡淡道,身上的紫色官袍在这阴暗处,更多了深沉的压迫感。
戴滨转转眼珠子,故意抬高嗓门笑:“你若有,便不会大冷天跑来与我费口舌。单凭一个商贾凭空污蔑,定不了罪。褚大人也得好好想想,同僚一场,我出去后,咱们还要在官场上见的。”
他自认做事很是小心,刑部里的人也给了信儿,让他这里稳住。
就算这位给事中查遍他家又如何,没有证据就得放人,到时候便是他们反扑之时。不过二十几岁的小子而已,届时让他尝尝,什么是真厉害!
褚堰并不多言,面上更是没有表情,然后将别在背后的画轴拿出,一手握着轴杆举高,随之刷得一下展开。
一副松林雪景图就这么展开来,表面第一层的图纸飘动着,露出藏在下面的真图……
戴滨立时怔住,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随后泄了气一样瘫倒:“你……”
“戴大人说没有收过那商人贿赂的松林雪景图,哪怕我找到这图,也是一眼假,奈何不了你。”褚堰说的耐心,“你放心,别的图就算不在你家里,我也能找得到。”
他明明说得无波无澜,却偏偏让人觉得心生胆寒。
戴滨扔向抓住最后一丝生机,强提一口气:“你胡说!”
褚堰缓缓卷着画轴,眉眼微垂:“戴大人放心,不会冤枉你的。我会带上刑部和吏部的官员一起,为你证明,也作为我的监督。你这么爱画,得到这些古画的时候,定然想妥善保管吧?”
“你、你这个奸佞……”戴滨脸色苍白,语不成调。
“修画师,”褚堰轻轻吐出三个字,将画轴仔细系好,“找到他,剩下的古画还能藏住吗?”
修画师难得,京城也就几人而已。如此,顺着一条线找下去就行,是他原先都没想到的容易。
不想再多说什么,他今日来,就是摧毁戴滨的意志。这种贪心的人怕死,一旦心里没了支撑,将知道的说出来是迟早。
褚堰从地牢出来,外头日光大盛。
迎面走来一位年轻官员,正是官家派来与他同办此案吏部张庸,亦是与他同届的进士。
两人相互见礼,默契的走到一处僻静墙下。
“这便是那副画?”张庸拿过画轴,摇摇头,“吃着朝廷俸禄,却鱼肉百姓,也配喜爱品性高洁的青松?”
他出身清流之家,脸上自带正直之气。
有了吏部的这位同僚,褚堰也就不怕刑部从中作梗:“此番有劳张大人了。”
“哪里话?”张庸正经道,“不说你我同科之谊,就身为朝廷官员而言,我便会公平公正。”
简单客套后,又说回到案子上。
“没想到把真图藏在假图下面,当真狡诈,也亏是褚大人能查到。”张庸佩服道。
褚堰看眼画轴:“并不是我,是我夫人发现的。”
画的蹊跷是她发现的,修画师的思路是她提供的。没有她,大概他现在还被困在原处。
张庸听了,眼中闪过惊讶。因为褚堰的夫人是安相的孙女儿,而戴滨与安相有着些许连系。
“如此,褚夫人应该记一大功。”他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公平来说,这件事的确功在安明珠。
褚堰淡淡一笑,脑海中是伏在书案上的女子身影,仔细而专注。
是,这件事的确是多得她相助。
。
连着两日的晴天,雪终于融尽,大地却动了个结实,预示着最冷的严冬来了。
安明珠从书画斋回来,身后的两个婆子抬了个箱子。
里面是她为弟弟准备的书籍和纸张,明日是安老夫人寿辰,正好回去的时候带上。
这些日子安家安安静静,不管是二叔还是姑母,都没听到有什么事儿,这是一并全压下了。
望族高门,惯会做这种事,将些丑事遮掩,来粉饰那份声誉。
箱子抬进了前院儿的接待房,这里还有别的礼物,等着明日直接装车带上。
碧芷留在这里清点,安明珠自己先离开,想回去将做好的颜料收拾一份,届时给弟弟。
天冷,她选了条近便的小路。
这条路是晚上家丁巡视走的,比较偏,白日里没什么人走。周遭的多是些树木花藤之类,此时全部落了个光秃,空余根根枝丫。
走出一段,安明珠似乎听见低低的声音,并不真切,也可能是风擦过树枝的声音。
“别、不……”
这一回确定是真的听到,安明珠当即停下脚步。
“你敢喊,别以为我不会动手!”
一声压低的威胁,是个男人。
也就是这一声,让安明珠辨认了声音的来处,就在不远处的假山后。从她这里看去,能见到一片灰色衣角。
有歹人!
安明珠先是瞅瞅四下,并没有贸然上前。只是这个地方实在偏僻,看不到府里的人。
要是大喊,势必先被歹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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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跑回去叫人,又怕太迟。
脑中飞快的转着,下一瞬,她轻着脚步往墙角处走,想先确定是什么事。
好在那边的人也看不到她,更是顺手捡了一把扫帚。
“来人,唔……”
墙后传来一声呼救,紧接着像被捂住嘴,只剩微弱的唔唔声。
安明珠不由停下脚步,听出这声音是苏禾的。而接下来听到的另一个声音,直接让她怒火中烧。
“喊什么?我还能亏待你?”男人压低的声音,咬牙切齿。
是褚泰!
安明珠的头嗡的一声,就算没看见墙角后,也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
褚泰想欺负苏禾。
安明珠握着扫帚的手发抖,早知道褚泰好吃好喝好色,却没想到竟然连府中的人都招惹。
就听这腌臜货继续道:“你想清楚,还要不要在褚家待下去?跟着我,还能让你吃亏?”
现在的苏禾自是无法回答,一个女子家的,哪里是身强体壮男人的对手……
安明珠气得呼吸不顺,当即快步跑过墙角,想也没想,举起扫帚就打。
那褚泰正把苏禾给钳住,逼在墙边,想要再诱骗两句,不想身后落下什么,狠狠打在他头上。
“哎呦!”
“光天化日你就敢胡来!”安明珠边说边打,大大的扫帚一次次落下。
褚泰被打得抱头恶狠狠道:“瞎了眼,敢打大爷我!”
他一边狼狈转过身,想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坏他好事。才将一只手从头上拿开,就看见一个扫帚头兜脸打下来……
“我的娘啊!”他哀嚎一声,只觉得一张脸像被许多刀片子划过,疼得要命。
而被松开的苏禾,也从地上捡了条树枝,狠狠抽打着眼前男人:“叫你欺负我,唔唔……”
谁能想到一个看似身高马大的男人,实则就是个没用的空芯儿货,被两个女子打得在地上打滚儿,毫无还手之力。
他此时已知道是安明珠撞上了此事,借他个胆子也不敢还手,只能一遍遍求饶:“夫人手下留情。”
“你!”安明珠气喘吁吁,打得再也举不起扫帚,“再敢在府里欺负人,我定然将你绑去衙门!”
“是是是,我不会了,”褚泰躺在地上,脸那叫一个好看,全是扫帚划出的血道子,“怪我喝酒犯了糊涂。”
安明珠又看去苏禾,见对方衣衫完好,应是没被占便宜,遂放下心来。
“还有,这府里怎么用人,是我这个夫人说得算!”她这句话既是对褚泰说的,也是对苏禾说的。
虽说她不怎么愿意管褚家的事,但是见不惯这种恃强凌弱的事儿,尤其是欺辱一个女子。
墙角边的闹腾,终究还是让别的人看到了,是刚回府的褚堰。
“啧啧,”武嘉平皱着五官,摇头道,“大人,大公子被打得不轻啊,都站不起来了。”
19.第 19 章
褚堰站在廊下,刚好也瞧见了这处热闹:“他自己不好好做人,活该挨打。夫人,为什么走那条路?”
“哦,我刚看到碧芷在待客室清点明日带回安府的礼品,夫人应该是想抄近路回正院。”武嘉平回了声。
“明日?”褚堰想到了什么。
武嘉平依旧看着那边:“大人也觉得夫人做得对,是吧?”
褚堰不语,随后走下游廊,往墙角那边走去。
武嘉平跟在人身后,心中觉得非常解气,低着嗓门道:“夫人打得好。”
这个褚泰整日游手好闲,在府里白吃白住,还想欺负弱女子,碰上他,他也得给上几拳。
这边,安明珠宽慰苏禾两句,便让人回去了。至于褚泰,她还没说什么,就见他从地上爬起来,眼睛看着别处。
她跟着看过去,见是褚堰不知何时走了来。
“二弟,”褚泰可说是相当狼狈,“我也没做什么,你夫人她就下如此狠手,就在几日前,我还帮着找矿砂……”
他眼下披头散发如乞儿,却仍不忘跟自己的兄弟卖惨告状。
安明珠也算真真切切的知道了,这位褚家大公子是什么德行。矿砂?她可都是给过银子的,没让他白跑。
“大哥,年底了,你回一趟东州老宅。”褚堰并不理会,直接说了自己的意思。
褚泰愣住,一张血呼啦的脸好生滑稽:“这么冷我不回去,眼看过年了。”
“你不回去,让我回去吗?”褚堰冷淡的语调,听不出什么喜怒。
褚泰答不上来,他就是个好吃懒做的料,京城灯红酒绿,哪是东州能比?
“明日就走,回去准备吧。”褚堰并不是商量,是告知。
遂给武嘉平使了眼色,后者会意,上去就扯着褚泰走。
褚泰疼得龇牙咧嘴:“你、你轻点儿,要命了……”
“大公子又不是小娘们儿,能疼成这样?你又唬我。”武嘉平一脸不信,动作更加没轻没重。
褚泰欲哭无泪,哼哼唧唧的嘀咕自己倒霉。便宜没讨到,反而要回东州。
安明珠看着褚泰被带走,又看去褚堰,接下来,大概就是对她的说教了。
上次她惹到他的小青梅,他劝她收敛脾气;今日,她可是直接动手打了他的庶兄。
然而,褚堰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下落,看着她的右手。
安明珠随之低头,然后看见扫帚还抓在手里……
“呃,他欺负苏禾,我才打的。”她简单解释道,扫帚是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想着是否还应该再说些什么,却见褚堰的嘴角弯了下。
“我知道。”褚堰颔首,褚泰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
安明珠看他,听着如往常般清淡的语调,想着自己方才是看错了。他怎么可能笑?还是眼下这个情况。
同时,想起了之前褚泰给青金石的时候,褚堰跟她说过别信。
既然他这样说了,她也没必要在这里耽搁,还要回去准备颜料:“若无他事,我先回去了。”
像往常一样的浅浅一礼,她从他身前离开,那把扫帚顺手支在墙边。
。
要说今日最热闹的地方,应该算安府了。
老夫人寿辰,天还没亮,府中上下便开始准备。待日头升高一些,大门外开始陆续来宾客。
安明珠自然早早的去了,想多和母亲说会儿话。
下马车的时候,刚巧看到弘益侯府的马车也到了。
她看到两个表妹从车上下来,并没看见姑母安书芝。这也不意外,人应该在养伤,并且那顿藤条抽的,任谁心里也不会那么简单过去。
“明表姐。”尹家姐妹笑着打招呼。
于是,三个姑娘一起进了府门。
照例,安明珠想先去给老夫人请安,见过安家各位女长辈,然后再去母亲那儿。
她们知道府里怎么走,便免了领路的下人。
“妹妹你先走,我和表姐说会儿话。”尹澜对妹妹道。
小姑娘十三四岁,早已经懂事,便点头应下,跟着婆子走去前面。
只剩下两人,尹澜也就开了口:“娘没事了,多亏表姐,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
“说些见外的作甚?”安明珠一笑,“人没事儿就好。”
尹澜叹气,眼里染着哀愁:“这件事着实让我心寒,娘是祖父的女儿,是父亲的妻子,他们不护着她,却这般伤她。”
“可能姑母正是看透了这些,才为表妹你打算。”安明珠道。
尹澜点头,微微发红的眼睛带着坚定:“或许我之前犹豫,但是这件事后,我想按照母亲的话去做。”
安明珠听了,多少有些震惊,因为这个表妹其实性子温顺:“你想怎么做?”
尹澜咬咬唇,面上闪过独属于少女的羞涩:“我想再见卓公子……”
“你俩在说什么公子啊?”一串笑声响起在游廊下。
两个女子俱是一惊,齐齐看去来人,正是二房夫人卢氏。
一起的还有别家来贺寿的两位夫人。
安明珠自然转身,迎着来人微微一笑:“二夫人好耳力,我在跟表妹说我邹家的小外甥呢。”
“我倒也听说了,邹家年底回京。”其中一位夫人道。
安明珠面上不变,顺着人的话说起了邹家,云淡风轻将话题扯开。而她也明显感觉到卢氏的来意不善,在宝裕县良田的事儿上,二房吃了大亏。
而这个二婶惯不爱吃亏,性子强势。
果然,话没说几句,卢氏往四下装模作样看看:“时候也不早了,褚堰来了吗?”
当然没来,明知故问。
“表姐夫定然是在忙公务。”尹澜想替表姐解围。
“可不是这个道理,今日来的大人谁没有公务要忙?”卢氏笑着,眼底却躺着冰凉,“前两年可以说他不在京城,来不了,可今年都回来了。”
安明珠明白上来,卢氏这是要将她和褚堰的陌路夫妻关系公之于众。
看来很有效果,从一起的两位夫人表情就能看出。祖母过寿,孙女婿不来,再加上没有孩子,似乎就差明摆出来。
卢氏乘胜追击,想着男人还躺在屋里养伤,恨不得现在就让侄女儿颜面扫地:“二婶说这些也是为了你好,他真的是不来贺寿这么简单吗?”
她只差明着说出来,褚堰不喜安明珠,不在意她,连一起回娘家的体面都不给。
身为相府千金,着实活得失败!
安明珠没有生气,也不想辩解,事实的确如此,只挂着和缓的笑:“二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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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我都记下了。”
像一个晚辈该做的,乖巧懂事。
卢氏哪里想到她会这样,好似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剩下的话憋在肚子里难受的要命。
“你别只说记下了,我看你分明就没听进去。”她哪里肯就这样过去?
安明珠微怔,而后垂下头轻道:“我真的记下了。”
一旁的夫人看着不忍,这样听话乖巧的侄女儿,不懂卢氏为何如此咄咄逼人,出口缓和:“瞧,罗夫人来了。”
几人看去,见着一贵夫人朝这边走来。
卢氏不想这事儿算完,便对来人道:“说是马车早来了,怎么才进来?”
罗夫人已经走近:“在门口碰见给事中大人,跟着相公多说了两句。”
给事中,褚堰。
他来了?
在场的人面色各异,包括安明珠也满是疑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下气氛有些怪异了,先的来两位夫人若有所思看着卢氏。
适才对着自家侄女儿那股咄咄逼人的劲儿,而侄女儿只是好脾气的说记下了,分明就是给卢氏面子,想压下这件事,人家的夫郎当然会来,这可是老夫人寿辰呢!
卢氏脸色不好看,心中还是有些不信褚堰会来。旁人不知道就罢了,她可再清楚不过。
安明珠和褚堰是名存实亡的夫妻,这位相府千金根本拿捏不住自己的丈夫。
“当真?”卢氏问了声。
罗夫人一听,觉得是众人不信她,便道:“自然是真,连褚家老夫人都来了。”
“褚家老夫人?这位可是不轻易出门的。”一位夫人接话道,并看笑话似的瞅眼卢氏,一份鄙夷压在眼底。
到底不是正经世家出来的,瞧瞧这点儿肚量。好歹一个二房的夫人,代表着安家的脸面,这厢尽想给侄女儿难堪,明明都是一家人,闹出动静谁脸上好看?
不过就是仗着有个宫妃姐姐罢了。
正说着,大门处走进来几个人,褚堰走在前面,身旁是徐氏。
安明珠看得清清楚楚,她总是不出门的婆婆也来了。
安府的管事往这边指了指,褚家母子便往这边走来。
见此,安明珠往前一迎:“娘。”
即便是亲眼看见,心中仍是有些惊讶。先前徐氏并没有与她说要来安家,也知道对方不愿出门,她这边自然也没有提。
徐氏笑得和蔼:“我来给安老夫人道个安好。”
既是来贺寿,安家这边当然得好好招待。卢氏脸上的笑有些僵硬,走过来见礼,又吩咐下人们好好招待,莫要怠慢了。
可心中是越发的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便宜没占到,反倒脸皮丢了个干净。
内里的一口牙几乎咬碎。
边上三位夫人笑着同徐氏互相见礼,客气着。
其实她们多少听说过褚家夫妻俩似乎不睦,只是今日看平日不出门的徐氏亲自过来,明明是看重儿媳的。看来传言终究是传言,不可信。
如此,一行人往安老夫人处走着。
安明珠走在长辈们后面,余光中,是男子淡青色的袍袖:“娘怎么来了?”
她小声问,并往他看了眼。
冬日的光有些淡,洒在他的面庞上,鼻梁又高又廷。
20.第 20 章
“娘说应当过来一趟。”褚堰道。
安明珠没再多问,心中几分明了。徐氏虽不常出门,但是礼道都是知道的,想来是让褚堰送她来的。
这时,她感觉到袖子被轻轻扯了下,低头就看见是尹澜的手。
她脚步一慢,看向对方:“怎么了?”
“表姐,”尹澜的脸上挂着绯红,声音小小的带着踌躇,“我方才说的话……”
安明珠记起来,在卢氏出现前,两人谈到那位卓公子。
她往四下里看看,正好对上卢氏回头投来的目光,明显是方才的事儿惹恼了对方。
“阿澜,人多眼杂,这事我一会儿抽空与你说。”她轻道,安府可不是一般地方,说什么做什么都得小心,一个搞不好,便会让他人知道去。
尹澜抿唇,嗯了声应下。
今日的安府着实来了不少人,尤其是安老夫人的院子,极为热闹。
安老夫人年纪大了,花白的头发。平日里不用担什么心事,心宽体胖的,一脸富态。正一一认着上前见礼的女宾。
徐氏与几个夫人坐在一起,偶尔攀谈一句。相比在家中,如今的她更多了分谨慎,只说些不出错的客气话。
安明珠留了一会儿,与祖母说了声,便去看望母亲邹氏。
相比于府里其他地方,大房的院子好似单独的隔绝开,外面的热闹根本进不来,平日里如何,此时亦如何。
邹氏换了件酱红色衣裳,带着点儿喜气的意思,今日特意下了床,到了外间的榻上坐着。
看到女儿进来,赶紧吩咐吴妈妈将好吃的点心端上来。
安明珠心中微酸,猜出是卧房里药味儿大,母亲才来的外间。尤其是摆上小几的点心,都是她爱吃的。
这么些年,她的喜好,母亲一直记得。
“娘的脸色好多了。”她依偎去母亲身旁,乖巧笑着。
邹氏故意将脸一板:“都做妻子的人了,还在娘这里撒娇,不怕叫人看到?”
话虽这样说,但母爱就是自然而然流露。会拿手轻抚女儿的发顶,会揽着女儿肩头疼爱,更会看看女儿脸庞是否有消瘦。
母女俩说起邹家要进京的事,俱是觉得开心。
“跟娘说话真好。”没有旁人在,安明珠便卸去了身上的重重规矩,享受着母亲的喜爱。
邹氏的心软化了,神情难得显得舒服:“你婆母也来了?”
“嗯,”安明珠应着,“在祖母那里说话,说一会儿过来看母亲。”
“使不得,我还病着。”邹氏忙道,但是眼中明明多了光彩。
褚家是在意她女儿的,并不是那些嘴碎的说的那般,女儿在褚家过得不好。
正在这时,门帘掀开,一个少年走进来。
“阿姐。”安绍元大步到了榻前,难掩欢喜的唤着。
安明珠站起来,上去就搭上弟弟的肩膀:“你跑去哪儿了?回来也不见你。”
安绍元忙道:“我从前院儿回来的,适才看到姐夫了。”
姐夫,褚堰。
安明珠笑,看着少年眼中的熠熠光彩,晓得他对状元郎的那份崇慕之情:“是吗?”
“是,他和祖父一起说话,还和我的先生说话。”少年说着,满脸写着高兴,“先生的学问,应该是比不上姐夫的。”
邹氏无奈的笑:“你跑前院儿就为了看你姐夫,跟他说什么了?”
安绍元脸一红,抓抓脑袋道:“没说。”
虽说是姐夫,可是真没说过话,也就是当初姐姐出嫁,他轻轻唤了声“姐夫”,而对方只是看了看他,并没有应下。
安明珠疼爱的摸着弟弟发顶:“你好好读书,将来也会有好学问。”
安绍元点头,小小年纪,已然有了自己的目标。
“娘,你记得胡御医吗?”安明珠坐回榻上,说起正事。
邹氏回想一番,点头:“记得,他医术好,尤其擅长女子病症,当初还给我开过方子,只是后来回乡了。”
“我有了他的消息,正在打听,”安明珠从小几上拿起块点心,轻轻掰开,“若能找到人,便让他给娘来诊病。”
她也知道胡御医擅长女子病症,不然,褚堰也不会让人给夏家女诊治。
“能找到?”邹氏一怔,心中暖暖的,“你这丫头,不要只惦记娘的事。”
安明珠将一半点心给母亲,嘴边是甜甜的笑:“点心太甜,娘只能吃一半。胡御医的事还在打听,有消息我就跟娘来说。”
邹氏接过点心,咬了一小口:“我这里也有事说,你们外祖年底回京来,信在我房里。”
说话的功夫,吴妈妈已经去卧室将信拿出。
“舅舅们会一起吗?”安绍元问。
邹氏摇头,缓缓道:“只有你们小舅舅会跟着回来。”
“小舅舅?”安明珠一边看信,一边在脑海中搜罗着这个人的身影。
上次见的时候,已是多年前,模糊记着一个青年的俊朗身影。那是外祖家的义子,比她大五岁,作天作地的混世魔王,极为看不上安家……
吴妈妈在一旁看着其乐融融,跟着高兴:“这好事一桩接着一桩的,夫人可得好好把自个儿养好了,后面好多事等着呢。”
邹氏点头说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那一半点心也就在欢笑声中,吃了下去。
安明珠看完信,被安绍元接了过去,走到母亲跟前问着外祖家的事。
这边,吴妈妈站到安明珠身旁,弯下腰小声道:“姑娘今日回来,可得小心应付二房。”
“家里有什么事吗?”安明珠不作声色站起,往门边走去,只对母亲说看看婆母过来没有。
吴妈妈跟着,同样神色自然:“二爷当时被打得厉害,一直没见出来走动,二房的公子姑娘见了咱们也都是气鼓鼓的样子。料想,这笔账是算在姑娘你头上了。”
安明珠掀开门帘,站到屋外来:“二叔自己做的事,就算我不说,他以为能瞒得住?”
“话是这样说,可二房不跟你讲这个理。”吴妈妈道,担忧的看一眼屋里的邹氏。
“妈妈费心了,我不会让这些事影响母亲。”安明珠点头。
就在一回府的时候,卢氏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对付她了。
这时,丫鬟进了院门,说是徐氏来了。
安明珠走下台阶迎接,见着徐氏走进了院门,后面竟还跟着尹澜。
向来安静的大房院子热闹起来,几人乐呵呵的一起进正屋。
安明珠才要迈过门槛,袖子被人轻轻拉住。
“表姐。”尹澜轻轻唤了声,眉间蹙着小小的一团。
安明珠想起之前的话,便就没有进门,干脆与人站在门外,将下人遣走:“阿澜,你说吧。”
在母亲这里,说话倒是方便,不怕那些有心之人。
“卓公子他,”尹澜头垂得低低的,双手绞在一起,“我让他过来了……”
“什么?”安明珠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
来了?这个时候?
“我前面想和表姐说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尹澜面上带着焦急,解释道,“我平日里没办法出门,便想借着今日与他说清楚的。”
屋中传来邹氏和徐氏的说话声,细细碎碎的,并不清晰。
安明珠深吸一口气,平稳下心中的震惊,想着先将事情问清楚:“你仔细说。”
尹澜皱着眉,低声说着:“原本等在别处,我想寻一个机会过去的,怎奈侯府的婆子跟得紧,我实在找不到办法。”
“所以,你让他来了安府,觉得这里人多,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安明珠已然猜到些许,心道这个表妹终究没历过什么事儿,想得过于简单。
真就以为在外面没办法见面的人,在安府能顺利?
眼见尹澜点头,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他人现在在哪儿?”她问,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尽快处理好才行,免得到时候闹开来,什么都完了。
“没在府里,在后巷。”尹澜带了抹哭腔,眼中不知所措,“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怎么办啊表姐?”
安明珠皱眉,如今日易中天,宴席马上开始,届时所有人入席,若缺了谁一眼便知。
事情多耽搁一会儿,就多一分生变故的可能。
“先别急,不要让人看出什么。”她拉上尹澜的手,“一会儿,咱们先入席。”
尹澜不解,难道不是赶紧抽空与人见面说清:“入席?”
安明珠点头,随后叫来碧芷,在对方耳边低语交代。
虽然这件事太突然,但是心里倒是能理解尹澜。未出阁的姑娘,自然不懂得处理男女之事,能想到的就是最直接的办法。也觉得自己长大了,不能总让母亲担忧,想自己行事。
趁着这时,她又问:“阿澜,你想跟他说什么?”
总要知道尹澜的真实态度,她才明白自己该怎么帮。
尹澜此时也安定下来,抿抿唇道:“我想将真实情况告知与他,看看他会如何打算?”
“告诉他你的身份?”安明珠有些吃惊。
尹澜颔首:“娘为了我的事,受了好些罪,剩下的我想自己做。事情迟早要明出来,索性早一些。”
安明珠认为这样做并没错,那卓公子人品是好的,但是还得看他的态度。他知道了尹澜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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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是否会愿意,并为之争取……
姻缘,对女子来说太过重要,找到了好郎君,余生便会过得舒坦。
宴席开始,后院的女客们陆续坐好,好生热闹。
安明珠自是和尹澜坐在一起,席间更显得大方自然。
外头有褚堰升官的传言,所以不少夫人过来说话敬酒,她没推脱,顺着喝了几盏。
过了一会儿,她便用了醉酒的借口离席,尹澜忙上手搀扶,两人一同离开了热闹的花厅。
外头有风,冷飕飕的吹到脸上。
安明珠感觉一阵晕眩,脚下更是软软的,显然是上来了酒劲儿。
“表姐喝太多了。”尹澜心里自责,小心的扶着人往前走。
安明珠掐掐手心,想让自己清明些:“这样,就没人怀疑了。”
都是人精儿,真喝多假喝多看得出来。
两人没让人跟着,只当是溜达着醒酒,如此走着,也就到了后院墙下。
安明珠指着不远处的一间暖阁:“他在那儿,你去吧,我在外面给你守着。”
“表姐……”尹澜心有感激,又有些不放心,“可是外面冷。”
“别耽搁了。”安明珠手里软绵绵的推了对方一把,示意快些去。
尹澜也知道轻重,点点头,而后朝暖阁快步而去。
后墙这边人少且静,如今大部分人都在席上,应当不会让人发现。
安明珠这样想着,一步步朝前走。才走几步,便察觉到不对劲儿,当即回头。
她回头得猝不及防,远远跟着的人也就藏得慢了些,被她瞧见了一片衣角。
“碧芷。”她唤了声。
隔着一段的碧芷快步跑上前:“夫人。”
安明珠佯装扶上对方,随后小声道:“后面有人跟着。”
“有人?我去撵走了她。”碧芷道,说着便想转身。
“别,”安明珠将人拉住,“你去帮我叫个人来。”
那人显然是卢氏安排的,凭碧芷赶不走也拦不住。眼下就是要防着,别让人发现尹澜的事儿。
碧芷应下:“夫人要叫谁?”
“褚堰。”安明珠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暗处的婆子听到。
“大人?”闻听这个名字,碧芷一怔,随后赶紧道了声好,离开了这边。
安明珠揉揉额头,晓得自己身旁没了尹澜,后头那婆子定然起疑,说不准已经让人去告知卢氏。
那间暖阁一定要守住。
这时的她根本不敢离开,酒意也让她没有气力去别处。
她干脆走去暖阁外的台阶上坐下,用最直接的办法守着。同时,心里打鼓,卢氏若真来了,她是否拦得住?
至于褚堰,他应当不会过来,不过是做给那婆子看着,让她知道自己和褚堰约在这里,然后能自动退去。
暖阁的门关得紧,完全听不见里头有什么动静。
安明珠仰起脸,所见的是安家深深的宅院。
终究,还是等来了卢氏,以及身后的一群婆子婢子。
安明珠攥紧手心,看着一群人由远及近,带着一股要将她绑起来的架势。
“明娘怎么坐在这里?会冻坏的,快扶进阁里。”卢氏还未到跟前,就开了口。
闻言,两个婆子先一步到了安明珠身旁,不由分说便伸手拉人。
“不用!”安明珠扫开婆子的手,笑着看去卢氏,“就是因为喝酒觉得热了,在这里坐着休憩。”
卢氏皮笑肉不笑,往台阶前一站:“二婶正好与你有话说,咱们去里面坐着说。”
前些日子丈夫在这侄女儿身上吃了亏,现在还躺在屋里;今日,自己又被她搞的颜面扫地,气到现在都没消。
“不巧,只能下次和二婶说话了,”安明珠缓缓开口,“我在等褚堰。”
她明白,卢氏是想找她的麻烦,并不知道尹澜的事儿,她要做的就是守好暖阁的门。
卢氏才不信褚堰会过来,只道安明珠吃多了酒,将人拉进暖阁,她找个由头,还不是收拾回来?
“他这不还没来吗,咱先进去说着。”她迈步踩上台阶,眼色示意婆子。
婆子颔首,眼光一狠,再次去拉扯安明珠。
安明珠哪里是粗壮婆子的对手,加上酒气上涌,轻轻松松就被架了起来。
“放开我!”她脚步不受控制的被拖着走,眼见暖阁的门就在两步之外……
卢氏眼中闪过得意,施施然的跟在后面。
“这里怎么了?”
于一片闹腾中,传来冷淡的声音。
循声看去,众人见到了走来的高挑男子,脚步端方,面容淡漠。
21.第 21 章
是褚堰,他在台阶前停下,一眼看见被两个婆子驾住的安明珠。现在的她无力柔弱,像待宰的羊羔。
“没什么,”卢氏僵硬一笑,“外面冷,我让明珠去里面。”
这种话褚堰自然不信,不难想是因为前面安修然吃的亏有关。
“二夫人费心,把她交给我吧。”他上了台阶,一步步走过去。
安明珠双臂被放开,身形晃了两晃才站稳,也就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
他居然真的来了……
见此,卢氏哪还有继续留下的道理?纵使心有不甘也无法,只能离开。
安明珠稍松一口气,但仍不敢怠慢,只是身形实在撑不住,想重新坐回台阶上。
眼看着她略有摇晃的从面前走过,褚堰看眼紧闭的阁门:“不去里面吗?”
“不用。”安明珠道声,坐上台阶,立时便感觉到石头的冷硬。
褚堰走下台阶,低头看着安静的女子。下一瞬,自己的袖子被轻轻拽了下。
女子抬起脸看他,脸蛋儿红润润的,一双眼中盛满朦朦胧胧的水意。少了以往的精神,多了份迟钝感。
“先别走,行吗?”她声音很小,软和的带着商量的意思,“就一会儿。”
就一会儿,她可撑不住卢氏再来一次了。
说完,安明珠只觉得头更晕,她不喜饮酒,才喝这么几盏就醉了。脑中更是木木的,隐隐发疼。
她的手指松开他的袖角,随即垂至自己身侧。
也不知,此刻的尹澜是否顺利。
努力撑着眼皮,她看着前面。忽的,一片淡青色挡在了面前,而后轻轻摆动,再一眨眼,便看见褚堰蹲了下来。
“吃酒了?”他问。
看她泛红的鼻尖,呆愣的眼神,发涩的眼皮,分明就是有些醉了。
醉酒不回房休息,反倒坐在这边吹冷风……
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皱眉看去暖阁:“你是不是……”
话还未说完,就看见她的眼睛一合,脑袋往一边斜倒去。
下意识,他的手伸过去,拖住了她的脑袋。
掌心接触的一刹那,他试到了她微热的腮颊,软软的、娇娇的,柔柔的鼻息扫在他的手腕处。
周遭的世界一静,褚堰微一出神,她这是枕着他的手睡着了?
冬日午后的阳光没有多暖,却也明亮,穿过光秃秃的树杈,落去地上。
台阶上,女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半边脸托在男人的掌心上。若是男人的手收走,她定然会失了支撑,而倒去地上。
褚堰的眉头习惯的皱了皱,保持着手臂的姿势,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虽说与她是夫妻,也会同榻而眠,可是他并没有真正的与她靠近过,更遑论如此的亲近。
这样近,能看清她的每一根眼睫,娇细的皮肤犹如水嫩蜜桃。
卸去了那份高门贵女的姿态,眼前女子纯良且天真,像个孩子。
手腕处微痒,那是她一下下的呼吸。
下一瞬,掌心里的脸儿动了动,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我,”安明珠眨巴两下眼睛,脑内迟钝的转着,“对不起。”
察觉到是眼前人扶住了她的脑袋,生出一股难为情与歉意,她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坐正。
手心里一空,褚堰失去了那份小小的重量,半空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随后落去膝上。
“喝了些酒,适才觉得头晕。”安明珠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过去了,解释着,“我睡了?”
褚堰嗯了声,又道:“只是一会儿,应该是酒气上涌所致。”
安明珠回头看眼暖阁,又看去不远处盯梢的碧芷,心内松了口气,知道事情还在控制之中。
回来她看着褚堰,他没走,还蹲在面前。心中起伏着些许忐忑,她明白他是看出了什么。
“二夫人为何这般对你?”褚堰问,想起方才的场景,安府的下人对她的粗鲁行为。
安明珠不在意的一笑:“她是长辈,没有什么为什么。”
现在已经好多了,她会想办法应付。以前还小的时候,卢氏可是三天两头拿着规矩来约束她,挨打也是有过的。
她轻飘飘的一语带过,褚堰却觉得其中肯定发生了很多。若是这趟他不过来,她会怎么样?
安家百年望族,自诩仁义道德,族人内部也是互相对付吗?
“耽误你了,这边冷,大人回席上去吧。”安明珠笑着,手揉着发僵的膝盖。
褚堰说好,知道她接下来有事做,自己不能继续留下。
他先行站起来,看她还坐在冰冷的石阶上。这个妻子,倒也有许多秘密。
安明珠招呼碧芷过来,吩咐她将褚堰带回宴上。
眼看着两人走远,后墙这边恢复了安静,几只家雀儿在屋顶上叽叽喳喳的唱着。
暖阁的门被人从里面敲了两下,那是尹澜给的讯号。
安明珠从台阶上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好了?”她问,眼睛跟着往阁内看去,空荡荡的。
尹澜脸颊微红,轻轻点头嗯了声:“他从后门走了,我将事情都说明白了。”
“那就好。”安明珠长舒一口气,然后软着步子进了暖阁。
尹澜忙伸手扶着,心中仍有些怕:“多亏表姐了,二夫人她没发现什么吧?”
阁内温暖,香炉里冒出袅袅烟丝,淡淡清香弥漫。
安明珠坐去榻上,仍有些晕沉:“二夫人不会知道的。”
卢氏大半是冲着她来的,而非尹澜,所以这件事可真算得上神不知鬼不觉。当然,还有一个人,褚堰。
他应该是看出什么,不过以她来看,他就算知道了这事也不会管。他最在意的,是仕途。
想到这里,她揉揉自己的脸颊:“这酒也是厉害,再多喝两盏,估计真醉死了。”
“表姐还醉吗?”尹澜在边上坐下,递上一盏白水,“你是否将酒混着喝了?”
安明珠哪里记得起来?当时只想着卓公子的事儿,那些夫人过来敬酒,她也没注意,接过来就喝了。
现在也晓得了,就是不能混着喝的,会醉。
“倒是你的事,后面怎么打算?”
尹澜给放了个枕头,扶着安明珠躺下,不由笑了声:“他应该也是吃惊的,当时说不上话来。”
安明珠身子一软,放松下来:“他进来府里的时候,其实应该能猜到一些吧?”
“嗯,”尹澜嘴角弯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匣子,“人有些傻,居然还带着这个来。”
安明珠看见人手里的匣子,知道是卓公子给女儿家带的礼物:“看来他中意你。”
到此,似乎事情明朗了。男子是愿意的,不然不会送出礼物。只不过两个都纯情,一言一行十分含蓄。
尹澜的脸更红了,干脆别去一旁,手里来回转着小匣子。
“真好。”安明珠闭上眼睛,倦意席卷而来。
郎情妾意,世间难得这样的美满。至于后面,便是这两人之间的事了,有艰难,有磋磨,她这个外人不好再插手,只有内心中祝福。
若是真情,那便请老天爷给个天长地久。
。
大房。
徐氏准备回去,正和邹氏道别。
褚堰站在院中等候,回忆起上次来的时候,是成亲那日。
夏日的阳光刺眼,他身着大红喜袍,亲眼见着蒙住盖头的新娘被扶着从闺阁里出来。
是正屋后面的二层小楼,安明珠做姑娘的时候,就住在那里。像是一座精致的匣子,里面养着最好的明珠。
“前些年,绣楼差一点儿就拆了。”碧芷站在一旁道。
“为何要拆?”褚堰随意问了声。
他并不在意安家做什么,只是觉得绣楼确实修得好看。
碧芷撇撇嘴:“二夫人说绣楼在那里影响风水。其实不是,修前就看过风水的,不过就是故意为难。”
“为难什么?”
“为难夫人,”碧芷气呼呼的,“不只是绣楼,别的事上也总要我家姑娘来让步。府里姑娘出什么事儿,第一个罚的就是我家姑娘,说她是长姐,明明和二房姑娘同年生的……”
褚堰收回视线,想起在暖阁的那一幕。
所以,她其实在安家过得并没有那么顺风顺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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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明珠并没有睡安稳,眼皮才粘上一会儿,便有人找了来。
是章妈妈,面无表情站在榻前,说祖父让她过去。
边上的尹澜吓得不轻,生怕是自己的事儿暴露。
安明珠同样心中忐忑,面上倒是不显:“祖父有事吗?”
“奴婢不知,姑娘过去就知道了。”章妈妈道,随之往旁边一站,示意可以走了。
安明珠系好披风,撑起精神走出了暖阁。
安家的花园不小,湖水尚未结冰,水里飘着一艘画舫,年轻的姑娘们正在上面游赏说笑。
章妈妈停下,指着湖边水榭:“姑娘过去吧。”
安明珠才要进去,一抬头看到卢氏从水榭里走出来。
“酒醒了?”卢氏看似温和的笑着,“快去吧,你祖父等着呢。”
她这般说着,根本不见在暖阁时的凶狠。
安明珠眉尾跳了跳,眼看着卢氏站到自己跟前,一层台子的高度,她半仰着脸。
卢氏并未多说什么,拿帕子点了点嘴角,而后从边上径直而过。
见人离开,安明珠便进了水榭。
上了两级台阶,绕过粗圆的柱子,她看到了凭栏而站的祖父。
祖父的旁边还有一人,褚堰。
两人同时回头,看向她。
“祖父。”她唤了声,屈膝行礼。
安贤回过头,继续看向湖面:“过来吧,我有话问你。”
安明珠应了声,而后走到人身侧,视线中是宽阔的湖面。
不得不说,安府实在大,单这一面湖,便是半个褚府的大小。
一阵风过,水面上起伏着波纹,女子们的笑声也被风带了来。
“算起来,你俩的姻缘还是我做的主。”安贤开口,一只苍老的手搭在栏杆的圆形木雕上。
安明珠蹙下眉,低垂着眼帘不语。
安贤摇摇头:“身为长辈,一些事情上,我也得提醒。”
“中书令请说。”褚堰接话道。
安贤往人瞟了眼,不急不慢道:“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明娘至今无所出,是我安家对不住你。”
安明珠心口蓦的一跳,不禁抬头,却正好对上褚堰投过来的目光。
“子嗣之事是缘分,不必强求。”他淡淡道了声,嘴角一抹似有似无的冰凉。
安贤摆手,表示不认同:“此言差矣。还是你二婶娘说的是,家中子嗣兴旺才热闹。”
安明珠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本就晕沉的脑袋更加混乱。原来吴妈妈之前说的是真的,安家真的给褚堰安排了女人……
“船头上站着的,是你二婶家四妹妹,”安贤示意飘近的画舫,随后看向安明珠,“明娘,你们姐妹自幼交好,以后在褚家互相帮衬可好?”
安明珠顺着看过去,画舫上,二房的庶女正晏晏带笑,娇俏可人。
祖父直接问了她,因为她是褚堰的元妻,只要她应下,人便可以嫁入褚家。
事情太突然,脑中闷闷的理不清。只知道,祖父看似是问她,实际上是命令,她只需称是服从。
是否,当日的她,也是这般被祖父轻巧的一句话,便许给了褚堰?
“明娘!”安贤唤了声,眉头跟着压低了些,带着让人畏惧的阴冷。
安明珠知道这是在提醒她点头,那双深沉浑浊的眼睛让她觉得发寒。
若是她应下二房庶女的事,是否她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离开褚家?这不是她正在打算的吗?对安家来说,她没用了;对褚堰来说,不必再对着她两厢生厌。
她可以得到自由,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良久,她看向祖父身后的褚堰,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大人,四妹妹她聪慧贤淑,你若觉得……”
剩下的话,她实在不知该怎么说,只是看着他。
褚堰嘴角勾了个淡笑,声音清冽且清晰:“夫人,想说什么?”
安明珠呼吸一滞,体内的酒气还在翻涌,搅得腹中好不难受,扯得头壳几欲裂开。
画舫从水榭前缓缓而过,留下了女子们美好的说笑声。
“我……”
35-40
第36章 第 36 章 冬至的夜空,被一朵……
冬至的夜空, 被一朵朵的烟花照亮,抹去了前段日子的死气沉沉。
街上,大人将孩子抗在肩上,乐呵呵往衙门那边去。与其说是看烟花, 更像是人心情的一种表现。
阴霾即将过去, 后面会好起来。
人, 总是愿意相信希望。
安明珠的耳边是金家姐弟欢快的说话声,她喜欢这种轻松的热闹。她的半边脸被烟花映着,忽明忽暗。
“什么?”她看向男子, 等着他的话。
褚堰面色缓和,眼中全是面前这张娇美的脸:“以后, 我们好好的。”
烟花的爆声, 让他的话没那么清晰, 可安明珠也听清了。
“嗯, ”她笑着冲他点下头,眼中璀璨如星,“后面会好起来。”
风雪终于停息, 风寒药配了出来, 金家姐弟脱离恶毒的包顺夫妇,而她也会带着胡御医一起回京,还有回途接上碧芷。
想到这些,她心情无比轻快。
褚堰呼吸一滞, 总是淡漠的眸底滋生出情绪,让一双细长的眼少了凌厉。
“你还想吃什么?汤圆和糯饼难消化, 腹中可觉得涨?”他问,“小馄饨呢?”
他记得她爱吃。
安明珠摇头,表示没有不适感:“我晚上本就吃得少。”
“是啊, ”褚堰笑着,回想起她吃饭时安静文雅的样子,实在是有些乖,“怎么就吃得这么少?”
“习惯了,以前嬷嬷管着,晚上不让多吃。”安明珠转过头,继续看烟花。
而褚堰则看着她,喜欢那轻轻软软的声调入耳:“原来你也是要挨饿吗?”
闻言,安明珠笑。可不是嘛,为了姿容体态,当真是挨过饿的。小时候,父亲生怕她饿着,将她养得圆润白嫩……
再后来,自然而然长大,身姿出脱定型,似乎多吃,也不会胖了。
她觉得褚堰今天的心情应当不错,话比平日多了。也不知是因为莱河现在稳定了,还是因为金家姐弟。
“褚夫人,你看这个好看,是菊花的。”金云竹回头,指着夜空绽放的烟火,高兴的说着。
小金子则不认同:“那是牡丹,牡丹!对不对,褚夫人?”
“我觉得像菊花,也像牡丹。”安明珠谁也不得罪,左右那朵烟花现在灭了。
姐弟俩没分出对错,便自己在那边小声争辩。
烟花结束了,其实没有燃放许多,但是所有人仍觉得开心。
夜空中飘散开硫磺的味道,鼻间嗅得到,衣衫上亦能沾上些许。
热闹结束了,四人从房顶上下来。
金家姐弟跟着褚堰去了一楼,准备将他俩送回去,安明珠则回了客房。
才将要拉开房门,就听见走道上的脚步声。
安明珠看去,见是客栈掌柜。
“伙计说褚夫人叫我有事?”掌柜是知道人从屋顶上下来,这才找了来。
安明珠说是,干脆站下与人说话:“我想换间房。”
“好,”掌柜一口应下,笑着问,“夫人想换什么样的?”
安明珠看眼自己的客房,这几日住着还算舒适。可是银子得省着了,总要留出回程的盘缠。还有碧芷那儿,届时也要结清花费。
“小一点儿的吧。”她笑着道。
掌柜多少能猜出原因,于是指着过道往里一些的客房:“那几间也不错,我带夫人去看看。”
说着,就走去前面,顺便摸出挂在腰间的钥匙。
双手一推,房门开了,便显示出里面的房间。
“褚夫人稍等,我去把灯点上。”掌柜收好钥匙,走进屋去。
灯烛亮了,映照出这间客房。
安明珠站在房门边,看着这间不大的房间。和之前的上房自然没法比,只小小的一间,简单的桌椅,窄窄的床,窗户也小。不过,各处都算干净,打开窗,仍旧能看到宽阔的河面,
她心里清楚,掌柜一定是尽量给她挑了好的。
“行。”她点头,算是答应。好歹比魏家坡的客房强多了。不过就住个两三日。也没什么。
见此,掌柜过去开窗透气:“一会儿我让伙计给夫人换上新的被褥,再熏熏香。”
外头的风吹进来,在小房间里乱窜。
安明珠退后一步:“我去房里收拾下东西,一会儿就拿来这边。”
说完,转身往回走。
才要迈步,见到褚堰走来,六七步外的样子。
“你没走?”她以为他去送金家姐弟了,却不想又上了楼来。
“我让嘉平送小金子他们回去了,”他回道,然后又问,“你说你要收拾东西?”
安明珠迈步走着,轻柔的裙裾在昏暗的过道上摇曳:“换了间客房住。”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头疼银子。就算以前在安家过得不顺,可是不缺银子啊。
“换房?”褚堰看着身旁的上房,又看看走近的女子,心中已然猜到几分。
她没银子了。
他径直越过她,走去那间小客房。
才到门口还未进房,便将眉头皱起。又小又简陋,连墙面都是旧的。
这边,安明珠回到上房,从壁橱里拿出包袱,准备收拾自己的东西。
里间卧房的床边那儿,炭盆燃着,将房间烘得暖暖的。
也不知道那间客房会不会给烧炭,单独要炭要加多少银子……
她抱着包袱往床边走,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而后褚堰走了进来。
“那间客房不能住,”他进门的第一句话便是否定,“我看过了,窗扇那里漏风,夜里你会冷。”
他在外间站着,透过房门看着坐在床边的女子,手里抱着个小包袱。
“不行吗?”安明珠低声说着,手指捏着包袱的结扣,“那我让掌柜再换一间。”
褚堰摇摇头,走两步到了门边:“你觉得换一间就会好了?”
有道是物有所值,什么价位配什么样的货品。
安明珠心中也有数,干脆直言相告:“我银子用光了。”
她低下头,扯开包袱的结扣,然后放平去床上。
她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都被褚堰收入眼中,心中有些复杂和无奈。因为从前的不走近,导致现在她有事都是自己想办法,而不是同他商议。
“我给你找个住处,可以帮你省下银子,住得也会不错。”他道,然后看着她。
果然,她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狐疑。
“什么地方?”安明珠脑中想了许多,根本找不出这种地方。
褚堰抬脚,跨过门槛进到卧房:“县衙的客房。”
安明珠一怔,立即就想起了他住在衙门的那间客房。只是她不属于官府中人,这样做是否合适……
好似看出她的顾虑,褚堰又道:“我跟府丞说一声就行,不会麻烦。而且,这边的事差不多了,顶多两三日,京城会有别的官员过来接手,届时咱们便可以回去。至于你的银子,也可以省下来。”
房中静下来,炭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还有,说起回程,正好有些事要和你说说,你要是住过去,也方便。”他又补充了一句。
安明珠垂眸思忖,一根手指捻着包袱的一角。
两三日,那很快了。而且省下来的银子,可以给弟弟和昭娘他们买些小玩意儿带回去。
“好。”她点头应下。
既他说无甚问题,那就去衙门客房。
见她答应,褚堰温温一笑,走去床边坐下:“今晚便过去吧?”
他乍然在她身旁坐下,安明珠下意识往边上挪开了些:“那我去跟掌柜说一声,让他别忙活了。”
说着,她站起来就想迈步。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拉住。低头就看见男人细长的手指,环着她的腕子。
“我已经跟他说了,省你这一趟了。”褚堰开口。
手里攥着的手腕着实细巧,柔柔的。让人不禁想收紧,完完全全握住。
“是吗?”安明珠笑笑,将手抽回,“这一趟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
她重新坐回床上,将要带的东西放进包袱。
褚堰手收回,落去膝上,似乎指尖还留着那片细腻肌肤的触感:“你从未出过远门,对于外面很多都不了解罢了。”
这句话安明珠是认同的,虽说这一趟莱河之行遇到诸多困难,可换过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磨练?困在深宅许多年,她应该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她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再有些平日用的物什,全部放进包袱里。至于剩下的箱子,便就交给车夫,搬去了马车上,等明日送去衙门。
退了房,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很晚。
路上看不见人,方才燃放烟火时的热闹也已散去,只剩下静谧的夜空。
离着衙门不算远,两人在路上走着。
街道上的冰没有完全化掉,安明珠走得仔细,肩上挎着她的小包袱。
才走两步,忽的肩上一轻,包袱被人拿了去。
“我给你拿。”褚堰提着包袱,其实分量不重,就是几件衣服而已。
可为何,挂在她的肩上,就像随时会将她拽倒一样。
安明珠道了声谢,小小的迈步走着:“大人有事可先走,我走得慢。”
“我的事,过晌全做完了。”他回她,步子刻意放缓。
安明珠嗯了声,没再多说。能感受到他的轻快心情,分明头晌在玉井坊金家的时候,他还冷冷的。
“金家姐弟会很感激大人。”其实今晚所有人都很松快,不止他,她和金家姐弟也是。
褚堰看着前路,问了声:“他们应该感激的是你。”
不是她,他这种事不会分心去管。世道上,太多不平事,每件都有人管吗?
夜色里,两人缓步前行,偶尔说些话,不知不觉便到了衙门。
前面的空地上,燃尽的烟花筒子还未收走,七零八落的躺在地上。
褚堰带着安明珠拐进一条巷子,从一道后门进了衙门后院,他解释说这里近。
还是那间客房,昨日里才来过。
灯烛点亮时,将房中一切照了清楚。
正好,送金家姐弟的武嘉平也回来了,见到安明珠也在,有些吃惊。
“夫人,你怎么在这儿?”他说话直,就这么讲了出来。
“夫人为何不能在这儿?”褚堰扫了人一眼,语调淡淡。
武嘉平眨巴几下眼睛,后知后觉自己说错话了。夫妻在一起当然正常,可是这一对儿……
“出去,我有事交代你。”褚堰下颌一抬,示意让人离开。
“是。”武嘉平知道说多错多,干脆麻溜的出了客房。
这厢,房中总算清净了些。
褚堰去看站在书案旁得妻子,看得出是有些不习惯,兴许是换了地方不习惯:“我出去下,卧房中什么都有,你可以先休息。也就这两三日,将就下。”
“我知道了。”安明珠应下,遂拿着包袱去了卧房。
见她走开,褚堰便出了客房。
外头,天冷夜黑。
武嘉平正站在墙下搓手,大概听见关门声,便往这边看来。
褚堰看一眼房门,而后往前走去:“以后进我的房,学会敲门。”
“晓得了,”武嘉平忙笑着应下,“大人还有什么是吩咐?”
褚堰继续走着,沿着墙根向前:“可以准备准备,改日就回京。”
武嘉平称是:“京城那帮老顽固,定是想不到大人这么快就平息了莱河的事,而他们却没有办成水部郎中的案子。”
“有时候,天时地利人和也很重要。”褚堰脚步一顿,站在落秃的一片紫藤前,“他们可能没料到胡清会在莱河。”
所以,即便有厉害的风寒症又如何?药方子配出来,就会压下。病症可以慢慢养,但是人心首先能稳住。
武嘉平最是讨厌这种你来我往的勾心斗角,道:“夫人也出了不少力。”
“对,”褚堰颔首,语气不禁放轻和,“还有她,做得很好。”
“夫人真的和安贤不一样。”武嘉平由衷道,言语中难掩佩服。
褚堰面色一冷,开口道:“她是她,提安家做什么?”
“嗯?”武嘉平不知道自己怎么又说错话了,十分无奈,“对对,夫人是大人的妻子,自然算褚家的人,是要一起生儿育女的。”
“你……”褚堰看着人高马大的随从,重复着话后面的四个字,“生儿育女?”
武嘉平点头。就算他嘴笨,可脑子不笨啊,这些日子怎么会看不出这位给事中大人的变化?
从愿意带安明珠来莱河找胡清,再到今晚,将人家从客栈骗来……接来衙门,不是上心是什么?
“大人,你不会不知道夫人待嫁闺中之时,多少人上门求亲吧?”他故意往前凑了凑,“有句话是怎么说的?踏破门槛!”
他可没胡说,经常来回跑,什么事都听得到。
这话在褚堰听来,就有些刺耳:“所以,你是想娶妻了?”
“没有、没有!”武嘉平忙摆手,心道就不该多说话。
“行了,下去吧!”褚堰不欲再多说。
武嘉平从人身后走开,出去几步后,回头看,见褚堰还站在原处,背对着这边。
已经是后半夜了。
褚堰回到卧房的时候,见着床帐已经放下,不用想也知道,安明珠已经躺下。
走去床边,床帐掀开,便见女子躺在床里,单独一条被子裹着,面朝着内墙,像他们每次的同榻一样。
他熄了灯,上了榻,倚坐在床头,拉着自己的被子盖上。
幔帐中充满淡淡的馨香,夹杂着皂角的清新。因为视线昏暗,越发觉得香气明显,不停地往鼻子里钻。
他的手放下,不期然碰上一缕湿润,那是她还未干的发丝。
“明娘?”他轻轻唤着。
没有回应,她睡着了。
也对,白日里经历了那么多事,晚上又在房顶看烟花,一路从客栈走过来。她一个女子,定然是累着了。
褚堰正了正身子,抓起手边的那缕头发:“头发还没干就睡,也不怕头疼?”
他伸手从帐外的柜子上摸了一方手巾,随之,将那缕头发包裹住,在掌间轻轻揉着擦拭。
柔软的手巾吸走了发丝上的水,留下一片湿润。他又去捞起她的一把头发,如此两三次,发丝干燥了许多。
还有一把头发,被她压在枕上,拿不出。
褚堰身子往她那边一探,手掌从她的颈下穿过,动作轻缓,而后手轻轻抬起,想将压着的那缕头发取出……
就在这时,也不知是不是安明珠被打搅了,身子动了下。
褚堰立时僵住,不敢再有动作,然后就见自己掌心中的那颗小脑袋转了下,便侧躺为正躺。一张脸儿完完全全露出来,后脑枕着他的手心。
不禁呼吸停滞,他薄唇抿紧。她的脸就在眼前,如此的近,能感觉到她轻轻地呼吸。
即便昏暗,也能分辨出她精致娇美的五官。属于她的馨香来自柔软的发,纤巧的脖颈……
不由,在外面时,武嘉平说的话在耳畔响起。他说,安明珠是他褚堰的妻子,要一起生儿育女的。
当然是如此,任哪对男女结成夫妻,都是要相守下去的。
托着女子后脑的手不禁发紧,只要他将她往自己一带,便可以轻松的拥住她。她是妻子,他是丈夫,这些不都是正常的吗?
他喉间滚动两下,一股燥意自体内生出。另只手松了手巾,而去轻轻点上她的眼角。
可能因为他手指尖的碰触,她缩了缩脖子,想要将脑袋转回去。
褚堰下意识想阻止她转回去,手掌不自觉的收紧,手指缠上了她的头发,她浅浅嘤咛……
他赶紧将手指放松,紧张的看着她。
好在她没醒,因为他的阻止,也没有转过身,依旧将头枕在他的掌心上。
忽的,他笑了,就这短短的一点儿功夫,他又慌又乱的,像做贼。
他呼出一口气,随之身形下压,凑去她的耳边:“安明珠,不许离开。”
他可不管当初求亲的人如何踏破安家门槛,现在她被他娶了。
手松开,他将她放回软软的枕头上,指尖好似贪恋那抹温软,久久后才离去。 。
今日善堂那边施药,早早的便有百姓前去排队领取。
街上已经排了老长的队伍,官差们来回走着,以防出乱子。
善堂的院中,支了两口大锅,正在熬制药材,几位郎中忙碌着,并支使徒弟们忙着忙那。
已经有因为新药方好起来的病患,所以事情很快传开,甚至有说书先生在善堂外唱书,赞扬这些出力的郎中,自然也有褚堰和安明珠。
安明珠坐在屋内,听着说书先生的唱词,很是难为情。她只是拿出些银子而已,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事情总算好起来了。”胡清感慨的叹了声,神情疲惫中带着放松。
安明珠给人倒了盏热水:“御医要不要休息几日再去京城?”
算起来也就是七八日,却好似过了许久。这位胡御医的鬓间明显多了白发,可见操了许多心。
“不用,”胡清笑着接过水盏,而后坐去凳上,“我喜欢在路上赏景看山,这就是休息。”
安明珠莞尔一笑:“我爹当初也这样说,说人在山水间,并不会觉得累。”
胡清赞赏的点头:“关键是在于人的心境。”
对于胡御医,安明珠打从心里敬重。这位长辈活得自在,并没有被权利和名利捆绑住,心中着实通透。
外面有人在说话,是褚堰和府丞。
因为这件事的平稳度过,府丞相当感激这位给事中大人。不然,别说他乌纱不保,百姓们也会遭罪。同时心里也在打鼓,这后面来的官员是否有能力?可千万别是个草包。
和府丞说完,褚堰来到屋中,第一眼便去看站在窗边的女子。
她端端秀秀的,正安静的听着外面唱书声。
“明娘。”他唤她。
下一瞬,女子回头看她,嘴角印着浅笑,明眸透亮,柔美得像春日的光。
“腊月初一,榆树观在祈福,你要不要去看?”他问,内心中期望着她的回应。
倒是胡清先开了口:“此地还有这种习俗吗?听说观中的道长极擅天象。”
褚堰颔首称是:“先生也一道去吧。”
邀上胡清,安明珠自然会跟着一起。
果然如他所料,屋中的两人皆是同意前往。
榆树观在城西,安明珠之前听客栈老板说过。本以为是座像大安寺一样的宏伟道观,亲眼见到,却是有些朴质。
院中有棵粗壮的榆树,说是有五百年了。不少百姓站在树下祈福,将承载着美好期望的竹牌系去树上。
安明珠走到领取竹牌的桌前,一个小道士给了她一块。桌上备有笔墨,可以将祝愿写在牌子上。
“你要写什么?”褚堰走到她身旁,随后手一伸,拿起搁在桌上的笔,“我帮你写。”
他抬手,去接她手中的那块牌子——
作者有话说:狗子:夫人你什么也不用做,我会自己把自己哄好的[可怜][可怜][可怜]
不知道晋江咋了,红包老是搞不好,上章的等我明天发哈,么~
第37章 第 37 章 腊月,一年中最寒冷……
腊月, 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难得今日天气不错,榆树观的人来了!不少。
百姓愿意走出门,日子开始正常起来,不时便能听见愉悦的说笑声。
安明珠自然也是心情舒畅, 她的手往前一送, 那竹牌便放进了褚堰的手掌心:“你给婆婆和昭娘写吧。”
她又问小道士要了一块, 随后掏出点儿碎银,投进了功德箱。
褚堰握着竹牌,问:“那应该写什么?”
“自然是些祈福之类的, ”安明珠道,疑惑的问了声, “大人没写过?”
褚堰摇头:“我幼时却也跟着一个道士学过字, 却没教我祈福时该写什么?”
安明珠了然, 唇角弯起:“祝婆母长寿, 昭娘心愿顺遂。其实就用平常的祝福语就行。”
不过听他提了一嘴幼时,为何会跟着道士学字?难道不是跟教学先生吗?
她看他弯下腰,把竹牌放在桌上, 然后拿笔在上面开始写。
“你的呢?”褚堰写完竹牌, 看着安明珠手里的那片,“是给岳母和绍元的?”
“是。”安明珠颔首,她自然是惦记着自己最亲的人。
褚堰伸手,冲她一笑:“给我吧, 我知道怎么写了。”
安明珠只觉指尖一空,竹牌已被对方抽走, 就听他说道。
“祝岳母身体康健,绍元学业有成。”褚堰瞅着她,而后在竹牌上一一写下。
两片竹牌写好, 从桌上拿起麻绳,穿过孔洞,如此,剩下的就是系去围着大榆树的那排栅栏上。
安明珠接过自己的,遂走去树下。
她像别的人一样,双手合十,虔诚祈福,为自己的母亲和弟弟。最后,她将竹牌系好。
做完这些,心情很是松快。
至于褚堰,他只是将牌子系上,倒没再多做别的。
“胡御医呢?怎么人不见了?”安明珠四下里看,只是全是人,要找到还真不容易。
褚堰指着后院的方向,道:“应当和道长正聊得投机。”
安明珠笑:“御医好似和谁都能说上话,为人和气,钟升也是。”
提起钟升,褚堰蹙了下眉:“人太多了,我们去后面看看。”
两人从大榆树下出来,绕过一道门,便到了正殿后面。
果然,这里安静许多,这边也有一间神殿,供着说不上名字的神仙。
“看见里面的壁画了吗?”褚堰往前一站,指着几尊神像的后面。
安明珠站到他旁边,顺着他指的看去,果然见落下的垂帐后有一副壁画。只是被遮挡了大半,并看不完全。
“前朝的吗?”她又往前一步,想看仔细些。
虽然画上落了灰尘,但是下面的颜色仍旧艳丽,可见当初作画时,用的也是名贵矿石颜料,这样便是千百年,颜色也不会褪去。
心中钦佩那些做壁画的画师,他们的画作会被后世人观看。这样,倒比那些画轴更好,毕竟画轴只能几个人能看,而壁画谁都能看。
当然,除了钦佩还有羡慕。听说前朝就有女画师做壁画,本朝却没听说过。
褚堰站在后面,看着她探头又探脑,虽然想看,但也不会不管不顾的走去神像后面。
“你的策马图怎么样了?”他问。
闻言,安明珠有些沮丧,从前面走回来:“只能回去再说了。”
倒也不是因为离京没时间画,而是始终拿不准草原是什么样的?所以即便是在京城,怕是现在也画不出多少。
“我听府丞说,在西城门外有大片的平坦地,草木旺盛时,很像关外的草原,”褚堰道,“城门就在边上,不如你去看看,说不准就会有想法。”
这时,前面传来笑声,那是胡清正在和老道畅谈。
安明珠想了想,觉得也行。她终究见过的事物太少,多看看总有用的。
而且,看样子胡御医一时半会儿不想走,一直等在这边也觉无聊。
于是两人离开榆树观,往西城门走。
不似京城的城墙又高又厚,莱河的城墙矮一些,最早的时候是用来防御贼匪。
街上行人走着,街边甚至有人摆摊子。这些都和刚入城的时候不一样,刚来时,街上人很少,到处是冰雪严寒,让人觉得死气沉沉。
现在,一切渐渐恢复。
城门就在前方,安明珠不禁加快脚步,想要去看看那无垠的平坦是何样子。
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身旁没了褚堰的身影。
她停下来回头看,见着他站在街中,正看着一个坐在街边的老妪。
老妪的面前摆了个篮子,显然是在售卖物品……
“让让,让让。”一辆骡车经过,赶车人吆喝着,提醒路人注意。
安明珠往旁边让开,等骡车过去,她再往老妪那里看时,见褚堰已经离开,在离她几步的地方。
“走吧,出去就是。”他看去前面,对她说。
安明珠说好,同他一起走出了城门。
当双脚出了城门的那一瞬,眼前豁然开朗,果然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平坦地。
“莱河就像一个分界,往西是平原,东北方却是地势起伏。”褚堰道。
安明珠又往前走了两步,在城中,有那层城墙挡着,看不到这片宽广,如今亲身见着,心中油然而生天地之大的感叹。
“果然辽阔。”她脸颊微仰,迎着出来的风,“草原也这样吗?”
褚堰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头:“不一样,这些是耕地,草原不是。一样的是,无边无际的宽阔。”
安明珠嗯了声,这些父亲也同她讲过:“能亲眼见一见就好了。”
不过,倒也不白来,这里确实能让她受到感触。是一种心境,言语无法表达,却可以表现在画上。
“其实,画草原不一定非得用粗犷手法,”褚堰开口,视线之中落在妻子身上,“用你所擅长的细腻工笔,同样可以。”
安明珠一愣,眼睛被风吹着半眯:“我擅长的……”
倏地,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困扰着的那团迷雾也渐渐散去。
原来如此,是她一直钻牛角尖了,认为策马图就该粗犷豪爽,那并不是她擅长。若往别处想,为何就不能用工笔来表现呢?
“嗯,我明白了。”她回头,对他一笑。
褚堰眼神一软,不由跟着一笑。
她重新看去前方,纤细的身影亭亭玉立,脸微微仰着,任凭冷风拂过。
她站在那儿,浑身散发着宁静与美好,像一只自由的鸟儿。
褚堰就这样看着,心境难得变得安宁,掩盖了原先的那些荆棘与挣扎。
姓安又怎么样?他不放手,她就永远是他的妻子。
晌午的光格外明亮,城中,地上的冰雪开始融化。
“莱河这个地方还真是有趣。”安明珠提着裙裾,避免被泥水脏了。
时候已经差不多,他们想回去榆树观,接上胡清一起回去。
等走到之前摆摊的老妪面前时,安明珠下意识看过去。这位花白头发的老妇人,坐在石阶上,面前守着一篮子柿饼。
余光中,褚堰停下脚步,她看他,然后与他对上了视线。
“想不想吃?”他问。
安明珠下意识摇头,道声:“不用。”
“等着。”褚堰留下两个字,然后去了老妪面前。
安明珠站在街中,看着男子蹲下的身影,莫名感觉道有股孤寂……
没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托着一个纸包。
“应该很甜,你尝尝?”褚堰打开纸包,捏出一颗柿饼,送至女子面前。
“嗯?”安明珠犹豫着要不要接,她从来没在街上走着吃东西。
褚堰有些哭笑不得,他给的就这么不想要?那钟升往她手里递红薯,她怎么接着呢?
“那个婆婆说很甜的。”他身形一让,故意露出老妪。
老妪也很是配合,笑着道:“夫人尽管吃,甜得很哩。”
安明珠冲人笑笑,而后接过柿饼。
她一手提着裙裾,一手捏着柿饼,想着一会儿上了马车后再吃。
边上,褚堰低头看着纸包,剩下的几颗柿饼安静躺在那儿:“大姐也爱吃柿饼,小时候就是她给我晒的。”
安明珠眼睛闪烁一下,而后缓缓抬头,看去男人的侧脸。他说得很轻,面上无悲无喜,只是仔细看,会发现总是凝结在眼角的冷硬,消散不少。
这是头一次,她听他提起褚晴。
“你不信?”褚堰对上她的视线,笑着问。
安明珠摇下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因为没去过褚家本家,所以不明白那个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包括徐氏,也不怎么提。
褚堰笑出声来:“没骗你,因为乡下地方没什么好吃的。每到深秋柿子成熟,阿姐便会摘下,做成柿饼,省着吃,都能吃到年节。”
安明珠安静的听着,脑海中会跟着出现少女摘柿子的画面。可是她想不通,褚家也不算完全没有家底,他为何却说没什么吃的?
也就想起褚昭娘之前所说,褚堰幼时不在褚家,而在乡下……
见她不语,只是一双美目流转,静静聆听。褚堰伸手过去,将方才给她的那颗柿饼拿了回来。
“怎么了?”安明珠指尖一空,不解问道。
褚堰垂眸,看着柿饼:“以前,阿姐哄我吃的时候,是这样的。”
说着,他将柿饼撕成了两半,拉扯出里头橙色的果肉。
他将其中一块给她:“这样吃更甜。”
安明珠看着他的指尖,那半颗柿饼晶晶亮亮的,能嗅到淡淡香气,她抬手捏了过来。
已经撕开的柿饼,自然不能一直拿在手里,她往四下看看,想着现在好歹站在墙下,应该无人注意,便就将柿饼送到嘴边,另只手抬起挡住。
嘴巴一张一合,软软糯糯的柿饼便咬在了齿间,那份甜蜜也就迅速蔓延开。
“是很甜。”她道了声。
才说完,剩下的那一半也送来了面前。
男子的手指细长白皙,根根骨节分明,捏着一块柿饼竟也让人觉得优雅。
都吃了一半了,她只好把这半也接了过来。再次咬上的时候,她往那名老妪看去,想着买下一些,捎去给碧芷。
“大人不吃吗?”她问。
褚堰手落回身侧:“你先吃吧。”
安明珠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榆树观,那是胡清。想来和老道聊得投机,对方竟是亲自出来相送。
“你拿着,我过去一下。”褚堰将包柿子的纸包塞到安明珠手里。
安明珠下意识双手捧住,见着他几步便到了榆树观门外。
她听不到他们三人说什么,只看见他们都在笑,心情愉悦。
一些客套话过后,三人便正式道别。
褚堰朝她站的地方指了指,而后便和胡清一起朝这边走来。
“先生看起来精神很好。”褚堰伸手往前,作请的动作。
胡清捋着胡须,笑得爽朗:“褚大人看起来同样心情愉快,就在前日,情绪可不是这样。”
褚堰笑,也不否认:“先生连这些都能看出?”
“自然,”胡清颔首,“我是医者嘛。”
“没错,”褚堰应着,而后看去墙下站着的妻子,安静而美好,“因为我终于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了,便会知道怎么去做,怎么挽留。
他不再是那个无力的,不被重视的,甚至没有名字的褚家野小子。
如今的他,已经拥有权势,往后,再不会失去! 。
京城派来接手的官员到了,莱河这边的事交接完成,褚堰一行人明日便准备启程回京。
今日,城中还有一件事,那便是包顺与寮氏的案子在衙门开审。
许多人前去围观,等着看这对恶毒夫妻的下场。
金家姐弟在族人的陪伴下,也去了公堂。
证据早已罗列清楚,尽数摆在公堂的案桌上。府丞端坐案后,神情严肃,手中惊堂木一拍,所有人安静下来。
师爷读着条条罪状,甚至还有夫妻俩在原籍犯的事儿,一件也没落掉。
寮氏不认,当堂破口大骂,府丞可不惯着,直接让衙役打板子,直将那恶妇打得口吐鲜血。
围观百姓大声叫好,说这毒妇死有余辜。
安明珠正住在衙门中,便也和武嘉平站在人群中看。
最后,这俩恶人被判的是刺字发配,也算是罪有应得。
此时的寮氏已经成了个血人,趴在地上如一摊烂肉。就这样的腊月天,她这幅样子,也不知能不能活到发配那天。
案子已经定下,府丞身形一正,清清嗓子准备退堂。
正在这时,传来一声“且慢”。
众人循声看去,见是一紫袍年轻官员走入公堂,手中握着一本公文。
见状,府丞赶紧起身,走到堂下,拱手弯腰作礼:“给事中大人还有何吩咐?”
褚堰越过府丞,直接去了正中台上的书案后。
他扫视一眼堂下,将公文往边上一送:“读!”
旁边的师爷赶忙上去,双手接住。
百姓们不知发生了什么,本还想散去的,这厢又留了下来。
只听师爷大声念道:“莱河古家,古永新杀、杀人……”
一阵短暂的寂静后,公堂内外便炸了开,各种声音谈论着。
好歹师爷很快镇定下来,清清嗓子继续念:古永新,一年前纳北营坊女子何氏为妾。两个月后,何氏不知所踪,古家说辞,何氏与人私奔。现今查明,何氏已死,尸首于古宅后院枯井中。并,井中还有另几具尸骨,确定为女子,但尚未查清身份……
古永新,便是先前想从寮氏手里买走金云竹的七旬老头。
等师爷念完,百姓们议论开来。说那古家时不时就会买丫鬟,尽挑些豆蔻年华的女娃,因为不少是拐子骗来的,所以就算人死了,也无人在意。
关于古永新的那些事儿,百姓们也是听说过的,只是对方势大,最多就是骂上两声,同时怜悯那些可怜的女娃们。
耳边的话语被安明珠听到,眉头越皱越紧。
原本以为金云竹是被买过去做妾,却不想前面已经好些的小姑娘了。这不是纳妾,是折磨、凌虐……
心头恨恨的冒出两个字:禽兽!
她看进公堂,见着褚堰坐在案后,身姿端正,面容严肃。
到底还是他将事情看得更深,从金云竹被略买,继续往下走,查出的是一个人面兽心的混蛋。
她不敢想,若是就这样离开莱河,那古永新会不会再次对金云竹下手,以及别的姑娘……
“大人就是老谋深沈,”武嘉平双臂环胸,啧啧夸赞,“这略买金云竹上是定不了古老贼的,所以他就从别处下手,查杀人。谋杀可是要判杀头的。”
安明珠听着他所说,想起昨日在西城门,褚堰就是这样对她说的。
有的事情正面行不通,那就从另一处。
原本头晌就会结束的案子,因为古永新杀人案,而一直延续到过晌。
百姓们不想错过,即便空着肚子也要等到结果。相对于包顺夫妇,这位古老爷才是最该内惩罚的,他要不是有那恶癖好,何至于人牙子到处给他张罗女子?
这是害了多少人家啊!
这件案子更大,半天功夫根本不能结束。
但是褚堰今日开了头,后面就一定会查下去。而他,也会将这案子回叙给京城,莱河这边绝对不敢怠慢。
如此这般,当他走出公堂时,受到的是百姓们的欢呼。
百姓们渐渐散去,安明珠从人群中出来,在衙门外等着,想最后和金家姐弟道个别。
“夫人对这姐弟俩真好,完全没有其他京城千金那样的大架子。”武嘉平真心赞赏。
“你还见过哪家千金?”安明珠笑,“碧芷总说你嘴巴不会说话,我倒觉得你很会说啊!”
武嘉平哈哈笑出声:“夫人,你信不信我只在你面前能说好听的话。因为你人好,我就算说错了,你也不会在意,哪像大……”
他闭了嘴,眼睛往衙门里瞅了眼,没见着他家冷冰冰大人,这才松了口气。
安明珠现在就喜欢看人开心,可一点儿都不愿再想前些日子的灰暗。
要说她没架子,其实也不然。等她不再和安家、褚家有联系了,不也就是个普通人吗?
等到金家姐弟出了衙门,安明珠同他们道了别。 。
翌日,一台马车等在衙门外,车夫将随行要带的箱子绑在车后,顺便将马凳摆得安稳。
日头起来了,安明珠走出衙门,上了马车。
武嘉平精神抖擞,手里牵着一批枣红色骏马,悠闲哼着小调儿,眼睛看着衙门的大门,等着他家给事中大人。
车内,安明珠坐好,看着身旁的纸包,那是她准备带给碧芷的柿饼。
城里这个时候买不到什么,只能带些小吃食了。
过了一会儿,车门开了,褚堰从外面进来:“等很久了?”
“没有。”安明珠回了声,
褚堰去了对面坐下,将斗篷解下:“适才把事情都交代清楚,咱们可以走了。”
他手指蜷起,敲了敲车壁,外头的车夫会意,遂赶车上路。
“胡御医呢?我们去接上他一起吗?”安明珠掀着帘子往外看,发现不是去善堂的路。
褚堰揉揉眉心:“先生先走了,我们去魏家坡的客栈会和。”
安明珠嗯了声,遂放下帘子。
车内光线略暗,她往对面看了眼,见褚堰正看着一封信笺。昨晚他没有回房,武嘉平说他在和新来的官员交接,还有关于古永新案子的整理。
就这样,一宿的时间便过去了。
她突然想起别人对他的评价,说他年轻有为,天资颇高,官家赏识……
其实,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做了许多。所谓官家赏识,为什么不能说是褚堰他自己努力挣来的?
她收回目光,也不知自己去想这些做什么,遂捞起一本杂记来。
再抬头的时候,她发现他闭上眼睡着了。
“这都能睡着?”安明珠看着他怪异的姿势,不禁小声道。
他就那么靠在车壁上,脸庞微仰,下颌明显而优美,手里还攥着那本公文。
安明珠看着实在难受,又不好将人叫醒,毕竟人昨夜一宿没睡,是该好好休息。
可手指间夹着的那本公文,眼看着就要掉下去。
她见他没反应,干脆腰身往前弯下,手伸过去想把公文拿下,给他放去一旁。
她动作很轻,两根手指捏着公文,然后轻轻一抽……
文书并没有抽出,反而是他原本松动的手指,重新紧绷,捏住了文书。
安明珠一怔,还不待收回手来,就被人给攥住了手腕。
“谁!”
随着男人冷冷的一声,她跟着被一把拽了过去。
车厢内空间小,她脚下不禁一滑,直接扑向眼前男人。
慌忙间,她另只手赶紧扶上他的肩膀,这才堪堪稳住自己——
作者有话说:服了绿江,昨天晚上发红包老是操作错误,今天早上已发。[红心][红心][红心][红心]
第38章 第 38 章 安明珠低头,接着对……
安明珠低头, 接着对上一双深沉的眼眸。
马车晃了下,她差点儿跌下去。
这样被猛然拉过来,一只手腕被抓住,身形很难稳住平衡。只能借力于按在褚堰肩膀上的手臂, 可在触及他眼神的时候, 他眼底的寒意让人心惧。
此刻的他胸口剧烈起伏, 手里力气大得吓人……
“我见你手里的文书要掉了。”她解释着。
马车又是一晃,她感觉到手腕处松了些,但是并未松开。再看他, 他缓缓闭上眼睛,眉头紧锁。
“我睡着了?”褚堰问, 声音些许的发哑。
他闭上眼睛, 让自己陷入黑暗, 也想趁此平稳下自己的心绪。
安明珠嗯了声, 看到他额头渗出细汗,也许是她吓到他了。毕竟一个人沉睡中,很容易被惊到。
“你没事吧?”
他鼻间送出一声轻嗯。
接着, 他睁开眼, 半仰脸看她,眼底的情绪早已清除干净。
如今清醒过来,他才发现两人的姿势有多怪异。他抓着她的手,她几乎就要扑倒他身上, 一只膝盖正跪在他的双膝间,压上了他的袍摆, 还有她的手按在他肩上。
如此,似乎能感觉到她那条支撑的手臂在发抖,怕是一会儿就要撑不住了……
“嗯……”头顶上, 她轻呼一声。
果然,她手臂撑不住,朝他跌下来。
安明珠觉得自己一定会摔个难看的,然后将褚堰给惹怒。他不喜欢她碰他的文书之类,还把他给吵醒……
下一瞬,一只手托在她腰间,收力并握住。紧接着手腕也松开,改为扶上她的肩。
她没有砸到他身上,他将她扶住了。
身形稳住,她迅速站起,而后退回到后面自己的座,坐下。
坐下后,她轻轻舒了口气。
接着,她抬头看向对面,褚堰正弯下腰,捡掉在地上的文书。
“我没有想看文书。”她还是解释了声,既然同行,不要有误会才是。
褚堰将文书拿到手中,嗯了声:“我知道。”
她当然不会拿,要拿她早拿了。
安明珠没再说什么,只是想起方才他惊醒时的那个可怕的眼神。冷得吓人,里面全是满满的恨与狠。
而现在,他正优雅地将文书搁下,改拿了另一本。好似刚才看到的,是她的错觉。
“回京路上不必那么赶,”他朝她看来,语调轻和,“冬日天短,我们接上碧芷,先在镇子上过一夜。”
安明珠说好,如今路上的雪未融尽,马车行进确实不算快,稳妥些好,倒不急于一日半日的。
她重又拿起那本杂记来看,消磨着路上时光。
对面,褚堰完全看不进文书上的半个字,他的手藏在袖下,紧紧攥成拳。 。
傍晚,马车进了一个小镇,正是碧芷留下养病的那座。
安明珠进到医馆的时候,正见着碧芷在帮着郎中泡茶,暗笑这丫头就是个闲不住的。
“夫人!”碧芷高兴得瞪大眼睛,赶忙放下茶壶,跑过去拉上安明珠的手。
安明珠见人如此欢快,便知伤寒已经好了,小声道:“几日不见,嗓门儿越发大了。”
碧芷眼眶一红,吸吸鼻子道:“夫人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听说那莱河里闹风寒着实厉害,武嘉平又不许我过去。”
“你过去做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安明珠笑着,安抚着拍拍对方的手,“而且,胡御医在城里,有什么好怕的。”
碧芷用力点头,扯出个难看的笑:“太好了,我们可以回去了,以后还是不要再乱出来了。”
“你呀,平日总说自己胆大,其实比谁都胆小。”安明珠无奈,然后看着对方,“你也十九了,回京后该给你许个人家了。”
碧芷一愣,而后一脸委屈:“夫人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你要赶碧芷走吗?”
安明珠笑着摇头,没再说什么。
若说以后和离,她应是会离开京城的。届时,碧芷得安排好,这个丫头跟了她好多年,一起长大,家就在京城,不该让她离乡背井跟着自己。
“大人呢?”碧芷往外张望。
“在对面客栈。”安明珠说完,便朝郎中走去,想将账结清。
隔间,郎中正给一个男人治伤。男人的手臂脱臼,咬着牙催促郎中快些。郎中见对方凶狠,也不敢多话,好歹将手臂给他接上。
这时,又有一男子冲进医馆,手里握着一卷鞭子,风一样就进了隔间,然后二话不说就去抓那手臂脱臼的男人。
一时间桌子椅子全翻了,吓得郎中躲去了墙角,大气不敢出。
安明珠一把将还在发懵的碧芷拉到墙后,避免受无妄之灾。
那脱臼的男人显然不敌,慌乱之下,竟是直接撞开窗户,跳了出去。
“哎呦,这是做什么啊?”郎中悲呼一声,好好的医馆眨眼间就给砸烂了。
拿鞭子的男人正欲跟着跳出窗去,闻声停下,看着乱七八糟的医馆,无奈道声:“对不住了!”
说着,从身上掏出一锭银子,往郎中手里一扔,然后才跳出窗去。
终于没了动静,安明珠探出头看,见那两个男人早已不知去向。
碧芷愤愤:“这打架都打到医馆来了,真是无法无天。”
藏在柜台后的伙计跑出来,见郎中无事,便赶紧去收拾。
郎中摇头叹气,对着两个女子道:“两位切记,以后离这种军中出来的莽夫远一些。”
“郎中如何知道是军中出来的?”碧芷问,“这里附近也没有军营啊?”
郎中一脸沮丧,停下来道:“我看见他藏在腰间的军牌了。”
眼看天要黑了,安明珠便问郎中结账。
郎中一听,便去找了账本过来,一一指给她看,说明上面的每份花销。
其实算下来也不多,十几两银子。不过对于现在的安明珠,却是不小的费用。
“好,我一会儿就给你送来。”她笑着应下。
郎中点头,放下账本便去和伙计一起收拾。
安明珠出了医馆,指着对面客栈对碧芷道:“你先回医馆收拾好东西,一会儿我结清帐,咱们一起回去。”
“好。”碧芷高兴的应下,便转身跑进医馆。
安明珠走到街上,看着前方,街道两旁是各式店铺。
她摸了摸手腕,将套上上头的翠玉镯子褪下:“应当够了吧?”
去当铺换成银子,就像上回的金钗那样。
可巧,前方不远正有一间当铺,招牌明明白白。
天色蒙蒙发暗,眼看就要黑下天来。她走到当铺外,看了眼手里镯子,抬脚踩上台阶。
“明娘。”
一声呼唤将她叫住,转头便看见几步外的褚堰,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接着,就见他走过来,一把攥上她的手腕,拉着就走。
他的举动太过突然,安明珠只能跟着他走,迈开步子小跑着:“大人?”
直到走出去一段,褚堰才停下,然后转过身面的她,并不说话。
安明珠气喘吁吁,不解的皱眉:“怎么了?”
“你去当铺做什么?”褚堰开口,声音略冷。
安明珠稳了稳气息,手中镯子一举:“将这个当了,碧芷在医馆的帐需要结清。”
看着她一本认真的样子,褚堰内心一叹,口气软了些:“我有。”
她宁愿去当镯子,也不找他帮忙,是想这般一直见外下去?
一时,安明珠不知该怎么回他。在别人眼中,或许妻子问丈夫要银子再正常不过,可是在她这里却不是这样。
她和他自开始就不能算是正常的夫妻,日子也是各过各的……
“怎么不说话?”褚堰问。
当然,他知道自己问了也白问,她心里还打着想离开的小算盘。
最终还是摇摇头,将她举着的手镯拿过来:“你不懂当铺里的猫腻,被人诓了怎么办?”
一只手捏上她的手腕,随之将镯子给她重新带去了腕子上。
安明珠自然不懂当铺那些,只晓得先换了银子再说。后知后觉,镯子已经回到手腕上。
“我让嘉平把银子送去医馆了。”褚堰道,松开她的指尖。
安明珠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情绪,便道:“等回京,我还给你。”
褚堰终是被气笑,脸上带着抹无奈:“明娘当真要与我算得这样清楚?”
“嗯?”安明珠一时分辨不出他这话的意思。
“我是说,”褚堰声音一顿,看进她的眼中,“碧芷也是褚府的人,我帮她结清账目是应该的。”
安明珠不语,只是觉得那只镯子变得沉了许多。她垂下眼帘,心中微微起伏着。
“其实,我有话想对你说。”她轻声道,然后深吸了口气,“你当年娶我,我并不知你……”
“明娘!”褚堰开口打断,眉头跟着皱起,“天黑了,碧芷和嘉平在等着我们回去一起用饭。”
安明珠嘴角动了动,剩下的话断在舌尖。她眼看着男人转身,走出去几步。
可能发觉她没跟上,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也不说话,只在那儿等着。
安明珠叹口气,朝他走去。
这一晚很安静,安明珠独自躺在床上,直到睡过去前,都没见这褚堰回来。
翌日,是一个晴天,北风略有些大。
马车顶风而行,速度自然慢些。好在这边的路上没什么雪,不会耽误太多。
如今,又和来时一样,一前一后两辆马车。
安明珠自然和褚堰一辆车,手里的那本杂记已经看完,颇有些无聊。
便就想起昨日傍晚,她未说出的话。她想说和离的事,左右迟早要说,同时也明白,彻底摊开来,便是彻底的决裂吧。
“饿吗?”对面的男人抬眼,问了声。
安明珠回神,遂摇摇头:“不饿。”
得到她的回应后,重新低下头看书:“算算时候,邹老将军应该快回京了。”
“嗯。”安明珠莞尔一笑,心情变得明亮,“许多年没见他了。”
也不知道邹家人都有谁回来,又会在京里呆多久?
“他应该也是牵挂你们的。”褚堰道,从身边匣子里掏出一颗果脯,送给坐在对面的妻子。
安明珠接过并道谢。
过晌,终于到了魏家坡。
还是那间客栈,还是那么多人,所幸房间够了,武嘉平不必与别的客人挤通铺,并且还给未到的胡清定了一间房。
说好的在这里会和,对方应当也快到了。
武嘉平和碧芷忙着往客房搬送东西,一边走一边斗嘴,谁也不让谁。
安明珠坐了一路车有些头晕,简单喝了一盏茶,便到了客栈后门外透气。
正好看见客栈老板娘在收晾晒的被子,见到她时,笑着道:“你家相公又去村里买炭了。”
“村里?”安明珠不由往村子看去,见着了在路上走的褚堰。
他手里提着个篮子,衣袖挽着,露出还未完全伤好的左臂。他并没有披斗篷,好似不觉得冷。
也就想起第一次来这个客栈,他夜里寻了炭来,生了炭盆。
她沉吟片刻,便朝着他去的方向跟上。
客栈离着村子也就是过一座石桥,此时褚堰已经上了桥,正站在最高处。
似有所觉般,他在那里回头,夕阳的余晖落满他身上,他嘴角带笑:“你跟来做什么?”
安明珠站在桥边,仰望着:“透透气。”
“过来,我带你去找石涅。”他唤她。
安明珠走上桥,跟着到了他身旁:“这里有石涅?”
“有,”褚堰点头,随后看着周边的山峦,“前年,这里开了一条矿道,开采石涅。”
安明珠忽然明白上来:“你上次点的不是炭,是石涅?”
石涅,一种黑色的矿石,埋在地下,可以像木炭一样燃烧。开采出来,多用于冶铁炼铜。当然大渝的矿藏都属于朝廷,个人不得开采。
村中有个铁匠铺,上次的石涅就是褚堰在这里买的。
相对于木炭来说,石涅更耐烧,散发出的热量也更足,不过开采起来比较困难,也有风险。
与铁匠谈好,安明珠便提着篮子到了后院儿,一间草棚下,便有一小堆石涅。
方才进来的时候,她听见铁匠抱怨,说这几日都没拿到石涅,官府不给,说是送去京城了。要说石涅明明就是他们这里地下产的,当地百姓却一点儿捞不着,反而是从村里找了好多人去挖矿……
再后面的事,她就没再听了,倒是褚堰留在了那儿。
走到草棚里面,安明珠蹲下,手里捡起一块石涅,黑乎乎的,遂放去了篮子里。
已经给过铁匠银子,她便就多捡了几块,届时给胡清和碧芷房里也烧上。着实是山里太冷,没有热乎气儿,人晚上冻得根本睡不着。
就像现在,无风无雪的,都冷得厉害。
安明珠看一眼篮子,想着这些石涅也够用了,遂停了手。
她搓着手,一边放到嘴边哈气,抬眼就能看见山顶上的雪,好生安静的一个村子。
身后有脚步声走近,她知道是褚堰过来。
“装好了。”她回头对他道。
然后,她见着他停了脚步,而后眼神奇怪的看她,接着他轻笑了一声。
“你等我。”他说,然后朝着不远处的井走去。
安明珠不明所以,从地上站起来。
他已经去到井边,将一只水桶扔进井中,而后弯腰,手里攥着绳索前后一荡,应是桶中已经满了水,他便一下一下的拉上来。
露在外面的小臂,上头绷带已经解去,看得见愈合后的伤口。
安明珠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在意这些伤?这么冷的天,很容易再次恶化。
那边,褚堰已经把水桶提上来,搁在地上,然后自己蹲下,掏出帕子浸去水中。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甩了甩帕子上多余的水。
安明珠提着篮子走出草棚,褚堰正好也走了过来。
他把篮子接过去,放在地上,而后看着她的脸。
安明珠下意识抬手摸脸:“怎么了……”
她的手在半道被他握住,接着脸颊上一凉,是他的湿帕。
“别动,不然你的脸越抹越黑。”褚堰道,嘴角一抹微微的笑意。
安明珠这才晓得,自己脸上是沾了石涅粉,定是往手上哈气的时候不小心抹上的。
脸颊被轻柔的擦拭,井水的凉那般明显,她这样微抬着头,就能看到男人出色的脸。他的手指好轻,带着些仔细。
恍惚,是那个灿烂的春日午后,茂密的后山林子,山涧中流水潺潺,那个他也是这样仔细……
“怎么了?是不是太凉?”褚堰看着她缓缓皱起的眉,手上一停。
安明珠回神,往后退开:“没有,我自己来就好。”
可她忘了,另只手还被他握着,虽是往后了一步,可并未离开他身前。
褚堰盯着她,感觉到她的逃离,手下意识的握紧,将那只细细的手腕掌控:“你又没有镜子,会擦花的。”
既她退一步,那他便上前一步。
安明珠站在那儿,手里一凉,是他把帕子塞给了她。
她看他,一时间也说不出自己到底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该同他说什么。
“在这儿,”褚堰开口,手指点着自己鼻尖,给她示意,“你自己擦。”
安明珠略僵硬的抬手,擦了擦自己鼻尖:“谢谢你。”
褚堰苦笑,眼中满是无奈:“明娘,别擦了,你的手只会越擦越脏。”
“这……”安明珠看看自己的手,可不上面全是石涅粉吗?
“还是去洗洗吧。”褚堰拉上她的手腕,带往井边走。
安明珠跟着,然后手被松开,他蹲去地上,拿起水瓢舀水,青色的袍角落在地面上。
“洗手了。”他手里攥着水瓢,转头看着她。
安明珠点头,遂蹲下去,双手往前一伸:“好。”
清凉的井水浇下,她搓洗着双手,黑色的石涅粉被冲了干净,一双手重新水嫩白皙。
褚堰将水瓢一收,盯着女子那双好看的手,似最柔嫩的花瓣。安家那种根上烂透的地方,居然还有这样美好的女子,幸好,她已经嫁给了他。
所以,即使将来安家遭遇了什么,有他在,也不会牵连到她。
“好了。”安明珠一笑,拿帕子擦干手,便站了起来。
褚堰点头,薄唇微勾:“不早了,我们回去。”
两人离开铁匠铺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下黑,周遭慢慢变得朦胧。
隔着一座石拱桥,那村边的客栈已经开始上灯,等待着接下来的漫漫冷夜。
“明娘,”褚堰看着身边安静女子,“朝廷准备大量开采石涅矿,届时可能不止用于冶铁炼铜,也可用于取暖。”
安明珠听了,看一眼他提着篮子里的石涅:“是吗?”
褚堰颔首,遂看去前方:“若如此,我们在府中也烧上地龙,通到各个房间,你的西耳房也就不会冷了。”
闻言,安明珠面无表情,总觉得到了那时,褚家已经和她无关。
“或者,”褚堰停下来,面对她而站,“我们换一间大的宅院?给你也收拾一间书房,作画、看书、做颜料。”
安明珠愣住,心中感觉到有些什么东西似乎在改变:“不用,现在挺好。其实,我有事想与你说。”
褚堰薄唇抿平,手过去搭上女子单薄的肩头:“什么事都等回京后再说。”
安明珠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遂点下头。
那便回京吧,不差这一日两日。
她先行下了桥,一步步朝客栈走去。
褚堰仍站在桥上,看着女子越走越远,面色一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明说,不可能。”
从小到大,他一无所有走到现在,各种手段也领教过。所以,他想留住一个女子,还能比那些难吗?
安明珠见褚堰没跟上来,回头见他还站在桥上,便也没再多管,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忽的,从旁边树丛中窜出一个影子,踉跄着就朝她这边撞来。
她赶紧往一旁闪躲,可还是被碰到,一个没站稳,便坐去了地上。
冬天的土路又冷又硬,当即疼得她皱了眉,生气的抬头去看那罪魁祸首。
可还不待她开口,就见另一个人也从树丛里跳出来,接着就同第一个人打起来。
两人是真的拳脚相加,博命一样尽是狠招。
安明珠不敢出声了,蹬着两条腿往后移。
可她还是被殃及,一个男人不敌,眼看步步退后,已经到了她跟前,对方手里还有一把刀……
千钧一发间,一个身影挡了过来,是褚堰,他利落的一提袍摆,抬起脚往前一踹。
就听那男人哀嚎一声,往前扑去。而另一个男人,手脚也不慢,手里一条长鞭甩出,将人轻松捆上。
“明娘你没事吧?”褚堰弯腰,手握上安明珠的臂肘,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安明珠揉揉后腰:“没事儿。”
这时,那使长鞭的男子朝她看来:“明娘?”——
作者有话说:狗子:我就是想追个妻而已,一个个的都出来捣乱[可怜]
第39章 第 39 章 安明珠手扶着腰,看……
安明珠手扶着腰, 看去那个刚说话的男人。
他生得高大,肩宽腿长,手里攥着长鞭的把柄,一只脚踩着地上的男人, 下颌抬着, 给人一种张狂不羁的感觉。
只是天色昏暗, 并看不清他的脸。
男人笑了声,脚尖踢踢地上的人,随后一步跨过, 朝安明珠走来。
他才走近,褚堰身形一移, 将人挡住, 语气冰冷:“站住!”
声音虽轻, 但是带着浓浓的警告, 一双眼睛更是危险的眯起。
男人停下,而后打量一眼挡住去路的男子,也不在意, 只看向他护在身后的女子。
“安明珠?”男人喊了一声。
安明珠顿时一怔, 这男子居然知道她的名字?
遂从褚堰身后走出来,看着对方。现在两人隔得近,也就看清了他的脸,剑眉星目, 五官立体如雕刻……
“邹博章,你放了老子!”被捆住的男人骂着, 像条虫子一样挣扎着。
邹博章?
安明珠眼睛一亮,跟着不由展颜而笑:“小舅舅!”
男人一听这声称呼,顿时皱了眉:“叫舅舅就行, 把前面的小字给去了。”
一听他应下,安明珠无法抑制心中的喜悦,两步就跑去了人跟前。
褚堰伸手想拉住,却抓了个空,遂皱眉看向邹家的那个小儿子,不明白本该在沙州的人,怎么出现在魏家坡?
“舅舅怎么在这儿?”安明珠满心欢喜,仰脸看着面前人。
时隔多年,再看到邹博章,眼前的这张脸与记忆中的重合,是他。
邹博章同样意外,会在这里见到安明珠。不过是因为那一声“明娘”,再有她的声音也像,他便试探的唤了声,没想到真是她。
“我来抓这厮的,”他指指地上的男人,而后打量女子,笑道,“小女娃儿长大了啊。”
安明珠笑:“过了年我就十九岁了。”
邹博章皱皱眉,笑道:“十九岁,你也还是个小丫头!”
说着,就像以前那样,拿他的手去揉她的头。
手还未碰上外甥女儿的头发丝儿,便被斜刺里出来的一只手挡住。他不悦的看去,见是刚才护着安明珠的男子。
心里顿时也就猜出了人的身份。
“天黑了,有什么话回客栈说吧,”褚堰淡淡道,见邹博章收回手,他的才跟着将手落回身侧,“邹小将军。”
邹博章看人一眼,耸耸肩:“褚大人不用客气,我只是个小小兵卒而已。”
安明珠跟着道:“舅舅晚上也住这间客栈吗?”
“对。”邹博章点头,“后面去京城,等父亲回京。”
“那我们可以一起回去。”安明珠开心道。
邹博章将地上的男人揪起来,三两下便用绳子捆了结实:“以为跑回关内,就拿你没办法了?”
说着,又踹了人一脚。
男人单膝跪去地上,疼呼一声,这厢也泄了气,被一根绳子牵着走。
安明珠忙跟上邹博章,仰着脸问:“舅舅这次回京要呆多久?”
褚堰站在原处,看着走出去的妻子,又回看去桥边。那里躺着一个篮子,散了一地的石涅。
他薄唇抿平,只能折返回去,然后蹲下,将散落的石涅拾回篮子里。
等回到客栈,他直接上楼回了客房。
推开客房的门,里面空空的,没有人,眉间不由皱起。
正巧武嘉平走过来,看到他家玉树临风的大人提着的个旧篮子,里面是黑乎乎的石涅,像要进屋,又不像。
“大人,对房间不满意?”他问了声。
下一瞬,男人转过来一张阴沉沉的脸,手里篮子往他手里一送:“生火去!”
武嘉平看看手里篮子,又看看走进屋中的人:“大人,胡先生到了。”
褚堰嗯了声,走去盆架边洗手。
“还有,”武嘉平走进屋,将篮子放下,“夫人的小舅父也来了,她正在帮着收拾房间,今晚算是热闹……”
啪,一声动静打断了他的话。
他看去,见是褚堰将手巾给扔进了水盆里,溅起的水花落了一地。
“我这就生火。”武嘉平大步到了墙边,蹲下,往火盆里铺了一层柴枝,才倒上几块石涅。
褚堰坐去床边,看着关紧的房门:“夫人还在他那儿?”
武嘉平应了声:“亲人嘛,多年未见,总有不少话要说。”
“就你懂?”褚堰鼻间一声轻哼,捞起床边一本书看,“他算她什么亲人?”
说起亲人,自然是父母,是丈夫……
“大人这话也没错,”武嘉平认同的点下头,“邹博章不是邹家的亲儿子,因为父亲战死,母亲殉情,邹老将军便将他收为了义子,他和夫人的确不是血缘之亲。”
褚堰觉得头疼,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总是忍不住去想安明珠跑开时的样子。
她欢快的像只蝴蝶,脸上笑得灿烂,而他都没来得及拉住……
“我还听说,”武嘉平低着头点火,自顾自说着,“他今年二十五还未娶亲,邹家并不想让他再从军,从小让他学文……”
突然,身后一阵风过。
他回头看,见是褚堰大跨步走过,可不是平时那稳稳当当的四方步。
“大人,你才回来,又要去哪儿?”他问。
褚堰背对门而站,淡淡扔下几个字:“你生的火太呛人!”
说完,将门一关,人影便再看不见。
武嘉平低头看着手里火折子,嘟哝了声:“我这都还没点呢。”
到了外头过道上,褚堰的耳边终于得到清净。
客栈相对来说好的客房都在二楼,也就是邹博章的房间也在。都好一会儿了,她怎么还不回来?
他的手往扶栏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而此时,在走道尽头的客房,正有人说得开心。
“所以,舅舅抓的那人是奸细?”安明珠坐在桌前,一边倒茶一边问着。
邹博章随意的靠着椅背坐,摆摆手道:“也不算是奸细,他是卖主、卖国!”
安明珠倒吸一口气,小声问:“通敌?”
“差不多,”邹博章喝口茶,“等着带回京去,将他交给父亲发落。”
“小舅爷真是好本事,能从沙州一直追到这里。”碧芷很是钦佩的说道,将湿手巾往男人面前一送。
“不这么追,我能来到京城?”邹博章眉毛一挑得意道,便接过湿手巾,人往后一仰,手巾便盖在脸上。
安明珠笑,这个小舅舅从来都皮,想来是故意在后面追,引着那贼子往京城这边跑的。
“邹家都好吗?”她问。
“好,”邹博章拉着长长的尾音,“父亲、母亲、哥哥们都好,还有你的那些表哥表弟。你说真怪,邹家怎么全是男娃,就不能有个小姑娘吗?像你这样的,多可爱。”
安明珠心中一暖,相比安家的规矩重重,邹家家风倒是更加融洽:“舅舅以后讨个舅母,届时养一个小表妹。”
“你呀,”邹博章掀开手巾一角,露出一只眼睛来,“就是仗着现在长大了,我不能揍你了。”
安明珠看着他,抬手挡在唇边巧笑。
那时怎么能算揍她呢?分明就是吓唬,然后自己真要哭了,他反倒耐着性子哄。
“真快啊,你都嫁人了!”邹博章重新盖上手巾,拉着长音儿感叹着。
说了一会儿话,安明珠便从邹博章房中出来,留下碧芷帮着收拾,并说好晚上一起用饭。
才出门,她看到了站在外面的褚堰。
她将门关上,回头来看他:“大人怎么在这儿?”
“经过。”褚堰道,一边看着妻子的脸。
她的脸儿红润润的,嘴角笑意还未褪去,眼中更是满满的欢喜……
“嗯?”安明珠疑惑一声,这里已经是走道尽头,怎么经过?
“哦,”褚堰面色不变,接着道,“我是在找胡先生的客房。”
安明珠听了,指着一间客房的门:“御医住那间。”
褚堰点头,视线从她脸上划过,而后转身,袖下的手攥了攥。
“大人,”安明珠快走两步,追上他,“舅舅和胡御医都在,我想设宴款待。一楼人多嘈杂,我们那间客房比较宽敞……”
“好,”不等她说完,褚堰笑着应下,“接风洗尘,应当的。”
夜色浓重,也不知是哪里吹来的小碎雪,更让人觉得甚是冷清。
不过,此时的客房可不冷清。
正中摆着的大方桌上,盘盘碟碟,满满当当。
几人围桌而坐,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那贼子现在关在地窖?”胡清捋着胡须,感慨一声,“这等卖国之人切不可放过。”
邹博章称是,说回将人交给父亲。
安明珠很是高兴,不禁跟着人多喝了两盏酒。外头的酒烈,呛得她喉咙发烧,却也不去在意。
她想榆树观是灵验的,会给人好运气,这厢她还没回京,就碰上了小舅舅。
正还想再喝一盏,一只手摁上她的手背。
“少喝些。”褚堰把酒盏从她手里拿走。
现在还记着在安府贺寿,她醉酒走不稳路的样子。
“无妨,”胡清摆手,“我有解酒丸。”
邹博章站起来,站去两人身后,伸手把酒盏又从褚堰手里拿了回去,而后笑眯眯给到安明珠手里。
“喝吧,舅舅让你喝。”
褚堰长眉一压,从座上站起:“她根本就没有酒量……”
“别跟长辈瞪眼!”邹博章瞅他一眼,而后越过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坐在桌尾的武嘉平心道一声不好,偷偷察看着自家大人的脸色。还是那样白净清冷,眉目如画……
顿时,觉得口中的肉堵得慌。
他太了解褚堰了,人越是安静,那就越吓人。这位邹家小将军,和大人的八字似乎不太和啊!
喝了口茶,勉强将肉咽下。
他又看了看饭桌上的状况,显然邹家小将军人开朗健谈,和谁都能说到一起,包括他这个褚家随从。而明显的分割线,便是他家大人,在那里冷坐着喝闷酒,格格不入。
“武兄,再喝一杯。”钟升握着酒壶,准备添酒。
武嘉平忙拿手盖上酒盏,客气笑道:“再喝就醉了。”
哪里还敢再喝?到时候再说错话。
一顿宴席散去,房中弥漫着淡淡酒气。
褚堰将窗户打开一些,外面的冷气进来,带走了些许热度。
回头就看见安明珠坐在床边,似有些呆呆的,显然是喝酒所致。
“大人,小的回房了。”武嘉平见已经收拾好,说道。
得到准许,他便退出房去,将门给关紧。
房里终于静下来,褚堰下了门栓。
回身时,看见安明珠背对着房门这边,正在解脱衣衫。夹袄褪下,便就只剩单薄的里衣。
她抬手挽着头发,露出一小片腰身……
安明珠上了床躺下,相比于第一次住这里,如今的这间房好歹算舒适。尤其是心情好,在一些别的事情上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没一会儿,房中的灯熄了,她身后的位置动了动,那是褚堰上了床来。
她裹着自己的被子,往床里移了移,这已经成为习惯。
“不用那么靠里,你挤不到我。”褚堰看着那团小小的被卷,手一松便放下了帐子。
两人躺在不算大的床上,各自有各自的位置。
喝酒的缘故,安明珠觉得有些热,轻轻将被子往上拉了下,两只脚露去外面,顿觉舒服不少。
察觉到她小小的动作,褚堰侧过脸看她。仍旧是一个后脑对着他,像以前的许多次那样。
成亲快三载,他都没碰过她一下。若是像其他夫妻那样,与她有了孩子,她是否就不会有离开的想法了?
这个想法在心中萌芽,便一发不可收拾的生长、蔓延。
他的指尖发紧,她就在身侧,能听见她的呼吸,嗅到她的香气,他一伸手就可以揽住她……
“别着凉了。”他轻声道,用说话来驱赶心头的燥意。
一声弱弱的“嗯”,是她给他的回应。可能因为喝了酒,这小小的声音染了些媚意,软软的,娇娇的。
褚堰咬下后牙,而后闭上眼睛。
可身边的人并不让他安生,轻轻蠕着扭着,还轻轻叹气……
他干脆又睁开眼,手攥成拳:“睡不着?”
“热。”女子柔柔的声音说道。
褚堰坐起来:“我将帐子拉开一些,可好?”
这时,他看见她缓缓转过身来:“好。”
褚堰将幔帐一边收起,外面的空气进来,冲淡了那份热燥。
又过了一会儿,身边的人安静了,发出清欠均匀的呼吸,他知道她已经睡着。
而他,还是没有睡意。 。
安明珠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起来的时候,身边位置是空的。
记起来,昨晚上褚堰说要和胡御医去后面山上走走。反正天黑前回到京城就行,正好也可以等天暖一些再上路。
她穿好衣服下了床,碧芷也端着盆走进房间。
“外面怎么了?”她问。
碧芷把兑好水的盆搁在盆架上,然后搭着手巾:“说是让人去挖矿,官兵正在下面询问呢。”
安明珠走去窗边,推开一条缝往下看,果然见着站了一排男人,一个官兵正拿笔记录着什么。
这件事昨日还听褚堰提过,说此地开了一条挖采石涅的矿道,想来就是招人去那里做工。
才要将窗关上,忽的,一个声音传进耳中。
“不讲王法是吗?这些人只是路过,凭什么抓去挖矿?”
是邹博章。
安明珠从窗户看不到人,不免有些担心,遂披上斗篷走去房门前。
“夫人,你后面的头发还未梳上去。”碧芷一把将人拉住,指指她的肩后。
安明珠利索的用手挽了两下,拿一根簪子将发别上,也算规整,而后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路沿着走道,又下了楼梯。
她的脚步略急,到了一楼,正看见掌柜娘子往外头张望,便问了声:“外头怎么了?”
掌柜娘子回头来:“夫人,现在可出去不得。”
“为何?”安明珠不解问,眉间因为疑惑而皱起。
掌柜娘子走过来,同时谨慎的往外看了眼,这才小声道:“夫人别急,只要你家人身上有路引或者证明身份的文书,官兵是不会为难的。”
这一说,倒让安明珠更加不解:“要是没有呢?”
“那就要被带去山里挖矿,”掌柜娘子脸上认真,“谁让他不带呢?”
“这好生没道理,若是出门走个亲戚也带这些吗?”安明珠觉得匪夷所思,甚至是好笑。
掌柜娘子无奈一叹:“近处的男人们都已经抓去矿上了,要不然能来我这客栈逮人?路引和文书都是借口,他们就是想要人干活!”
这厢,安明珠算是明白过来,方才在屋里听到的那一声,应该是邹博章看不惯官兵所为,出声阻止。
“这是官府所为?”至此还是不敢完全相信,这里离着京城又不远,能发生这种事。
掌柜娘子见她疑惑,也就继续说着:“这不今年太冷,京城需要大量的石涅。你想,现在这样的严寒,那矿道得多冷,没有人去,他们就只能抓人了。拿一张所谓的契书,强行让你按上手印,咱们又都什么也不懂。民不与官斗,也斗不过呀!”
将事情打听清楚,安明珠走到门边往外看。
见着能拿出文书和路引的人,没受什么为难,而那些没有的,则单独站在一处,并被官兵看着。
可好,邹博章是个脾气硬的,正和一官兵理论。
安明珠不禁又紧张起来,这个舅舅向来厌恶欺软怕硬之人,眼下这些官兵胡乱抓人,他即便是身上有路引,也不会交出来。
他说过,对待不讲道理的人,他也不会讲道理。
眼看那些官兵毫无耐心,呼喝着就想将那几个男人带走,包括已经在怒气边缘的邹博章。
“等等,”安明珠将兜帽往头上一盖,走出门去,“他是我家亲戚,我有路引。”
她手指一抬,指向拳头随时挥除去的邹博章。
话音落,就见碧芷利索跑出来,直接将路引送去一官兵手中。
那官兵拿过路引,打开来看,而后抬头往安明珠看过来:“京城安家,你是安明珠?”
“是我。”安明珠道。
官兵看着她:“把脸露出来!”
安明珠皱眉,觉得这人好生放肆:“路引不是假的,上头官府的大印也不是假的,为何还要脱帽?”
“谁知道你人是不是假的?”官兵不耐烦道。
说着,就大步上去,想扯安明珠的兜帽。
“放肆!”
“住手!”
两道男子的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是外出回来的褚堰,他面色难看,出声喝斥;一个是邹博章,手肘一抬,就将最近的官兵给打翻去地上。
两人过来,挡在安明珠身前。
“反了你们!”官兵大喝一声,却又忍不住被两人气势所慑,后退着。
另外的几个官兵见状,纷纷拔刀上前,双方立时形成对峙。
褚堰才回来,并不知发生了什么,脸一侧看眼身后女子:“明娘,怎么回事?”
“他们无故抓人。”安明珠长话短说,毕竟这事儿也不是一两句能说清,还是眼前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
褚堰看着面前几个官兵,冷冷道:“你们的上峰是谁?”
“少废话,一起抓去挖矿!”官兵吼道,根本不把眼前人放在眼中。
邹博章倒是大笑一声,说话带着怜悯:“你们几个今儿算是得罪人了,我在边关的时候都听过他的名……”
他话音稍慢,刻意扫了眼与自己站成一排,面冷如霜的褚堰。
“他啊,行事狠辣无情,最是记仇!抓他去挖矿?”
“挖矿是朝廷的要事,记什么仇啊!”
从院外传进来一个懒散散的声音。
紧接着,就见一人骑马慢悠悠而来,然后在院门外停下。
这人坐在马背上,所有人看向他。他一身官服,眼皮惺忪着,好似没有睡醒。并嘟哝着牵马的人慢点儿,他身上伤没好。
“夫人,是二老爷。”碧芷扯了扯安明珠的袖子,不无惊讶道。
安明珠也认出了来人,真是她的二叔安修然。他竟也来了魏家坡。
只是他并没有认出他们,也或者是没想到他们在这儿,只是一味抱怨这里冷,差事苦,而后就是催促官兵赶紧将人带去挖矿。
“安大人这是连缘由都不问,就让我们去挖矿?”褚堰冷道。
安修然这才稍稍抬了抬眼皮,往院内看去:“褚堰?”
他摆摆手,示意持刀的官兵们退下,自己则直接骑马进了院子,一直到了褚堰几人面前。
“褚大人从莱河回来了?一路辛苦了。”
嘴上道着辛苦,却无半点儿关怀之意。随后看去他身后的女子,一身素色的斗篷,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明娘也跟着去了?”
见他认出自己,安明珠冲对方做了一礼:“二叔。”
安修然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后腰,那里被打得到现在都直不起腰:“你们这样阻碍朝廷办事,可不行啊!”——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猜对了,就是我们的小舅舅来了[墨镜]
第40章 第 40 章 “安大人此言何来……
“安大人此言何来?”褚堰面上不变, 往前一步,身姿端正,“我只是回京路上宿在此处,自然不会阻碍朝廷做事。倒是这些官兵, 无故闯进别人客栈, 随意抓人, 这是为何?”
安修然咳了两声清嗓子,然后给旁边随从使眼色:“给褚大人看看朝廷的告示。”
那官兵得令,将一张告示展开, 给众人看。
告示是户部发的,上头写着关于采矿的事宜, 招收矿工, 配合官府, 不得私采之类。
褚堰几眼看过, 心中已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如此说来,安大人是在这里招矿工?可这下坑采矿,是需百姓本人同意, 这般都亮出刀来, 却是想强行抓人?”
“非也,”安修然松垮垮的摆摆手,不承认,“底下的人定是没说清楚, 才造成这等误会。”
他坐在马上并不下来,即便褚堰的官职在他之上, 但是眼中的傲气实在明显。
一个寒门子弟罢了,从安明珠那边算,自己还是这位给事中大人的长辈。
就听他继续道:“如今这里开采石涅, 地处偏僻,总的防着一些贼人。查路引和证明文书并没有错,至于有些可疑之人,一定得带回去问清楚。褚大人是不知道,我们户部的事情多杂多乱,出不得一点儿岔子,更何况这次还是来协助工部。”
洋洋洒洒的,他拿着官腔说了一堆。
百姓们听不懂别的,只听到要抓他们回去,一时间祈求声不断。说到腊月了,等事情查清楚,怕是来不及赶回家过年。
安修然可不管这些,别人回不回家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自己赶紧将石涅开采出来,数目够了后便回京。
也是拜他的好侄女儿安明珠所赐,这伤都没好,因为父亲一句话,户部尚书就将他派来这偏僻地方。
如此想着,不禁冷冷看去人群后的纤瘦女子。
“如此,也好办,”褚堰一抬手,示意百姓们安静,“不过就是确认他们的身份,只需让他们说出自己的籍贯与住址,安大人派人去核实一下,也不会被人说是乱抓人。”
闻言,安修然笑出声:“褚大人莫不是说笑?这要是人住在关外,我还得派人去关外不成?”
他心中觉得十分可笑,这就是父亲当初一眼看上的有能力之人?瞧瞧这说的,根本就像三岁孩童。
褚堰也不急,陪着扯了个没有温度的笑:“自然不是让人去他们籍贯地核实,是回安大人就职的户部。”
只这一句,安修然面上的笑没了,混沌的脑子想起了什么。
只听褚堰继续道:“每隔十年,各地的户籍册子便会抄一份送至京城户部,用来统计人口状况,可巧刚好就是今年。眼下进了腊月,想来各地的户籍册已经全部送去了户部。安大人将这些人的信息抄下,回户部去核查,若对上,便还此人清白,没对上,那便拿下。快马来回京城,一日也就够了。”
安修然眼光发冷,一张脸也跟着沉下来。当着这么多人,他一个户部官员,居然被给事中教做户部之事……
“当然,”褚堰又道,声音清淡中略带冷意,“这些不带路引和证明文书的人,便罚些银钱上交朝廷,以示惩戒。”
这也是按照律例行事,犯错罚钱,明明白白。
在场百姓称是,认为此举可行。
安修然无话可说,盯着马下的年轻男子:“褚大人怕是不清楚,这京里要的石涅大部分是要送进宫的。”
他把“进宫”二字刻意咬重,有拿官家施压的意思。
褚堰面色不变:“那便是安大人你的事了。”
“你!”安修然心中一股恼怒升腾,那后腰更觉得疼,转而看去一言不发的女子,“明珠啊,你看看你的好夫君,完全不将咱们安家放在眼里。”
乍然提到自己,安明珠微微抬头,看去几步外的高马。
日头已经出来,正照着她这儿,明亮的日光让她看不清二叔的脸,眼睛被光刺得眯起来。
她没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褚堰会走向安家的对立面,她早就有觉察。
“明娘。”有人唤了她一声。
她的视线从二叔身上移开,对上了褚堰投过来的目光。他微微皱眉,脸上挂着些许复杂。
幽幽一叹,她垂下脸,谁也不想给回应。
“呵,”安修然冷笑出声,“真是安家养出来的好女儿,以为不管不问就可以置身事外了?”
“官场之事,与她何干?”褚堰语气凌厉,眸光亦跟着变冷。
他挡在她身前,昂首面对马上之人。
安修然摇摇头,亦是气得满肚子火:“怎么与她无关?这真的只是官场之事?褚大人何必自欺欺人!”
褚堰薄唇抿成直线,颈上的经络因为情绪而凸显出来,颈脉上那处隐秘的伤疤变得明显。
“她既嫁了我,便是褚家的人!”他一字一字咬着送出,像要将每个字都用牙磨碎。
安修然气得胡子直抖,手指对着前面点了好几下:“你以为你说得算?她生于安家、长于安家,轻轻巧巧一句话就脱了关系?不可能,她这一辈子都会和安家绑在一起,哪怕有一日她没了用处!”
安明珠觉得头晕,兜帽盖得紧,压得脖颈有些受不住。她眼睛眨了几下,看着脚下那方寸的地方。
“褚堰,”安修然还是没完没了,完全不顾的什么都往外说,“以为自己有了点儿本事,就不把安家放眼里了!”
场面静了。
百姓们是不明白这两位大人在争执什么,只晓得自己不要被抓去挖矿,别的可不敢管。
“还有明娘你,”安修然缓了口气,指着安明珠,“身为安家女儿,以前教的规矩……诶诶诶!”
忽的,安修然的马嘶鸣一声,并高高的将两只前蹄儿抬起,然后竟是朝地上跌倒。
事发突然,谁也没料到,安修然的话没说完,跟着马一起摔到地上。
“啊哟!”他惨叫一声,一条腿压下马身子下。
见状,随从赶紧上去救人,嚷嚷着把马拉走……
场面又这么诡异的热闹起来,安修然被抬到墙边,一脸惊恐,嚷嚷着自己的腿断了。
“废话真多。”邹博章哼了声,随后不着痕迹的将手里剩下的两颗石子儿丢掉,“安家算什么?当我邹家没了吗?”
接着,他活动着自己的手指,感叹自己的准头差了些。
想过去看看安明珠的时候,发现褚堰已经先他一步过去。
“明娘,你别听他的。”褚堰站在女子面前,手落上她的肩膀,发觉她正微微发抖。
“嗯,”安明珠盖在兜帽下的脑袋点了下,随之便缓缓抬头,牵唇一笑,“我有些冷,先回房了。”
说完,她在他面前转身,而后走进了客栈。
他的手心一空,见她身影消失,才将手缓缓放下。
转过身,面对的还是一片混乱。
胡清医者仁心,上前为安修然查看,后者像是见了救世者,一句句的让人救他,哪还有刚才的傲气。
胡清也不言语,手在安修然腿上拿拿捏捏,搞得人嗷嗷直叫唤,生怕一口气换不上来,憋死。
最后,胡清说腿没断,有些骨裂,让好好养着,年前不能乱动。
官兵们找了一辆马车,好歹把安修然给拉回了驻地。
至于抓矿工的事儿,也已经顾不上。住客们纷纷回房收拾,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很快,院子重新变得安静。
邹博章从地窖里出来,手里牵着一条粗绳,另一头便是被捆得结实的贼子。
“褚大人,我要先行上路,你代我跟明娘说一声。”他一边说着,一边牵上自己的马。
褚堰站在院门外,神情冷淡,回头看眼来人,点了下头算是应下这事儿。
经过他时,邹博章短暂一停,似笑非笑的看他:“褚大人是在想该如何抉择?”
“这是我的事。”褚堰不客气的道了声。
“是吗?”邹博章倒是不在意的笑笑,刻意压低声音,“我在边关时,听说褚大人为人冷清淡漠,但是为官还算清廉。现在看着,你其实是个贪心之人。”
褚堰皱眉,眸中深沉无底。
邹博章摇着手里的马缰,扫人一眼:“既要权势,也要美人,你就是贪心。”
“邹小将军慎言,明娘是我妻子,本就该由我照顾。”褚堰语气平淡,似乎并不被对方言语左右情绪。
邹博章挑挑眉,懒散道:“那是以前,你们看起来还算是夫妻。可今日,你和安家矛盾已经彻底挑明。”
既然注定为敌,那么作为安家的女儿,褚家的妻子,安明珠的处境就变得微妙,甚至尴尬。
褚堰不语,只看着对方,随之淡淡一笑:“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他总会找到方法,他可以处理好……
马车离开魏家坡,继续往京城赶。
经过安修然这件事,耽误了些功夫,怕是回去的时候已经天黑。
旷野的风冷冷清清,快傍晚的时候起了云彩,将那点儿难得的日光给遮了个严实。
马车摇晃,吧嗒一声轻响,是安明珠手里的杂记掉去地上。
她本就在走神,反应上来想去捡的时候,发现书已经被褚堰弯腰捡起。
“见你看了一路,这书有这么好看?”他看看书封,随之翻开一页来看。
安明珠莞尔一笑:“离开莱河时带上的,就是普通的杂记。”
褚堰颔首,垂眸看着书上文字:“这一趟,让你辛苦了。”
“没有,”安明珠轻轻道,视线落去男人好看的脸上,“有些事情,是一定要去做的。大人有自己的事,我也有。”
闻言,褚堰眼睛眯了下,随之一笑:“是吗?”
安明珠点头,声音清澈而软和:“大人三年前高中状元,有让人羡慕的大好前途。”
“你觉得是好是坏?”褚堰看似简单的问了声。
“其实,”安明珠顿了顿,喉间略有发堵,“大人可以与安家不再有联系。”
清脆动听的嗓音,在车内响起,消散……
褚堰不语,指尖捻着一张书页,翻过。
安明珠吸了口气,嘴角弯着和缓的弧度:“于大人仕途有益,不若和离吧。”
她平静的说出,这句话她想了一路,如今说出来,竟是这样简单。
今日褚堰和二叔的事,看似简单,其实分明就是他与安家的对立,彻底挑明出来。
说完了,她安静的坐着,等着对面男人的回复。
她垂下眼眸,两只手叠着放在腿上,腕子上套着个碧玉镯子,是上次想当掉,被他阻止下的那只。
心内在起伏,并不像她表现出的那么平静。
近三年……不对,是更久。等他应下,这一切便都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全世界都安静了,甚至听不到车轮的吱呀声。
她的手指被轻轻触动,眼睫颤了两颤。视线中,是那本杂记,他给送回到她手里。
不禁,她抬头看他,见着他淡淡的笑意。
“是不错,”他说,目光在她的杂记上扫过,“你是会选书的。”
安明珠脑中有些乱,软唇动了几动:“大人,我方才说……”
“明娘,”褚堰从对面站起,对她笑道,“我有东西给你。”
安明珠的唇瓣半张,视线随着他而动,然后他到了她身侧坐下。她有些猜不透,他要做什么?
只见褚堰取出一个细长锦盒,随之骨节分明的手指打开盒盖,里面躺在一只桃花金钗。
安明珠蹙眉,不可思议的看着金钗:“怎么会……”
“我给你赎回来了,”褚堰将金钗取出,捏在手指间,“看来莱河当铺的掌柜还算实诚,并未少给你银子。”
他薄唇微勾,遂看向她。
不错,这桃花金钗正是安明珠在莱河当掉的那只。她需要银子,也没想过要赎回来。
“自己的东西,以后要保管好,”褚堰说着,捏着金钗的手抬起,“要是真的被别人买走,你就再拿不回来了。”
安明珠试到头发微微扯了下,是他把金钗给她簪入发髻中。
“桃花,阳春三月风光好。”褚堰微微笑着,目光轻和。
安明珠瞪大眼睛,眸中全是不可思议,心中波涛翻卷,那份震惊让她忘了呼吸。
他,不答应和离!
为何?她不信他没听到。
她喉间咽了下,想让自己说话顺畅些:“我想……”
“你要先回褚家,还是安家?”褚堰问,声音温和,“入城后应该也不算太晚,那便先去看看岳母吧。” 。
回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褚堰直接去了宫里,离京多日,要将莱河的事情告知官家。
安明珠这边,让碧芷先回了褚府,跟婆母徐氏报个平安。她自己则回了安家,带胡清去为母亲诊病,与早些时候进京的邹博章一起。
几人直接去了大房院子,吴妈妈等在院门外,远远见着人来,赶紧迎上前。
一时间,竟是喜悦的不知道该先同谁招呼,只道赶紧进去坐着歇歇。
院子的人都开始忙活,进进出出往正屋送东西。
同样高兴的还有邹氏,她撑着坐在外间榻上,先是同胡清客套,再问邹博章沙州情况。
“娘你慢慢说,别急。”安明珠劝了声。
邹氏这才看向女儿,轻声责怪:“你呀,怎么就跑去莱河了?还瞒我到今日。”
“女儿知错了。”安明珠笑,其实瞒着就是怕母亲担心。
好在一切都值得,胡御医找来了,回来路上还碰到小舅舅。
胡清喝了口茶,开口夸赞:“大夫人养了个好女儿啊,这般孝顺,心地也好,在莱河帮了老朽不少忙。”
知道邹氏身体不好,他也没多说,只提了句宽慰话。
“御医还夸她?”邹氏哪里忍心真怪女儿,只是觉得自己不中用,让女儿如此操心。
邹博章担心的看着邹氏,哼了声:“阿姐病成这样,安家就不管吗?说什么百年望族门第,清明世家,找个郎中都得明娘跑出去寻?”
“不是这样……咳咳!”邹氏说话急了些,便引上两声咳嗽。
邹博章赶紧上前,帮着人顺背:“阿姐别急,是我说错话了。”
邹氏喝口温水,压下咳嗽,这才笑笑:“我没事。”
她已经嫁来安家,哪怕丈夫去世,还有一双儿女。她得顾着这俩孩子,有些话被府里人听去,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子。
“褚堰呢?怎么没见他。”邹氏环视屋内,没见着女婿的身影。
“他进宫见官家了。”安明珠回道。
提着这个名字,她想起往回走的马车上,她提起和离之事,可他并不回应。
他到底在想什么?按理说,她与他是挂名夫妻,他也一直认为她是安家插在他身边的棋子……
“明娘。”邹博章唤了声。
“嗯?”安明珠回神,看去对方。
“想什么呢?”邹博章低头示意邹氏,“扶阿姐回房,胡先生要诊病。”
安明珠道好,遂扶上母亲的手,与吴妈妈一起,将人送进了卧房。
胡清则放下茶盏,捞起桌上的一沓药方来看,皆是这些年来,邹氏用过的药。
“师傅,这些药方看起来也没问题啊。”钟升接过一张来看,就是平常补身体的药。
胡清垂眉敛目,神情认真:“为医者,怎可轻易下结论?”
钟升忙称是。
安明珠从卧房出来,走到胡清面前:“御医觉得这些方子怎么样?娘用了总不见好,反而越来越差。”
有些事嘴上不说,不代表她心中不怀疑,毕竟这偌大的安府,是是非非太多。
“这个我后面再仔细看,先去看看大夫人吧。”胡清站起来,将药方递给了徒弟钟升。
待胡清去为母亲诊病,安明珠将吴妈妈叫来身边。
“姑娘有什么吩咐?”
安明珠往里间看去,隔着门看到胡御医正在为母亲诊脉,视线收回来道:“府中麻烦事多,我想让御医跟着小舅舅去邹家老宅住,那边清净。”
“姑娘有此打算是对的,”吴妈妈赞同的点头,眼中满是赞赏,“有些事不得不防,我今晚就去邹府一趟。”
安明珠颔首,便进了里间。
胡御医是她请回来的,要保证人的安全,同时也不想让安家的人打搅他给母亲治病。
里间,胡清已经诊完脉,正在桌边提笔写着什么。
“御医,我娘怎么样?”安明珠小心翼翼问着。
胡清握笔的手一停,道:“便还是之前的那体虚之症,只是久病不愈,拖太久了。”
安明珠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声音中带着紧张:“那该如何做?”
“眼看年关了,我便留在京城,给大夫人治好,”胡清继续写着,面上很是自信,“只不过,吃的用的都得仔细,我现在将各种禁忌写下,以后切记要避免。”
屋中其余的人忙称是。
邹氏感念:“先生为了我,却不能回家过年。”
胡清不在意的摆摆手,笑:“我妻亡故,家中又无儿女,在哪里都一样。也算成全明娘的一片孝心。”
这边事情定下,邹博章便将胡清接去了邹家。
屋里如今清净下来,母女俩总算能坐下来一起说话。
安明珠坐上床沿,靠着母亲:“娘,以后我们去江南住好不好?带上元哥儿。”
邹氏听了道声好:“江南好啊,真想去好好看看。”
“过完年节去好不好?”安明珠脸上认真,“那里风景好,适合娘修养。”
“我怎么瞧着你有心事?”邹氏倚在床边,看着身边的女儿。
“没有,娘看错了,”安明珠不承认,撒娇的朝人笑笑,“我就是一路回来有点儿累。”
邹氏嗯了声:“那就早些回去休息。”
安明珠抿唇,放在腿上的双手来回捏着:“我想住在这儿,陪着娘。”
不知为何,她并不想回褚家,心中有丝抵触。
“别耍小脾气,你既回来了,该去看看你婆母,”邹氏无奈,只当女儿在撒娇,“可能人现在还在府里等着呢。”
安明珠捏着手指:“我已经让碧芷回去说了,婆母知道。”
邹氏摇头:“那不一样。”
两人正说着,一个婢子走进来,站在房门外做了一礼:“大夫人,给事中大人来了,说接姑娘回府。”
安明珠一怔,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瞧,”邹氏笑了声,“还得褚堰过来接你。”
“娘,”安明珠抓上母亲的手,看进对方眼中,“我想留下来和你说说话。”
邹氏似是察觉到什么,认真看着女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正在这时,外间有了脚步声,那是有人进了屋来。
安明珠往外间看去,正见着褚堰,他站在外间的正中,也往她这里看来——
作者有话说:褚大人表面:云淡风轻。
褚大人内心:慌得一批[害怕]!《 》
40-45
第41章 第 41 章 安明珠跟着褚堰回了……
安明珠跟着褚堰回了褚府。
大约是过了亥时, 回来的路上已经没有人,空空荡荡的,也就显得那马蹄声格外明显。
她借故太累,靠上车壁闭着眼休憩。
他不语, 只为她身后塞了个靠枕。
待到进了府, 在一处岔道上, 安明珠停下:“大人先回,我去看看婆母。”
“太晚了,明日再去吧, 让人过去说一声就行。”褚堰道。
安明珠习惯的勾着唇角:“又不远,没关系。”
说完, 自己转身朝涵容堂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 身边便跟上来一个身影, 是褚堰, 他道:“我同你一起。”
他从宫里回来,身着紫色官袍,步履端方稳重。
安明珠没再说什么, 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前路, 心中有什么在缠绕,越来越紧,越来越乱。
她不明白,她提和离, 他为何不答应?他应该不想和安家扯上关系的……
很快,涵容堂到了。
一直守在院门外的张妈朝院里面喊了声:“老夫人, 人回来了!”
接着,安明珠就看见从垂花门下出个小姑娘,提着裙子朝这边跑来。
“嫂嫂!”褚昭娘欢快的唤了声。
安明珠快走两步迎上去:“你慢些跑, 天黑别摔着。”
褚昭娘上来直接亲热的抱上嫂嫂胳膊,咧着嘴一个劲儿笑:“你可回来了,这几天都没人和我说话,闷死了。”
“咳咳!”褚堰手微握,挡在嘴下轻咳两声示意。
“大哥。”褚昭娘规矩的叫了声,然后不舍得松开嫂嫂的手。
安明珠不觉一笑,这褚家的小女儿真是可爱,褚堰不在的时候,人活泼爱笑,什么都说;这褚堰一出现,小姑娘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老老实实。
三人进了涵容堂,一路穿过院子去了正屋。
徐氏没有睡,一直等着人回来,如今见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这几日压在心中的挂念总算放下了。
“我说你们怎么还不回来,”她指着座儿,示意坐下,“路上好不好走?我听说莱河那边发了雪灾,还有风寒疫症?你们没事吧?”
孩子出门在外,身为母亲就算平时不和外面走动,也会特意让人去打听来。尤其是武嘉平上次回来,可把她吓得要命,期间去了大安寺两次。
褚堰撩袍坐下,简短给出两个字:“都好。”
徐氏看着他笑笑,也没再多问:“那就好,那就好。”
一旁的褚昭娘嘟起嘴,显然是不满兄长这样对母亲,可她也不敢说什么。
“我回去看了看我娘,”安明珠坐去榻前的绣墩上,仔细告知自己的去向,“胡御医来了京城,跟着一起去的,我这才回来晚了些。”
徐氏点头说应该的,眼中是慈和的光:“就冲你这份孝心,安家大夫人也会好起来。”
这种话听得人心中暖暖的,安明珠心中的那缕阴闷感也就暂时舒缓开:“我外祖家的小舅舅也来了京里,半路上遇到的。”
“这倒是巧,”徐氏笑着,“你可一定得让他来家里坐坐。”
安明珠点头说好。
已经不早了,徐氏留人吃了碗汤团,便就催促着赶紧回去休息。
从涵容堂出来,已近子时。
无风,天空堆积着厚重的云彩,无端让人生出憋闷感。
褚堰手里提着一只灯笼,照亮前路,余光里,女子安安静静的跟在身侧。
等走到往正院去的岔道口,安明珠习惯的就想转弯,下一瞬手肘被轻轻拉住。
她停步,不由转头看他,下意识手臂一僵。
“我放在书房一件东西,陪我一起去拿吧。”褚堰轻道。
安明珠不知道拿什么话拒绝,犹豫间,手肘被他一带,脚步不觉得就迈开跟上他。
“一直还没问你,岳母的病,胡先生怎么说的?”褚堰问,手掌圈着她细细的手肘,能感觉到轻微的想抽走的力道。
遂,他松了手。
安明珠手臂收回,便两手叠起端在身前:“是以前的病没养好,长久下来越来越厉害。”
提起这件事,她始终觉得蹊跷。
当年父亲去世,母亲伤心欲绝小产,故而身体便坏了。后来是胡御医帮着诊断和调理,人才慢慢好起来,而且也记得对方说过,一直用那服药,后面会好起来。
可是后来,那药似乎没什么用了,胡御医当时已经离京,也就换了别的郎中看,自然方子也换了……
“放心,会好起来,”褚堰宽慰一句,又道,“以前教我写字的老道说过,人的病和情绪是相通的。心情郁结,病难好;心情舒畅,病好得快。”
安明珠低眉沉吟,低低呢喃:“是这样吗?”
是有些道理的,心情舒畅对母亲来说很重要。那么,她若是知道自己要和离,会不会难过?
没走多远,便到了书房。
以前,褚堰回府后大多时候都在这里,所以仆人一到天黑,就将这里的灯点上。
褚堰先进了书房,回头看见女子站在外头,没有想进来的意思。
“明娘进来吧,有样东西给你看看。”他有些无奈,她就这么想与他保持距离?
闻言,安明珠唇角抿了抿,抬步跟着走进了书房。
书房中没有烧炭,冷冷清清的。
两人去了里间的书房,多日未归,桌案上没了成摞的公文,案面干干净净。
褚堰走到桌案前,从一旁的画缸中抽出一卷画轴,回看门边女子:“过来看。”
说着,他低下头,手指一抽便解开了系绳。烛台的光映在他脸庞上,镀上一层温和的光晕。
安明珠缓缓走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疲累,脚步略觉得重,完全不想抬起。
“什么?”她问。
才问出来,目光便定在了画上,再难移开。
她脸上难掩惊讶,哪怕只是看到一角,也能辩出那是松林雪景图。
见着她站在那儿不动,褚堰腾出一只手,拉上她的手腕,将人带到灯下:“上回,你没看到全图。”
那时,也是在书房,她破了阴阳画的秘密,让他的案子可以顺利往下走。她并不知道别的,只是认真跟他讲着这画如何。他也看出,她当时淡淡的失落,因为没看到全图。
随着他将画缓缓展开,完整的图便呈现眼前。
静谧深邃的松林,白雪压枝,山峦层层不尽,如此恢弘精美。
安明珠呼吸凝住,被眼前画作吸引。这就是原图,比她想象中还要好,果然是名家之作,她要练上多少年才能画出这种?
心中满是赞叹,手指不禁伸出,轻轻触碰上画面:“画得真好,原来还可以这样画。”
她指尖轻轻描摹,心中是无数的惊讶、惊喜。
方才还安静的她,如今眼神灵动,嘴角是喜悦的浅笑。
见状,褚堰微微一笑,将画平铺在案面上,也不开口打断,只将视线再次落回到她娇美的脸上。
安明珠靠近案桌,俯下身去看:“这画不是物证吗?”
她忽的想起来,随后看向边上男人。
褚堰正掀开灯罩,将烛火拨得亮些,闻言道:“是物证,但是由我保管。”
“这样的话,”安明珠开口,小心翼翼问,“合适吗?”
她并不想去过问他朝堂上的事,只是觉得若是物证,他如此做终究不妥。
褚堰重新盖好灯罩,道:“放心,我没有以权谋私,是明日准备送进宫里,官家想看。”
安明珠不再多问,以她所知,这卷画应当放在刑部。如今还在他手里,证明是官家的意思。
也就是说,离京前水部郎中的案子,其实如今还在他手里。那些以为将他派遣出京城的人,在这期间,没有这幅画,案子便结不了。
她垂眸,不愿再深想。左右,归根到底,这一切都是官家的意思。
是了,炳州贪墨案不会结束,会继续下去……
没来由,她打了个冷颤,跟着也没了心思再看画。
“冷吗?”褚堰问,两根手指去碰下了她的手背,果然试着冰凉,“我让人生炭。”
安明珠忙抬头道:“不用了,已经很晚了,我想回房。”
褚堰说好,看着桌上的图道:“明日过晌才会送去宫里,你若愿意,头晌可以来这儿,临摹一张。”
他看得出她喜欢,多留半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不用,还是送去宫中吧。”安明珠摇摇头,身体站直,“不早了,我先回房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
“明娘。”褚堰唤她。
安明珠停下,视线正落在地上,看见身后人的影子逐渐接近,然后他走过来,站到她面前。地上的那片影子,被他的袍摆代替。
离着很近,半步都没有,衣袂几乎碰在一起。
屋里静得吓人,她看见他的双臂轻轻抬起,接着,自己的双颊被捧上,带着将头仰起。
她便看见了男子近在咫尺的脸,眼睛、鼻梁,皆是那样清楚,甚至在他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明娘。”褚堰唤她,双手捧着她小小的娇细的脸儿,一双深眸直视着她。
他的妻子此刻僵硬住,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里头全是惊讶与迷茫,只剩眼睫颤着。因为仰着脸,她纤细的脖颈露出来,白玉一样水润。
“以后,”他看着她,声音从未有过的温柔,“我会好好待你。”
安明珠脑中嗡得一声炸开,一时竟不知他这话说得是何意?他要做什么?
她往后退着,脸别开,便从那一双手掌中“逃”了出来。
这时,外头有了动静,是外出办事的武嘉平,哒哒的敲响了房门。
“大人有事,我先走了。”安明珠瞅准机会,仓皇的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书房。
她脚步略乱,裙裾摆着,完全没了往日的从容端秀。她双手拉开房门,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武嘉平正站在门外,没想到门突然就从里面打开,然后一个女子慌张的出来,仔细一看竟是安明珠。
“夫人,你……”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人快着步子走进了夜色中,遂自言自语将剩下的话说出,“小心脚下。”
这时,屋中传来一声淡淡的“进来”。
武嘉平遂将自己的衣裳拽了拽,才大步买过门槛,进了屋里。
进到里间书房,他见着褚堰正在收卷画轴,想着刚才安明珠跑出去的时候急忙慌的,总觉怪异。
“大人,你是不是骂夫人了?”他问了声。
书案边的男人背对站着,手里慢条斯理的握着画轴:“你觉得我会欺负她?”
武嘉平没法回答了,也怪他多嘴问了一句,现在倒好,只能装哑巴。
算起来,他欺负人家还少吗?以前对夫人不搭不理的,甚至连夏谨那事儿都不解释……
“我是说,夫人走得太急,别摔着。”他转了转自己不怎么好用的脑子。
闻言,褚堰转身走去外间,透过屋门看出去,在已经看不到人影,只剩下深沉的夜色。
武嘉平跟出来,越发觉得莫名其妙:“大人?”
“这么晚过来,什么事?”褚堰问。
武嘉平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去。 。
安明珠回到正院,碧芷已经事先将热水准备好,见人回来就进了浴室去,将浴桶的水兑好。
“夫人,水好了。”她从浴室走出来。
安明珠正坐在墙边发呆,闻言站起,朝浴室走去。
碧芷怀里抱着柔软的浴巾,见夫人脸色苍白,便觉得是人这趟出去累坏了:“夫人可要在府里好好休息几日才行,养养身子。”
安明珠不语,轻叹一声进了浴室。
浴室中,水汽袅袅,一只大大的浴桶摆在三叠屏风后,水里洒了舒缓身心的干花药草,蒸腾出淡淡的香气。
碧芷帮着将外裳脱下,便去屏风外面准备一会儿要换的衣裳:“夫人还需要什么?”
“碧芷,”安明珠看着屏风,上头投映着碧芷忙碌的身影,“我之前与你说的是真的,给你许个人家。”
屏风上的影子定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在屏风边露出半个人。
“夫人别拿奴婢说笑了。”碧芷小声道,其中带着些羞赧。
安明珠一笑,心道这妮子应当是不排斥的。也对,到了婚配的年纪,不能再等了。
她将自己最后一件里衣褪下,随即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细长的腿儿跨进浴桶,随之缓缓坐了进去。
“你与我实话说,是否有中意的?”她小声问,身子完全浸泡在水中。
碧芷走到浴桶边,而后蹲下,捞起安明珠的头发,轻轻揉洗:“我整日都跟着夫人的,你这样问,分明就是不信任奴婢。”
瞧她嘟嘟哝哝的样子,安明珠莞尔:“我晓得了,会给你挑个顺心的夫婿。”
“夫人还说?”碧芷脸颊绯红,嗔嗔的道。
安明珠看着对方,神情认真:“碧芷,重要的是你自己顺心,知道吗?”
见此,碧芷将脸垂得极低,小小的嗯了声。
安明珠舒了口气,将自己靠去桶壁上,眼睛看去萦绕的水汽
母亲会好起来,碧芷也会安排好,剩下自己的事,应该也会顺利吧。
沐浴结束,安明珠回了卧房。
躺去床上的时候,分明身体疲乏,可就是睡不着,心绪不宁。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想理清楚一件事,脑子里却越理越乱。
所以,直到脚步声进到卧房来,她仍旧没有理清,干脆阖上眼,装作已经睡过去。因为这时候进屋的只能是一个人,褚堰。
她面朝里侧躺,即便闭上眼睛,可是那窸窸窣窣的轻响仍是无法忽视。
她能感觉到他在脱衣,他上床,拉被子……
终于安静下来,周围再没有一点儿声音。
黑暗中,安明珠睁开眼睛,以前的同床异梦,在今晚变得有些怪异。她用力抿抿唇,在心中告知自己,既然早就为后面做了打算,那便继续走下去。
也正在这时,她感觉到身后动了动,似乎是褚堰靠了过来。
她心中一吓,随即闭上眼睛。然后,就越发的感觉明显,他的确是往她这边靠,两人身上的被子因此而扯动着。
脸侧擦过微微气流,是属于男子的清冷气息,她不禁整个人僵住,心口急促的跳着,几欲将脖子缩起来。
然后,她试到被子被轻轻掖了掖,那些翘起的被边抿平了下去,不让凉气从缝隙钻进。
又是脸颊边轻微气流,这回是他将手收了回去。身后的位置重新空出来,他回到床边属于他的那片位置。
安明珠被下攥紧的手慢慢松开,身上的紧绷亦跟着散去。她皱起眉头,心头的缠绕越发复杂。 。
天仍旧阴沉,哪怕已经是巳时,室内也显得昏暗。
西耳房,安明珠画着奔马图,站在案前好一会儿,才下了几笔。
似乎完全静不下心来,这样便无法沉浸进去作画。硬画也能画得出,但是会缺少一份神韵,自己也不会满意。
她放下笔,走出屋来。
院中,碧芷和一个婆子聊着什么,想是说到什么有趣的,两人皆是笑出声来。
见到她出来,两人便想上前伺候。
安明珠笑着说不用,想自己走走,随后出了正院。
她沿着路,一直走到马厩,想着观察一下马。
马厩旁边有道门,平常就是从这里套着马车出去的。
安明珠想了想,干脆让车夫套上马车,说要出去一趟。
“夫人想去哪儿?”车夫问。
“大安寺,你去叫上昭姑娘。”安明珠吩咐了声。
腊月了,想来那毗卢殿的壁画也快完成了。前面答应带褚昭娘去看的,到现在都没兑现,左右在府里闷得慌,不如就去那里走走。
很快,褚昭娘就来了马厩这边,遥遥的就看她笑得开心。披了一件翠色的斗篷,新做的,便是褚堰从炳州回来时,带的那些料子。
“嫂嫂,怎么要从这里走?”褚昭娘走到近前,满脸欢喜。
安明珠上前,帮着小姑娘理了理鬓发:“从这里出去近,少绕一段路。”
她如此说着,并没表明自己是临时起意。
褚昭娘心思简单,只觉得能出去门看看就好:“嫂嫂先上车。”
她轻轻扶上安明珠的手,甜甜笑着。
安明珠看见托着自己手臂的两只小手,心里猜出是徐氏已经开始教褚昭娘更多礼仪规矩。可以想到,没多久后,身旁的这位小姑娘也要开始谈婚论嫁了。
去到大安寺,果然如来前所料,毗卢殿的那份壁画已经接近尾声。
因为是临时来的,并没有让寺里准备凳子,姑嫂俩就站在后面看,却也不错,正好能将完整的画看全。
褚昭娘不懂画,却也安静的看着,满是新奇。尤其是画上那些神,好像每个都有精彩的传奇。
这样看到晌午,两人在外面用了饭。而后,安明珠又带着褚昭娘去了自己的书画斋,在二楼喝茶,一直到日头西沉,这才准备回去。
马车上,褚昭娘很是满足,手里还攥着新买的瓷娃娃。
“我以前在东州,都不知道这些。”她双眼亮晶晶的,煞是可爱。
安明珠看着她,自己出来走这一趟,同样心情松缓许多:“老听你提东州,那里是怎样的?”
褚昭娘摇头,笑容也淡了:“没有京城好。不瞒嫂嫂说,我当时天天在心里求佛祖,让大哥高中,然后就可以离开褚家。”
没有母亲在,她的话也就直接了许多。
“小小年纪就想离家?”安明珠打趣一句,心中不免想到自己,却也是想要离开安家的。
褚昭娘低下头,嘟哝道:“褚家对我们可不好,当初将娘送去庄子不管不问,也不认阿姐和大哥。现在好了,再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
小姑娘简单地一句话,让安明珠听出了褚家的复杂。
日头落了下去,马车停在褚府门前。
两个女子先后下车,正巧这时,褚堰也回来了,三人在门前碰上。
“去哪了?”他问,刚从宫里回来,身上还是紫色的官袍。
褚昭娘先一步回道:“和嫂嫂去大安寺了,还买了瓷娃娃。”
说着,便将娃娃往前一送,开心的给自己兄长看。
“小心拿好,别碎了,”褚堰扫了一眼娃娃,而后看向妹妹身后的妻子,“累不累?”
安明珠对上他的眼睛,扯了个笑:“没事儿。”
褚堰越过妹妹,去了妻子面前:“明日我休沐,一起去看看岳母吧?”
闻言,安明珠不知该说什么。若说身为女婿,他去探望母亲是人之常情,可是现在她……
这时,一匹骏马也停在了褚府门前。
马上之人一勒马缰,使马停下,接着利落从马背上跳下,身手利落矫健。
“明娘,现在得不得空?”来人是邹博章,他大步走过来,“我有件事与你商量。”——
作者有话说:狗子:补药,夫人别跟他走!
第42章 第 42 章 天色渐暗,家仆点了……
天色渐暗, 家仆点了灯笼,正用挑杆往门檐下挂。
门台下,两男两女站在那儿,说着什么。
安明珠没想到邹博章会来, 听他说有事相商, 一下便想到了母亲。白日里, 她没得到关于安家的消息,若是有的话,吴妈妈肯定会差人送来。
“怎么了?”她问。
邹博章先是朝褚堰拱拱手, 算是见礼,而后回来看着面前女子:“去邹府说吧, 一句两句说不清。”
闻言, 褚堰眉间一拧, 往安明珠身旁一站:“邹小将军不必见外, 既来了褚家,焉有不进门的道理?有什么事,在这里说也一样。”
这位邹家义子还真是随性!
“不打搅了, ”邹博章朝人挑眉一笑, 神态中带着抹慵懒的意思,“是我邹家的家事,想让明娘过去帮我出出主意。”
一句邹家的事,让褚堰无言以对。
他从安家娶回的安明珠, 说实话,还真未和邹家打过交道。若说知道, 也就是去兵部的时候,得到的一些讯息。
安明珠听完,点头应下:“那便走吧。”
“明娘, ”褚堰唤她,身侧的手指微动,有想要拉住她的想法。不过,很快便微微一笑,“这个时候府中应该备好晚膳了,不若请邹小将军一道吧?”
他看着她,等着她的回应。
安明珠略一沉吟,遂抬眼看他:“大人和昭娘先回去吧,我跟舅舅去一趟。”
说完,她对着邹博章说声走吧,便重新回到了马车上。
马车走到大街,越走越远,旁边跟着一匹骏马,骑马的是个年轻郎君,模样甚好。
褚堰皱眉,莫名的,心中生出一种掌握不住的感觉。
“大哥,那就是嫂嫂的舅舅,邹家的将军吗?”褚昭娘凑过来,翘着脚儿看,眼中满是好奇。
“他只是邹家的义子,并不是什么将军,只不过别人尊敬邹老将军,便客气的称呼他小将军罢了。”褚堰淡淡道,神情略冷。
褚昭娘点头,脸上带着崇敬:“在东州的时候,我就听人讲过邹家军的事。说他们骁勇善战,世代忠良,有他们镇守边关,外敌就不敢来犯。”
褚堰瞅眼身旁还在张望的小妹,言语轻淡:“你觉得邹家厉害?”
“当然,”褚昭娘想也不想的点头,然后道,“我就觉得嫂嫂有勇有谋,像邹家军。”
“有勇有谋?”褚堰琢磨着这四个字。
心底是有些认同着四个字的,但是话说回来,安明珠终是女子,好好护着便是了。想到这儿,不免觉得心口发闷,他刚才的挽留,她连想都没想,就跟着邹博章走了。
褚昭娘直到看不见马车,这才脚后跟落地:“大哥,邹府在哪条街啊?离着这里远吗?”
褚堰心中略感烦躁,转身往大门处走:“你想去?”
“也不是,”褚昭娘抬脚跟上,“就问问,而且觉得将军府一定很威武。”
“威武,”褚堰面色淡淡,一跨步从边门进入,“可同样也遭人忌惮。”
镇守三国交界之处,几代累计的军功,百姓交口赞扬。就算是官家,也会心中有想法,不然,当初也不会独独将邹家唯一的女儿指给安家。
说是赐婚,不过是留了个邹家的人质在京中而已。
褚昭娘没太听清,追着去问:“大哥方才在说什么?”
自然,她没有得到回复。
这边。
到了邹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
因为邹家人都住在沙州,这间府邸只留有几个人看守。是以,走进来便有一股幽静之感。
“胡御医呢?今天去见我娘了吗?他怎么说?”安明娘一边走着,一边问。
邹博章走在前面,进了前院儿,将人引去待客室:“去过了,现在应当在房中休息。”
安明珠走进客室,这里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因为许久没有人住,少了些“人气儿”,感觉有些冷清。
“我也不好天天往安家跑,有什么事都是吴妈妈让人送信儿过来。”她走到椅子旁坐下。
一名老仆进来,给两人送了茶水,见没有吩咐,便退了出去。
邹博章眼中闪过不屑:“也不知安家哪来那许多酸腐规矩,出嫁的女儿回去都不行!”
安明珠双手碰上茶盏,掌心中暖暖的:“所以,总觉得安家的亲情很淡。”
不像邹家的团结凝聚,安家人都是首先为自己打算……
“舅舅说有事相商,是什么?”她看去桌对面的人,说上正题。
邹博章将手往桌面上一搭,颇有些行伍之人的豪爽气质:“是关于你娘,我琢磨着整天让胡先生往安家跑,也不是那么回事儿,人太累;要是让人住在安家,咱们又不放心。”
“舅舅想将娘接来邹府?”安明珠问。
“我就说咱们明娘聪敏,”邹博章笑得爽朗,不加掩饰的夸赞,“正是这个意思,你觉得怎么样?”
安明珠微微垂下脸,心内细细思忖。
烛火闪耀,映着她恬静的一张脸,长睫卷翘。因为前些日子的奔劳,脸瘦了些,那下颌愈发显得精巧。
“这样的确方便,”她认同舅舅的想法,但是眼中又有顾虑,“只是要怎么将人接过来?”
现在是卢氏掌管着安家内宅,要想把母亲接到邹家来,免不了就要交道。而这些年来,她深知卢氏的难缠。
因为有个嫔妃姐姐,安家没人敢惹卢氏,加上前面几件事的恩怨,怕也不易。
邹博章很看不上安家的做派,明明一间简单地事,非要彼此勾心斗角:“便由我出面吧。”
“舅舅。”安明珠心中一暖,感受到亲人间的相互帮扶。
“事不宜迟,一会儿咱们用完饭便去安家,”邹博章性子直爽,将这件事定下,“我就不信,我多年未见家姐,想接回来住几日,安家还能不放人?”
安明珠点头,眼中熠熠光彩:“好。”
能将母亲接来邹家的话,她便可以时常陪伴……
不由,她想起褚家。心中那压住的缠绕重新冒出,搅得她有些憋闷。
晚膳之后,两人去了安家。
邹博章习惯骑马,而安明珠则坐着马车。并提前在车内铺了厚毯,并着还在一角放了个小暖炉,以备接上母亲之用。
到了安家,安明珠先去了母亲那里,同邹博章一起说出商议好的决定。
邹氏多年未曾出过院子,闻言觉得恍惚。
吴妈妈在一旁劝着:“夫人也想回邹家看看吧?正好小舅爷回来了,回去住几日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也免得胡御医天天往这边跑,辛苦。”
“是这样,”邹氏心中当然明白,只是同样顾忌安家这边,“只怕……”
安明珠知道母亲心中所想,便就接过话来:“母亲先别多想,我去祖母和二婶那边问问。想来外祖快回京了,她们会体恤。”
邹氏心疼女儿,遂轻叹一声说好。
内宅中,邹博章作为外男,不好随意乱走,便就只能安明珠自己一人去见卢氏。
她算好了,这个时候,卢氏应当在祖母那里,直接去到那儿就行。
夜风清冷,她同吴妈妈一道,穿过大半个府邸,去了安老夫人所在的院子。
路上,吴妈妈讲了最近府里的事,也提到二房的庶女,便是之前要给褚堰的那个。关于这件事,后面没再听到动静,应当是放弃了。
又说起魏家坡的事,安修然伤了腿,这事和褚堰有关,已经传了回来。
“这事情总是一件一件加起来,怕是二夫人心中越发记恨。”吴妈妈担忧,也算是一种提醒。
安明珠道声知道了,便没再多说。
等到了的时候,果然如她所料,卢氏在安老夫人这儿。
婆子进来说安明珠来了,卢氏脸色一变,手里的橘子皮往桌上一扔:“咱们这位大姑娘,是愈发喜欢自作主张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听到这话时,安明珠已经迈进来一只脚,心下倒也算平静。
她大方走进来,款款到了安老夫人面前,端秀行礼:“给祖母请安。”
屋里除了卢氏,还有一个人在,便是她的三叔安陌然。
安老夫人正被丫鬟捶着背,身心舒缓,微微睁眼看着面前乖巧女子:“怎这么晚来家里?”
安明珠莞尔一笑,亭亭而站:“昨晚也来过,只是祖母休息了,就没打搅。故而,今晚过来请安。”
“坐吧。”安老夫人听了这话舒心,遂示意软塌边的绣墩,“以前教你的规矩,现在看,还都记着。”
卢氏脸色一沉,略有些阴阳怪气道:“大姑娘今晚是专程回来给老夫人请安的?”
府里的事有哪一件能逃过她的眼?早先人一进府门,她就知道了,还有那个邹家的义子跟着。
安明珠倒也不急,逢谁都是一张笑脸,自然对这位结怨多年的二婶亦是,闻言轻轻道:“我外祖家的小舅舅也来了,在母亲那里探望。”
软榻上,安老夫人叹声气:“是我安家没有照顾好阿敏,病了这么多年,就是不见好。”
听到提起自己母亲,安明珠就是等着这一句:“祖母向来关心娘,这些府里人都知道。”
有些话不用去管真的假的,听听便罢了。重要的是,自己后面该怎么接话。
“那是自然,”卢氏道声,接着讨好的对安老夫人笑,“娘对府里的每个人都好。”
安老夫人听着很是受用,尽管她现在已经不再管内宅之事:“这便是为人父母,该操的心呐。”
安明珠颔首表示认同,接着道:“我来还有一件事相与祖母商议,便是想让我娘去邹家住几日。一来和小舅舅团聚,二来也为胡御医方便。”
她相信这些事祖母已经知道,所以便直接说出。适才已经说了为人父母的话,这厢总不能拦着吧?
毕竟婆家有父母,娘家亦有。
“这可不成,”卢氏抢先开了口,冷淡的扫眼对面侄女儿,“不说大嫂身体不好,这万一出点儿事儿;就是咱们安家的规矩,也没有回娘家常住的道理,让外面人觉得安家对大夫人不好,不给她治病?”
安明珠就料到她会阻拦,遂柔柔开口:“二婶想多了,其实就是我娘想家人了,过几日外祖回京,她想尽点儿做女儿的心,去邹家老宅看看。”
卢氏心觉好笑,不由嘴角露出一抹讥讽:“大姑娘的嘴是越来越厉害了,合着我现在是阻拦大嫂见家人?”
“自然不是,二婶管着内宅,想多些是对的,”安明珠声音娓娓,态度乖巧,“只是骨肉亲情,你同宫里的素嫔娘娘许久不见,也会想念吧?”
屋中一静,卢氏的脸有些不好看。
她是会进宫去见姐姐,也有在宫里住过一两日的时候,这个侄女儿现在竟然拿着个来说?
“明娘,我进宫见的是娘娘,是为了咱们安家,不是单为我自己。”她气得后牙直磨,“大夫人去邹家怎么……”
“好了,”安老夫人开口打断,面上的舒适感已经不见,眼睛也睁开些许,“一件小事,吵吵闹闹的。”
卢氏剩下的话憋住,可又不敢顶撞,只能狠狠瞪了眼安明珠。
安老夫人在内宅斗了一辈子,有什么看不出的?有些人总觉得她老了,不管事儿了,就觉得可以糊弄。
“明娘,你二婶说的不无道理,你娘这身子骨可折腾不得。”
安明珠嘴角微微弯起:“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心情好些,自然也会反应到身上。而且我问过胡御医,他说可以。”
安老夫人缓缓点头:“既然御医这么说,那应当……”
“娘,那胡清早就不是御医,谁知他的话真假?”卢氏不等人说完,着急道。
顿时,安老夫人心中有些不爽,瞪了卢氏一眼。这是真当她老了,不把她放眼里了,到现在已经抢了她两次话。
“御医的话不信,难不成信你的?”她冷冷道,既是孙女儿来了她这里,自然是让她来定夺事情,何需别人教她如何做?
卢氏后知后觉自己的冲动,遂垂下头去,不敢再言语:“儿媳知错。”
见状,安明珠亦是闭了嘴不再说话。都到了这里,后面肯定是祖母的定夺,来决定母亲是否能去邹家。
“眼看年节了,这个时候搬去邹家,似有不妥。”安老夫人缓缓道,重新阖上眼睛。
身旁的丫鬟仍旧麻木的给垂着肩,面无表情。
安明珠面上安静,并没显露急躁:“年节自然还是回来的。”
安老夫人沉吟片刻,突然看向一直不说话的安陌然:“老三,你说说看。”
“我?”坐在软塌另一侧的男人终于开了口,好脾气的笑笑,“娘来做主就行了。”
“说吧,这里你们三房的人都在,一起商量。”安老夫人道。
几人同时看去安陌然,安家这次让不让邹氏走,看来就是等安家这位三爷的话了。
安明珠心下惴惴,没想到这事情突然交到三叔手上。说起来,大房和三房往来不多,尤其是父亲过世后,也就是偶尔三婶去探望母亲。相反,二房现在管理内宅,两家倒是走得近些。
而且,这位三叔其实算不上是祖母的亲儿子,是他的姨娘死得早,便被老夫人养着了,做了小儿子。
为人并不出挑,甚至平庸,同样在户部任职,一个可有可无的虚职。家里、外面,似乎都要靠着二房。
几乎不用想也知道,他会顺着卢氏的意思……
“我只是觉得明娘她一片孝心。”安陌然开口道,声音不大。
卢氏显然没料到窝囊的三爷竟敢这样说,就连安老夫人也有些不可思议。
安陌然笑笑:“我在户部听说了,明娘在莱河时帮着百姓买药买粮,想必官家那儿也一定知道了。”
“你如此一说,”安老夫人心思转了转,慢慢道,“咱们安家的人确实是识大体。既然胡御医说行,那便让你娘准备准备吧。”
后一句话,明显是对安明珠说的,这是将这事答应了。
安明珠站起来,温婉一礼:“是,我知道了。”
离开前,她不由瞅了眼安陌然。心中猜不透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三叔,为何会帮她?或者,真的因为自己在莱河行善,给官家知道吗?
而对方只是端着茶喝,间或应着安老夫人的话,模样中几分敦厚。
当然,既然目的达到了,她少费些脑筋和口舌也好。
邹氏得到消息,自是欢喜,连声没想到。
今日已晚,便定下明日将邹氏接去邹府。
从安家出来,安明珠上了马车,随邹博章一道回邹家。
母亲明日要搬进邹家,她想过去帮着收拾一下。舅舅总归是个男子,有些事情得她来。
“你这小丫头真长大了,几年前你并不是这样。”邹博章架马前行,手握缰绳,速度与马车同步。
安明珠坐在车内,将对方的话听入耳中:“舅舅也说了,我那时候小。”
邹博章摇头,看着马车晃动的窗帘:“明娘,以后有什么事告诉我,我会帮你。”
车中,安明珠微怔,心中的暖意缓缓漾开,是被人关心的温软:“好。” 。
褚府。
今日的公文已经全部完成,摆在桌案上,整整齐齐。
褚堰走到窗边,手一推便开了窗,外头的寒冷立时扑面而来。
也不知为何,今夜格外的冷,也格外安静。
亥时的梆子早已经敲过,这个时候,很多人已经进入梦乡。
当武嘉平过来时,就看见褚堰站在窗边,一身单衣,也不知在想什么?
“大人。”他唤了声,遂站到窗外。
褚堰往来人看去:“她回来了?”
武嘉平知道人问的是安明珠,便道:“没有。”
“都这么晚了,还没回来?”褚堰蹙眉,便从窗边转身,“我去接她。”
“不用接了。”武嘉平赶紧道,隔着窗看见人已经开始披斗篷。
褚堰看着窗外人,唇边送出两个字:“不用?”
武嘉平点头,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夫人今晚留在邹府不回来了,这时邹博章给大人你的信。”
他隔着窗递信,却见褚堰站在那儿,根本没有过来接的意思。
良久,就在他想要不要送进去的时候,传来男子冷清的声音。
“放那儿吧。”
武嘉平把信放在窗台上,而后问了声:“大人还有吩咐吗?”
“下去吧!”又是冷清的一声。
武嘉平道声是,便离开了书房。
冷风从外面吹进来,将窗台上的信给吹落去地上。
褚堰的手还捏着斗篷的系带,尚未来得及打结。随之,将斗篷解下挂回衣架上。
看眼地上的信,他并未去捡。既已知道她不回来,看一封信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从架子上抽出一张纸,走回到书案后,将纸平铺在开。随之,从笔架上选了一只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笔尖随着他的想法,而慢慢呈现出一副画面,辽阔的原野,奔腾的骏马……
这一画,竟也不知不要觉的去了下半夜。 。
邹府。
安明珠收拾好母亲准备入住的房间,又去前厅,同邹博章和胡清说了会儿话。
一切结束后,自己回了客房睡下。
忙碌过母亲的事情,加之前几日的疲倦,她睡得很好。也或许这里是邹家,她下意识将这里当做依靠,而身心松缓下来。
翌日,她早早起来准备。
一推房门,竟是发现外面下了雾。
她以前听父亲说过,冬天若是下雾,势必会变天。也不知后面是要下雪,还是大风。
邹府没什么人,比褚府还要安静,尤其是府邸大,就算走上一段功夫,看看周围还只是自己一人。
安明珠又去母亲要住的房间看了看,确定没什么遗漏。
而这间院子,便是母亲出嫁前住过的,位置好,也宽敞。昨晚,邹博章还曾提过,将厢房拾掇出来,让她也过来住些日子。
她心中自是想的,只是……
“褚夫人,”邹家的老仆来到院中,弯腰行礼,道,“前院儿有人找你。”
现在还是清晨,这么早有人来邹家,安明珠一想可能是吴妈妈派来的人,便道声好。
她走出院子,拢了拢披风,往前院走去。
今日可以将母亲接过来,她心情松快,连着走路也格外轻盈。
一路走过回廊,穿过垂花门,便到了正院。
此时,雾气正浓,弥漫着,将所有事物遮挡的朦朦胧胧。
安明珠站在台阶上,看着前方的梧桐树,树冠早已经落得光秃。
树下,站着一男子,身形修长。
她不禁停下步子,心中原先的松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缠绕。
而对方应是听见了动静,回身往她这边看来。
“明娘。”——
作者有话说:狗子:好好好,今夜独守空房。[爆哭]
宝宝们觉得我们阿碧可以配给武子吗?成的话,就是斗嘴夫妇了。一个伶俐善良,一个厚道实诚,都是踏实的人。
第43章 第 43 章 安明珠并未想到,来……
安明珠并未想到, 来的人是褚堰。
他站在那儿,一身青灰色衫子,没有披斗篷,使得看上去身形清瘦。薄薄的雾气萦绕在他周围, 添了些虚幻感。
“大人怎么来了?”她问, 脚一抬从石阶上下来。
褚堰淡淡一笑, 朝她走来,步履平缓端方:“我给你带了朝食。”
闻言,安明珠看去他手上, 果然提着个食盒。
也就十多步的距离,他很快到了她跟前。
“是苏禾做的小馄饨, ”褚堰将食盒往前一送, 另只手揭开盒盖, “馄饨要现做才好吃, 做早了,一路过来怕失了味道,便带了生的来。”
安明珠低头, 看见一粒粒小馄饨摆在食盒内, 圆鼓鼓的肚子,上头沾着新鲜的面粉。
“这里有吃的。”她道了声。
“那不一样,”褚堰将盖子重新盖好,“邹家人许多年不曾回来, 府里应当还没找到好手艺厨子。”
安明珠知道他说的没错,昨晚用的饭还是邹博章让人去酒楼里买回来的。
“伙房在哪儿?”见她不语, 褚堰问。
“给我吧。”安明珠浅浅一笑,将食盒接过。
男人的手一松,重量便全落在她手上, 竟是比想象中还重。
褚堰单手背回身后,扫眼食盒:“下面还有不少,应该够你们几人吃了。”
安明珠看他:“带了这么多?”
“是,苏禾天没亮就开始做了,”褚堰笑,随之上下打量她,“夜里睡得好吗?房中冷不冷?若是缺炭,我让嘉平准备些。这是时候,城里的炭不好买。”
“有准备的。”安明珠道。
正好邹家的老仆经过,她便将食盒交给了对方。
回过头,她看着面前男子:“大人今日不上朝吗?”
褚堰薄唇轻抿,遂点头:“今日休沐。”
他昨日告诉过她的,还说一起去看望邹氏。结果她根本不记得,昨晚还和邹博章去了安家,定下了将邹氏接到邹家这件事。
而他,在家中等了她一晚上。
“嗯,我记起来了,你跟我说过,”安明珠有些歉意,也就解释了声,“我娘今日要过来这边,所以我昨晚忙得有些晚,便没回去。”
褚堰点头,道:“应当的,你这样打算很好。”
这样站在一起,安明珠总不自觉想起回京的马车上,她提和离这件事,他当时并不给答案,也或者说那就是一种拒绝。
所以,现在浑身觉得别扭。
她抿抿唇,吸了口气:“大人,你要……”
“我今天没有事做,与你一道将岳母接过来吧。”褚堰先她一步,讲话说出来。
安明珠唇角微微张着,终是将拒绝的话给咽了回去。
今日接母亲过来才是正事,这个时候不应该去拉扯自己与褚堰的事。等过了今日,她会找个机会,仔细与他说清。
见她不再说话,褚堰便知她是应下了:“你先进去用饭,我去马车上等你。”
视线里,是女子娇美的脸,清澈的眼中有着浅浅的纠结和迷茫。
他心中不由讥笑自己,当初是被什么蒙了眼,要将她冷着,最后成为废子?如今,想挽回,她又是否知道?
跟着,那抹讥讽真的映出在嘴角处。他随即转身,往大门走去。
“大人可以去客室。”安明珠见他离开,赶忙道。
既人来了邹家,那便是客,邹博章不在,她便要帮着招待。
褚堰未回头,只道声:“明娘无需与我客套,我正好去外面想些事情。”
说罢,他便迈步前行,踩上门台,出了邹府大门。
安明珠心里有些乱,看着院中的雾气发呆。
原以为一些事情说出来,就会得到解决,却不想还是麻烦。她需要静下来好好想想,然后解决掉问题,与他和离。
啪!
身旁的梧桐树干忽的响了下,安明珠被一吓,也就回过神来。
她看向树干,上头被什么打破了一点儿,露出皮下的绿色。
啪,又是一声。
这回她可看得清楚,是一枚石子打在树干上,遂回头看向身后。
垂花门下,青年懒洋洋倚在那儿,手里上下抛着个石子,正往这边瞧。
“大清早,发什么呆?”他笑着问,下一瞬将石子扔出。
安明珠陡然一惊,看着脚边的石子,又回看去男子:“舅舅你……”
她皱着眉,心中已然想起之前在魏家坡的事。二叔安修然的马突然受惊、摔倒,将人压在马下。当时她看见邹博章好似丢掉了两颗石子。
邹博章双脚一跳,从门台上稳稳落到地上:“怎么了?褚堰又惹你了?瞧你脸一下就白了。”
“不是他的事,”安明珠幽幽一叹,放低声音,“是我二叔。”
“安修然?”邹博章笑容一淡,随后干脆利落的承认,“没错,是我干的。”
安明珠额角微微发疼,劝了声:“舅舅将自己的这个本事暂且收一收,别让人发现。”
虽说二叔有错,但是舅舅这样做算是袭击朝廷官员了,不要被人借此做文章,扯上邹家才好。
“好。”邹博章扔掉石子,拍拍双手,“小时候阿姐管我,怎么现在还有你这小丫头管我。”
安明珠见他听劝,松了口气:“我哪敢管你?”
邹博章双臂环胸,笑着打量面前女子:“你怎么就嫁去褚家了?要我说,你那么多表哥,个个都比他可靠!”
“舅舅莫要胡言。”安明珠面色一冷,可不想听这种胡话。
邹博章忙认错般说好好好,也就正经了脸色:“你就不问问老爹这次回京做什么?”
提起外祖,安明珠想了想:“不是说回京述职吗?已经三年了,上次还是大舅父回来。”
“这是其一,”邹博章站去梧桐树下,扎马步,“你的表兄弟中,恐怕要出一个驸马了。”
“驸马?”安明珠吃了一惊,从没想过祖父回京是因为这个,而母亲也没提过。
邹博章打出一拳,而后收手换另只手出拳:“对,你很快就会有个公主表嫂。”
安明珠不语,想着宫里的那几位公主。思来想去的,只有一位公主是能对上的,适婚年龄,无有定亲。
五公主,贵妃的女儿,也是官家最宠爱的女儿!
“怎么?你知道是谁?”邹博章投来个怀疑的眼神。
安明珠忙摇头,否认道:“我怎么会知道?宫里好几位公主呢。”
邹博章一边打拳,一边有些幸灾乐祸的笑:“也不知道哪个小子如此大的艳福。”
这种事牵扯皇家,自是不敢乱说,她也就又提醒了舅舅两句。
“京城真是麻烦,处处都是规矩。”邹博章额上是细密的汗。 。
安明珠是和褚堰一起接回的母亲,安家那里得了老夫人授意,没有人出面为难。
甚至,还专门派了章妈妈前后张罗,以显重视。
碧芷说,一定是和在莱河做得那些善事有关。因为今天早朝,官家夸了安贤,说她的孙女儿安明珠出银子救助百姓。
得此御口夸赞,安家不得好好对待这位大房的姑娘。
安明珠倒不在意这些,表面功夫谁都会做,她只想让母亲好起来。只是不能将弟弟一起带来,心里有些小小遗憾。
街上前后四辆马车,从安府往邹府去。
安明珠和褚堰在最前面的车上。
“辛苦大人了。”她冲他道谢。
褚堰笑,嘴角藏着抹无奈:“为何回了京城,你我反倒客气了?”
在莱河时可不这样,她会将银子交给他,会帮他处理一些事,还会自然的坐在一起说话、用饭……
安明珠不知如何回他,索性就没再开口。
等到了邹家,邹氏平稳进了房里,众人总算安下心来。
胡清上前为人诊脉,道声一切正常。
男人们去了偏厅喝茶,留下母女俩一起在房中说话。
相比于在安家,此时两人俱是神情松缓,邹氏甚至喝了一小碗儿牛乳。
“这么多年了,这里还是一点儿没变。”邹氏心内颇多感慨,转眼间竟是二十年过去了。
安明珠给母亲搭上被子,笑着道:“我记得碧芷也是娘从邹家这边选的,不知不觉都十年了。”
“是啊,”邹氏说着时间真快,“你们如今都长大了。”
安明珠坐去床边:“说起碧芷,她早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因为我嫁去褚家,倒有些耽误她了。”
邹氏点头:“这两年我身体不好,也就没顾上这件事。既然你提起,是不是有主意了?”
“这不正想和娘商议嘛,娘有没有好的人选?”安明珠说着,转头往外间看。
外间,碧芷正和吴妈妈说着什么,俏皮的笑。
邹氏认真想了想,道:“也得问问她父母的意思,说不准家里已经帮她定下。不若,你帮娘去走这一趟,他们一家子全在为邹家做事,不能亏待了。”
安明珠说是,便也就想起碧芷的父母:“两老还在城外的庄子是吧?”
碧芷的父亲是邹家庄子的管事,邹家人不在京城,所以城外的田产全部交由他打理。
“是,你也带上碧芷,让她回家看看。”邹氏嘱咐了句。
安明珠笑:“我正好这两日想找个安静去处,此事真是恰恰好。”
闻言,邹氏认真看着女儿:“两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安明珠否认,她可不想这个时候惹母亲忧虑,“我是想给外公和舅舅们画一幅策马图,正好庄子上安静。”
邹氏松一口气,笑:“原来如此,你也是有心。”
安明珠娇俏一笑,声调软绵绵的撒娇:“只是这样就不能在这儿陪娘了。”
“有吴妈妈在呢,胡御医也在,你还不放心?”邹氏点了下女儿额头,眼里尽是宠爱,“为了你和元哥儿,娘也要快些好起来。”
安明珠重重点头,接着提起另一件事:“我记得当初娘嫁给爹,外祖给了些田产做嫁妆。”
“是这样,”邹氏往背后的软枕上一靠,“你出嫁的时候,我把城西那一片给了你。剩下的那片,紧靠着邹家庄子。”
安明珠边听,边在心里打算:“好像这些年,娘也没顾得上管那些地,都是下面人在管。不若这一趟,我帮着把你田庄的帐一起看看。”
邹氏说好,一脸欣慰:“我家明珠真是能干。”
“看一看,心里有数。”安明珠怕母亲累着,就扶着人躺下了。
然后,她蹲去炭盆前,往里头夹了两块炭。
看着红彤彤的火焰,她想着尽快去城外。可以尽早问碧芷父母的意思,也可以看看母亲田庄的帐。再者,她可以清净的理清一些事情。
傍晚的时候,褚堰说要回去,并来邹氏这边找妻子。
邹氏已经睡下,安明珠从正屋出来,看见站在院中的男子。还是那件青灰色衫子,还是那边挺拔俊秀。
“今日有劳大人了。”她对他道谢。
褚堰看眼正屋,里头安安静静:“岳母睡下了?”
“是,喝了药就睡下了。”安明珠知道他的来意,是想接她一同回褚府,“我想今晚留在这里。”
“留下?”褚堰的视线落上她的脸。
安明珠微微垂眼,轻声道:“出嫁后,我再没留在母亲处过夜。”
她现在也分不清,这话到底是真的,还是给他的借口。不知为何,她现在面对他,总想着躲闪……
“既如此,”褚堰淡淡一笑,话音跟着一缓,“我便明日过来接你。”
安明珠点头,脖颈有些僵硬:“那我送你出去。”
“不用,天冷,你回屋吧。”褚堰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院子。
安明珠看着他出了院门,身影彻底消失,轻轻叹了一声。
大概,褚堰自己也没想到,这一走,次日下朝来接妻子,人已经不在。邹氏身边的吴妈妈告诉他,安明珠去了城外田庄。 。
雾气过后,果然刮起了大风。
但是,这种冷天气却不妨碍马车里的两个女子说笑。田边的土路上,马车经过,也就留下了她们的笑声。
“我爹娘也好久没见着夫人你了,夫人想吃什么,我让娘给你做。”碧芷今日很高兴,因为可以回家见父母,“只是乡下地方不如府里,诸多不便,夫人可别嫌弃。”
安明珠哪里会嫌弃?她如今正想找这种安静地方。这厢,出城之前,去了趟书画斋,拿了纸和笔,说不准就能画出些和策马图有关的。
掀开窗帘,外头良田遍布,雪水化去,露出地上的小麦。等熬过这个冬天,明年春便是生机勃勃的一片。
看着荒凉空旷的郊野,心情跟着放空了些,缠绕在心头的那些愁绪,跟着消散许多。
马车先去了邹家的田庄,这里在碧芷父亲于管事的打理下,一切井井有条。
腊月里,田中没有什么活儿,也就是修修房屋,然后理一理年底的账目,将具体情况告知主家。正好今年邹老将军回京,倒不用再派人跑一趟沙州,等到时直接去褚府告知情况就好。
得知安明珠来了,于家夫妇赶紧出来相迎。并也见到了许久不见的女儿,碧芷。
于家一大家子都是靠着邹家过活,包括碧芷的哥嫂。冷清的冬日,如今因为安明珠的到来,而变得热闹。
安明珠示意不必忙活,便坐下和于家二老说话,自然是问碧芷的亲事。
于母眼中全是感激,见安明珠主动问起,也就说全凭主家做主。
见此,安明珠心中明白。碧芷是奴籍,主家主动提起婚配之事,父母自然会先说让主家做主。
这厢问了清楚,她便没多说什么,留下碧芷在这边和于家人团聚,她则要去母亲的田庄。
“夫人,我同你一道去。”碧芷道。
安明珠笑说不用:“你好容易回来一趟,和家人说说话。再者,我娘的田庄也离着不远,有事儿我让人过来叫你。”
两座田庄的确离得不远,中间只隔了个村子而已。
从邹家田庄出来,安明珠去了母亲的田庄。
这一片地方不如方才邹家的多,却也不少,有山有水有耕田。
先前已经有人来通了信儿,是以马车一到,几个人已经等在庄子外,站在最前头的是年近五旬的管事淳伯。
安明珠一下马车,淳伯便走上来弯腰行礼:“大姑娘来了。”
“淳伯。”安明珠唤了声,而后看向后面的几个人,俱是觉得面生。
当下她也没有多问,进了庄子。
房间已经安排好,淳伯领着将她送进二楼房中:“乡下地方简陋,大姑娘将就着住,有什么事儿便吩咐我。”
一路而来,安明珠略感疲倦,环顾房间一眼道:“将今年的账本拿来,我闲时看看。”
“账本?”淳伯微微疑惑,低下头道,“大姑娘也累了,要不明日再看?”
安明珠面上不显,唇角缓缓带笑:“好。”
心中却不由起疑,账本都是在管事手里的,主家想看,当立即拿出来,缘何要留到明日?
不过,她已经多年没来这里,不熟悉的情况下,做事情稳着来便好,左右,她会在这边呆个两三日。
淳伯称是,便退出房去。
房中安静下来,安明珠走去窗边,手一推将窗扇打开,外面的景色立时映入眼帘。
房间修在二层,是专门留给主家的,住着干净,也能看见周围的景致。
前面是一直铺伸到远方的田地,左侧是牲畜园,牛羊鸡鸭的都在那边,院墙外一座水塘。
乡下,总有一种让人心静的安宁感。
这时,门被敲响,随后进来一个妇人,四十多岁,规矩的行礼问安:“淳尤氏见过大姑娘,这两日我来照顾你的起居。”
是淳伯的妻子,尤氏。
安明珠这次出来没带婢子和婆子,就是想让自己静下心来。便说有事会唤她,对方称是。
回头来继续看着外面,院中,一名三十多岁的妇人正在训斥一名佃户,好似是交的租粮有虫,佃户连连摆手说没有……
“这位妇人是谁家的?我怎么不记得?”她回头看尤氏。
尤氏轻着步子上前,往外面看了眼,遂道:“大姑娘的确不认得,姚氏是去岁秋来的庄子。”
“母亲安排的?”安明珠又问。
“相公去安府问过,说是大夫人安排的。”尤氏回道,便往后退开,离了窗前。
安明珠心中疑惑,来之前母亲可说过,这两年因病都没管田庄上的事,也没同她提过这个姚氏。如此,不由不让她多想。
她没再多问,只让对方去准备好茶水,说自己想画画。
尤氏称是,便离开了房间。
等尤氏去了伙房烧水,姚氏跟着,摸了进来。
她手里攥着把瓜子,嗑着一颗:“大姑娘怎么突然来了?”
尤氏头也不抬的干活:“可能是京里觉得闷,来庄子走走,正要作画呢。”
“瞧着娇滴滴的,也不像个能干的。”姚氏吐出瓜子皮,朝二层的房间看了眼。
尤氏皱眉:“大姑娘是咱们的主家,你不能这样说。”
姚氏一脸不在乎,颇有些讥讽道:“主家?大夫人已经嫁到了安家,咱们现在的主家姓安!” 。
过晌,安明珠在庄子里转了转,一圈走下来,除了淳伯夫妇俩,其余的人她都没见过。
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是有人将以前的人全换了。管事是母亲亲自定的,很难被换掉,所以淳伯留了下来。
能做到如此的,也只能是安家的人。
原来在母亲生病期间,已经有人打起大房田产的主意。
傍晚时候,她站在路边,看着西边的晚霞,很久没有觉得这样安静。
这时,耳边听见马蹄声,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明显。
风更大了,安明珠觉得自己若是一个脚下不稳,或许真的能被刮跑。
是时候回去了,她想着,晚上是否可以问淳伯要账本看看。亦或者,账本根本不在淳伯手中……
她的思绪在下一瞬断了,因为看见一人一马朝她这边过来。
哪怕天色昏暗,哪怕隔着距离,她仍能将他认出。
斗篷下的双手不禁捏紧,稍微散去的那些缠绕重新聚拢,像一团理不开的麻线。
马在她身前停下,马上的男人垂眸看她。走了一路,他身上满是霜尘,让那张好看的脸覆了一层冰似的。
“你怎么来了?”她轻轻开口。
“这话不该我来问夫人吗?”褚堰高坐马上,蹙了下眉。
安明珠眼帘垂下,不去看他的脸:“我来帮娘看看庄子的账,留了信给你。”
她有些心虚,其实是她昨日就想来这儿,且并不想告诉他。
过了一会儿,视线里出现一双男子的皂靴。
接着,前襟处落上男子的一双手,帮她理着被风吹乱的系带。那双手细长白皙,根根骨节分明……
“我知道,”他轻道,似乎夹杂着一声轻叹,“我只是不放心你。”——
作者有话说:武嘉平:读者宝宝们希望我成家,开心!
小舅舅:读者宝宝们也惦记着我的人生大事。
褚大人:读者宝宝们……只想虐我[裂开]!
第44章 第 44 章 今日的风着实大,尤……
今日的风着实大, 尤其是落了日头之后,这个风劲儿,像要将地皮给揭翻开。
男人的话语说得轻,可是字字都钻进耳中。
安明珠双手捏得越发紧, 脑中略觉恍惚, 这种关心的话语似乎不应该出自眼前人, 可又真真切切。
他就在面前,一路从京城寻她而来。
“我,”她退后一步, 从他身前离开,“不回去。”
说出后, 她微微一怔, 眼见男人眉间蹙了下。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更不知道他下面要做什么。
风呼呼刮着, 将她才整理好的系带再次吹乱,头也隐隐发疼。
“嗯,”良久, 褚堰颔首, 眉间蹙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唇边的笑,“我又没说来带你回去。”
安明珠心头又沉又乱,只是看着他。
他没有因为她的话而生气, 轻轻迈步上前,在一步外停下。
“这边风大, 去那边说话吧。”褚堰指着不远处的几个草垛,那里挡风。
见此,安明珠也稍微平复了情绪, 点头说好。
两人走去草垛下,终于可以躲开那呼啸的寒风。
褚堰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妻子,瞧着她绷紧的脸儿,便知道她在防备。
防备他?他可是她的夫君。
“这个,”他心内一笑,遂从身上取出一个小瓷盒,“给你的。”
安明珠狐疑的看他,随之看去他掌心,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瓷盒,圆圆的。平时这种器物一般会装女子的胭脂,也会装印泥。
正犹豫要不要接过,就见他忽的上来抓上她的手,还不待她反应上来,那瓷盒便塞进她手里。
“印泥,你作画能用上。”褚堰手收回。
安明珠低头看,有些猜不透他拿一盒印泥给她做什么?这些她本来就有。
“天不早了。”她抬头看天,黑暗开始蔓延。
褚堰晓得这是她在赶他走,便嗯了声:“我该回去了。”
闻言,安明珠神经一松:“天冷路黑,大人小心。”
褚堰看她,察觉她的防备没了。虽说她聪慧机灵,但是心思却不太会藏。
“好。”他应下,遂朝着自己的马走去。
安明珠看着他抓上马缰,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他端坐马上,朝她这边看了眼,而后口中一声呼喝,马便在他的掌控下朝前跑了出去。
马蹄声声,直到跑出去一段路,褚堰回头看向那几个草垛。
女子的身影已经模糊,可他知道她还站在那儿。
“所以,你明明都知道。”他轻轻送出一声,嘴角似有似无勾起个弧度。
她知道他想做什么,所以才防备。也可能是吓到了,毕竟三年假夫妻,有些变化会让她不知所措。人之常情。
不过都无所谓,只要她是他的妻子,怎么样都是要绑在一起的,谁也跑不了。
安明珠回到了庄子,房间明亮又温暖,驱走了些许不安和寒冷,她身体跟着舒缓开。
尤氏进来送饭,将盘碗往桌子上摆:“鱼是过晌砸开冰新捞上来的,还有烩羊肉也是新鲜的,大姑娘还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奴婢。”
“就这些可以。”安明珠往桌子上看了眼,微微一笑。
“这个要收起来吗?”尤氏看着桌角的圆形瓷盒,问道,“放在这儿,不小心容易打碎。”
安明珠这才想起那盒印泥,走过去拿在手里:“我来就行。”
看着瓷盒,她手指一抠,便将盒盖打开来,一抹艳丽的红色瞬间印进眼中。
登时,她便怔住了,眼睛盯着盒子,一瞬不瞬。
这的确是印泥没错,可并不是普通的印泥,这是红珊瑚做成的印泥。颜色和质地,都不是朱砂能比。
她曾在父亲那儿看到过一点儿珊瑚印泥,是相识的宫廷画师所赠……
“大姑娘?”尤氏见人发呆,唤了声。
安明珠回神,看去对方,手里也将小盒盖上。然而,盒子盖上了,印泥里含有的香气确实经久不散。
她坐去凳子上,拿着湿帕擦手,开始准备用饭。
尤氏端着托盘将湿帕接下:“用完饭,大姑娘要不要认认庄子里的人?我去叫他们到下面等着。”
“不用了,我就是想出来走走,顺便作画。”安明珠道,便捡起筷子。
尤氏称是,遂出了房间。
走到一层,淳伯等在那里,问妻子:“怎么样?”
“可能就是单纯出来走走,”尤氏往二楼看了眼,“看起来账本的事儿,也只是随口提提。”
淳伯愁眉深皱,道声:“也罢,有些事还不如不知道。”
正在这时,姚氏嗑着瓜子进来,瞅眼淳伯夫妻:“咱们这位大姑娘到底来做什么?大冷天的,不露面也不说话的。”
淳伯扫她一眼,便走开了。
尤氏只简单道:“想是京里闷,来这边走走的,我看着她带了画纸和颜料。”
“我就说,这娇娇弱弱的,”姚氏也不打算压着自己的声音,料想是二层听不见,“怎么可能会看账本?” 。
安明珠当然听不到一层的说话,但是账本她肯定要看。
只是现在的田庄换了好多人,她很多情况不了解,所以也就没表现出什么,只让别人觉得她来这边是游赏作画,因为在田庄东边不远,就是一条大河,景色不错。
到了晚一些的时候,她将淳伯叫了去,并让其带上账本。
没一会儿,房门便敲响,淳伯捧着几本账册走进来。
安明珠坐在桌边,伸手接过,便打开一本来看。烛火映着她恬静的脸,满是认真。
一旁,淳伯站着,神情略有慌张,不时往女子脸上打量一眼。
安明珠自是能察觉到,因为从一来田庄,就觉得不对劲儿,尤其是淳伯夫妻两的几次欲言又止。
“这两年雨水充沛,并无旱灾、虫灾之类,为何粮食倒较前几年减产这么多?”她指着账本上的一处数目,“还有,牲畜园好些的牛羊猪鸭,和这上面记得也差了许多,差的那些去哪儿了?”
淳伯额头冒汗,小声道:“可能是记错了。”
啪,安明珠将账本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响来。
“淳伯,你是跟着我娘从邹家过来的,如今是准备认别的人做主家?”她面色微冷,若是有人敢在背后伤害母亲,她绝不放过。
淳伯一惊,抬眼看着桌后的女子:“大姑娘,我……”
瞧着他又是欲言又止,安明珠继续道:“我也不瞒你说,这次来,我可带着这几年的账本。这要是每年对一下,什么也就清楚了,届时就算我娘不管,官府那边也会管!你是管事,有责任自然第一个担。”
说完,她就这么看着对方,不相信他还能紧闭着嘴。
“是,”淳伯苦着脸,双肩也垮了下去,“这账本是假的。”
屋中一静,外面的风呼呼刮着,即便窗前拉上厚重的帘子,也挡不住那漫天的呼啸。
安明珠知道有猫腻,然当人亲口承认,还是觉得吃惊:“假的?是我母亲待你夫妻俩不好吗?你们如此这般对她!”
淳伯双膝一软,扑通跪去地上:“大姑娘请听我细言,这间田庄早不是之前那样了。”
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安明珠心里一沉。
本来出城这趟,是为了碧芷的事,然后她也想清净的想一些事情,母亲的田庄只是顺便,却没想到,这里已经被被人动手脚了,只留着淳伯夫妇俩掩人耳目。
哒哒,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进来。”安明珠看着房门,又示意淳伯起来。
下一瞬,房门开了,姚氏端着一盘水果送进来:“大姑娘,尝尝这梨子,又水又甜。”
她一眼看见摆在桌上的账本,不作声色的过去,将果盘放下。
安明珠道声好,便又重新看账本,还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既这样,我便将账本捎回去给我娘。”她合上账本,伸手去拿梨子。
姚氏立时瞪了淳伯一眼。
后者无奈,弯下腰对安明珠道:“按照之前的规矩,是每回给主家送菜肉的时候,带着账本一起。眼下已经腊月,再过十几天便会去给大夫人送菜肉和年货,届时由我带着账本一起前去,大姑娘觉得呢?”
安明珠拿帕子擦着梨子,闻言无所谓道:“那便按之前的办吧。行了,我累了,你们都出去吧。”
淳伯将账本收好,便和姚氏一起出了房间。
等人都走后,安明珠放下梨子,然后过去将门给关紧。
耳边还是呼啸的北风,她的心就像外面的风一样凉。安家,与这事是脱不了干系的。
他们觉得母亲病了,无力管其他事;而她已经嫁人,不会再管安家的事;剩下的,弟弟尚小……
或许,她没有这阴差阳错的一趟,这田庄怕是神不知鬼不觉得便成了安家的产业。 。
次日,天冷得吓人。
即便是快到正午,也没有要暖起来的样子。
安明珠挑了个风小的时候出了庄子,对人只说想去河边看那片芦苇。
因为离着不远,也算田庄的范围,她便没让人跟着。
沿着路慢慢走,她回头看,见着姚氏走出来张望了两眼。显然,她还是被人提防着的,哪怕装出来游玩的样子。
说是出来看河看芦苇,其实她的目的是想去下面村子里。
昨晚,因为姚氏的出现,打断了她和淳伯的对话,但是也够了。
昨晚的账本是假的,那就一定有真账本,当初淳伯便留了个心眼儿,暗中将真账本抄了一份……
等走到河边的时候,河面已经冰封,一片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着,让人生出萧条之意。
“明娘。”
有人唤了她一声。
安明珠寻声看去,便见到了熟悉的身影:“大人?”
褚堰,他今日又过来了。这里离着京城有一段路程,他这样来回就不觉得累吗?还是这么冷的一天。
他没有骑马,步行而来,一身普通常衣,束起的发被风吹得微乱,像是一个普通的百姓。
只是那张脸又实在出色,无法让人不去注意。
“我今日的事做完了,来看看你,”他走近来,窄袖短衫,一副利落模样,“跟你说说岳母的状况。”
安明珠心中是惦记母亲,只是面对他,不觉得就生出躲闪:“我娘她怎么样了?”
“胃口好了许多,”褚堰看着那双明眸,淡淡一笑,“和你一样,岳母也爱吃苏禾的小馄饨,我便做主让苏禾暂时去了邹家伙房帮忙。”
“苏禾去了邹家?”安明珠并未想到会这样。
苏禾的厨艺好,她一向知道,母亲也一定会喜欢苏禾的饭食。只是这样的话,褚府的厨房谁来做?
褚堰猜出她心中所想,便道:“肖妈妈会暂且去咱们府里帮忙几天。”
安明珠点头:“谢谢你。”
两人沿着路往前走着。
“还有件事,”褚堰伸手折了一截芦苇,剃着上面的枯叶,“邹老将军大概三日后回京。”
“外公真的要来了?”安明珠一扫适才的心事重重,眼睛一亮。
褚堰一笑,对她点头:“真的。那么,你还要在这里呆几天?”
他的一句话,让安明珠清醒上来,他今日再次过来,还是想带她回去。
她垂下头,看着脚下路,轻轻的声音道:“我自己会回去。”
先不说别的,眼下她还有账本的事要处理。可是褚堰的到来,让她原先要做的事有了阻碍,她得好好想想才行。
“我是说,”她往他看了下,“田庄的账目还没对清楚,等事情办完了,我再回去,应该也耽误不了。”
褚堰听着,手里捻着那条苇杆:“好。”
还能怎么办?他现在真的想将她绑回去……
可真的绑回去又怎么样?她依旧会走,会躲避他。
也不知为何,她越是想躲,他就越是想抓紧。总觉得人在他身旁,才会觉得踏实。
安明珠听他应下,心中稍稍一松:“你怎么穿成这样?”
以前,不管是官服还是常服,他都穿得干净整齐,如今这样朴素的衣裳,倒像是个平日中从事劳作的人。
褚堰瞅眼身上衣裳:“不想穿得太扎眼。”
安明珠心中了然,若穿着华贵衣裳过来,还有谁不知道给事中大人来了,这个小地方不得闹腾起来?
眼看前面便是村子里,她脚步慢了许多,心中做着打算。她要做的事,不能带上褚堰。
“我要去村里一趟,”她停下,随后看向村口的方向,“那边有间酒肆,大人不妨去坐坐,我稍后过去找你。”
褚堰看去村口,确实有一方“酒”字旗番被风扯着飘舞:“好,我去那里等你。”
安明珠点头,遂先一步往村后走。
才走出几步去,忽的身后一阵气流,而后手腕便被人攥住。
她停下,回头看他:“你……”
“这个,给你吧。”褚堰一只手朝她晃了晃。
安明珠看去他手里,见是一个圆环。确切来说,是用芦苇编成的环,扭着,麻花一样。是他刚才编的。
他捏着她的手,而后将圆环给她套去了腕子上。
“像手镯吧?”褚堰看着她的手,指尖点了下圆环,嘴角一抹柔和的笑意。
做完这些,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往村口走去。
安明珠站在原处,看着走出去的男人,又低头看着腕子上简陋的手镯,没想到他还会这个。
当然,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将手放下,继续往村后走。
村子建在一个坡上,再往上便是山,坡度还算平缓,走着倒是不费事。
安明珠要去的地方是村后头坡上的观音庙,淳伯抄的那份账本,正放在观音庙中。
而她从一些蛛丝马迹来看,八成将田庄人换掉的是卢氏。整个安家,她也想不出第二个人会做这种事。
若真是卢氏所为,那么一定是有人出了这个主意,卢氏才盯上了田庄。
当然,这些是后面要做的事,眼下最重要就是拿到账本。
走到村后头,要往上再走一段,才能到观音庙。
路边,是一块块的田地,作物已经收了,裸露着黄色的土壤。
观音庙不大,前院拱着观音娘娘。安明珠找到庙里的老僧,说家里人将抄写的经书放在庙里,让她来取。
报的名字便是淳伯。
于是,老僧将两册书交到了她手上。
安明珠道谢,随后走到角落,将外面包着的布打开,然后露出了里面的书册,书册上面写着两个字:佛经。
佛经,便是账册,没人会想到淳伯会将证据放在这里。
安明珠重新包好,然后走出了观音庙。
时至正午,天上的日头毫无温度,风刮着,从头顶呼啸而过。
才走出一段,安明珠便察觉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看,便见淳伯跑了来,气喘吁吁,看样子是着急忙慌过来的。
“淳伯?”她有些惊讶,之前她明明让他不要来,不知人怎么又来了。
淳伯到了跟前,缓了口气:“大姑娘,我始终不放心你一个人……你拿到账册了?”
他看着女子手里的布包,那灰色的布正是他当日包上的。
然而,他的到来让安明珠心里咯噔一沉:“你从庄子来的?”
“是,”淳伯点头,擦擦额上的汗,“大姑娘是主子,我不能让你有事。”
安明珠蹙眉:“淳伯,你这样突然跑出来,肯定会惹人怀疑的。”
庄子里都换了人,怎么可能没人盯着他?
至于她这个大姑娘是主子,那些人不会想到她会亲自来拿账本,而且她绕了一路,可以确定没人跟着。
淳伯一听,小声道:“这……路上我看了没有人。”
“先进村子。”安明珠面色平静,轻声开口。
淳伯忙点头,心中懊悔不已。
两人加快脚步,踩着坑洼不平的土路。
还不待走进村子,便从旁边树丛中跳出两个男人,将去路给拦住。
淳伯向前一步,将安明珠挡在身后:“你们想做什么?”
安明珠将两本册子紧紧抱住,满眼警惕,一想便知,这两人是尾随着淳伯到了这里。
两个男人相互看了眼,其中一个恶狠狠道:“把手里拿的交给我们!”
“光天化日拦人去路,”淳伯气得浑身发抖,“你们再不走,我喊人了。”
两人好似听见天大的笑话:“老头,你觉得是你喊得快,还是我们出手快?”
说着,干脆的将外头皮袄一掀,露出别在腰间的尖刀。
安明珠心中一惊,明白这绝对不是吓唬他们,而是真会动手。
其中一个男人直接一把推开淳伯,伸手就去夺安明珠手里的布包。
安明珠自是争不过,也没打算争。手里头顺着这么一松,那布包便被对方抢走了。
两个男人见得手,也不久留,狠狠瞪了眼做警告,往前跑了一段遂跳下路去,从野地里离开。
见状,倒在地上的淳伯爬起来,撒腿就去追。那是他冒险记下来的账本,可以证明他的清白,不能被抢走。
“站住,把账本还回来!”他跟着跳下路去。
“别去、回来……”安明珠想阻止已经来不及,追了几步追不上。
路边的坡太高,她跳不下去,眼看着淳伯已经追出去一段,根本就不听她的呼唤。
这时,便见前面快速闪过一条人影,跳下路去,朝着前面的三人追去。
安明珠才放下的心重新揪起来,她急得跺着脚。
是褚堰,可能是听到了淳伯刚才的呼喊,赶了过来。
“褚堰!”她唤着,想将他给叫回来。
褚堰在几步外一停,道:“我去把他追回来,你等在这里。”
眼看着一身粗衣的男子重新往前追去,很快便追进了芦苇中。
安明珠急得双手捏在一起,而被芦苇挡着,她什么也看不见。
观音庙那边,有个人影从里面出来,看向安明珠这里。
她察觉到,朝对方挥挥手,对方会意,随后抱着个小包袱往小路上去了。
这边事情不用她再去担心,她提着裙子从旁边小路下到地里,然后往前面寻去。
土地已经被冻结实,坑坑洼洼不平整,她跑得很费力。
“褚堰!”她冲着前面大喊,心急如焚,并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已经追上了淳伯。
可是没有回应,前方的那片芦苇被冷风吹着,向一侧齐齐斜倒。
安明珠往四下看看,根本没有人,只能继续往前追。
她双手拨开干枯的芦苇,踩着走了进去,能看出前面人跑过,留下的痕迹,她便顺着这个去追。
往前走了一段,她听见了痛苦的呻。吟声。
再顾不上这芦苇丛中难走,她双手挥舞着,挡开眼前的障碍,
下一瞬,她看见躺在地上的淳伯,腿上全是血。
安明珠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淳伯,你怎么了?”
淳伯捂着往外冒血的大腿,声音抖着:“他们要杀我,是那郎君拦下……”
顺着他视线的示意,安明珠往河面上看去。
一阵儿劲风扑面而来,将她额头上沁出的细汗瞬间吹干。
眼前已经没有障碍,可以清楚看见冰封的河面,宽阔平滑。
也看见了冰面上,缠斗在一起的三个男人。是褚堰和那两个抢账册的贼子。
贼子性情本就凶狠,想着赶紧脱身,二话没说就拿出尖刀,对着褚堰一阵乱刺。
哪怕在岸上,安明珠也能看见那刀刃发出的寒光。
她眉头紧皱,一时忘了呼吸,身子从地上站起。
“大姑娘别过去!”淳伯拽住女子。
安明珠回神,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竹哨,而后放到嘴边吹响。清亮的哨声,就这么从芦苇丛飘散开。
哨声是讯号,于管事听到就会过来。如今淳伯伤成这样,也只能动用邹家的人了。
“你躺着别动,很快会有人来。”她给他留了一句话后,便两步到了河边。
河面上依旧焦灼,褚堰身形瘦削,而那俩贼子膀大腰圆,单看体型就是吃亏的。可他并未退缩,竟是比对方更加狠。
这个时候退,那便就是死。
他不知从何处捡来一根棍子,加上实在滑溜的冰面上,他竟也不落下风。他用力将棍子抡出去,重重打在扑上来的贼子头上,后者当即往后栽倒,直挺挺的躺去了冰面上。
剩下的贼子猛地冲向他,手里刀子直插像他的腹部……
“褚堰!”安明珠尖叫失声,眼睛瞪大,整个人彻底僵在那里。
她看见他倒去了冰面上,那持刀的贼人跟着下去,朝他高高的举起刀,准备再刺。
忽的,褚堰猛地踢出一脚,直中贼人腹部,紧接着两人便在冰面上扭打起来。两人都已耗尽力气,打得毫无章法,不过就是看谁能撑下去。
安明珠拿手背擦了擦眼睛,视线重新清晰起来,
她不敢贸然上前,可是脚步忍不住往前迈。
她的脚刚踩上冰面,就看褚堰翻身而起,将贼人彻底压制,然后拳头一下一下的砸下去。
安明珠在看到他满是血污的脸时,脚步顿住了——
作者有话说:狗子:我都这样了,夫人会心疼吗?[求你了]
第45章 第 45 章 安明珠没有见过这样……
安明珠没有见过这样的褚堰, 她眼中,他始终冷冷清清,待人疏离,心思很深, 任何时候都不会让别人看出他的想法。
可现在, 他将贼人摁着打, 拳头狠而有力,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眸,此时染上血色。
他的头发乱了, 衣衫扯破,上面染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周身萦绕着一股狠意……
“别打了!”她朝他喊着, 再打就出人命了。
可他仿佛没听见, 并未收手。那贼人已经满脸是血, 昏死过去。
见状,安明珠踩上冰面,脚下忍不住迈了两步。
冰面太滑, 她极力稳住自己的平衡。不能去前面冰上, 她只能站在这里唤他,想将他叫回来。
而这时,那先前倒下的贼子竟是醒过来,踉跄着站起来。他看一眼已经没有反应的同伴, 因为被褚堰打怕了,他不敢再上前。
头一转, 看向了岸边,那里有个受伤男人,还有个女子, 随便挟持住一个,说不定他就能离开。
想着,他捡起了地上棍子。
安明珠大惊,并未料到这人会醒过来,并朝这边而来。
那人疯了一样,速度极快。
安明珠急忙转身,伸手去扶地上的淳伯。只要往外走,很快就会碰上于管事他们。
而且芦苇丛密,也容易找藏身处。
可对方伤了腿,站起来时没稳住,竟是将她撞了个趔趄。她脚下一滑,重新踩回了冰上。
“大姑娘!”淳伯懊恼的大喊,才迈步子又跌回倒地上。
就是这一耽搁,安明珠听到了跑近的脚步声。回头,是那贼子过来了……
千钧一发间,她的一只手被攥上,接着被拽进一个怀抱。猛地吸了口气,竟是那熟悉的冷清气息。
是褚堰,他冲了过来将她护住,抱在身前,紧紧揽住。
下一瞬,贼子抡死棍子,便狠狠敲在他背上。
“咳咳!”他猛咳两声,终是站不住跌去地上。
安明珠被他抱着,一起跟着倒下去。就在落地的瞬间,他身形一转,拿身体给她垫住,结结实实的用自己后背撞上冰面,一张俊脸疼到扭曲。
而她,没有磕碰到半点儿,腰间的手勒得她紧紧的。
贼人如今也是红了眼,起了致人死地的恶念,提着棍子大步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褚堰一个翻身,将安明珠护在身下,用他自己来承受贼人的拳打脚踢。
“别怕。”他在她耳边道了声。
安明珠嗅到了浓重的血腥,耳边能听见他喉咙中隐忍的声音。下一瞬感觉头发被扯了下,然后眼前一亮。
压在身上的重量离去,是褚堰回身站起迎击,手里握着从她发间拔出的簪子。
正午最亮的时候,天空日头光芒不盛,却也多少刺眼的。
安明珠看到褚堰将簪子刺进贼人的颈侧,而后重重给了对方头部一拳,那贼人便像一截木桩般倒了下去,彻底不再动弹。
她眨了眨眼睛,吸了口冷气:“你……”
下一刻,褚堰也向后倒下来。
只听一声闷响,他躺倒在旁边的冰面上。
冷风刮过河面,带着白色的软絮飘舞,那不是雪,而是苇絮。
安明珠慌忙爬起,双手双膝在冰上前行着,去了褚堰身边。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几乎成了个血人。
“褚堰,褚堰,”她不知所措,双手摇着他的手臂,“你怎么了?”
男人平展开,那些飞来的苇絮落在他脸上,粘在他带血的睫毛上。
“无碍。”他眨了下眼睛,盯着空旷的天空。
安明珠不信,怎么可能无碍?他现在这样子,分明就是无法动弹。
她吸吸鼻子,眼眶微红:“我去叫人,他们就……”
还不等她站起,便被他攥住手腕。
“别去,”褚堰开口,声音很弱,“被看到不行。”
安明珠恍然,他是官员,不管这事他有没有错,在朝堂上也免不了被攻击。
她赶紧将身上的斗篷解下,给他搭去身上:“哪里难受你就告诉我。”
这时,脸颊落上他的手,指肚抹过她的眼角。她才察觉,不知何时,竟是流了泪。
“别哭呀,”褚堰扯出一个笑,眼神温和,“其实,我很能打架的,也不怕疼。”
他边说着,嘴角边流出血来,沿着下颌,滑上了颈项。
安明珠拿帕子给他擦着,心里怕极了,喉间不由哽咽:“你为何要追来?”
为何要追?
“嗯,”褚堰因为难受而皱眉,却仍将最温柔的目光给她,“因为他们抢了你的东西。”
安明珠胸口堵得慌,眼中全是复杂和纠结,慢慢的便被泪雾遮住:“你不必这样……”
她对上他的眼睛,在里面看见了一丝失落。或许她不该这样说,他伤成这样,这话说得有些无情。
“看,我给你拿回来了。”褚堰掩饰掉眼中情绪,从背后腰间扯下一个布包,送去女子面前。
安明珠接过布包,心情很是复杂。
褚堰见她不动,便扯开布包一角:“看看东西对不对?”
布打开,露出里面的册子,上头染了血,有些触目惊心。
“不用看了。”安明珠将书册往脚下一放,拿着帕子去帮他擦嘴角的血渍。
褚堰脸一侧,看着冰上的册子。风大,便就将一页页的纸吹着翻开,上面的字清楚的进了眼中。
是佛经。
他似乎明白上来,视线回到女子脸上:“所以,我是白挨了一顿揍,是吗?”
早该知道,她这么聪明,怎么会被人轻易抢走东西?她不会这么不小心,她是故意为之。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笑了一通。为什么,事情一牵扯上她,他善用的那些心思与谋略都无了用武之地?甚至和武嘉平那莽夫似的,追着就跑了出来。
“你,”安明珠擦擦眼角,声音尤带颤抖,“把他们抓住了。”
她看着躺在冰上的两个壮实男人,脑海中至今还有褚堰同他们搏斗的画面。她稳了稳心神,仔细看了下,那两人俱是还有呼吸,证明都活着。
如此,倒不会扯上人命。
闻言,褚堰勾勾唇角,深吸一气后慢慢起身:“我去那边躲一躲,好方便你行事。”
既然是她原先打算好的事,那么她安排的人应该也快来了。
安明珠扶上他的手臂,动作轻柔仔细:“慢一些。”
褚堰垂眸看她,在她面上找了一丝紧张,遂眼光柔和许多,哪怕现在身上疼得要命。
要是能换来她的一缕眷顾,这顿揍也不算白挨。
两人搀扶着,在冰面上往前走。
当褚堰进入到芦苇丛中时,对面岸边有了动静,紧接着便有人跑出来。
安明珠看着来人,长松一口气。是碧芷的父亲,于管事。
一起来的人,已经在帮淳伯。
“夫人,没事吧?”于管事赶紧跑上前。
安明珠摇摇头,示意地上的两个男人:“将他们带回去。”
母亲庄子的人皆被换掉,好在邹家田庄的人可以用,昨晚碧芷来看她,她便写了封信让对方带了回去。
于管事看着两个壮汉不省人事,也不多问,只吩咐伙计办事。
安明珠无法不去注意那丛芦苇,时不时余光中观察。田庄之事,是她和安家的事,不想将他扯进来。
“想来碧芷已经在去京城的路上了。”她淡淡说着。
在观音庙,她进去的时候,其实碧芷早已经到了。她将账册交给了碧芷,自己则带着两册佛经。
果然如她所料,暗处的人估计也是知道了这账本的事儿,所以找人来夺。
只是没想到,淳伯因为不放心半道里出现,事情变得有些乱套。
她又想起褚堰搏斗的场面,下手狠、动作野,根本无法和那个金殿高中的状元郎联系到一块儿。
他还说,他很会打架……
“夫人请放心,碧芷和她娘一起去的,保准不会出差错。”于管事道声,不由有些气愤,“这安家欺人太甚,连姑奶奶的嫁妆都想打主意。还有这淳老大,年纪大了心也跟着犯糊涂,田庄守不住,瞧瞧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
安明珠呼出一口气:“之前淳伯应是见不到我娘,被人从中间拦了,他也没办法。至于账本,可以说和他的命捆在一起,才不顾一切追过来,”
她嫁去了褚家,邹家人也不在京城,淳伯的确找不到人主事,这才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后来,田庄的人全换掉了,他空有管事的名头,却什么也管不了。
于管事称是,又道:“这厢咱们老将军要回京了,届时可得好好问安家要个说法。”
安明珠不语,心中却也是这样想的,母亲的说法,是一定要的。
于是,也就明白了,为何外面的人总说安家人仗势欺人。对待母亲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别人。
等于管事等人离开后,武嘉平也寻了来。
大人不许他跟着,他便在村口的酒肆同人喝酒,后来听说有人打架,觉得不对劲儿,便找了过来。
待看到冰面上的女子时,他便已经猜到几分。
安明珠见到武嘉平,便领着他去了褚堰藏身之处。
待拨开那丛芦苇,便见他闭着眼躺在那儿,身上搭着女子的斗篷,脸色苍白。
武嘉平被眼前景象着实吓了一惊:“他怎么又……”
话没有说完,他弯腰蹲下,将人给背到身上。
“去庄子吧。”安明珠示意田庄方向。
武嘉平点头应着,大步往对岸都去。 。
天蒙蒙黑,很快白天又将过去。
田庄的大门外守着几个男人,各个强壮有力,其中还牵着两只凶猛的獒犬。
于管事面色严肃的吩咐,不许让里面的人溜走一个。
正是安明珠从邹家庄子调了人手来,以防母亲的庄子出乱子。
如今,她有了证据,也无需对下面这些人客气,令他们站成一排在院子里。
姚氏在其中,心中很是慌张,不时抬眼去看坐在厅里饮茶的女子。
“都站好,让大姑娘认认你们的脸。”淳伯站在一排人前,示意都抬起头来。
安明珠扫过那一排人,目光微冷:“也没什么事,就是如今快到年底了,我娘仁善,想论功行赏。”
一句话说出来,下面的人全部低下头,心虚不已。
已经安稳的在庄子里一年多了,都说大房的夫人已是油尽灯枯,这田产会被归入公中。却不成想,嫁出去的大姑娘突然过来,听说还拿走了账本。
说是论功行赏,其实他们都知道,后面等着的可不是好事儿。
安明珠不再多说,只让这些人站在冷风中,自己起身上了二楼。
有于管事在这边帮着,她倒也放心。剩下的就是等明天,安家和邹家都来人,肯定是要给母亲要一个交代。
到了二楼,正好见着武嘉平从房间里出来,端着一只铜盆。
她往盆里看了眼,见到里面红红的血水,知道那是褚堰擦洗下来的。
“他怎么样?”她问,声音中几分脆弱。
武嘉平摇摇头:“现在身上还看不出来,等过会儿身上的伤返出来,才是最疼的时候。”
安明珠不语,身子往墙边一靠,将武嘉平让了过去。
直到对方下了楼,她还站在那儿,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进去了与他说什么?是否会打扰到他休息……
脑中乱乱的,完全不像在一层面对那群下人时的干脆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站在楼梯口处,这里没有点灯,整个人笼在昏暗中。
很快,武嘉平上了楼来,往墙边看了眼,见着站在那儿不动的女子。
“夫人为何还站在这儿?”他停下来。
安明珠攥紧手心,看着对方:“他今天打到了两个贼人,俩贼人都很强壮,他也被打……”
她喉间发堵,哽咽一声,总也忘不掉那冰面上的场景。
武嘉平顿时明了,夫人是被吓到了:“其实夫人不必担心,男人打架都是这样,养几天又会生龙活虎。”
“可是,他吐血。”安明珠声音微微发抖。
武嘉平叹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安慰,便道:“夫人是大人的妻子,他保护你是理所应当,我觉得把你可以进屋和大人说说话。”
“说话?”安明珠有些迷茫,眼角又开始发涩,“我要跟他说什么?我都不知道他喜好什么,忌讳什么?”
武嘉平愣住,遂想起这两位主子是假夫妻,真正坐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不多。或者说,两人之间有隔阂,谁也没走近过谁。
不过,他又觉得褚堰是在意安明珠的,不然不会拼命的护她。
“夫人,你还不知道大人小时候吧?”他干脆从头说起,难得将脾气静下来,“他小时候就很能打的,甚至比他大的孩子都能打过。可以这么说,那时的他身上就没有完整的好皮。”
安明珠听着,这些是她从不知道的褚堰的过往:“为何如此顽皮?”
他看着满身的清雅书卷气,小时候难道不是天天读书吗?像元哥儿那样。
“他不是顽皮,是生存。”武嘉平平静说着,将那些褚家不愿提及的过去翻出来,“老夫人出身白丁,是因为八字合适强娶进褚家的,为当时的老太爷冲喜。”
安明珠震惊得瞪大眼睛:“冲、冲喜?”
武嘉平点头,嘴角一抹冷笑:“我听说,后来老太爷好了,但是褚家自恃士族,并看不上老夫人,老爷更是不喜这位不识字不懂讨好的女子,嫌弃之下,将人送去了庄子。”
“所以他在庄子里出生的?”安明珠记起褚昭娘说的话,这厢竟是真的。
“起先老夫人去了庄子后,生下的是大姑娘,也曾希冀褚家会认回这个女儿,便就让人给老爷送了信儿,”武嘉平继续道,“老爷倒是去了一趟,见生的是个女儿并不在意,只含糊着以后再说。这就是这一趟,老夫人又带上了个孩子,便是大人。”
安明珠简直震惊到说不出话,世人总能将无耻淋漓尽致的展示。
武嘉平叹口气:“再之后,老夫人不再指望褚家,便带着两个孩子在庄子里过活,洗衣、做饭、下地……但是日子还是不好过,庄子虽小,但是捧高踩低的可不少,他们只道老夫人是褚家弃妇,便连着两个孩子一起欺负。”
“你说他从小会打架,是因为……”安明珠说得小声,可话到一半,硬是再说不下去。
“对,不被欺负,就只能自己变强,”武嘉平往客房看了眼,接着道,“至于大人能被接回褚家,那便更荒唐了。因为一位褚家同族要进京科考,家中不可有不好的名声,乡下的母子三人才被接回了褚家。”
安明珠垂下眼眸,心中蔓延着悲伤,不单是因为褚堰,还有别的人。比如徐氏,本可以平静的过一生,只因为术士的一句八字合适,而将一生搭了进去,以至于被伤过太多,导致现在脾气软和,不敢有自己的主意。
“我见他脖颈上有道伤口,是小时候留下的吗?”她皱皱眉,问了声。
“那个,呃,不是……”武嘉平吞吐着,遂笑笑,“只是小时候他也有被打惨的时候,就是有一回,他被打进泥潭里,已经动不了,还是路过的老道士将他救了出来。”
安明珠总算在这件往事中听到一个好人,抿了抿唇:“是教他认字的道长吗?”
“大人跟你说过?”武嘉平略感惊讶,因为这些事褚堰并不愿提起,“嗯,后来老道士将他领上山,也算是启蒙先生了。”
至今想起,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那个在泥地里拼命的小娃儿,如今身着官服,叱咤朝堂。
安明珠听下来,轻轻叹了声:“我进去看看他。”
闻言,武嘉平赶紧点下头:“我去伙房看看药。”
说罢,他便踩上楼梯往下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见着女子轻轻闪过的裙裾,的确是朝着房间那边走去。
“我的给事中大人呐,咱有时别太硬气,态度放软些。”他低声自言自语,而后径直走了出去。
安明珠走到房门前,里头的灯火通过封纸映出来,她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进来。”里头传来淡淡的回应。
她推开门,鼻间立时嗅到药酒的味道,而男子背对着门站,将一件衫子套到身上。
待他转过身,才发现进来的是安明珠。
“明娘。”褚堰将衫子系好,笑着唤了她一声。
安明珠关好门,便转身走房里走:“庄子里也有柿饼,你要不要尝尝?”
她手中端着一个小碟,走去他面前。
褚堰看看她,又看看碟子:“好。”
安明珠将碟子放去桌上,这才往男子脸上看去。已经将血都洗干净,可以清楚的看到完美的五官,以及嘴角的淤青。
现在,她多少能明白,他当初为何排斥安家的安排,让他娶她。因为,当年这是他母亲的遭遇……
她看见他走近,到了桌边来,从碟中拿起一枚柿饼,然后撕分成两块。
像在莱河时那样,他将一半给她送了过来。
她接下,随后吃到嘴里。只是这次明明也是甜蜜的柿饼,为何却感觉到发苦,连同心中也觉得苦。
“你身上疼不疼?”她问。
褚堰坐去凳上,看着手里剩下的一半柿饼:“过两天就好了,我恢复很快,你知道的。”
为了给她证明一样,他撸起袖子露出半截左臂,展示着上头已经长好的伤口。
安明珠看着,眉间忍不住蹙起:“可是还要上朝。”
“我就说是从马上摔下来,”褚堰一副不在意,“他们还能上来拉开我衣裳查看不成?”
房中一静,显得外头寒风的呼啸声愈发厉害。
褚堰将柿饼放下,看着女子紧绷的脸蛋儿,轻声问:“被我吓到了是不是?”
在冰面上,他什么都不顾的与那俩男人打斗……
“我,”安明珠开口,声音带着微微颤意,“就是没料到你会来。”
褚堰一笑,而后手摁着桌面,支撑着站起,往前一步到了女子面前:“没有谁会料到所有事,也没有谁会什么错都不犯。就像我,其实从小就会打架。”
安明珠吃惊的看他,虽然从武嘉平那里知道了他小时候的事,但是没想到他会亲口说出。
面对她的惊讶,褚堰反而轻舒一口气,并不介意彻底坦露出真正的自己。他已决定挽留住她,就该让她知道这些。
“对不起,安明珠,”他认真的看着她,一字一句,“之前是我错,是我心中被狭隘的阴霾盖住,忽略你,冷落你。”
安明珠眉间越发皱起,脚后跟下意识往后退,嘴角微微蠕动,却说不出话。
褚堰轻叹一声,带着淤青的嘴角勾出一个笑:“我以后都改掉,好不好?”
“呃,”安明珠将脸别开,在心里搜刮着,想要说些什么,“我去看看你的药好了没。”
最终,还是选择落荒而逃。
她仓皇转身,朝着房门走去,手伸出去,抓上了门把,随后拉开……
砰!
一只手从她头顶穿过,将才拉开的门给重新关紧,两扇门严丝合缝。
安明珠愣住,视线里是男子摁在门上的手,带着药酒味儿,上头经络条条凸起。
“明娘,听我说完好不好?”
身后的他说着,喷洒出的气息正落在她的耳廓上,轻轻的发痒,让她忍不住缩起脖子。
下一瞬,门上的手一松,改为握上她的肩,并带着她转身。
安明珠心口急促的跳着,整个人僵硬住,任由他带着转过来再次面对他。
“你要说什么?”她开口,声线带着不自觉的轻抖。
褚堰叹了一声,双手捧上她的脸:“明娘,我不想和离,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以前,是他错了,所以他想要挽留她,不管用什么方法——
作者有话说:武子:谢天谢地,大人的俊脸还在。
现在我们明珠已经八千收藏了,也庆祝下褚大人没被打死,本章留评红包雨。宝宝们最好2分评,因为系统发红包,我怕漏掉。[红心][红心][红心][红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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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安明珠对上他的眼,……
安明珠对上他的眼, 心头乱糟糟的,而他说的每个字,她全都听得清楚。
他说不想和离,所以, 那日她提和离, 他根本就听到了, 故意不回应……
而这件事她从未对身旁人说过,哪怕是母亲和碧芷。
不知为何,心头的那些复杂缠绕, 此刻就是化为委屈:“你知道……”
跟着,眼角滑下一串清泪, 视线再次变得模糊, 男人的那张俊脸亦跟着扭曲。
“知道, ”褚堰心中生出懊悔和心疼, 指肚抹着她的眼角,那泪珠竟是让他觉得发烫,“是我不好。”
是的, 她没有错, 错全在他。
因此她想走,是再正常不过的决定,是因为他造成的。
母亲当年被父亲那般对待,可他呢, 又好得了哪去?
安明珠不愿这样对着他流泪,抬手想将捧着脸的两只手推开, 可是无果,反而使得他更靠上前来,而她后退着, 整个人靠上了门板,再无退处。
“明娘,我没骗你。”褚堰唤着她,一条手落下去,箍上她的腰,“也许最开始我是排斥这段姻缘,并对你有很深的偏见。可是我现在明白了,你就是你。”
他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心中有了她。是她帮他理出案子的头绪?是莱河时她的善良坚韧……
或者更早,只是他那时并未察觉。
不然,他为何要在回京的第一天,非得绕道去大南街药堂。因为,武嘉平说,她在四锦绣坊……
安明珠哽咽,说不出话。
“大安寺,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我没帮你。”褚堰苦笑,造成今日的局面,他又能怪谁?
掌心下,他感受着她细腰的微微颤抖。他自然知道,她不可能轻易应下他。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过眼下先将她留住,后面他会做给她看。
可她现在的僵硬那样明显,他竟有些不确定,万一她还是铁了心要离……
离不了,他不会让她走!
见她还是不说话,他心中有些慌,因为他并不会哄人:“还有一些传言你也别信,什么女子女人什么的,都没有。”
都没有,他从不屑于顾这种儿女情,他要的从来都是高处的权势。
而她,他的元妻,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交集的女子,一日日的,对她只有愈发的贪恋与深陷。
相比,她那样的清澈美好,而他,阴郁险恶……
安明珠现在觉得脑子嗡嗡响,那些过往搅得人不安生:“大人,我想出去。”
她抿紧唇,微红着眼看他。
褚堰习惯的眯眼,箍在软腰上的手不由就想收紧。一旦有了接近,心底渴求的便会更多,直至彻底拥有。
就像之前,邹博章说他贪心。那有如何?她这样好,他就是不会放手。
安明珠见他不松手,那双深眸沉淀着让她看不清的浓重,无端,心中生出惧意。以前她并未在意,如今明显的感受到属于他的压迫感。
是了,他从来不是简单地人,年纪轻轻便是四品……确切来说,很快便是三品大员了。
这种身居高位的掌控感,她从在祖父身上感受到过。
察觉到她的害怕,褚堰眉间一拧,放松了掌心的力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轻声说着,再次跟她表明。虽然,他也知道得不到她的回应。
安明珠抿唇不语,然后感觉到腰间的手松了,只有脸侧的手还虚虚的托着,似乎也准备收回。
她心中一松,垂下眼帘,也就是这一瞬,前额上落上了一片温软。
那是他的唇落下来,印了一个轻轻地吻。
顿时,她如遭雷击,才放松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然而褚堰没再做什么,只是将僵硬的她拉到一边,帮着打开了房门。
外头的凉气进来,安明珠脑中清醒了些,赶紧迈步出了房间,想也不想就往前走。
“明娘。”褚堰在身后唤了声。
安明珠没有回头,只在楼梯口站下,她知道他就在门边,正看着这里。
“有粥吗?我饿了。”他说。
她点了下头,随之急急的下了楼去。
等到了外面,彻底感受到冷硬的寒风,她长出一口气。
方才房中发生的一切,并没有因为出来,而让她减轻那份缠绕。来这里本是为了让自己理清一些事,现在倒好,越来越乱。
天色漆黑,遥远的夜幕上,冷清的挂着几颗星辰。
安明珠有房不能回,只能去了伙房。
她找了把小凳,坐在药罐前,不时拿筷子搅两下,心不在焉。
尤氏端着托盘出了伙房,一碗白粥,两盘菜,并着一盅炖鸭,那是给褚堰送的饭食。
他伤成这样,自是不能回京城了,只能留在庄子里养。
于管事从村里找了个赤脚郎中,正在房间里给褚堰推拿筋骨。乡下地方,人经常摔着累着,郎中在这方面很有一手。
“夫人,这种事不用你做,快回房吧。”武嘉平进来,看眼缩坐着的女子,也不好意思说她两只筷子都拿反了。
一个相府千金,怎么会做熬药这种事?那药罐歪着,真怕直接翻了,全洒出来。
安明珠回神,低着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发红的眼:“你不是要回京吗,还不走?”
武嘉平蹲下,拿两根木棍夹着药罐扶正,这才觉得稳妥:“也不差这会儿功夫。”
“桌上有吃的,刚做出来,你去吃些吧。”安明珠指指靠墙的方桌,上头摆着盘碗。
武嘉平笑着站起:“谢夫人。”
安明珠扯唇笑了笑,与人说话,也没能让心情松快多少。
夜里,她还是回到了房间。
房间里熏了香,将原本淡淡的药味儿给冲散了。
就像以前一样,她脱衣、熄灯、上床,可是感觉却不一样了。
当褚堰在她身旁躺下的时候,她明确的感受到,原本两人那道心照不宣的距离打破了。
被下,他的手探过来,握上了她的。
房间漆黑,帐中更是昏暗。
安明珠抽手,他不放,反而直接拉过去,双手捧着在他的胸前。
“手这么凉?”他问,一只手插至她指间,与她的根根相扣,另只手敷上她的手背。
她的手便被裹在他的掌间。
随着他说话,安明珠的手便感受到他起伏的胸膛。既抽不回手,她也不说话。
褚堰侧过脸,看着同床共枕的女子:“嘉平说药是你熬的?”
安明珠眼睫上下眨了下,有些无言以对,她是守在药罐那儿,可她不是无处可去嘛,不是为了给他熬药。
她不言语,褚堰也不在意。左右她就在她身旁,能感觉到她的气息,能握上她柔软的手。
“明日我,嘶……”他话没说完,疼得吸了一气。
安明珠往他瞥了眼:“怎么了?”
“嗯……”褚堰心思一转,想起武嘉平的话,说什么该喊疼时就喊疼。说女人都心软,小时候被他娘打,就惨兮兮的说疼,然后就不会被打。
简直荒谬。
“不碍事,”他笑笑,皱了下眉,“就是后背有些疼。”
话音落,他便察觉到想抽走的手消停了。不禁,他的嘴角愈发勾起。
安明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左右他也不能一直攥着她的手睡:“我的手不冷了。”
“嗯。”他鼻间轻轻送出一声,而后将她的手送回她身侧。
屋里静下来。
安明珠侧过身去,将眼睛闭上,想着睡过去就不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她将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像以前一样,与他隔出距离。而他,也没再做什么、说什么。
就在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一声不稳的吸气声。很轻,像是极力的压着。
她晓得,他在强忍着身上的疼。再怎么样也是血肉之躯,不是钢筋铁骨,疼得根本就睡不着吧。
“疼得话,要不要吃药?”她忍不住,问了声。
“你没睡?”褚堰先是一怔,而后不在意的笑了声,“吃药没什么用的,熬过这两天就好了,小时候就是这样的。”
安明珠转过身,不知该再说什么。无论如何,他这身伤是因她得来的。
“哪里疼?我帮你按按。”说着,也就坐了起来。
她才动,肩上便落上一只手,将她重新摁回枕头上。
“你睡吧。”褚堰道,手掌中感受着女子淡淡的体温。
一层丝绸里衣隔着,她的肌肤该有多娇细……
安明珠见他这般说,也不好再做什么,便就重新躺好,面朝里墙。
身后,这回真的彻底安静了,他压下因为疼痛而不稳的呼吸,只为让她好好睡去。
过了好些时候,褚堰面朝里翻了个身,这一回,枕边女子没有动静,彻底睡了过去。
“明娘。”他不禁往她靠近,去寻她身上的淡香。
手隔着被子落上她的腰,眼睛看着她的后脑。
“你知道自己很美好吧。” 。
安明珠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的早晨。
她一睁眼先往旁边位置看,是空的,褚堰没在床上。
他身上有伤,这么早起来做什么?武嘉平昨日回京,应是已经帮他给朝廷告了假,他不必回京。
她拉开床帐,往外头看,正看见通往平座的拉门开着一点儿。
今天日头好,外头明亮的光照了进来,也没有风。
耳边听见了平座那边的动静,她便又往床外探了探身子。这回,让她看到了褚堰,是他在外头平座上。
他正踩在一把凳子上,然后伸长手臂,去够檐下的冰棱柱。
因为身上有伤,他做这些有些困难,尤其是手抬高的时候,眉头跟着深皱起来。
好在他身高腿长,将一根冰棱给掰了下来。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嘴角的淤青较昨日更加明显,也就让他的那抹笑意显得有些滑稽。
大概是他觉得无人看到,脸上没了素日的冷清,显得自然而松缓,眸光更是柔和。与他手中尖锐的冰棱,形成鲜明对比。
安明珠微怔,看着那张温和的脸,与记忆中的重合……
“你醒了?”褚堰走进屋来,便看到了床边探出的小脑袋。
他将门关上,大步走来床边,捞起一件外衫给她披上。
安明珠低头看看衫子,抬手拢了拢,而后看去他手里的冰棱:“你在做什么?不冷吗?”
褚堰笑笑,一只手忍不住摸上眼前的小脑袋,揉了两下:“你等我一下。”
说完,他朝盆架走去,顺手捞起桌上的一把剪刀。
安明珠看着他,察觉他走得慢,一条腿因为不适而僵硬的托着走。
一时,她竟不知心里到底什么感觉。
他,二十岁中状元郎,所有人眼中芝兰玉树般的好郎君,才貌双全。
然后,眼前她看到的,脸上有淤青,衣裳随便穿着,走路一条腿抬不起,还有他昨日同人打架……
只见他将铜盆放去地上,然后蹲下,一只手拿着冰棱,然后另只手拿着剪子往冰棱上敲下。
只听哗啦一声,那根冰棱被敲碎,尽数落到盆中。
他低头,从盆里捡了一块相对圆润的冰,随之站起来,又朝着床走回来。
等到了床边,他曲起一条腿坐下,另一条抬不起的,便依旧直挺着在床下。
安明珠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见他掏出帕子,然后将冰块包好。
下一瞬,他抬头看向她,一只手朝她伸过来。
安明珠一吓,刚想往后躲,他的手已经扣上了她的后颈,拿捏住,指尖还带着寒凉的冰意:“你要……”
“别动,”褚堰开口,对上她的目光,“你的眼睛肿了。”
安明珠愣住,她的确是眼睛不适,因为昨天哭过。因为没照镜子,竟也不知是肿了。
就在她发愣的功夫,眼角处落上微微的冰凉,那是褚堰用帕子包好的冰块。
她下意识将眼睛闭上,那份冰凉也就越发明显。
“用冰敷一敷,就会消肿,”褚堰往前凑近,面前女子的脸娇美动人,“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做的。”
“我自己来。”她将脸一转,抬手去拿冰块。
结果,她抓上了他的手,像是被刺到了,赶紧又松开。
褚堰不由一笑,扯到了嘴角微微的疼:“我来吧,你自己又看不到。”
他的话,让她想在魏家坡时,她去捡石涅,他为她擦脸,她拿来帕子自己擦,擦成了花脸。
她垂下眼帘,落在被子上的双手轻轻攥起。这样与他相对,根本做不到心静如水,还有昨天的那些话,他既说出来,就肯定会做。
不知所措在心底蔓延开,有些事情挑明出来,跟着就会发生各种变化。
她和他,那层假夫妻的壁垒终于打破。可后面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甚至迷茫。
他手上动作很轻,冰块贴上眼皮的时候,那股凉意让她觉得舒服。
坐在床榻上,如此的亲近,像是别的夫妻一样。他在向她走近,就像他昨日说的……
“你把眼睛闭上。”褚堰将冰块当下,手指尖点上她的眼角。
安明珠看着他,冰敷后的眼睛还是有些微肿:“做什么?”
说出的三个字,每个字都带着提防。
褚堰心中无奈,有今日全是他自己造成,哪是三言两语就能得到她的原谅?
“我帮你揉揉经络,眼睛会舒服些。”他解释道,并说这是以前东州的老道士教他的。
安明珠一下就想到了他小时候,面前的他已经是朝中重臣,再看不出小时候的悲惨。
“不用,过一会儿就好了。”她道声,算是拒绝。
褚堰的手仍旧捏在她后颈上,干脆另只手摁着她的眼角揉了下,语气温柔:“明娘,你是我妻子,这些是我该做的。”
他也觉这样的话有些迟,甚至有些可笑,可他还是要做,要弥补。
安明珠发现后颈的手不松,便也没了办法,难道和他在床头争执?外面都有人在忙碌、说话了。
可巧,房门就这么敲响了,是尤氏来送热水。
安明珠刚想说放外面,却是身旁人比她先开了口。
“进来吧。”褚堰轻道。
安明珠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他。这样尤氏进来,不正好看见他和她在……
门开了,尤氏提着水壶进来,对着床上两人请了安好,面上神色平静。
安明珠恍然,在别人眼中她和他是夫妻,所以亲昵坐在一起并无不妥。倒是她,在这里自己吓唬自己。
尤氏自然是这么想的,只是看到了地上的铜盆,才微微惊讶,问了声盆里怎么有冰?
晌午过后,安家和邹家的人来了庄子。
邹家来的是邹博章,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好惹的气势,将姚氏那群本就忐忑心虚的人,吓得不行;而安家的来的人,有些出乎安明珠意料,来的不是卢氏,而是三叔安陌然。
不过谁来都一样,安家必须给个交代。
几人坐在厅里,准备处理这件事。
一同回来的还有碧芷,正气鼓鼓的站在安明珠身后,望着院中姚氏等人。
因为来的人都是长辈,安明珠便让邹博章和安陌然都上了正座,她则静静坐在旁边。
厅正中,淳伯拄着拐杖在说话,包括从何时起开始换走了第一个人,然后接着一个个的全换了。
“安三爷,就这样将我阿姐庄子的人全换成你们安家的,合适吗?”邹博章瞅眼一桌之隔的人,似笑非笑问道。
安陌然忙赔笑道:“我会将这些都记下来,带回去交交给老夫人。”
安明珠虽然不说话,但是在场人的每个字都听得仔细。刚才三叔说的是回去交给老夫人,而非卢氏。
如此,这心中便也有了数,这田庄的事儿果然是二房插手。
墙边一张桌子,一位先生正奋笔疾书,将每个人所说记录下来,以免后面反悔不认。
这件事很明显,就是安家理亏。
田庄是邹氏的嫁妆,自该归她自己管理。不管是收了多少粮食,得了多少租金,都与安家公中无关。
要说找出插手此事的人,也很简单,顺着账本查也行,底下这帮下人的说辞也行,不过是早晚而已。
轮到姚氏说话,她仍想狡辩,一个捆得结实的男人被于管事推进厅里,正是昨日褚堰打晕的其中一个。
男人的脸糊满了血,跟个鬼一样,好生骇人。他支吾着,说是姚氏找到他们,让他们跟着淳伯……
安明珠看着男人,想着要是褚堰昨天没去追的话,这两人一定会藏起来,如今也不会这样顺利。
楼上,房间外的平座上。
褚堰凭栏而站,一身青素的衫子,头发随意扎成马尾,垂在脑后。
他身后,武嘉平正说着京里的事,一边看着大人嘴角的伤想笑。
怕对方察觉,他赶紧正经了脸色:“大人,你说田庄这件事,御史们知道了,会不会一起参奏中书令?那群人可是六亲不认,只管告状。”
褚堰手指落在栏杆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邹老将军要回京了,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闹事,御史们也知道这点的。”
武嘉平听得似懂非懂,干脆闭了嘴。
褚堰如今不想去管朝中之事,倒是对楼下厅里的事感兴趣。可是,他实在无法忽视身后那位随从的打量。
“一直盯着本官看,是想讨赏?”他扫了人一眼,面色冷淡。
“不是,”武嘉平忙摆手,而后道,“我是觉得大人今天心情不错。”
跟了人这么多年,虽然没怎么学会说话,但是还是能感觉到人的喜怒。就比如现在,大人的神情松缓,连提起那帮御史来,言语都不再冰冷。
褚堰垂眸,淡淡道:“学人家察言观色?”
“我哪有那个本事?”武嘉平笑,认真道,“就是觉得今天的大人,有些像少年郎。”
褚堰回身往房中走,随意丢下一声:“本官没空听你胡扯。” 。
傍晚时候,田庄的事终于告一段落。
安陌然承诺,会将事情如实讲给老夫人,一定给邹氏交代。但是邹博章并不好打发,每个字都带着阴阳怪气。
天不早,人也陆续离开田庄回了京城。
安明珠还不能回去,因为褚堰的伤还需要养。
她送走邹博章后,便想上楼。
才道楼梯口,便见着褚堰在下楼梯。
他双手摁在扶栏上,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得费力。
她秀眉轻蹙,一天过去了,怎么看着他的伤倒是愈发厉害了?
发觉她站在下面,他看下来,笑道:“明天,应该就会好起来。”
安明珠走上楼梯,伸手扶他:“你不在屋中休息,是要去哪儿?”
褚堰看着托在手臂的一双手,温温一笑:“明娘,一起出去走走吧,昨日河边的那片苇子很好看。”
他看进她眼中,询问她的意思。
安明珠见他已经快要走到一楼,也不好拒绝,便点了点头。
去外面走,总比屋里两两面对自在些吧——
作者有话说:狗子:就算腿瘸了,也不能阻止追妻[亲亲]
第47章 第 47 章 这条路,安明珠昨天……
这条路, 安明珠昨天才走过。如今走着,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
昨日她是故意绕路,目的是去观音庙拿账本;而今天,随着身边男子慢慢的走, 竟是能认真的欣赏景色。
“有人说冬天并不好看。”褚堰开口, 脚下走得很慢, “我却觉得很好。”
安明珠不免会去看他那条拖着走的腿,他没有束腰带,松松垮垮的套着衫子, 外面披了件斗篷。就这幅样子,谁能想到是官家身边得力的给事中大人。
听着他说的, 她往四下看看, 除了那片平坦的田地, 便是不远处河边的芦苇。
一片荒凉, 她没看出哪里好看。如果硬要说可取之处,便是那些随风摇摆的芦萦,虽然是加重那份荒凉意境。
“不要走太远, 天要黑了。”她提醒一声。
褚堰应着, 侧脸看着妻子,她与他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像是有意保持距离。
“能跟我说说昨天发生了什么?”他自嘲,轻笑一声, “我总要知道为什么落了这一身伤。”
安明珠心中摇头,都伤得不能正常走路了, 他竟还能笑出声。
“我娘病了后,有人惦记上了她的产业。”她便也就开口说起事情始末。
他因此事受伤,理应告诉他。再者, 现在事情已经清楚,没什么可隐瞒的。
褚堰认真听着,其实他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想听她说话而已。
等走到河边的时候,两人停下来。
褚堰坐去地上,将斗篷解下来,叠成板正的四方,而后放去地上:“明娘,来坐下。”
他拍拍自己的斗篷,示意她。
安明珠摇头:“我站着……”
话未说完,手腕被对方攥上,将她拉着坐下。而她不敢用力挣脱,怕再加重他身上的伤。
就这样,她坐在了他的斗篷上。
“就坐一会儿,”褚堰道,手由攥着她的手腕,改为握上她的手,“休息一下,咱们就回去。”
夕阳即将落下,给白色的冰河铺上一层橘色。
安明珠看着前面,软软的唇抿了下:“我让人准备辆马车,晚上回京应该还来得及。回去让胡御医帮你看看,好得快些。”
“明娘,”褚堰歪着脑袋,看着她笑,“谢谢你关心。”
“嗯?”安明珠双眼瞪圆,没想到他如此理解她的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褚堰颔首,带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只是现在回去不妥。”
他说这个,安明珠倒是觉得奇怪了:“不妥?”
褚堰嗯了声,接着细心解释道:“我这副样子回去,你能想到会发生什么吧?”
安明珠垂眸,眼睫微微扇着:“知道了,那便等你好了再回去。”
他若是这样回去,徐氏母女会担心,自己母亲那里也会担心。还有,朝中会有各种传言,他要升迁了,自然各方面都要稳妥。
这时,她手腕上痒痒的。
看过去,见是褚堰将一根芦杆给她绕在手腕上。
“昨日给你的那条坏了,我给你编一条新的。”他抬眼,眸中尽是温和。
嘴角的那点儿淤青根本无损他这张好看的脸,脑后随意扎着的马尾,让他少了平日里的严肃。越是这样随意的样子,几乎感受不到他身上的那股疏离感。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然后两只手开始编芦杆。
“这个给你编一条结实的。”他对她一笑,遂低下头认真编着。
风来,吹着他落在脸上的碎发,清晰出那一副优越的五官。
安明珠看着眼前人,恍惚那一年的春天,他也是在自己面前,这样坐在地上,低着头,拉上她的手……
“你怎么会编这个?”她问,以此来抹去脑中那些过往记忆。
褚堰摇头:“我其实不会编,这是第二次,昨天是第一次。”
安明珠眨眨眼睛,有些不解:“你不会?”
可他昨日明明编成了一个圆环,虽说这时看起来,他编的是不怎么熟练,那几根细长的手指甚至因为紧张而捏不住芦杆。
“不会,只是想着小时候阿姐是怎么给我编的。”褚堰道,声音轻了很多。
安明珠不想会听到他提起过褚晴,这是第二次,一时不知该怎么同他回话。
“小时候我不开心,阿姐便编这个手环来哄我,”褚堰正好将手环编完,抬头看着女子,唇角勾着好看的弧度,“如今我也这样做,能不能哄好明娘呢?”
安明珠往他脸上看了看,想起褚晴忌日那天,他晚上独自在树下喝酒。其实他平日里看着为人冷清淡漠,始终心里也是有在意的吧。
后知后觉,他想说的是话里最后的那句哄她。
她低头看着手腕,套在上头的芦杆圆环微微晃着。而他正用指尖,将圆环捋了一遍。
“没有刺,”他说,并抬眸看着她,“不会伤着你的手腕。”
两人坐在这里,安明珠说的话不多,大都是褚堰再说。
可他从来也不是个话多的,每当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他就往她脸上看看,在意她的心思。
落日昏黄,冷风稍停,芦苇停止了摆动,难得一切安静下来。
安明珠拽拽自己的斗篷:“该回去了。”
她刚要准备起身,蓦的,小臂被攥上,然后带着她撞进了一个怀抱,一只手勒上她的腰,将她紧紧拥住。
抱得那样紧,她整个身躯与他贴上,脸颊枕在他的胸前,鼻间立时嗅到淡淡的药味儿。
陡然,她瞪大眼睛:“你……”
想要推他,反应上来他一身的伤,自己那样做有些不妥。
“明娘。”褚堰将人抱住,每一下的收紧都让他觉得疼痛,身上的,心中的,“我很想和你说说话。”
安明珠有些哭笑不得,他这样是想和她说话吗?
褚堰笑笑,无奈道:“你别气,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就是想让你留在身边。”
“我不是在吗?”安明珠更无奈,不知该说什么,更不知该做什么。
“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褚堰眼睛半眯,下颌抵在女子前额,轻叹一声。
没关系,她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他会做给她看。
安明珠身体试着挣了下,下一瞬听到他轻轻的吸气声,大概是碰到了他身上的伤。既不敢乱动,她也就耐着性子商量:“你松开,被人看到不好。”
“看到不好?”褚堰勾着唇角,下颌蹭下她的额头,“明娘你是我妻子,别人看到又怎么样?”
她还真会瞎说,谁这个时候跑来这里?
安明珠心里发气,故意将头往一旁别开,不再和他说话。
褚堰一愣,低头看怀里女子,心中略略发慌:“我给你讲小时候的事,好不好?我小时候住的庄子,也有一条河,但没有这条宽。”
他就这样抱着她,不松手,心中搜刮着找话与她说。从来,他心中惦记的是朝堂那些尔虞我诈,阴谋诡计,这些自然不能与她说。
他想对她说一些美好的,可是心里想遍,才发现他身上似乎从来就没发生过美好……
安明珠察觉到他身上淡淡的忧郁,偷偷抬眼去看他,正对上他一双墨一样深的眼眸。于是,心虚的看去别处。
褚堰不禁笑了声,将心头的那片阴霾扫去:“让我想想,我小时候有什么有趣的。”
有趣的?
“我会做陷阱,还做得很好。”他看向远处,将身旁女子更揽紧几分,然后听见了她发出一声轻轻嘤咛,遂心中软了许多。
安明珠靠在他身旁,呼吸有些不稳,强打精神:“什么陷阱?林子里捕兔子吗?”
乡下的话,无非就是林子里捕些野物。
闻言,褚堰嘴角闪过冰冷,眼神跟着便硬:“不是林子,也不是兔子。”
是人,他用陷阱捕到一个人,一个欺辱过他的人。对方断了腿,却不知道这些是谁做的。
那时候他六岁……
果然,他真的不曾有过美好。
他无奈摇头,遂双手环抱住妻子:“以后,我把有趣的事都记住,然后跟你说。”
过去没有美好,可他以后会有。身边的妻子,不就是他最大的美好吗?
所以,他才会这般挽留,这般贪恋。 。
田庄经此一事,伤了些元气。
姚氏那几个人自是不能再用,而原先遣走的人,要想找回来也不是一日两日能成,况且淳伯还有伤。
因此,安明珠从邹家田庄于管事那里借了两个人来,暂时帮忙处理一下这边的事。
好在现在是冬天,没什么田里的事,正好有空去找回之前的人。等明年春,一切应该也就恢复正常。
至于姚氏几人,吴妈妈在今日早上,让人将他们带去了京城。大房多年不问安府的事,可这件事做得着实过分,绝不可能如以前般轻易揭过。
而碧芷也从家里来了田庄,照顾安明珠。
今日天气难得不错,虽然还是冷,但是日头明亮。
安明珠坐在朝阳的墙角下,懒洋洋晒太阳。
“夫人为什么不去我爹娘那里住?”碧芷拿套子包好袖炉,塞去人手里,“还可以吃我娘做得拿手好菜。”
安明珠往躺椅上一靠,将袖炉捧住:“那毕竟是邹家的地方。”
借两个人来帮帮忙也就罢了,还是要分得清楚才是,届时,也不会让安家多说什么。
碧芷似懂非懂,只知道夫人到哪里,她就会跟到哪里。
“碧芷,你是我的陪嫁丫鬟,打小便跟着我,”安明珠轻扇眼睫,微微笑着,“你以后的婚事,自己做主吧。”
碧芷愣住,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满脸的疑惑。
安明珠不由笑出声:“找个自己合心意的郎君,还有,他一定要对你好。”
“夫人又说这些?”碧芷脸一红,垂下头看着自己脚尖。
安明珠看去高远的天空:“等回京,我把卖身契给你,你以后便是自由身了,可以选择自己的路。”
闻言,碧芷惊得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夫人……”
“你爹娘是邹家的人,我管不了,”安明珠声音清浅,脸色柔和,“至于你,我是能做主的。”
话音一落,就见碧芷双膝跪地,两只手搭在她的膝上,眼眶瞬间红了:“夫人,奴婢……”
她哽咽出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身为奴籍,有谁不想脱籍?只是很多时候,没有那赎身的银钱;就算银钱够了,还看看主家的意思,放不放人。
若是主家不肯,便只能一辈子为奴,包括以后的孩子。
瞧着人哭成这样,安明珠心头同样有些酸涩,毕竟十年的朝夕相处,人非草木。
还记得,她被卢氏逼着站在墙边练身姿,是碧芷一直帮她撑着伞遮阳;也曾为了她,被二房的姑娘们欺负……
“好了,再哭眼睛都肿了。”她拍拍人肩膀,安慰了声。
碧芷赶忙抹干眼泪,心中情绪激动得无法平复,只能一遍遍的喊夫人。
安明珠看着对方:“我想吃你娘蒸的米糕。”
“好,”碧芷当即站起来,边揉眼边道,“我这就回去让她给夫人做。”
说完,福了一礼,而后快步跑了出去,往自己家的方向。
安明珠看着人的身影消失,遂也舒了口气。一张卖身契,在她这里算不了什么,对碧芷这样的奴籍来说,却是天一样大的事。
她给了碧芷自由,就和当初心中打算的一样。因为和离后,她不可能带着碧芷一起离开,对方的家在这里。
正想着,身前慢悠悠走来一个人,身形修长。
她捧着袖炉的手不禁收紧,身上也没了方才的闲适。
“你怎么又下楼了?”她从躺椅上坐正,看着对方道。
来人是褚堰,他在躺椅旁站下,一手伸出扶住墙壁:“我觉得好了许多,下来走走,可能明日就会彻底好起来。”
这话,安明珠显然是不信的。
昨晚她回房时,正看见那赤脚郎中帮他推拿筋骨,因为裸着后背,便也就看清了那一片片的淤青,好生骇人。人是血肉之躯,怎么可能那么快好?
褚堰见她盯着自己的嘴角看,遂不在意的用手抹了下,薄薄的唇被指肚抹得变了形,让人觉得多了份邪气。
“你不要看嘴角的淤青厉害了,”他解释着,“其实这就是快要好的前兆。”
安明珠往他手里瞅了瞅,见他提了一只篮子:“你要做什么?”
褚堰将篮子甩了两下:“帮尤婶去捡蛋。”
“捡蛋?”安明珠知道现在庄子里缺人,但是也用不着他去干这些吧?
估计最晚今天傍晚,吴妈妈就是派人过来,届时也就有了人手。
“我想活动活动,郎中说这样有利于经络畅通。”褚堰笑着点头,然后又道,“到时候捡个最大的,晚上给你煮了吃。”
说完,他从墙上收回手,往不远处的隔门走去。穿过那扇门,便是饲养家禽和牛羊的园子。
安明珠眼见他走过隔门,身形消失,是真的去了那边。
不由就想起他满是淤青的后背,连路都走不顺,他还去捡蛋?
她站起来,抱着袖炉朝隔门走去。
一步跨过隔门,耳边立时便感觉到了闹腾,是鸡鸭牛羊的叫声。同时,也闻到了鸡舍牛圈发出的味道。
这吃地方不算小,前面的是牛棚和羊圈,再往里走就是饲养鸡鸭鹅的地方。
褚堰正站在用竹竿支起来的栅栏外,里头是庄子里饲养的鸡。
他将篮子往肩上一挎,手里利索的将袍摆卷起,掖到腰间。大概是余光发现了她,朝她看过来。
“明娘,你过来看,那里面有蛋。”
安明珠犹豫一下,而后走过去,一只手小心提着裙裾。
等到了栅栏外,就看见里面的鸡挤在一起取暖晒太阳。有那活跃的,便在栅栏边溜达。
“在那儿。”褚堰一只手落上她的肩头,将她带到自己身前,然后伸手指着。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安明珠看到一处铺着麦秸的窝,里面躺着两颗圆乎乎的鸡蛋。
“我看到了。”她笑着道。
褚堰跟着笑,眼睛看着女子娇细的脸蛋儿,当真是比剥了壳的鸡蛋还要柔软嫩滑:“其实冬天冷,鸡很少下蛋。而这个时候也正好临近年关,很多人家便会将鸡买了,或者杀了过年节。”
“是这样吗?”安明珠并不知道这些,至于鸡在冬天下不下蛋,她也并不缺蛋吃。
她又往他看了眼,简单的衣衫,袍摆掖在腰间,袖口卷着,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倒真像个平常人家的郎君。
这时,一只母鸡摇摇晃晃的走进了鸡窝,然后调整两下,便坐进了窝里。
安明珠看到,问:“它这样不会将蛋压破吗?”
“不会,”褚堰笑,他这个妻子是聪慧,不过有很多东西也是没见过,“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反正不会压破。”
安明珠点点头,而后又看去鸡窝:“我知道了,它准备下蛋。”
褚堰笑出声,因为她的可爱,而心中又软又暖,也就直接而干脆的表达出自己的喜欢。手指尖去点了她的耳垂,并很明显的感觉到她僵了下。
眼看她又要往旁边站开,他没给机会,手下去拉上她的,然后笑着问她:“你想不想看它是怎么下蛋的?”
安明珠摇头,她可不要去看这个。
没一会儿,那只母鸡便从窝里出来,咯咯哒叫了两声。
“蛋下出来了。”褚堰道,摇了摇妻子的手,“我带你进去捡吧。”
“我不。”安明珠当即摇头,并往回抽着手。
褚堰看她,然后问:“你怕鸡?”
安明珠眨两下眼睛,然后看进栅栏中。那些鸡虽然不说多大,但是嘴巴尖尖的,会啄人吧?
而且,地上也脏……
“好,”褚堰并不逼她,松开了她的手,自己将栅栏门拉开,“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捡。”
说罢,他进了栅栏内,将门关好,在看她一眼后,朝里面走去。
鸡窝在朝阳避风的角落里,他一路走过去,丝毫不在意脚底下的肮脏。而对于这个外来者,鸡群也没受到惊吓,兀自挤在一起。
安明珠看着男人的背影,他蹲下去,将鸡窝里的蛋捡起,放进篮子里。他做这些,竟是得心应手。
很快,他提着篮子走过来,隔着栅栏,与她相对而站。
“把手给我。”褚堰从栅栏缝隙间伸出手,拉上女子的手。
下一刻,他将一个圆滚滚的蛋,放到了她手心上。
“试试,”他对她笑,细长的眼睛全是柔软,“还是热乎的。”
安明珠看着手心,果真那蛋带着淡淡的温度:“是刚才下的那只吧。”
不知为何,她竟也觉得有趣,或者以后她自己也可以养上几只鸡鸭。
褚堰收回手,将那只蛋留在她手里,转而开门走了出来。
“去看看有没有鸭蛋、鹅蛋。”他提着篮子往前走,并回头看她。
安明珠一手托着袖炉,一手握着鸡蛋,缓缓迈步跟上他:“你不怕这些鸡鸭?”
“不怕,小时候做惯了这些。”褚堰说着,并不介意让她知道自己那些过往,“鸡鸭,它们又不会害人。”
等两人走出隔门,篮子里已经有了八,九几颗蛋。
走到前院儿的时候,正好看见有人从大门进来,长腿阔步,器宇轩昂。
安明珠脚下一顿,下一刻笑得灿烂:“舅舅!”
来人是邹博章,刚站到门台上,就听见女子一声清脆的呼唤。循着看来,便见到了站在阳光下的美丽女子。
没有华服,清雅的打扮,素净的发髻,好像山顶的雪一样纯美。
“明娘,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他冲她一笑,抬手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瓜子酥。”
安明珠将手里的蛋往褚堰篮子里一搁,就朝邹博章走去。
褚堰一怔,手一伸却没拉住她的手,眼看着她就走了出去,脚步中带着欢快。而他的手臂此刻有些酸痛,是刚才抬手太急所致。
他脸上的笑淡去,眉头跟着蹙起,视线里,妻子站去门台下,高兴的从别人手里接过什么酥。
“邹小将军怎么又来了?”他朝两人走去,明明昨天才来过。
邹博章从门台上下来,好笑的看着这位朝廷四品大员:“给事中大人掌管朝廷要务,总不能连别人家见不见面都管吧?”
他可看不上这些玩弄权术的文臣,都说现任中书令如何把控朝堂,就是眼前这位,谁敢保证不会是第二个安贤。本朝重文轻武,可都是这些文臣造成。
褚堰哪会听不出对方话中意思,遂站到安明珠身旁,温文尔雅一笑:“小将军误会了。”
邹博章瞅他一眼,遂不再理他,拉上安明珠手肘,将人带着往前走:“明娘,我有事跟你说。”
眼看着妻子被人带走,褚堰提着篮子的手发紧,眼睛亦跟着变深:“明娘!”——
作者有话说:褚大人:是时候有个小舅母管管这厮了。[问号]
第48章 第 48 章 安明珠已经跟着邹博……
安明珠已经跟着邹博章走出几步, 闻声停下,回头看去。
在刚才的位置,褚堰还站在那儿,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衫子, 手里提着篮子, 面上看不出情绪, 只是定定的看着她。
“大人先回房歇息,我和舅舅有话说。”她淡淡一笑,而后转回头对邹博章道, “什么事?”
褚堰眉尾压了压,眼看着妻子并未回来, 继续同别的男子一道离开, 直接将他丢下。有什么话都要躲着他说, 真当他是外人呐。
不同于这两日对他的躲闪和客套, 她对邹博章的笑是自然的,发自内心的。
心口生出憋闷,看着两道走远的身影, 他是想追上去, 将两人分开。虽说安明珠喊邹博章舅舅,可这两人根本不是血缘之亲……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就现在这样子,他根本就追不上。
“褚大人, 你回来了?”尤氏从伙房中出来,便看见站在隔门边的男人, 脸色阴沉。
她心中懊悔,不该答应让他去捡蛋。这位是朝廷大员,吟诗作画可以, 怎么会做农活?
如此想着,赶紧上去想将篮子接过来。
“我来就好。”褚堰道声,嘴角弯出轻轻的笑。
尤氏一愣,她方才明明看他阴着脸,现在却是正常的面色。想来,应当是自己看错了。
褚堰慢慢往伙房走着,视线仍不忘瞅向妻子离开的方向,可是现在已经看不见人影:“那边是哪里?”
尤氏跟着看过去,道:“就是些罩房,平时庄子里人住的地方。”
褚堰嗯了声,抬步迈进伙房。
这边,安明珠同邹博章绕着出了庄子的后门,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
“舅舅有什么事?非要到这里说。”她问。
邹博章顺手从路边折了截树枝,拿手里随意摇着:“没什么事,就是不爱看那位端着架子的褚大人。”
他毫不避讳自己的喜恶,言语干脆直接。
“这是为何?”安明珠觉得有趣,不过仔细想想,也确实是。
大部分时候,褚堰总让人觉得难以接近,高高在上。
邹博章看着身边女子,遂咧嘴一笑:“就是不喜欢,他将来会插手军中之事。你知道的,这些文臣鬼心思多,极难打交道,咱们邹家军可没少受他们的气。”
他说的这些,安明珠也有所耳闻,大抵就是沙州那边范围太广,关内关外的都有驻点,所需的粮草和物资不少,这些每年都要向京中汇报,然后申请。文臣们以为,那些将士根本用不了这么多,说是邹家军要得太多;甚至还有说现在边关稳定,而邹家军人实在太多,建议官家缩减……
“可他是直接受官家的令,平时做的事并不牵扯军中啊?”她虽然不过问褚堰平时公务,但是也知道,他所做的都是官家的意思。
邹博章拿树枝敲着手心,慢悠悠道:“现在不牵扯,后面不就有了。不都说他要升迁了嘛,三品的位置无非就是六部的尚书之位。”
安明珠垂眸思忖,轻声道:“舅舅的意思是,他后面会任兵部尚书?”
仔细想想,六部只有两个位置空着,一个是兵部,一个是吏部。
吏部尚书,通常会选年长的,且清名在外的儒臣任职。像前一任的吏部尚书,便曾是如今官家的老师,自从两年前人告老还乡,这个位置便一直空着。
如此看下来,确实那兵部尚书是留给褚堰的。
“我听到的都是这么传的。”邹博章道,手里的树枝越发玩儿的花。
安明珠莞尔一笑:“可据我所知,兵部不能直接插手军中之事,不可以调配军队,不可以任命将领,无非就是记录些军中的事情。”
邹博章站下,点几下头,而后道:“但是兵部握着往军中发送的物资之类,往年,我们可没少吃那兵部老小子的亏。”
此处正好背光,略有些阴冷。
安明珠听了,道:“他在公务上应该是公正做事的。”
抛却别的原因不谈,她相信褚堰在政务上的作为。在莱河,她也算亲眼看见他如何处理一些事情,并且想得更深。
“你还帮他说话?”邹博章抬手,拿手背贴上女子的额头,“小丫头,你最应该提防的就是他。”
安明珠往后一退,避开那只凉凉的手,咯咯一笑:“舅舅不是才见过他几面而已,说得比我都了解似的。”
虽然,她也没了解褚堰多少。
邹博章鼻间送出一声轻哼:“别不听长辈言,日后吃亏哭鼻子。”
他这故作深沉的样子,惹得安明珠更加笑出声:“小舅舅只比我大五岁而已。”
闻言,邹博章故意眯起眼睛,作势扬起手里的树枝:“小丫头没大没小,讨打是吧!”
安明珠这么一抬手,就将小树枝给抢了过来。
邹博章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然后指着面前女子,皱眉控诉:“你还想打我?我要回去告诉阿姐!”
见他这样,安明珠笑得停不下来,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明明一个身高马大的男子,偏要装作一个受气包小媳妇儿似的,让人忍俊不禁。
邹博章也跟着笑了两声,而后身形站好:“你看看你,这样多笑笑不就好了?偏要去纠结些乱七八糟的。”
“什么啊?”安明珠拿指尖揉揉眼角,嘴角仍旧笑着,“我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了?”
“还不承认?你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是吧?”邹博章看着她,然后手指一点,戳了下她的眉心,“眼里都写着呢。”
安明珠揉揉眉心,垂下眼帘:“只是最近凑巧事情多。”
“明娘,不若就别去管这些什么事情,”邹博章道,“跟我去沙州,在那边开心生活。”
“嗯?”安明珠抬眸,手里的树枝啪的一声折断。
邹博章往前方看去,慢慢道:“至少那里不会有人逼你做不喜欢的事,你是自由的。我虽才来京里两三日,可也看出来这边什么都得讲规矩,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算计,过得可真苦。”
安明珠不语,只是脑海中出现一副画面,万里原野,天空高远……
“我知道了!”她眼睛一亮,然后将树枝往邹博章身上一丢,转身往回跑。
“你还真打啊!”邹博章握上树枝,看着跑出去的女子,笑着摇头,“真是个小丫头。”
安明珠沿着后门回了院子,才进门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门边,似乎正要出去。
她看一眼对方,简单道了声:“大人也要出去走走吗?这边路不算平坦,你仔细些。”
说完,也不等他回话,便继续往前跑去。
“你……”褚堰甚至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字,便看见女子跑过拐角,身影完全消失。
他站在门边,一只手还扶在门框上,脑中想着方才她脸上开心的笑,舒服而明朗。自从魏家坡回来,他就没见她这样笑过。
这是同邹博章说得有多开心?
还有,尤氏不是说这里只是几间可以住的屋子吗?怎么还有一道后门?
这时,墙外传来男人的歌声,嘹亮且豪爽,有别于京中曲调的优雅婉约,一听便是西北的曲子。
安明珠这边,直接跑回了房间,而后快速拿出画纸铺开在桌面上,研墨润笔,一气呵成。
面对眼前洁白平整的纸,她将笔尖轻轻落上,随之在上面灵活游走,所到之处留下清晰墨迹。
她抿着唇,神情专注,让自己抓住那份说不清的感觉,眼睛明亮透彻……
一层的厅堂,尤氏将泡好的茶搁到桌上,然后倒进两只杯盏,分别送去隔桌而坐的两个男子手边。
“两位大人请用茶,奴婢现在要去准备晚饭,两位大人有什么讲究吗?”她往两人看看,问道。
一桌之隔,褚堰坐于左侧,闻言往对面扫了眼:“用过晚膳天就黑了,邹小将军回京会不会不方便?万一有个耽搁,城门可就关了。”
桌子右侧,邹博章闲适的端起茶盏:“不碍事,若太晚便留下来,正好可以和明娘多说说话。”
“也不是不行,”褚堰淡淡一笑,“我和明娘房间的隔壁便空着,收拾收拾就好。”
邹博章不置可否,喝了口茶:“褚大人身上的伤都养了两日多还不见好,我在军中学了个推拿的法子,要不要给你试试?保准明日便好好的。”
褚堰摆摆手,算是拒绝:“不是不信小将军的手法,只是已经照着郎中的方法来,倒不好半途而废。”
“读书人,身子骨就是差。”邹博章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哒的一声,给出自己的看法。
褚堰面色不变,优雅的捞过自己茶盏:“没几个人能比得过小将军,追一个细作,愣是从沙州追到了京城。”
邹博章皱眉,眸色跟着深沉。晓得这是在说他只有力气,而不动脑子。而他又不能说出来自己是故意为之……
一旁,尤氏等了半天,也不见两人交代晚饭的事,尽听了些无关的话。
眼见两人是忘了她方才所问,干脆就轻着步子退出了厅堂。
而外面,吴妈妈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几人,是后面留在田庄做事的。
见此,邹博章站起来。
“明娘作画的时候,不喜被打搅,”褚堰开了口,边吹着茶汤热气,“小将军不是要上楼找她吧?”
邹博章大步往外走,一边留下几个字:“这个我自然知道。”
而此刻的房间,安明珠丝毫没察觉楼下和院中的热闹,完全沉浸在作画中。
画纸上,一匹骏马正在驰骋,身形矫健,鬃毛飞扬,尽显自由与奔放。
是以,等她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吴妈妈也已经离开回京,留下几句话让尤氏代为转达。
因为邹博章来了,所以饭桌摆在了一楼厅堂。
满桌子菜,还有碧芷带来的米糕。
三位主子围桌而坐。
安明珠难掩欢喜,才坐下就冲着邹博章笑:“听了舅舅的话,我刚才回房画了两匹马,用完饭你帮我看看,像不像沙州的马。”
她觉得,虽然都是马,但还是不一样的。京城的马更温顺,容易驾驭;边关的马更为强健,且带有张扬的野性……
“好。”邹博章爽快应下,跟着夸赞了声。
褚堰不语,握着正要摆去妻子面前的筷子,指节发紧。
安明珠脸颊微红,往邹博章碟里送了个米糕:“碧芷娘做的,舅舅尝尝。”
“还是这么爱吃甜?等你牙坏了就哭吧。”邹博章言语中是无奈和纵容。
“她并不是只爱吃甜,”褚堰淡淡开口,视线在饭桌上一扫,“她更爱吃小馄饨,尤其是我府中厨娘做的。”
闻言,邹博章道:“就是去了邹家的那位苏姓女子?明娘回京后,便去吃,或者让她干脆留在邹府做事……”
哒,一双筷子落到桌面上,发出轻响。
褚堰看眼筷子,又看去邹博章:“苏禾是我褚府的人,明娘想吃馄饨,自然是在家里吃。”
真是放肆,这些个军中出来的就如此不讲道理?
邹博章笑笑,毫不在意:“一时在,又不代表一世都在,万一人家想留在邹家呢。”
褚堰皱眉,知道邹博章说的是苏禾。可他莫名其妙的就会往妻子身上想,她如今还是褚家的妇,可一旦她离开,就不会再和他有一点儿关系。
碧芷走进来时,就看见饭桌上的三人不用饭,而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尤其是褚堰和邹博章,两个男人平时也没那么多话,这厢分坐夫人两边,却好似要分个高下一般。
“我看伙房有一盘煮蛋,就给端过来了。”她走到桌前,才发现桌子满了。
看着盘盘盏盏的,她想着端上来应该也没人吃,遂准备转身送回伙房。
见状,褚堰忙道:“给我。”
接着他便从碧芷手里接过盘子,而后在自己手边腾出个位置,摆下。
盘中几个圆乎乎的蛋,正是他和安明珠从鸡鸭舍那边捡回来的。
他从中挑了一个外壳最光滑的,往前送去妻子面前:“明娘,吃个蛋。”
“好。”安明珠看他一眼,笑着顺手接下来。
褚堰亦看着她笑,薄唇一张:“这是咱们过晌……”
话还没说完,就见她将那只蛋放进了碟中,遂转过头继续同邹博章说话。
他唇角抿平,手心里还有鸡蛋留下的温度。
耳边是妻子开心的话语,不过并不是对着他,而是别的男子。说着沙州,说着关外。
心里逐渐郁结起闷气,捞起一旁的酒盏便灌进嘴里。
辛辣的酒液顺着口腔,进了食管,而后冲进胃腹,升腾起一股灼热。
“饭菜要凉了。”他提醒一声。
两个说话的男女看向他,才各自捡起筷子夹了东西吃。
虽然终于有了饭桌该有的样子,可褚堰还是觉得闷气,哪怕喝了几盏酒,仍旧没办法驱散,反而有愈发严重之势。
他看安明珠还是没有吃蛋,遂自己拿了一颗,剥开,露出里面软嫩的蛋肉,然后咬了一口。
唇齿间全是蛋香,明明很好吃……
一顿饭吃罢,也到了邹博章该回去的时候。
天完全黑透,好在没有风。
安明珠到大门外送邹博章,才知道人今日并不是从京城来的。而是昨天从这里离开,沿着往西北走的官道查看了一番,那正是邹老将军进京要走的路。
“以前在沙州也是如此,提前走一遍后面要走的路,查看情况,有无敌人之类。”他解释,即便到了京城,也没忘这么做。
安明珠点头,才晓得人昨晚到现在都没睡,便提议留在庄子休息。
邹博章摆手婉拒,说要回去看看邹氏,同时将府里事情安排下:“我就是担心,义父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罚我。必然不会像你那般,扔我一狠小树枝就算完。”
“那也没办法,谁叫舅舅自己跑来京城的?”安明珠笑,知道外祖是不会忍心罚这个小舅舅的,不然早派人来将他抓回去了。
“你还笑?”邹博章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摇着头,“你就不会说,到时候帮我求情?”
闻言,安明珠点头:“好,我帮舅舅跟外祖求情,说你追那贼子多辛苦?”
邹博章总算满意的颔首,伸手戳了下她的眉心:“孺子可教也。”
这一幕被站在门台上的褚堰看入眼中,一张薄唇抿成了直线:“邹小将军再不上路,城门要关了。”
不就是道个别吗?这都站在黑影里说了半天了。
“对,舅舅早些回去,好好休息。”安明珠跟着道。
邹博章翻身上马,又叮嘱了安明珠两句,这才双腿一夹马腹,骑着跑去了路上。
安明珠跟着跑出去几步,冲着黑夜喊:“路上小心!”
直到听不见马蹄声,她才转身往回走,也就看见了依旧站在门台上的男子,他还没有回去。
她走上门台:“回去吧。”
褚堰看着她,背在身后的左手握着一颗蛋,是她接过去一直没吃的那颗。
“怎么了?”安明珠见他不说话,问道。
“没什么。”褚堰道,声音有些冷清。
安明珠看去院内,道:“大人先回房休息吧,我去和尤婶说几句话。”
说完,她先进了大门。白日里吴妈妈带来几个人,她当时正在房里作画,没出来,正好趁现在过去问问情况。
迈过门槛,她回头看了眼,见男子还站在那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大门处离开,她在伙房里找到了尤氏,也就知道了吴妈妈对这边的安排。
新来的婆子正在洗刷碗筷,一旁的方桌上有一盘鸡蛋。
“这就是夫人和大人捡回来的蛋,”尤氏笑着解释道,“还是大人亲自煮的。”
本想离开的安明珠,因为这句话而驻足:“他煮的?”
此时的她正站在门边,恰巧看着褚堰走进厅堂,身影有些孤寂与落寞。
尤氏称是,跟着细细道来:“大人说是给夫人你煮的,因为不会做别的,只会煮蛋。”
安明珠呼吸一滞,想起了今晚的饭桌上,他留下那盘鸡蛋,然后送了一只到她手里。可她没吃,一桌子菜,那蛋实在不起眼……
从伙房出来,她回了房间。
推开房门,便看见男人站在桌前,看着她过晌的那幅画。
“还没画完,先记下来。”她关好房门,走去桌边。
褚堰嗯了声,并未往她看:“画得很好。”
安明珠去看他的脸,见着神色淡淡,没有丝毫笑意:“郎中今日没来吗?”
“来过了,过晌,在楼下的客房。”褚堰简短回答着。
安明珠抿抿唇,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忽的,视线定在桌子的一角,那里有一只鸡蛋。
“那个,”她有些小心的伸出手指,指着桌角,“是今天捡的蛋吗?”
褚堰终于抬眼,看着她嗯了声,随之手一伸便将蛋攥进手里。她又不稀罕,他怎么就带回房来了?
安明珠眼看他转身,朝门边的杂物篓走去,忙道:“别扔……”
下一瞬,男人停了脚步,回头看她。
“你说的嘛吗,母鸡冬日里很难产蛋的。”安明珠也不知道怎么就将他叫住,好歹嘴里说出来一个理由。
褚堰看看手里,又看看女子:“你想吃吗?”
到了这里,安明珠几乎可以确定,他手里的蛋,便是放进自己碟里的那只。心中有种说不上的感觉,或许不忍心糟蹋那一份好意,或许也算是自己捡回来的……
“嗯,好。”她应下,声音轻软。
男人嘴角起了淡淡的笑意,迈步走回来:“可巧,还热着的。”
桌上的画被收了起来,两个人坐到桌前。
“给我吧。”安明珠伸手过去,想着将蛋接过来。
可是对方并没给,而是直接将蛋往桌角上一磕,随着一声脆响,蛋壳上便有了裂纹。
“我给你剥,”褚堰看着她道,手掌将蛋在桌面上滚了一圈,“蛋皮锋利,你的手要作画,不能伤到。”
安明珠想说自己没那么娇弱,可看他已经剥开,也就没说什么。而且说话间,能嗅到他那边淡淡的酒气,也是她和邹博章说话太多,竟都没注意到他这边。
当接过剥好的蛋,果然指尖试到有淡淡温度,可是伙房中的那一盘明明已经凉透。
她缓缓咬上一口,舌尖卷着送入口中。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答。
所以,他一直攥着这只蛋,因此没有凉透吗?
夜里收拾完毕,房里熄了灯,两人躺去床上,还是每人单独一床被子。
安明珠正习惯得准备转身朝里时,一只手探进她的被中,握上了她的手。
还不待她明白上来,便感觉到他的靠近,属于他的呼吸扫上耳际。
不禁,她的身子一僵……——
作者有话说:舅舅:笑死了,真有人追老婆是带着去捡蛋吗?
大人:呵呵,有人连一起去捡蛋的人都没有!
第49章 第 49 章 房中静寂无声,炭盆……
房中静寂无声, 炭盆里烧得通红,不停地往外散发热量。
床帐间,安明珠被身后的微动吓了一跳,她的手腕被微凉的手指握上, 带着轻轻的拉扯。
从来, 就算同睡一榻, 她和他都是有自己的位置。可如今,她明显的感觉到他的靠近……
“早些睡吧。”她从齿间艰难挤出几个字,而后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并快速转身,面朝床里。
她缩着脖子, 根本无有半分睡意, 心里慌乱得厉害。
他要做什么?
可是她的躲避似乎没有用, 身后的人没有退却, 那只探进被中的手落上她的腰际。隔着一层稠料,他指尖的凉意让她打了个颤儿。
“明娘,”他唤着她的名字, 指尖收紧, 感受着那片温软,“我们是夫妻。”
安明珠脑袋嗡得一声炸开,这“夫妻”二字,似乎表明着下面他要做什么。
然后, 腰间的手勾着她,将她往他那边带。她太轻了, 就这样被揽去了他身前,她着急,手抓上褥子, 却只是将褥边给掀了起来,别的毫无用处。
当后背靠上他的时候,她整个人彻底僵住,嘴角蠕动两下:“不,不可……”
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颤抖。
褚堰一怔,而后自己闭上眼睛,眉间紧紧皱起。哪怕他不愿承认,可还是清晰的感觉到她的挣扎和排斥,她不想。
他没有松手,仍将她困在身前,鼻尖碰上了她的秀发,带着淡淡的香,蛊惑人心般的告知他,若是松开,她立刻就会逃得远远的。
分明,他一点点的向她走近,可她却步步退却,仿佛再怎么努力,那段距离也难以消除。
尤其是今日邹博章过来,他看着两人自在相处,和与他在一起时完全不同。
他在生气,而她不在乎。
安明珠咬了咬唇角,察觉到他并没有做别的,便去掰腰间的那只手。
下一刻,她听见了耳边一声长长的叹息。
“明娘,对不起。”褚堰眼中全是自嘲,而后圈着她的手一松。
接着,身前的人儿便呲溜一下滑走了,躲到了床的最里面,抱着一床被子,浑身散发着警惕和提防。
他的心和此时的身前一样空洞,落在褥子上的手攥紧。
安明珠心跳得厉害,要不是她在床里,此时一定都跳下了床去。她盯着男人,见他缓缓坐起,心中警铃大震:“你别……”
“是我不好,”褚堰开口,黑暗中垂下头,“吓到你了。”
安明珠嘴巴还张着,他这样道歉,倒让她不知如何是好:“你怎么了?”
她问,声音微微发冷。
褚堰歪着脸看她,苦笑一声:“安明珠,我在吃醋啊!”
这个回答,是安明珠没想到的。好容易脑子转了下,想到了邹博章。
她的小舅舅?这太不可思议了。
见她不说话,褚堰有些慌,心中更是懊悔方才行为,想用亲密的方式来证明她是自己的。
“明娘,你说句话好不好?别不理我。”他想去她跟前,可是也明知她的拒绝。
安明珠不知道该说什么,适才也是真的吓到了。现在见他不再上前,神经稍稍一松。
她越是这样,褚堰越是担心:“我不抱你了,你说句话好不好?”
抱她?
安明珠眨巴两下眼睛,忽的想起来他满身的伤,好像也做不了别的事情。
帐中静默着,两个黑影相互看着对方。
最终,褚堰长长一叹,伸手撩开了帐子。
见他有了动静,安明珠问道:“你要做什么?”
“你肯开口了?”褚堰笑了笑,能开口就好,最怕她一个字都不和他说,“我去脚踏上睡。”
他双脚落去脚踏上,手里夹上自己的那床被子。
床里,安明珠不语,看着他下了床,然后放下床帐,整张床上就只剩下她自己一个。
听着外头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知道是褚堰真的躺在了脚踏上。
“明娘,我觉得脚踏这里还不错,靠着炭盆热乎乎的。”床帐外,男人笑着说了声。
安明珠心情有些复杂,双手缓缓放下,也彻底放下了那份戒备。
她盯着床帐发呆,耳边是他方才说得话。他的道歉,他的解释……
双手揉了揉脸颊,她重新躺去床上,拉上被子盖好,只是并没有一点儿睡意。
“明娘,你要是睡不着,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帐子外的男人又开了口。
安明珠不回他,干脆让自己闭上眼睛。
好似知道她不会给回应,褚堰平躺在脚踏上,身边是垂下这床帐。就是这薄薄的一层阻隔,将他和她给分开来。
其实,睡在这里并不舒服,炭盆的灼热让他静不下心,踏板也很硬。
“明娘,”他再一次唤着她的名字,“你睡着了吗?”
好像,只有一遍遍的叫着她的名字,才能让他感觉两个人是联系在一起的。 。
一夜过去,安明珠醒来。
自己躺在床上,身旁自是没有人的,简单想了想昨晚的事,便往床帐看了眼。
耳边并未听见什么动静,她探身过去,拿手指轻轻挑开帐子,从露出的一角缝隙看出去,发现脚踏上是空的。
褚堰已经起来,将被子叠的工整,摆在脚踏边上。
安明珠轻舒一口气,现在她和他的那些缠绕非但没理清,反而越来越紧。
“夫人,你起了?”碧芷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清水。
安明珠这才从床上下来,整个人站在脚踏上,只着轻薄的中衣:“你怎么又来了?吴妈妈已经安排人过来了,你回去多陪陪家人。”
“又不远,我一会儿就走来了。”碧芷笑着道,一边将盆放到盆架上。
她走去衣架旁,将上头的衣裳取下,而后走到床边,给夫人更衣。
安明珠轻轻抬手,手臂穿过宽大的衣袖,看着面前乖巧的婢子:“等这次回京,我就把卖身契还给你。”
“夫人?”碧芷一愣,连手上动作都忘了,眼圈又开始泛红。
自由身,便是主家给的最大恩赐了,世上有几个人能得到?
“你发什么呆啊?”安明珠捏捏对方的脸颊,心里同样微微发酸。
朝夕相处那么多年,她自是舍不得。但越是这样,她便更不能自私的将人留在身边,她有自己想做的事,那么碧芷应该也有。
碧芷回神,垂下眼帘吸了吸鼻子,继续伺候夫人穿衣:“奴婢还想多陪陪夫人,别这么早赶我走。”
“好,”安明珠笑,披好衣衫从脚踏上下来,趿上自己的鞋子,“那你陪着我过完年吧。”
“是。”碧芷红着鼻尖点头。
说到这里,安明珠不禁有些好奇,问道:“碧芷,你家到底怎么打算你亲事的?你可以与我说说,我也好给你准备一份嫁妆。”
主仆一场,这些是她应该做的。
“夫人就知道问这些,难道碧芷一定要嫁人?”碧芷小声嘟哝,红着脸去盆架那儿,拿出新手巾搭上。
安明珠便也不再问,只道:“也不急,我给你准备下,到时候你出嫁,我便让吴妈妈交给你。”
“什么?”碧芷从话中听出一丝不对劲儿,转过身来,“夫人是不是有什么事?”
安明珠笑,轻盈走过来,双手浸入水中:“我的事可多了,你走了,就得重新寻一个丫头了。”
碧芷松了一口气,而后站在一旁道:“今儿是腊八节,我原想接夫人去家里一起过个节的,所以这么早过来。”
“是够早的,这日头才冒头儿呢。”安明珠掬起一捧水,揉洗着脸蛋儿。
娇嫩肌肤被水清洗过,越发的白皙水润。
碧芷忙递上手巾,笑道:“可是还有比奴婢更早的人,是大人。”
安明珠擦着脸,她并不知道褚堰是何时起来的:“他在哪儿?”
“在伙房,”碧芷道,手里接下用完的手巾,扔进了盆里,“正在给夫人做八宝粥。”
“八宝粥?”安明珠一愣,随即想到了昨晚的煮蛋。
碧芷点头:“我来的时候,大人已经在生火了。”
安明珠拉开连接平座的拉门,走去了外面。
冬晨清冷,入目全是颓败的荒凉。
她站在平座上,手扶着发凉的栏杆,低头便看见东墙边的伙房。
所站的位置并看不见里面,只是房顶烟囱冒着炊烟,袅袅的升去空中。
这时,有人从伙房走出来,素青色袍衫,像昨天去鸡舍时一样,袍摆掖在腰间,袖子撸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蹲下,手里一把砍刀,将几块粗柴劈开。那双平日看书写字的手,有力又精准,看得出以前做过这些。也就想起武嘉平当日所说,童年养在乡下的褚堰。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头看来。
晨光中,他脑后马尾随意披着,让他看起来多了份随性。
“明娘,”他朝她挥挥手,脸上笑着,“很快就好了,你等我。”
说完,他抱着柴进了伙房,那条右腿仍能看出不便。
碧芷走出来,探出头往下看:“没想到大人会做这些。”
安明珠不语,视线从伙房移开,看去远方。
“夫人,大人变了好多,”碧芷道,往自家夫人看了眼,“他现在很在意夫人你。”
“别瞎说。”安明珠眉间微蹙。
碧芷也知道这俩人之间一直有隔阂,只是大人的改变,她这个做丫鬟的都能看出来,她不信夫人看不出?
从去莱河的一路上照顾,到前日为了夫人拼命,一切都那么分明。
“夫人,大人留在庄子,不就是为了你吗?”她小声道。
真要是不喜夫人,为何要这样想尽办法接近,就如现在在伙房做粥,这分明就是想讨夫人欢心。
可是看着夫人淡淡的脸色,她也就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有些事情,只有当事人双方自行解决,旁人在一边根本帮不上忙。
安明珠看眼身旁婢女:“今日腊八节,你不用留着这边伺候,回家去吧。等过完节,你再回京。”
碧芷应下,遂离开回了邹家田庄。
回到房中,安明珠将拉门关上,自己去了妆台前整理头发。
没有在京城时的那般精致,这里只需简单收拾一下就好,显得人清清爽爽的。
也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褚堰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
他站在门边,一眼看见妆台前美丽的女子,一缕晨光洒在她的脸上,周身拢着一层淡淡的光。
“今日腊八节,过来吃腊八粥。”他嘴角一笑,遂走去桌边,将托盘放下。
安明珠看过去,他将一个汤碗端着放到桌上,而后取两只小碗摆好:“这些事交给别人做就行。”
褚堰垂眸,拿勺子往小碗中盛粥:“这是我小时候吃的,很好吃。左右无事,便做来尝尝。”
安明珠走去桌边,坐下,下一瞬,他便将一碗粥放来了她手边。粥熬的软糯,豆香混着米香,单看这卖相,就知道好吃。
而她也饿了,遂拿起汤匙搅着粥碗。
见她这般,褚堰嘴边泛出笑意:“你的碗里加了糖。”
闻言,安明珠看着碗,可能是碗在盛粥之前就放了糖,所以她并没发现。她拿手指试了试碗壁,立时试到一股烫意,赶紧缩了回来。
褚堰见她这般,遂在她身边坐下,将她的碗拿到自己面前,然后捏着汤匙搅着散热。
“我自己来。”安明珠伸手,想去要回来。
“我来,”褚堰看她,又道,“今日既是腊八节,便该回京才是。不若用完早膳,我们回去?”
安明珠往他的腿看了看:“你身上伤还没好。”
她可记得那一身淤青,没个十天半月的,消不下去。
因为她的这句话,褚堰心里一软,语气跟着温和许多:“我没那么金贵,现在都不觉得疼了。你看我嘴上的淤青,是不是快褪了?”
为了证明般,他指尖点了下自己嘴角。
安明珠看过去,是觉得淤青淡了些,可是又记得他走路还是很慢。
“骑马吧,”褚堰又道,低下头继续搅着粥,“你也骑,路上慢慢走,过节嘛,你该回去看看岳母。”
说完,他将粥碗送回到她手边。
安明珠看着粥碗:“骑马?”
褚堰端起自己的粥碗,嗯了声:“你不是要作策马图吗?自己可以骑马感受下。”
他的这个主意,安明珠觉得不错,这些日子事情太多,今日借着回京,正好可以骑马。
“要不,你还是坐马车吧。”她始终觉得他的伤没这么快好。
褚堰摇摇头:“我想骑。”
见他这般说,安明珠也没再多问。今日腊八,是应该回京的。
事情算是定下,她舀了一匙粥吃到嘴里。
粥又香又糯,齿间还咬到一片软软面面的东西:“栗子?”
她头次在八宝粥里吃到这个,竟然出奇的好吃。
“有,”褚堰点头,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是爱吃的,“小时候腊八节,娘和阿姐也会做八宝粥,因为家中没那么多样的谷米,便就有什么放什么,凑齐八样来煮。”
安明珠吃着,浑身都觉得暖暖的:“你家庄子里也有栗子树?”
褚堰笑意一淡:“是褚家的,有时候栗子落到地上,我和阿姐就会捡回来,还不能让人看到。”
“为何?”安明珠问,褚家的难道不就是他的,为何还要怕别人发现?
褚堰吃了一口粥,云淡风轻道:“因为被人看到,会放狗咬我们,那狗跑得可快了,和咱们府里的虎崽一样。”
安明珠胸口一堵,他看似简单的说着往事,显然并不知道武嘉平将他小时候的事已经告诉了她。他笑着说这些事,是想让她也跟着笑……
他前日说,他在哄她。眼下,他揭开自己的伤疤,用这些来哄她?
“怎么不吃了?”褚堰见她停了手,往她碗里看了眼,“是不是想吃栗子?”
说着,他将自己碗里的栗子挑出来,送进了她碗里。
“那,你躲开了吗?”安明珠问,声音轻轻的。
“嗯?”褚堰反应上来,她问得是他被狗追的事,唇角一弯,“是,躲开了。”
然后,他看见她偷偷松了口气。
他回来低下头,吃着自己的粥。回想起那日与阿姐捡栗子,其实,他们根本没有跑掉。
一个九岁,一个五岁,他们怎么跑得过恶犬?
是阿姐停下吸引了恶犬,然后被咬上小腿。他亲眼看见阿姐跌倒在地,还不忘让他快跑。
再后来,他用铁线做了个套,将那只恶犬勒死了……
他抬眼去看身旁安静吃粥的女子,心头一软。他以前经历的那些恶劣,她应该都想不到,这样也好,说与她听的时候,她最多只会问是不是跑掉了?
而他,就告诉她好的结果。 。
阳光不错,两匹马在路上慢悠悠的走着。
安明珠披着竹青色斗篷,身下是一匹温顺的母马,走在路上相当稳当。
身旁,褚堰的马就高大些,身形矫健,四腿修长。
天虽然冷,但是四下的空旷,却让人觉得心情多了份宽广。
“这是去京城的路吗?”安明珠前后看看,这条路都看不到头。
因为是冬天,总感觉景物也是一样的,一时有些分不清南北。
褚堰看去前方,道声:“左右是走不丢的,这些路我熟。”
听他这般说,安明珠便继续骑马往前走。
前面的路平坦,她干脆双腿轻夹马腹,让马儿小跑起来。
风拂面而过,不算是真正的驰骋,却也有份独特的自在。于是,她又让马儿跑得快了些。
后面,褚堰看着跑远的妻子,嘴角淡淡而笑:“夫人,别跑那么快,我追不上。”
安明珠回头看他,见他还是慢悠悠的走:“我去前面等你。”
左右就是这条路一直走,走不丢。
等跑出去一段,安明珠勒马停下,因为前面有一处上坡路。而她记得,从京城到田庄,并没有这处坡路。
不禁心中狐疑,是否走错路?可褚堰方才明明说,这路他认得。
安明珠蹙眉,察觉到他这句话的不对劲儿。他只说不会走丢,可并没说这路是对的。
她回头去看,男人仍旧慢悠悠的骑着马,隔着一段长长距离,她能感觉到他一在直看她。
“这路对吗?”她朝他喊了声。
褚堰看眼前面的坡,似乎也有些不确定:“要不夫人先去坡上看看,能否看到京城的城墙。”
闻言,安明珠哭笑不得,方才他还说认得路,这厢就不确定了?
可也没办法,只好骑马上坡,总要先知道自己在哪里,才能做后面的打算。
马儿跑了好久的路,上坡的速度便慢了些。
安明珠只想这路千万别是走了相反方向,要不然又是麻烦。
这厢,终于跑到了坡顶,清冷的风扑面而来。
她抬手贴着额上,挡着落下来的阳光,好让自己看得更远一些。
远处并没有城墙,京城不在前面。
正在失望之际,忽的,一片招展的番旗映入眼帘。
立时,安明珠愣住,仔细去看那旗上的绣字,竟是一个大大的“邹”字。
同时,也看到了坡下的一座白色帐子,来往走动的士兵,骏马的嘶鸣声……
身后传来马蹄声,她回头,见是褚堰骑马跟了上来,他身姿笔直,面容柔和。
“那是……”安明珠抿抿唇,看着他,眼中光芒闪烁。
褚堰颔首,唇边带笑:“是邹老将军,你外祖。”
“真的是,”安明珠心中澎湃着,跟着笑开来,“所以,你知道,是故意走这条路?”
还说什么腊八节必须回去,说一起骑马,说上坡来看有无城墙……
他分明就是刻意引她前来,来迎接外祖。
褚堰勒马停下,看去坡下面:“夫人快去吧,我在后面慢慢走。”
“嗯。”安明珠点头,冲他一笑,而后便骑马往坡下跑去。
前面的番旗越来越清晰,帐子也越来越近。
安明珠心中激动起伏,完全没想到,褚堰会带她来迎外祖。
很快,她停在营地外面。
有士兵发现了她,走过来询问。
她说想见邹老将军,知道军中有规矩,便从身上拿下一块玉牌,让士兵送进去。
玉牌为圆形,上头刻着两个字:明珠。
士兵让她等候在此,叮嘱不许乱走,这回折返回营地,一路进了大帐。
安明珠深吸一气,从马上下来,而后就等在原地,眼睛一直盯着帐子。
过了一会儿,帐帘掀开,从里面走出几个人。
最前头的是个男人,头发花白,遥遥的望向路上。
随之,大跨步往这边走,身上铠甲发出嚓嚓的声响。身后几名将领想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眼看人越来越近,安明珠忍不住往前跑了两步。
“明珠!”来人唤了声,声音中全是惊喜——
作者有话说:武嘉平:大人追妻,把自己从床上追到了脚踏上,服气![裂开]
第50章 第 50 章 往这边走来的正是外……
往这边走来的正是外祖, 威远候邹成熬,安明珠认出了对方。
她不禁提起裙裾,想要跑去对方面前。她转头,想着这时候褚堰应该已经跟上来。
然而看去来路的时候, 却是空荡荡的, 根本没有人。
她愣住, 脸上的笑微微凝固。随之,她仰头往远处看。
在方才的坡顶,一人一马在那里。他并没有跟过来, 而是停在那里,看着她到了营地。
“明珠, 你怎么来了?”邹成熬大跨步过来, 开心的笑着。
安明珠的视线被一具健硕的身形遮住, 连着也就看不到坡顶了。
“外祖。”她眼睛眨了两下, 不知为何心中隐隐发酸。
邹成熬一看,自己的娇娇外孙女儿瘪了嘴角,赶紧拍拍她的肩膀, 声音都跟着柔软许多:“你怎么找过来的?跑这么远, 你娘知道不?”
面对外祖亲切的询问,安明珠往后退开一步,指着坡顶:“褚堰他带我来……”
话没说完,坡顶上的一人一马便从视线中离开了。
只剩她的手臂还抬起, 指着那里。
“褚堰?”邹成熬顺着指的看过去,也刚好看着人骑马离开, 顿时心中也就明了几分,“他不过来是对的。”
安明珠慢慢垂下手,看着面前带笑的长辈:“为什么?”
邹成熬慈爱的看着小女娃儿, 耐心解释:“他是官家近前的人,要有所顾忌。”
并不是所有人能呆在给事中那个位置上,人人都道那是四品大员,其实他的所作所为都来自官家的授意。因此,他要时刻警醒,和别的朝臣交往,也要收敛和注意。
尤其是他,是手握兵权之人,若是给事中跑来这里迎接。在官家眼里,会不会忌讳,谁又敢说?
安明珠听了,心中明白了一些。
只是从田庄出来的时候,他便一直没说,只说是路没有错。其实他是故意为之,让别人以为她是凑巧迎到了外祖。
腊月寒冬,那坡上光秃秃的。
她想,他现在一定自己一人骑着马往京城走。来的路上,他一直走得慢,可见身上的伤仍对他有影响,而不是他自己的说的差不多好了。
回京要好长的一段路,他独自一人……
“明珠?”邹成熬见外孙女儿发愣,笑着道,“跟外祖去帐里坐,我给你带了关外的牛乳糖。”
安明珠回神,冲人微微一笑,说好。
威远候没想到自己的小外孙女儿能来,心中很是欢快,尤其这小女娃儿生得美丽娇艳,就跟那新鲜的花儿一样,一路走来,可吸引了不少男儿郎的目光。
他骄傲地挺起胸脯,顺便给出一记警告的眼神。
“外公自己回来的?”安明珠平复下心绪,一路走来并未见着几个舅舅。
说到这里,邹成熬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博章那小子?有人说他往京城这边来了,你别的舅舅自然就不能跟着回来了。”
安明珠想起了邹博章,再看看外祖,似乎对此挺生气,也不知到时候相见了,会不会罚他。
一路进了帐子,邹成熬将别的人全撵了出去。
安明珠好奇的四下看,帐子里很简单,就是一张桌子,然后有些地方铺了厚毯,供人休息用。
邹成熬有些歉意的笑笑:“军人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会儿你吃些东西休息下,外祖带你一起回京。”
说着,将一盘肉塞进外甥女儿手里。
安明珠看着的盘子,上面是一条羊腿,双手托着都觉得沉甸甸的。
见状,邹成熬后知后觉将盘子接回来,而后哈哈笑出声来:“瞧我,忘记你是个女娃儿了,外祖来给你切肉。”
说着,就盘腿坐去地毯上,抱着盘子切肉。
那双常年握兵器的手,满是厚厚的茧子,可是切着肉却十分仔细,薄薄的一片片,顺着刀尖摆到盘上。
安明珠在人身旁蹲下,看着外祖的脸。这才觉察,比起记忆中,人老了许多,鬓边已经尽是白霜。
“我吃不了那么多。”她笑着道。
“要吃,”邹成熬瞅她一眼,嘟哝着,“瞧瞧你瘦的。”
安明珠心里一暖,靠在人身旁坐下:“娘好了,外祖和小舅舅回京了,真好。”
与祖父安贤不一样,她从小就亲近外祖,哪怕和外祖相处的时间实在短。
“小丫头从小就嘴甜。”邹成熬笑着,显然对外甥女儿的话很是受用。
吃过东西后,营地边准备出发,赶往京城。
上路前,邹成熬牵了一匹西域的骏马,将马缰交到安明珠手里。
“这马长得真好。”安明珠抚摸着马背,不同于京城里的那些小马,这匹是真的雄骏。
邹成熬点头,道:“这是外祖送你的,它以后就是你的了。”
安明珠有些吃惊,同时又有些吃不准,自己能否驾驭得了:“给我?这么高?”
“不用怕,上去试试,”邹成熬拍着马鞍,鼓励道,“马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能感受到。”
“是这样吗?”安明珠仰脸,抬手轻抚马的脖子。
邹成熬肯定的点头,又道:“同时,你要勇敢,证明你能做好它的主人。”
安明珠软唇一抿:“好,我试试。”
“来,外祖扶你上去。”邹成熬托上外甥女的手肘,一个用力,就将人送上了马鞍坐好。
甫一上来,安明珠确实觉得有些高,手攥着缰绳也发紧。她记着祖父的话,不让自己胆怯,遂轻夹马腹。
马儿感受到,便往前轻快跑起来。
邹成熬看到了,眼中露出赞赏:“安家老匹夫,把我好好的小女娃儿养成这幅娇弱样子。要是从小跟着我,现在绝对是个飒爽女将军!”
后面,安明珠一路骑着这匹马回了京城。
而这一路上,她并没有看到褚堰。她不知道他是否回了京城,亦或是原路返回,去了田庄。
当再次回到邹府的时候,她更是没想到母亲会站在院子外等她。
她先祖父一步,跑去了母亲跟前,不可思议的看着:“娘,你能出来走动了?”
以前别说出屋子,就是下床都麻烦。
而且,这才过了三日,人的脸色眼可见的红润许多,眼中更是有了光彩。
邹氏看着女儿,小声道:“不要跟你外祖说我的病,我不想让他担心。”
说完,就看向几步外的老人,热泪吧嗒的掉了下来,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爹。
邹成熬在看到女儿的样子时,皱紧眉头走过来:“你怎么成这样了?”
“前些日子病了一场,”邹氏简单说着,“就快好起来了。爹,娘和哥哥们都好吗?”
邹成熬托上女儿的手肘,嗔怪一声:“病没好就出来吹冷风,有话回屋去说。”
聚在垂花门下的一堆人,呼啦啦的又全穿过院子,进了屋去。
腊八节,腊月里的第一个节日。
沉寂多年的邹府热闹起来,不管是正厅里男人们的喝酒声,还是邹氏的屋里,全都充满着欢笑声。
邹氏现在用饭已经很不错,尤其爱吃苏禾的小馄饨,借着这个节日,也就给了苏禾赏。
令人没想到的是,安书芝竟也来了邹府,说是探望嫂子。
自从上次祠堂受罚,安明珠就没再见过姑母。如今算算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瞧着对方清减许多。
“看着大嫂气色好,我也放心了,这个家可真热闹。”安书芝坐在榻上,有些羡慕邹家的这种气氛。
榻上,隔着小几,邹氏坐在另一侧,闻言笑道:“以前还热闹。”
安书芝称是,看去坐在绣墩上的侄女儿:“明娘真是好样的,我听说官家都夸你了。”
说的自然是去莱河那一趟,安明珠也没想到,自己只是举手之劳,那唱书先生的词儿,都传到了京城来。
“澜表妹可还好?”她问,想着也许多日子没见那个表妹了。
安书芝笑着说好:“澜姐儿也问起你,说改日去你书画斋选几幅画,年节挂在房里。”
安明珠说好,从姑母的口气中,倒也猜不到尹澜和那位卓公子到底如何了。
前院儿,传来笑声,那是邹博章将安绍元接了来,正一起放炮竹,噼里啪啦的。
“听说水部郎中的案子,又交到了褚堰手里,还有刑部、吏部一起,看来官家想在年前要结果。”安书芝说起最近外面听到的。
闻言,邹氏笑笑:“这些咱们还真不懂,左右那些贪官是该惩治。”
“是这样。”安书芝应下,不由往侄女儿看了眼,遂又不着痕迹的别开眼。
安明珠也听到过这件事,其实水部郎中应当只是开始,后面会扯出来更多。刚才,她也察觉到姑母欲言又止的眼神,心里多少能猜到,是怕这件事查到最后,和安家扯上关系……
不由,她身上一冷。
晚些时候,邹府安静下来。
安明珠回了褚府,是武嘉平来接的她。从对方口中得知,褚堰回京后,换了官服便进了宫,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中生出忐忑。因为褚堰身上伤还没好,不可能留在外面那么久。
马车停下,她从车上下来。
“大人因何还未回来?”她站到地上,问了声。
武嘉平摇头:“兴许是前面歇了三日,攒下很多事务要做吧?”
安明珠没再多问,即便有很多事务做,也不会一直留在宫里,更何况今日是腊八。
进到府里,她去了涵容堂。
一到屋中,安明珠便闻到一股酒气,再看看才开始收拾的饭桌,便知道是谭姨娘来这边喝酒了。
徐氏坐在正中,见着儿媳回来,忙叫婆子们搬来绣墩:“你外祖回来了?”
安明珠道谢,然后坐下:“回来了,也算赶上了腊八节。”
“可不是?”徐氏笑着道,“也就是邹老将军身体康健,不然这一路从西北过来,一般人可吃不消。”
一旁,褚昭娘十分好奇,问道:“嫂嫂的外祖和小舅都回来了,是否留在京里过年?”
“这个还不清楚,明日外祖便会进宫,届时会知道吧。”安明珠道。
徐氏称是,又道:“也就是隔得太远了,回来一趟实在不便。”
这时,婆子走进来,说褚堰回来了。
屋中的三个女人齐齐看去屋门,下一瞬门帘掀开,男子修长的身形从外面走进来。
安明珠下意识去看他的腿,却见他行走间和平时一样,丝毫看不出问题。
他先到了徐氏面前,弯下腰去请了声安,随后看向妻子:“明娘也回来了,正好我有事和你商议。”
“什么事?我和娘不能听吗?”褚昭娘插了一嘴。
徐氏赶紧拉了女儿一把,眼睛一瞪:“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褚昭娘便不再说话。
倒是徐氏,如今很是舒心。他的儿子对待儿媳,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冷淡,会主动和在意了。
活了一把年纪,她并不懂别人所说的两情相悦是什么,她只希望这俩孩子别有隔阂,彼此扶持走下去。
“明娘,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她笑着道,又吩咐婆子将桌上点心包好,让儿媳带回去。
安明珠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没回来过节,婆母反而还给她留着零嘴儿。
又话了两句,两人便从涵容堂走了出来。
“我看看,是什么?”褚堰看着妻子手里纸包,伸过手去。
安明珠看他,遂将纸包给了他:“你没用晚膳?”
褚堰正打开纸包,闻言一笑:“被你看出来了。”
“真没吃?”安明珠稍觉吃惊。
然后心里仔细想了想,他回到京城,应该是过了晌午的。一回来没歇息,就进了宫,然后一直到现在才回来。
所以,他这一整天,只在早上喝了那碗八宝粥……
褚堰捏着一块点心,给看看了看:“只吃你一个。”
正当他要咬上点心的时候,管事来了,说有事商议。
褚堰无奈,将拿着点心的手背去身后,看向来人:“何事,说吧。”
见状,安明珠自己先往前走了几步,留给两人说话的地方。
因为刚才褚堰说有事和她讲,她便站去游廊下,头顶上正好挂着一盏明灯,不至于太黑暗。
“夫人,你怎么站在这儿?”是武嘉平走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书,一看就是给褚堰的。
安明珠看他,轻道声:“我在等大人,他在那边说话。”
说着,示意去褚堰所在的地方。
武嘉平看过去,不禁叹了声:“大人这一天都没闲下来,在宫里被罚,回来会还有一大堆事……”
察觉到自己多说话了,他赶紧往对面女子看了眼。
果然,安明珠皱了下眉:“被罚?官家吗?”
见此,武嘉平觉得瞒不住,也就干脆说出来:“我也是刚知道,大人一直没回来,是站在御书房外思过。”
“思过?”安明珠越发不明白,分明刚才在邹家,姑母还说水部郎中的案子又交回到褚堰手里。
她以为他在宫里,是跟官家商议这件事,或者是这两日他告假,积攒下的事务太多,正在忙。她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何过?
武嘉平压低声音,讲出缘故:“咱们去莱河这段时日,京中水部郎中的案子审不下去,因为找不到一件证物,松林雪景图。这不大人回京后,才发现当初将这图落在兆府衙门的档房里,因为耽误了这件事,才被官家罚。”
安明珠听着,心中无比震惊。
因为事实不是武嘉平说的那样,她曾看见过雪景松林图,在褚堰的书房,图根本就不在京兆府。
只听武嘉平叹了声:“反正这事总得有人担责,之前是大人掌管这案子,便就是他来担咯,难不成让官家来担?官家怎么会有错?”
“嘉平慎言。”安明珠严肃道,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武嘉平赶紧拿手打着自己的嘴:“我又说错话了。”
安明珠往褚堰那边看去,他还在和管事说着什么,身形挺拔,玉树芝兰,根本看不出他在宫中被罚站大半日。
就如方才武嘉平所说,官家是没有错的,那么错的就是为官家办事的人,便是褚堰。他可能并没做错什么,可是就得认下这个罚,做给别的朝臣看,也可以让水部郎中案子再次交回到他手里。
眼看官家的事情解决了,武嘉平又抱着一堆文书走过去。
褚堰看向游廊这边,与武嘉平交代了什么,后者便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终于,将手头的事情全交代完,他走到了游廊外。
“明娘,你下来,我们从这边走。”他对她道,指着一条不常走的小路,“这样,我吃东西,就不会被人看到了。”
闻言,安明珠出了游廊,与他一起走上那条小道,
夜间的小道没有灯,只能看着脚底的石子路辨认。
褚堰两三口将点心吃下,脚下慢慢走着。
安明珠又拿出一个递给了他,能理解他现在很饿,视线也看去他的腿,此时能清楚看出走路的不适感,不像在涵容堂时那样的从容。
“你看出来我在强装,是吧?”褚堰察觉到她的视线,算是直接承认了。
安明珠收回视线,看着脚下的路:“为什么现在不装了?”
褚堰咬了一口点心,仰起脸看着漆黑夜空:“在你面前,有什么好装?”
就像之前,明明在意她,表面上还装着云淡风轻。所以,她不会知道自己的心意,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那些,只是想让她看一眼自己,不要想她离开。
枉他读了这么多书,竟现在才明白一个粗浅的道理:死要面子活受罪。
安明珠见他又吃完了点心,干脆将整包给送过去:“还要吗?”
褚堰看着眼前的纸包,微怔了下,随之心底积攒了一天的冷硬散去,被温温的柔软取代,眼角跟着变得无比柔和。
“不吃了,你留着吃。”他将纸包折好,捧着她的双手推回去,“等明日我回来,给你带京城最好吃的点心。”
安明珠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京城最好的点心在哪儿?”
“不是戴滨家附近的那家点心铺吗?你总吃那家的。”褚堰道,原来不知不觉间,他早已知道她许多的喜好。
安明珠想起前面他说的话,问道:“你说有事要说?”
褚堰点头,然后往四下看,几步外就是府墙:“明娘,咱们换一间宅子吧?”
“换宅子?”安明珠脚下一慢。
“是,”褚堰应着,随之慢慢与她说出缘故,“这间宅子说到底是官家的,我想置办一间新宅,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安明珠抿唇,捧着点心的手发紧,不知道如何回他。
褚堰笑笑,侧过脸看着妻子:“明娘你对京城熟悉,你想要哪里的宅子?”
“我?”安明珠蹙眉,这就是他想和她商议的事?
“对。”褚堰应着,手一抬,落去女子鬓间,将她的碎发抿至耳后,声音温柔道,“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嘛。”
安明珠知道,他在等着自己的回复。
“我也不知道。”最终,她还是给了一句不算回复的回复。
“无碍,”褚堰不在意道,嘴角始终是温柔的笑,“我让人先去打听一下,看城中有哪些宅子出售,然后我们再一起去看。”
安明珠不语,只是安静走着。
倒是褚堰,轻轻笑了声,看着前方夜空:“明娘你知道吗?以前,我并不清楚,家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
从小,他应该就是没有家的,褚家不认他。哪怕后来勉强让他回去,也不过是迫不得已,而且因为阿姐的事,他也离开了褚家,在外漂泊……
可是现在他想要一个家,家里有自己喜爱的妻子,她温暖美好,他想照顾她、保护她。
安明珠只是听着,他说的这些她从未想过,她早早的,已经为自己想好了后面的路。
他将她送回了正院,自己还有事做,要回书房。
垂花门下,灯光浅照。
安明珠站在门边,看着人一步步走进黑暗中。他走得不快,腿脚明显还未好起来,一只脚拖着有些慢。
回到房中,她去了浴室,洗去了一身疲倦。
她出来时,没见褚堰回来,想是事务太多,今晚八成是留宿在书房里了。
想到这里,竟是觉得心中轻松,因为每次面对他,她都会觉得心中缠绕着发紧。
等头发干得差不多,她便躺倒床上睡下。
房中温暖,熄了灯后,整个人陷在温软的被褥中,着实身心舒坦。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安明珠要睡着的时候,房间有了轻微动静。
遂,她睁开了眼睛,看着床帐上映出的身影,知道是褚堰回来了,他掀开了帐子。
同时,她赶紧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睡了过去。
可是,帐子一掀一落,褚堰并没有上床。
安明珠疑惑的睁开眼,看见脚底下的一床被子没了,是被褚堰拿了去。
他要睡在脚踏上……——
作者有话说:狗子:有了老婆,就有了家[亲亲][亲亲]《 》
50-55
第51章 第 51 章 投落在床帐上的身影……
投落在床帐上的身影动着, 那是褚堰在脚踏上铺被子。
安明珠想起昨晚在田庄,一张床上,他的突然靠近,从身后揽住她……
很快, 外面没了动静, 帐布上的影子也跟着消失, 他已经躺下。
帐中,还残留有一丝药油味儿,想是他在书房时抹的。
安明珠眼睫轻扇两下, 而后闭上了眼睛。 。
腊月,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年节, 储存过节食物, 裁制过节新衣。
褚府自然也是如此。
徐氏叫了安明珠去涵容堂, 一起商量年节事宜。眼看还有十几日便过年了, 眨眼的功夫就到。
谭姨娘得知,也收拾一番来了这边。她是赖在这里的,吃住不愁, 眼看年节到, 想着自己作为长辈,也应该分到一份儿。
“还有我家泰哥儿,别忘了他的。”她提醒着在一旁写字记录的管事,生怕自己那边少拿一丁点儿。
管事抬头, 往徐氏看了眼,毕竟这位才是正经老夫人。
徐氏无奈, 知道自己不应下,谭氏便会没完没了。本来这对母子就整天无所事事,白吃白住, 仗着没办法赶他们走,有什么事越发过分。
“大兄长也不一定回来,现在就买下,万一用不上不就浪费了?”褚昭娘心里气,也就直接说出后。
她只叫褚堰是大哥,而称呼褚泰为大兄长。也记得,这对母子当初可没少欺负母亲。
谭姨娘一听,顿时脸色就变了:“昭娘,你怎么这么和长辈说话?你不想泰哥儿回来,心怎么这么毒?”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褚昭娘脸皮薄,跟着就委屈的撅起嘴。
“这么冷的天,泰哥儿回东州,来回路上多辛苦?他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谭姨娘三言两语,直接让自己成了受委屈的一方。
安明珠看着账本,耳边尽是这些吵吵闹闹,也知道凭徐氏,是压不住谭姨娘的。
“要说这腊月的路上,是不太平,”她合上账本,笑盈盈道,“在外的人,都选在这时时候往家赶,回去与家人过节。所以,一些山匪贼子之流,便会等在路上劫财。”
“打、打劫?”谭姨娘心口一提,顿时开始担忧。
安明珠点头,和声细气的:“还有许多是那种使花招的,比如让个女人出去诱骗,再还有那些黑店,真真不得不防。我啊,去一趟莱河这么近的路,都碰上了,更何况是东州的路程?”
她可太知道褚泰的为人了,好酒好色,还爱打肿脸充大爷,相信谭姨娘这个亲娘更了解自己的儿子。
果然,她这一说,谭姨娘也没有心思再去想什么占点儿好处,尽想着儿子别在路上有事儿。
“说起来,大伯还不曾让人送封信回来,如今也不知道他走到哪儿了?”安明珠又道。
谭姨娘蹭的站起来,道了声:“不行,我得去一趟递铺送信……不行,信太慢了,我去找找有没有回东州的,让人帮着打听下。”
说着,便往外走去,掀开帘子出去前,还嘟哝了句,褚泰不省心。
这厢人一走,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管事看去年纪轻轻的夫人,眼中满是赞赏。
而徐氏亦是心中轻快了,想着还是自己这个媳妇儿能治得了谭姨娘,每次说话都能直中对方弱点。要不然,今日这事儿,可不会顺利办完。
安明珠倒是没太在意,继续看着账本,这是褚家在城外那片田地的收成。本朝官员,都会根据官职而分配田地,收获的粮食归官员所有。
褚家除了那片田产,在京中没有别的产业,是以账本很简单。剩下的,就是定下年节需采买的东西。
褚家人少,倒不用支出太多。
想到这里,她不由想起那一晚,褚堰说要置办一间新宅……
府里的事处理完,安明珠去了邹家,并约上了尹澜一起。
她带着对方去看了祖父给她的西域骏马,尹澜连连摆手说不敢骑,这要是摔下来,骨头都得散架。
安明珠被对方逗笑,也就不再劝骑。
两人看过邹氏,便一起乘马车去了书画斋。
从莱河回来,这是安明珠头一次过来。墙上的画已经换了一批,有两幅当真是难得的精品。
两个女子上了二楼,像以前一样品茶说话。
碧芷十分懂事,将房门关上,自己下了楼去找罗掌柜说话。
桌上,除了茶具十二先生,还有最近的账目,是罗掌柜放在这里的。
安明珠看了看,心下便已大体明了。上面的一笔笔数目,以前看不觉得有什么,一趟莱河之行,却让她明白了银子的用处。
“前些日子我还来了一趟,当时觉得一副夏荷图不错,”尹澜轻轻敲着茶饼,声音轻柔,“今日过来,不想那图竟是卖出去了。”
这间书画斋看着没什么客人,但就是买卖好。
如今国家安定,不少人就喜欢收藏名画和古籍,好的东西真的不愁出手。
安明珠将水壶栽去小炉上,闻言一笑:“最好的画通常不会挂出来,一会儿让罗掌柜给你拿来,你选选看。”
尹澜道声好,往表姐看了眼,有些羞涩道:“卓公子与我说,想去家里提亲。”
“嗯?”安明珠一愣,随即反应上来是什么事。
她虽说帮了尹澜牵这条线,但是没想到会这样快。平时弘益侯府不许家里姑娘随意出门,尹澜和卓公子见面应当很难。
“阿澜,是这样,”她笑着,慢慢摆开茶盏,“不管如何,你自己千万要想清楚。而且,这门亲事,不是说他去提,就能提下来,没那么容易。”
尹澜点头:“我明白,所以我跟表姐来说说。只是再等下去,府中必定给我安排亲事,到时候背着我定下,我要怎么反抗?”
安明珠深有感触,身为女子,很多时候是被别人握住命运的。
“其实,他这样说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尹澜脸庞泛红,眼中闪闪发亮,“可他说有办法。”
听到这里,安明珠也就彻底明白,尹澜是愿意的,已经属意卓公子。
“说的也是,”她莞尔一笑,唇角温软,“人有时候就要争一争。”
正在两人饮茶闲聊的时候,窗外传进来几声争执。
听着正是在书画斋门前,安明珠便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窗打开往下看。
这一看不要紧,差点儿将魂儿吓掉,赶紧朝桌边的表妹勾手:“阿澜,你过来看看下面的人……”
尹澜一见表姐脸色变了,便快步到了窗前,在看到下面的人时,不禁也吸了口气:“她怎么来了?”
两姐妹相互看了眼,俱是觉得不可置信。
而下面,一名衣着华贵的女子高站门阶之上,一双美目冷冷瞪着身旁男子:“大胆,你好无礼!”
男子身材高大,即便是站在平地上,也比女子高出半颗头,正是来找安明珠的邹博章。
他瞧眼脚下踩着的裙裾,本来想抬脚的,这厢他已经道歉,谁知这女子还是凶得很,索性干脆就这么踩着。
女子顿时生气的瞪大眼:“你……”
“我怎么了?”邹博章不等对方说,直接打断她的话,“我瞧你是个女子,才让你先走的,不小心踩了你裙子而已,也道了歉,你竟还呵斥?”
“那又如何?”女子绷着脸,一字一句道,“你再敢出言不逊,我砍了你的头!”
闻言,邹博章大笑出声:“小丫头,你都没见过杀人吧?还杀我头!”
一旁女子的侍者上前,同样脸色不好,却劝着道:“公子高抬贵脚,莫要耽误彼此的事。”
女子一听便想发火。
女侍看她一眼,小声道:“主子要想以后还能出来,就别闹出动静。”
这时,安明珠和尹澜从楼上下来,走出了门外。
她们没想到惜文公主会来书画斋,更没想到人会和邹博章发生冲突。
惜文公主见到两人,立刻高扬起下巴:“安明珠,你这书画斋怎么什么人都能进?”
这话显然就是冲着一旁男子说的。
邹博章觉得好笑,还是不抬脚:“我说你……”
“天这么冷,”安明珠已经走到门外来,直接站在两人中间,“先去里面坐。”
并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唤了声“殿下”。
而她的一只手伸到后面,推了下邹博章。
后者皱眉,不过也是抬起了脚。
惜文公主拽了下裙子,哼了一声,便跨步进了书画斋。
见状,尹澜忙行了一礼,上前将人引着往里面走。
看着人走进去,安明珠舒了一口气,回来看着邹博章,使了个眼色。
邹博章无奈一笑,这京城终究不如沙州那边自由自在,遂点了点下颌,转身离开了书画斋。
里面,惜文公主往门外看,见着男子走了,心中仍是不顺气儿:“我就没见过敢踩我裙子的人。”
尹澜低声劝了句。
“你怎么也在这儿?”惜文公主问。
尹澜笑着道:“表姐这里新来几幅好画,我来看看。”
“是什么画?”惜文公主问。
这话正好让安明珠听到,遂走过来问:“殿下想要画?”
惜文公主看看她,小声道:“在外面,便不要这样称呼我了。”
安明珠忙应下,也就知道这位公主怕是偷着出来的。官家拿着当掌上明珠,要不然谁敢放她出宫?
惜文公主走去墙边,看着上面的画:“我听说你有间书画斋,不想却这样小,挂几幅画就满了。”
听着她的话,在场的人只陪着说是。
罗掌柜并不知道这女子的身份,只晓得她口气大。放眼京城,这书画斋是顶好的铺子了,宽敞朝阳,位置还在主街的中段。
安明珠看着墙下女子,问了声:“姑娘想要什么画,可以上楼看,我让掌柜给你拿。”
闻言,惜文公主回过头:“有没有比松林雪景图还好的?父……我爹老跟我说那图如何好,我便想找一副更好的给他。”
她这样说,倒让安明珠为难起来。
要说好图是有,比不上松林雪景图,也差不了多少。问题是,这幅画是要给官家的。
要真送上一副好图,免不了就会让官家多想,若是太差,又是一桩欺瞒之罪。
“到底有没有?”惜文公主见她不说话,不耐烦道。
罗掌柜往前一步:“这有一副……”
“有一副字,公主可以看看。”安明珠笑着道。
惜文公主皱眉,眼中有些不悦:“我要的是画,比雪景松林图好的画。”
安明珠倒也不急,在前面引着人往楼上走:“公主不若先看看再决定,不行我们就看画。上面正好有茶,公主可以坐下歇歇。”
见此,惜文公主狐疑的跟着,一起上了楼。
等惜文公主坐去茶桌前,安明珠跟罗掌柜吩咐了一声,后者应下,便往二层的库房而去。
“不过仔细瞧着,你这里还算清净。”惜文公主瞧着一桌子茶具,道声。
没一会儿,罗掌柜回来,将一个卷轴交给了安明珠。
安明珠接过,遂走到惜文公主身旁,将卷轴缓缓展开:“姑娘看看这幅字。”
惜文公主意兴阑珊的转头,看这字幅,当看到落款的时候,她惊讶的瞪大眼睛:“这是……”
“对,”安明珠颔首,“是原吏部尚书田大人的字,好不容易得来的。”
惜文公主站起来,将字幅小心接过,略有感慨道:“田尚书是爹的老师,我前日还听爹提起过他,说他的字是大渝最有风骨的字。”
安明珠称是,跟着道:“姑娘想送礼物,其实不在贵重,而在称心。”
“你说得对,”惜文公主展颜一笑,“我爹一定会喜欢的。安明珠,你还挺机灵的。”
于是,这幅字便就被带走了。
安明珠和尹澜站在门前台阶上,眼见着那辆马车走远,俱是松了口气。
而在对面茶肆的邹博章此时也走了出来,顺着俩女子的视线看过去:“她是谁啊?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安明珠看他,笑着道:“那你还踩了人家裙子呢?要是换做我,也会生气。”
“好好,”邹博章赶紧道,“要是再能碰见她,我赔她一条裙子行了吧?”
安明珠没再说什么,心中想着,也不知邹家哪位表哥会成为这位公主的驸马。 。
昨天夜里落了一场小雪,早上起来便看见白茫茫的一片。
已经是腊月十六,也不知是不是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这雪也下得温和起来。
城东有一处宅子,在今日特别热闹。
主人家想出手这栋宅子,便选在这天,宅门大开半日,让有意购买者进入看宅子。同时,这宅子有一处梅园,梅花凌寒开放,正好也可以赏景。
对外便说是赏梅会,吟诗作画品茶。
是以,来者有看宅子,也有赏花的。
过晌的时候,安明珠同褚堰也来了这里。
前几日,他便同她说过,她并不想过来,奈何徐氏说不懂这些,让她跟着来看看。
好在,她听说尹澜也会过来,便决定走这一趟。
到了这里,远比她想得还要热闹。
冬日里,能游玩儿的地方很少,难得宅主人想到这个法子,竟是来了不少人。
不得不说,此举让这宅子立即传遍了京城,出手似乎也是早晚之事。
两人走在游廊上,不时就有人擦肩而过。每每,褚堰便会将身形一侧为妻子遮挡,避免被哪个莽撞的碰到。
“梅园就在前面,”他手指向前面,温温而笑,“明娘,你觉得这宅子如何?”
安明珠往外面看看,浅浅一笑:“挺好的,庭院开阔,院墙结实。”
褚堰停下来,站在她面前,双手给她整理个斗篷的毛领:“你若是喜欢,咱们就买下来。”
“应当不便宜的。”安明珠提醒,这宅子可比邹府大多了。
“无碍,我想给你最好的,”褚堰去捏捏她的耳垂,“以后,我们用一间书房好不好?大间你来用,到时候给你做一张大的画桌;我用间小的,我只需要一个书架和一张书案,别的用不太上。”
安明珠垂眸,视线中,男人的手过来,牵上她的:“说不定,别人先一步已经买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墨蓝色衫子,霜花暗纹,合体的剪裁,完全凸显出他的长腿窄腰。
褚堰揽上她的腰,带着往自己身边靠上:“只要你喜欢,我就买下。”
“我若不喜欢呢?”安明珠问,眼睫颤着。
褚堰一笑:“没关系,我们再看别处。”
“那要是都不喜欢呢?”她又问,并仰起脸看他,
“这样啊?”褚堰做思考状,然后低头对上她的眼睛,“那我们便买一块地,去官府衙门得到批准,自己建宅子。你想建成什么样,就建成什么样?”
安明珠眉间轻皱,轻声开口:“你不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吗?”
褚堰将她揽紧,指尖点了下她的鼻尖:“本官愿意自己夫人无理取闹,谁也管不着!”
安明珠手心攥了攥,终是败下阵来。
这时,有人大步往这边走来,隔着一段距离便欣喜的唤了声:“褚兄?”
“夏兄。”褚堰敛去脸上笑意,看向来人。
来人正是夏贺轩,穿着一套崭新的衣裳,面上带笑:“原来真是你?刚才隔着一段,我还怕认错……”
走近一些,他也就看到了人身旁的女子,顿时笑容一僵。
“我夫人,安明珠。”褚堰将妻子拉到前面,介绍着。
“是,”夏贺轩道,拱手行了一礼,“上回在大安寺见过的。”
闻言,褚堰淡淡一笑:“夏兄不在家读书,也来赏梅吗?”
夏贺轩摆摆手,道:“是阿谨,她在家闷得慌,听到这边有诗会,我便带着她过来了。你知道,她喜欢诗,也喜欢梅。”
见此,安明珠不想留在这里打搅两人谈话,便说去找尹澜,遂从男子身边离开,走出了游廊。
“明娘!”
才走出几步,褚堰便唤了一声。
安明珠回头,见着他从游廊走了出来,几步就到了跟前。
“天冷带上这个,我从胡先生那里要来的。无事吃上一片,会觉得暖和。”褚堰道,遂将一个方正的小纸包塞到妻子手里。
安明珠低头看,因为用油纸包着,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褚堰瞧着她安静的样子,心中着实喜爱,又道了声:“我说几句话,就去梅园找你。”
说完,他捏了捏她的指尖,转身走进了游廊。
安明珠走出去一段后,才将小纸包打开,然后看见了躺在里面的姜片糖。
她看着微微发愣,随之回头看向廊下,人已经不在,徒留那一抹灰色的廊柱。
“表姐。”尹澜从前面走过来。
安明珠回神,看向来人:“你早来了吗?”
她想,尹澜既然来了,那位卓公子应该也在,难得有这样一个见面的机会。
“到了一会儿,在那边看梅花,开得真好看,我带表姐过去。”尹澜亲热的挽上表姐手臂,一同往前走。
弘益侯府的婆子见了,识趣的退开一段距离,不打搅两人。
要说这宅子的梅园,确实是不错,虽说不大,但是有一棵百年树龄的,位于园子中央,周边环绕着一株株的梅树,还未走近,已经嗅到清雅的梅香。
两人走在花间,心情亦跟着舒爽。
忽的,一阵笑闹声传来。透过梅枝看去,是几个女子坐在林边六角亭里说笑。
“她们在那里作诗,”尹澜刚从那里过来,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知是谁提的,说是拿帕子来作诗,一个个的正在那儿看帕子呢。”
安明珠收回目光:“帕子作诗?那倒是有趣。”
尹澜听她这样说,干脆拉着一起往那边走。
等到了六角亭外,安明珠也就看清了亭中人,其中就有夏谨和周玉。
其中周玉并不懂诗词,所以就拿着一方帕子炫耀,说上头的绣花多好,她表姐的手多巧。
安明珠在看到那方帕子的时候,蓦的一愣。
而这时,有几个男子也往梅林这边过来,只是他们并未过来,而是站在游廊下,看着这片梅林,彼此间说着话。
突然,有人说了声:“咦,夏姑娘的帕子怎么和那位公子的衣裳是同样料子的?”
只这一声,亭中女子皆是看向廊下,一眼就找到所说的那个男子,因为,的确是一模一样的布料。
墨蓝色,霜花暗纹。
说的不是褚堰,又是哪个?
“表姐,这是……”尹澜的话卡在舌尖,也就想起母亲提多的大安寺那件事。
廊下,男人们也觉察到,看向褚堰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人都说双喜临门,我们不止有升迁酒可以喝,想不到还有喜酒喝。”
褚堰面上不变,眸色却是冷沉下来,他看到了站在亭外的妻子。
她站在那儿,安安静静,手里攥着他给的姜片糖——
作者有话说:狗子:总有刁民想害本官![裂开]
第52章 第 52 章 日光落下,照着这一……
日光落下, 照着这一方庭院,白雪与娇梅相映成趣,是独属于冬天的美景。
宅子主人见这边人多,便乐呵呵的过来, 听下人说给事中与夫人也来了, 遥遥的看着廊下那几位郎君, 一眼便猜出哪位是褚堰。
毕竟是年轻权臣,身上的气势与旁人不一样。
至于褚夫人?他往亭子里看了眼,一时分辨不出哪个是。
接着, 就见一女子出手,从另一女子手里抢过一枚墨蓝色的帕子。可巧, 正和给事中大人身上的衫子布料一样。
“莫不是那位就是褚夫人?”他自己嘟哝着。
下人听了, 摇头说不知。
宅主人也不确定了, 因为那女子虽然样貌不错, 但是过于柔弱。褚夫人是安家的姑娘,气质定然不会这样普通。
因此,也就不敢多说什么, 只上去邀几位郎君去暖阁饮茶。
众人见宅主人来请, 便准备一同前往。至于眼前褚堰与那夏家女的事,他们都不觉有什么不妥,男子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更何况这个褚大人很快就会晋升三品。
家中夫人虽说是安家女儿, 可是成亲以来,却没能生下一儿半女, 若是为人贤惠,定然是会促成这桩美事。
亭中,夏谨从周玉手里抢回自己的帕子, 慌张的将帕子攥进手心里。
“你、你们别胡说,”她小声嗫嚅,边解释着,“不过是碰巧罢了。”
几个女子听了,哪里会信她的话?
刚才一起坐着说话时,那周玉可是将她怎么进京的说得一清二楚。是褚堰一路带着她来的,还给她请了胡御医诊病。
再看人手里帕子,根本和褚堰身上衣衫出自同一块布料。
说什么巧合?明明就是两人有来往。
“你呀,就别害羞了,这都明出来了,当我们这么多双眼看不见吗?”有女子咯咯笑道,也就看去廊下那静站不语的郎君。
当真是一表人才,如竹如松,又有哪个女子不会心生爱慕?
忽的,夏谨站起来就往亭外走:“我过去跟褚大哥解释。”
才要走,便被周玉一把拉住:“表姐,有表哥在呢,他会处理。”
夏谨紧抿着唇,脸色发白,偷偷拿眼看去廊下,眼神满是柔弱和忧愁:“不是的,真不是。”
她还在小声说着。
见她这般,旁的女子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左右,这是与不是的已经不重要了,就那帕子和衣裳完全对上,已经被这么多人看到了,势必,这夏家女会从褚堰那里得到一个名分。
女子们的想法,也是这里所有人的想法。
男子功成名就,纳娶自己的青梅,何其正常。
褚堰面上冷冷清清,只是看着亭外的妻子。
他原本只是想带她出来走走,要是这处宅子和她心意,他就买下,以后做他和她的家。他并不知道什么帕子、布料,却知道今日这事并不简单。
“诸位,这边请吧。”宅主人笑着作请。
几个男子笑着道谢,便继续往前走去。
褚堰站在原处,并未跟上。
亭中女子们交头接耳,说他是在看夏谨。
夏谨柔柔低下头,余光看去亭外,那里站着一个淡青色身影,窈窕玲珑,便是安明珠。
下一瞬,那身影便利落转身,离开了这里。
不禁,夏谨流下两串清泪:“你们别说出去好吗?我一个弱女子是没什么,可褚大哥是朝廷官员,名誉不能受损。”
周玉见了,赶忙开口安慰。
廊下,褚堰看着妻子转身离开,头也不回的进了梅林,落在身侧的手攥紧。
可他明白,现在不能去追她,若是真的跑出去,倒是让这些人更起疑心。
“褚兄?”夏贺轩也没有离开,一直站在边上,将这一切看在眼中。
褚堰身形一侧,淡淡看着对方:“夏兄,随主家去暖阁饮茶吧,别辜负人家一番好意。”
说完,自己迈步先行往前走去。
夏贺轩深深皱眉,往六角亭看去,正对上妹妹的一双泪眼。
他叹了一声,转身快步去追褚堰。
在一处拐角,夏贺轩终于追上褚堰,并出声将人唤住。
褚堰在游廊口停下,余光中是走过来的同窗兄弟,他眼眸深如古井,面上更是毫无情绪。
“褚兄,”夏贺轩走到近前,双手为难的搓着,“今日之事,属实难办。”
“有何难办?”褚堰看着前方,言语清淡。
夏贺轩看着他,有些难以启齿,最终咬咬牙道:“那么多双眼睛看到了,阿谨她就算什么也没做,如今也说不清楚了。谁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褚堰抬起手臂,看着墨蓝色的袖子:“夏兄觉得,我会与另妹私下授受?”
此处背光,有些昏暗阴冷,那墨蓝色布料竟也跟着暗沉许多。
“我自知褚兄为人,”夏贺轩无奈叹气,声音放低,“可如今阿谨的名声……”
褚堰手臂垂下,侧过脸看着对方,等着接下来的话。
脑中闪现着过往画面,同窗情。书院里,他不小心被毒物咬到,是夏贺轩大晚上的将他背下山,送到了医馆。
他自诩并不是好人,可也从未将这份恩情忘记,所以,他从不拒绝这位同窗提出的帮忙。
夏贺轩对上那双冷沉的眼睛时,不禁心中一慌,可下一瞬便想起亭中哭泣的妹妹,遂道:“阿谨她是个好姑娘,要是褚兄愿意将她收下,这件事也就能平息下。”
“这样吗?”褚堰轻道,不说成,也不说不成。
“我知道褚兄即将升任新官职,而我还有明年的春闱,再有阿谨,”夏贺轩垂下头,不去正视对面的一双眼睛,“我们谁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闹出什么。”
话音落,这处地方也就安静下来,听得清暖阁中男子们的笑声,想来主家备的茶水极好。 。
梅林。
安明珠站在老梅树下,仰着脸看那枝头的花团锦簇。
“怎会如此?”尹澜言语中带着气愤,“那夏家女到底想做什么?怎么就有表姐夫衣裳一样的布料,还做成了帕子。表姐不去问问吗?万一当中有误会。”
她越说越气,担忧的去看表姐。
安明珠眨眨眼,嘴角勾着淡淡的笑:“有什么好问的。”
她不想去管,从褚堰回京那日,他便是和夏谨一起的,那时她也没去管。
更何况,她有自己的打算啊,脱离安家,离开褚家。所以,她何必再去掺和褚堰的事?
尹澜有些猜不透表姐心思,可自己这里实在生气:“表姐真觉得是巧合?”
“哪那么多巧合?”安明珠扯出一个笑,脑中映现出那枚墨蓝色帕子。
还真是一模一样啊。
一阵风吹过,摇晃着梅枝,落在上头的雪跟着掉下来。
安明珠脸上一凉:“怎觉得有些冷。”
尹澜跟着拢了拢披风,接着道:“我们去找处暖和地方吧。”
“对了,我这里有姜片糖,吃了会暖一些……”安明珠摸上悬挂在腰间的锦囊,那里沉甸甸的,装着的正是褚堰先前给的姜片糖。
她笑笑,遂将那小纸包取了出来,打开。
尹澜拿了一片糖送到嘴里,齿间一咬,糖的甜和姜片的辣便交织在一起,组合成奇妙的甜。
安明珠也拿了一片含在含在嘴里:“阿澜,你有事就去办,不用在这里陪我。”
她猜表妹这次出来,是想与卓公子相见,自己还是不要耽误人家才是。
“我没有事,这次就是出来和表姐一起看梅花的。”尹澜可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那夏家女是个有心机的,她不想表姐在那种人身上吃亏。
安明珠笑着说好,嘴里的姜片没有试到一丝甜,反而觉得又苦又涩。
这时,走来一对女子,一边赏花一边说话。
“听说夏谨跑去了暖阁,一定要跟褚大人解释。”其中一人道。
另一人听了,笑了声:“就她那柔弱样子,说不准还没解释清楚,自己反倒晕了过去。”
第一人跟着笑:“有甚可解释的?那么多双眼看着,一块布料上下来的帕子,我还发现,她头上的绒花也是墨蓝的。只是没想到,提议用帕子来作诗,竟是将这两人私情给扯了出来。”
“可不是嘛,说不定年前就进褚府了。”
“说起来也是正经人家,居然委委屈屈的去做妾……”
在看到老梅树下的安明珠与尹澜时,两人面色登时一变,赶紧闭了嘴。
尹澜觉得气闷,上前没有好气道:“妄议朝廷命官,也不是正经人家该做的。”
两人心虚,赶紧低着头离开了。
尹澜气得跺了下脚,回头看去梅树下,见着表姐看着拿包姜片糖发呆:“表姐,你真能容忍夏家女进门?你难道看不出,她就是想抢走表姐夫!”
她可太明白这些,从自己父亲身上,她晓得男人有多薄情,女人为了得到所谓的宠爱,又有多卑微。
安明珠将只剩苦味儿的姜丝咽下,缓缓抬头看向表妹,思忖着话中的“抢走”二字。
忽的,她想起从莱河回京的路上,她提出和离,他不回应她,反而将自己当掉的黄金桃花钗赎回来。
他把发钗还她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自己的东西收好了,若是丢了,可能再也找不回了……
她抬头,梅花盛放。
进宅子时,他对她说,只要她喜欢他就买下;他还说,她可以任性……
“阿澜,”安明珠轻轻开口,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暖阁在那儿?”
尹澜一愣,而后笑开:“走,我带表姐去。”
安明珠轻一颔首,便跟着对方走出梅林,上了游廊。
今日之事,所有人都想看笑话,可是她绝对不会是那个笑话。她是不想去管褚堰的事,可是这个夏家女,不该来踩她安明珠的面子。
沿着游廊,很快看到了方才的亭子,里面还有几个女子,但其中并没有夏谨。
两人继续往前走,下了游廊,穿过一道月门。
才过去,便看见前面站了不少人,而最中间的是个女子,正柔弱无助的轻泣。
“表姐,是夏谨。”尹澜看去人圈中,眼神不屑。
她可最是厌烦这种做作女子,母亲的端庄,却被父亲拿来与这样的女子相比。
安明珠自是看到了,也看到了站在暖阁外的褚堰。好似察觉到她的到来,他往月门这边看过来。
深吸一口气,她步伐端稳的往前走去,嘴角是和缓的弧度。
暖阁前,一群人的视线都在夏谨身上,听了半天她的解释,却是一直哭,完全说不出什么。
如此这般的,她反而像是越描越黑。
夏贺轩上过去,低声安慰:“阿谨别担心,有大哥在。”
“哥,我没有……”夏谨说出几个字,又开始哭,梨花带雨的,一副让人心疼的模样。
便有在场男子生出怜惜之意,恨不能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好上前去好生安慰一番。
偏偏,当事人之一的褚堰,仍是一脸淡漠,只站在那儿耐心等着,等女子的解释;又或者,他是在等什么人。
“褚兄,”夏贺轩爱妹心切,不觉出口的语气加重,“阿谨都做到这步了,你能不能说一句话?”
“需要我家大人说什么?”
一声清清脆脆的女子声音传来。
众人循声而看,见着一青衣女子缓缓走来,步履袅娜,姿容优雅。
站在褚堰身旁的宅主人,一下便猜到了女子身份。这位女子,怕才是真正的褚夫人。
安明珠不去管投来的视线,稳稳的走进人圈,先是看一眼柔弱的夏谨,而后走去了褚堰身旁站下。
她并未看他,但是知道他一直在看她。
“你来了?”褚堰道声,视线落在她安静的脸上,想看出她现在在想什么。
安明珠并未回他,而是看了眼他身上墨蓝色的衫子。
见她出现,原本哭泣的夏谨停了停,怯怯抬起一双发红的眼睛,想说什么又不敢的样子。
而夏贺轩同样为难,看看那边的褚家夫妻,再看看身旁悲伤的妹妹,如今有种骑虎难下的困顿。今日的这件事情,势必是闹大了,也必须要有个结果的,他身为兄长,要顾着自己妹妹的名声,也怕对后面的春闱有影响。
安明珠看着夏家兄妹,这厢自己来了,他们反倒不说话了。
合着,是以为自己不在,褚堰就会答应这件事?
“夏姑娘,你一直哭也不是办法,”还是她开了口,“夏家也是好名声的人家,你把事情说清楚了,咱们这么多人都是明事理的。”
她这一说,有些人看她的眼光就变得奇怪,尤其是那些喜欢怜香惜玉的男人们。他们有的啧啧两声,认为她是妒妇,不想夏家女进门。
如此一想可不是吗?要是让进门,这男女两人也不会偷偷的用一块布料来表明心迹。
这话正好让周玉听到,便道了声:“你就是不想我表姐嫁给褚大人!”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这周玉是夏谨的表妹,如今这样说,可见一对男女私底下确实有情。
“放肆,污蔑朝廷命官可是要治罪的!”尹澜不禁出口呵斥。
周玉看着快哭晕过去的表姐,又看看根本不言语的褚堰,心中确定是安明珠从中阻拦一对有情人:“你、你们坏了表姐的名声,让她以后怎么见人?”
安明珠面色和缓,轻轻问道:“周姑娘,你倒说说,我做了什么坏了她的名声?是我让她拿出帕子来作诗……”
“没有,没有,”夏谨开了口,满脸泪痕的祈求,“褚夫人,我表妹是太担心我,你别怪她。”
男人们唏嘘,这可怜女子自身都不保,还惦记着表妹,真是个心肠善良的。
这时,夏贺轩抬手,让两个妹妹别再说话。他将夏谨交给周玉照顾,自己则将身上衣裳整理一番,而后走去前面。
他面容严肃,到了安明珠与褚堰面前站下,然后双手拱起,朝二人行了一记深礼。
“褚兄,嫂夫人,请你们接受阿谨。”他弯着腰,一字一句。
场面立时静下来,所有人看着夏贺轩,为了妹妹的名誉,堂堂举人也弯下了腰去。
有人叹了声,说道:“不过一个可怜女子,帮一帮就是了。”
这话说出,有人附和点头。
安明珠垂眸,看着夏贺轩,他就这么保持着弯腰行礼的姿势,好似不得到答复,便不会起来。
“夏兄,这件事你就不想要个前因后果?”褚堰问,声音淡淡。
夏贺轩的脊背发僵,却是咬了咬后牙继续道:“褚兄,你我有同窗之谊,念在当年我背着你去医馆,你这次帮帮阿谨。”
“当然要帮。”安明珠开口,然后感觉到褚堰往她看来。
这次,她侧过脸,对上他的视线。在他古井无波的眼中,她抓住了一丝疑惑。
就连夏贺轩也微微抬起头:“嫂夫人的意思……”
安明珠看向夏贺轩,同样一字一句的问:“夏先生想要我们怎么帮另妹?”
她说话轻和,脸上挂着温温的笑。
听她这样问了,边上的人都觉得事情差不多定下了。仔细看,这位褚夫人面相温婉,举止端秀,应当不是那种会为难人的女子。更何况,她在莱河做得善事,京城人都有耳闻。
夏贺轩心中一惊打定主意,便也就说出口:“我家妹妹阿谨乖巧懂事,请嫂夫人收下她。日后,你有什么事,尽可以支使她,她会读书写字,也能帮到嫂夫人,而且……”
他话音一顿。
“而且什么?”安明珠温声问道。
“而且,”夏贺轩深吸一气,继续道,“嫂夫人与夏兄至今未有子嗣,若是你们不嫌弃,阿谨……”
“不需要!”
一道冷冷的声线将夏贺轩的话打断,是褚堰。
他和妻子有无子嗣,还轮不到旁人来指手画脚。
当即,夏贺轩的脸色变得难看,不可置信的抬头看褚堰。这个他多年前救过的同窗,从来没有对他用过这种语气。
“褚兄,你就眼睁睁看着阿谨去死!”他松开双手站起,眼中翻卷的愤怒。
而后面,夏谨果然又开始伤心哭泣,捂着自己的脸埋在周玉肩膀上,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好生可怜。
见状,安明珠往前一步,道声:“夏先生不必着急,咱们这不就是在想解决办法吗?”
夏贺轩看向明艳的女子,试探问道:“夫人肯帮阿谨?”
“自然,”安明珠点头,余光中看见褚堰的手攥成了拳,又道,“这件事归根结底便是同一块布料,做了两样物什,也就牵扯上了我家大人和另妹。”
夏贺轩听了,点头:“确实如此。”
安明珠微微一笑,遂朝夏谨走去,一边说道:“女子家的名声要紧,在这上面可不能马虎。”
说着,她已经走到了人跟前。
周玉一脸警惕,自己挡在夏谨前面,不善的瞪眼:“你要做什么?别想欺负表姐。”
安明珠一愣,随即道:“我只是想要夏姑娘的帕子看一眼。”
有人看周玉这样的态度,摇摇头表示不妥,人家褚夫人也没做什么,好心好意上前,反倒受了埋怨。
“有什么好看的,你想抢过去毁了?”周玉吃过安明珠的亏,自是从头到脚的提防。
安明珠无奈,只能道:“你这样拦着,什么也不让,这事还怎么往下走?”
“对呀,拿出帕子来看看,褚夫人这也是想为这件事负责。”有人不禁开口。
几步外,三个女子在那里,一举一动都被褚堰看在眼里,面上无波。
倒是武嘉平坐不住了,一脸的焦急,偏偏夏贺轩站在这儿,他说话又不方便。
而这边,夏谨紧紧握着帕子,根本没有交出去的意思,埋在周玉肩头的脸绷紧,狠狠咬了下自己嘴唇。
“褚夫人,真的不关褚大哥的事,我也没想到……”她抽泣出声。
安明珠已经听了这句话许多次,这夏家女就不会说别的吗?以为这幅说不出话的样子,很惹人同情吧?
“夏姑娘别担心,若真是同一片料子,我必然给你交代。只是眼下你不给我看……”
不给看,到底谁心中有鬼?
在场的谁也不傻,突然就往攀高枝这上面想了。毕竟,这位褚大人很快就是三品大员。
见人指指点点,周玉忍不住了,一把抽走夏谨手里的帕子,往前一送:“看就看,还会有错?”
安明珠眼疾手快,一把就将帕子拿了过来。
而夏谨完全没料到表妹如此蠢笨,想抢回帕子时,已经来不及,因而也对上了面带笑意的安明珠。
安明珠拿到帕子,不急不缓的展开来看,脸上神情认真。
“咦,”她疑惑出声,而后将帕子给一旁的人看,“你看,这有些不对啊!”——
作者有话说:狗子开心:夫人果然是在乎我的[亲亲][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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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这一声“不对”,让……
这一声“不对”, 让所有人看去安明珠手中的那一方帕子。
而正站在她身旁的,是个妇人,便也就仔细的瞧着帕子,并不解的问:“怎么不对了?这不是和褚大人身上衣衫一样的吗?”
颜色, 花纹, 都对得上。
周玉一听急了, 赶忙道:“你莫不是不想认,又在这儿说瞎话。”
在场有些人的确也是这样想的,认为这位褚夫人其实压根不想让这夏家女进门, 所以在想法子阻止。说不定下一步直接将帕子给收起来,来一个死活不认, 也没人敢上去同她抢。
毕竟, 她是安家大房的嫡女, 家中好大的权势。
安明珠也不急, 只是仍旧对那妇人道:“我仔细看了看,这料子和我家大人身上的并不一样,颜色不对, 这块浅一些。”
妇人看看帕子, 又看看褚堰,终究是隔着一段距离,她着实看不出。
而一直哭哭啼啼的夏谨,此时终于从周玉肩上离开, 红着一双眼睛道:“夫人何必如此对我?你这分明是在说我……”
她捂着胸口,一副顺不上气的样子。
周玉赶紧将人扶住, 替着说出下面的话:“我表姐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不会用这种手段去攀上褚大人!”
安明珠看着一对表姐妹,缓缓说道:“谁也没说谁攀谁, 我只是实话实说,不对劲儿就是不对劲儿。”
夏谨蹙眉,微微喘息:“我不要说法了,行……”
“不行!”周玉一口打断表姐的话,气愤的看向安明珠,“你,你凭什么这么说,拿出证据来!”
因为她出口太快,夏谨竟是没来得及阻止。偏偏她在众人眼中柔弱得不行,也不好多做什么,一双含泪的眼闪过懊恼。
至于安明珠,等的就是周玉的这一声证据。
只见她回头看向褚堰,问道:“大人,不介意将你的衫子剪一片下来吧?”
褚堰看她,唇角微动:“都听夫人的。”
说完,直接将自己的袍摆撕下一片。
只听裂帛撕裂的声音,他的手里已经握着一方墨蓝色的布片。
安明珠走过去,伸手去接那块布片。
眼见就要接到,夏贺轩却突然挡在她面前,脸上是被羞辱的恼意:“你当真不愿意收下她,宁愿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嘲笑?你我可是同窗!”
他面对着安明珠,而出口的质问却是对褚堰无疑。
安明珠盯着夏贺轩,下颌微微抬高:“夏先生此言差矣,我这正是想还另妹清白。我想,你作为兄长,更希望事情清清楚楚,而不是让她稀里糊涂的做妾。”
这时,褚堰从容自夏贺轩身后走出,将布片塞进妻子手里。
一句话不说,只用行动表明,他站在安明珠这边。
而方才那些说笑吃喜酒的郎君们,也就明白上来,褚堰并不想收夏家女。不然,若真有什么,他定然会出言相护,而不是与元妻站在一起。
安明珠碰上他微凉的指尖,随之将布片握紧。
现在,夏谨的帕子和褚堰的衣料,都已经到了她手里。
至于褚堰,缓缓转身,面对夏贺轩:“你我是同窗,所以,我更想提醒你,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你信安氏女,却不信阿谨?”夏贺轩面容略显扭曲。
“我就是信她。”褚堰自齿间挤出几个字,随之看向妻子。
他的眼中尽是欣赏,并偷偷往侧方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
见此,安明珠不着痕迹的朝着他示意方向看了眼。
事情到了这里,没有人再去惦记赏梅、品茶之类,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就连不远处的游廊下,新来的一个粉衣女子也在往这边张望。
褚堰示意的正是那粉衣女子。
安明珠当即便认出来,那女子是惜文公主。心中不由猜出了个大概,褚堰早知道惜文公主会来这里。
他其实有自己的打算,处理这件事,只是她比他先一步走出来……
可事情已经往她这边走了,便就只能继续下去。
“其实很简单,”安明珠将两块布片举起来,给众人看,“对比一下颜色就知道,若是一块布上下来的,颜色一定是一样的。”
众人觉得是这个道理,事情弄明白对谁都好。
若是颜色无二,这位褚夫人便不能阻止夏家女进褚家门;至于夏家女也不会被人说是耍心机硬攀高枝,是男方愿意的,往后也没人看不起她。
众人是偏向后者的,因为在他们看来,两片布颜色完全一样。
“我瞧着是一样的。”还是先前那位妇人,在仔细看了多遍后,给出结论。
在场人听了,便说这事儿清楚了,更是看向褚堰,等着他开口认下夏家女。
安明珠情绪仍旧安稳,笑着对妇人道:“不一样的,我粗懂一些颜料,所以这布上染色根本不同。”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这位褚夫人是会作画的。其父安卓然,在画作上便小有名气。
所以,她比旁人更能看出颜色的差异,这也正常。
那妇人看眼还在柔弱哭泣的夏谨,有心提醒一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总这样哭哭啼啼的,事情解决起来也费事。干脆道:“褚夫人,这料子的事,也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不懂这些,就只能听你的吗?”
“夫人说得不错,”安明珠赞同的朝对方一笑,继而道,“所以,要想验证也很简单。”
“怎么验证?”妇人问。
“便是将……”
“好了,好了,别再这样了,”夏谨终于开了口,眼睛看着安明珠,“褚夫人为何要这样对我?”
这话说出,旁边的妇人不乐意了,合着自己一直帮她说话,如今怎么听,都觉得这夏家女是心虚,一遍遍只说自己无辜,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夏姑娘,就让褚夫人做,我们都在,若是她错了,我们必然帮你作证。”
安明珠看着夏谨,对那双泪眼无半丝怜悯,握着帕子的手一抬:“其实很简单,这帕子的色才染了两日而已,色并未完全固在布上,只需用清水洗洗,便会褪色。”
众人惊讶,这帕子何时染色的都能看出来。
其实,安明珠看不出来,只是这帕子上的颜料味儿还未消散干净,才晓得新染的而已。
下人端了两盆水来,分别将帕子和布片泡进盆中。
还是那位妇人,去了盆边,将两边都搓洗了几下。
站得远看不清楚,众人乌拉拉的围了上去。
“诸位让一下,让我们进去看看。”一声略尖的嗓音道。
如今谁都想看热闹,自然不会轻易让开位置,有人便不耐烦地朝来人道声:“就兴你……”
然后,话语就断了,脸上跟着呈现出惊吓的表情。
“诸位让让,请让让。”来人依旧一脸和颜悦色,扒拉开人群。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当今贵妃身边的内侍左总管。就算在场有不认识的,经人一提醒,也就明白上来。
瞬间,人圈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后面跟着一个粉衣女子,直接就走去了最前面。
是惜文公主。
安明珠跟着往旁边让了让,一只手适时托上她的手肘,护着她不被旁人挤到。
她抬脸,看那只手的主人,小声问:“公主怎么来了?”
褚堰垂眸,回她:“公主要招驸马了,想要一座公主府。”
“所以,你知道她会来这里。”安明珠明白上来。
可是惜文公主看着只像过来瞧乐子的,他将人引过来能有什么用?
忽的,她看见了跟在惜文公主后面的女子,姿态端正,神情严肃,丝毫不被周遭杂乱所影响。
她顿时明白上来,褚堰等的不是惜文公主,而是这位……
“这一次,夫人一定要救救我。”褚堰叹了一声,手偷偷拽了下妻子的袖角。
安明珠瞪他一眼,他自己分明都安排好了,还在这里装?
见夫妻俩在一起低声言语,周玉又气又怕:“你们又在想什么鬼主意?”
安明珠不想和这种人多费口舌,甚至不想多看一眼。
这个周玉蠢成这样,一直被夏谨当棋子利用,到现在还不自知。
“快看,帕子真的掉色了!”前面有人惊讶道。
趴在周玉身上的夏谨脸色一白,身子软软的就往地上滑去,而周玉只顾生气,并未顾上这个表姐,人竟真的瘫去了地上。
“表,表姐,你怎么了?”周玉反应上来,赶紧去扶她。
此时,所有目光看回来,落在坐在地上的女子身上,表情已经由刚才的同情,变为不屑。
而水盆里,褚堰的那片衣角好好的,水依旧清澈;而帕子,颜色掉下,将水染成了蓝色……
夏贺轩震惊的看着水盆,久久没有回上神来。等听到周玉的呼喊,他才木木的看向妹妹,随后大步跑过去。
“阿谨,你……”他蹲下,双手握着妹妹肩头,大力晃了两下。
夏谨被摇得头晕眼花:“够了!”
她尖叫一声,抬眼瞪着兄长,一张绷紧的脸哪还有半分柔弱?
夏贺轩再次愣住,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人。
“阿左,这是不是证明,两块料子不是取自同一片布?”惜文公主瞧着盆里,问了声。
左总管忙笑着道:“姑娘说得对,是两块不同的布。”
就这样,通过颜色,将这件事证明出来。
“单单是布料颜色,诸位还觉得不够证明的话,”褚堰站出来,声音清朗,“还有一个办法辨别,便是布料本身。”
众人一听,再次看向两只水盆。
其实褚夫人已经通过布料颜色证明,这厢褚堰又站出来再次证明,无非就是告知众人,他与夏家女毫无关系,且要划得明明白白。
褚堰看向惜文身后的女子,拱手一礼:“霍大人可否帮着辨别一下?”
见此,惜文公主看去跟在身边的女子:“姑姑对布料有研究,要不也来看看?”
被叫姑姑的女子神情严肃,姿态端正,自带一股气势,不是上次跟着去书画斋那位女侍。
安明珠晓得,这位是贵妃身边的女官,也就是褚堰方才在等的人。
当然,她能猜得到,在场别的人也能猜到。
只见女子走上前,将两片湿布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没过一会儿,她便冲惜文公主点了下头:“回姑娘,这两块布料完全不同,帕子的布料显然更粗糙,上头的霜花暗纹也是后来用一种针法绣制而成,并非初始便有的。”
女官的话,在场之人无不敢信。
因此,也就证明了这方帕子是人故意织绣染色而成。
至于为何这样做?便就是那夏家女想攀上褚堰,这位即将荣升三品的年轻权臣。
一时间,窃窃私语声不断。有人厌恶这种龌龊手段,不屑地啐口水。
夏谨呆若木鸡,忽然想起什么,紧紧抓上身旁兄长的手:“哥,你救救我!”
夏贺轩焦头烂额,对上妹妹的泪眼,终是咬牙皱起眉头。
他站起来,朝褚堰走去,脸色灰败难看。
隔着几步,他停下,双手拱起做了一记深礼:“褚兄,看在以往情分,你救救阿谨。她就是年纪小不懂事,不知被哪个有心人给带坏了。”
他此举,让众人大感吃惊。那夏谨都这样算计褚堰了,夏贺轩身为兄长,不但不教育妹妹,还想继续让人收下这歹毒女子?
安明珠也是没想到,也不明白,为何夏谨就一定要跟了褚堰?
夏贺轩将脸埋得深,或许也觉得自己没有颜面见人,但仍说道:“阿谨一直倾心褚兄,后面定然会听褚兄的话,本本分分。”
众人了然,原来这夏家女早就有了心思,难怪今天闹了这出。这下好,一场算计落空,还正好被宫中人看到,想必,这夏贺轩以后的前程也堪忧了。
褚堰站在那儿,声音冷清:“夏兄,别人的错,为何要让我来承担?”
简单几个字,明明白白的拒绝。
夏贺轩身形晃了几晃,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念在昔日恩情……”
“有恩是自然,”褚堰并不否认,可如今的算计却也真真切切,“所以,我就该接受?”
夏贺轩无言以对,脑中混沌成一团。
褚堰又道:“另妹今日所为,不只是将我推向不仁不义,更差点儿让我和夫人生出嫌隙。你以为她是天真,为何不觉得她是心思颇深?”
“你胡说!”夏贺轩大喊一声,眼睛因为激动而发红,“不过是因为安氏女容不下她,才设计了眼前种种……”
“夏贺轩!”褚堰出言打断,眼睛冷冷的眯起,“夏谨的错,为何要怪到我夫人身上!”
他言语冰冷,仅剩的那点儿同窗之谊,在人指责妻子的时候,便已荡然无存。
见此,安明珠不想自己被无端指责,清凌凌道:“是夏谨早有心思,若不信,便可去她身上一搜,想必还有别的帕子备着。”
既如此,那她也就干脆将夏家女揭露个干净,一了百了。
其实,事情到了这里,在场人都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更何况还有宫里的人在。也不知这夏贺轩是怎么想的,明明人褚大人未曾与其妹有过什么,他却仗着往昔的情分,想逼人收下夏谨。
这就有些过分了,是夏谨自己心术不正,到头来还要受害者以德报怨?
难怪褚堰连最后一点儿情面都不讲了。
夏谨如今面如死灰,见着大哥竟是没办成事儿,眼中全是责备与失望。
周玉后知后觉,发现这一切原是自己表姐设计,震惊的瞪大眼睛:“不对的,表姐你说过,是你和褚大人一起回京,这布料是他送你的。你说不好明着穿,就做了帕子。”
她往后退着,脸上带着害怕,这真是平日那个温温柔柔的表姐吗?
一旦心中生出怀疑,以前那些不在意的事也就变得清晰……
夏谨咬紧牙,狠狠瞪着周玉:“你什么时候才能管住你的笨嘴!”
这一声骂,直接让周玉哭出声:“表姐你……”
安明珠不想看这表姐妹你来我往,只想将事情早些解决,大冷天费这些心神,不如去看梅花。
“夏姑娘,你看是自己将帕子拿出来,还是让别人帮忙?”她说的委婉。
夏谨哪里肯?若说她最恨的人,一定是面前的安家千金。
不过就是仗着家中权势,抢走了褚堰,抢走了原本属于她的姻缘。她和大哥对褚堰有恩,合该是她做褚夫人!
见她不语,站在暖阁门台上的惜文公主有些不耐烦了,吩咐身旁女官:“姑姑过去帮帮她。”
女官称是,行了一礼后,便朝瘫坐的夏谨走去。
“不用搜了,”开口的是周玉,她抹抹眼泪,看向自己一直维护的表姐,“夏谨身上还有两方帕子,她说今日出门,多备两方好换着用,分别是石青色与灰芦色。”
事到如今,就算她再笨,也知道周家不能扯进去。她父亲只是一个文笔吏,可经不起动荡。
话音落,原本瘫坐的夏谨晃晃悠悠站起,嘴里发出奇怪的笑声:“是我大意了,以为你安明珠只是个养尊处优的无脑花瓶,想不到你才是最会算计的。”
她看向安明珠,眼中恨意不加掩饰。到现在她已经什么都没了,也就干脆不再装柔弱。
安明珠淡淡看她,优雅开口纠正:“夏姑娘说错了,我没有算计你,一切是你咎由自取。”
自己犯的错自己受着,推来她身上也是好笑。
夏谨眼神逐渐癫狂,哈哈大笑,在场人无不觉得发瘆。
眼看她一步步朝着安明珠走去,却在下一瞬被一颀长身影拦住去路。
夏谨看着来人一愣,随即眼神变得柔和起来:“我这些都是为了……”
“闭嘴!”褚堰护在妻子身前,墨蓝色衣裳剪裁得体,衬得他肩宽腰窄,“别在我夫人面前放肆。”
夏谨抬起手指着他:“不会,你不会喜欢她!”
褚堰眼神冷淡,但是出口的话却带着温度:“她是我妻,我自然喜欢她,也会爱护她,与她白头偕老。”
夏谨踉跄着退了两步,几欲重新瘫回地上。
一直看着这边的惜文公主有些生气,道:“这夏家女好生离谱,人家夫妻之间如何,可并不是她介入的借口。”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说的确如此。
褚堰冷冷扫眼夏谨,不介意撕碎她最后的一点儿希望:“夏谨,你不仅自作自受,还将你的兄长也害了。”
已经闹成这般,夏贺轩的春闱怕是难办了。他也念及过同窗之谊,可是这两人一再相逼,甚至无理指责妻子没为他诞下儿女……
笑话,他和安明珠的事,轮得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哥……”夏谨如遭雷击,看去垂首摇头的兄长。
忽的,她哇的吐出一大口血,然后软绵绵倒去地上,昏死了过去。
夏贺轩麻木走上前,试了几次,才将妹妹背到背上,在众人冷冷的眼神中,离开了。
而周玉,这次并没有一起,而是带着自己的婢子从另一条路离开。很明显,是想和夏谨划清楚。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众人也便慢慢散去,已然没有了赏花的兴致,也不再提购置宅子,只说天快黑子,是时候回家了。
宅子主人可是无奈极了,本来好好的一件事情,被一个心机女子破坏。这下,宅子想出手,也就不易了。
褚堰走到妻子面前,笑着看她:“谢夫人帮我解围。”
安明珠此刻心弦微松,听他这样说,并不想承认,便道:“我是为我自己,她今日做这些,不就是下我的面子?我不阻止,传出去让别人笑话?”
她才不是为了他。
“夫人说得是,我以后一定更加注意,不会让这种人再钻空子。”褚堰顺着她说,心中满是欢喜。
不管怎么说,她离开又回来,且将这件事三两下摆平,其实,也是有在意他的吧?
安明珠奇怪的看他:“大人身边这种事很多?”
“不不,”褚堰忙摆手,赶紧解释,“夫人信我,我在外从不沾染这些。”
到底还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相信,他心里只有她一个。二十多年,他唯一动心的女子,且想一生一世的,只有她安明珠。
可他现在是真的高兴,也愿意相信,她方才处理这件麻烦事,是给了他一点点的回应。
“褚夫人,我们公主让你过去一趟。”左总管过来道了声,示意暖阁方向。
夫妻两人的话被打断,一齐往暖阁方向看去。
那边,女官正将暖阁的门打开,惜文公主走了进去,并回头往这边看了眼。
褚堰当即警惕起来,问道:“左总管可知道殿下找我家夫人是何事?”
要知道这位公主可是官家的掌上明珠,宫里人谁都得让着,别是又想出什么乱起八糟的主意了。
左总管笑着道:“这个咱家不知道。”
安明珠倒没想那么多,而且在外面站久了有些冷,想着进暖阁去也不错。
“我这就去。”她笑着应下。
左总管道声好,便往旁边一站,伸手作请。
安明珠往旁边看了看,一把拉过表妹尹澜,问道:“总管,可否让表妹一起进去?她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应该觉得冷。”
左总管见是弘益侯府家的姑娘,自然没有阻拦的意思,笑着颔首应下。
褚堰嘴唇抿平,视线一直看着妻子:“明娘。”
他也在外面站了好久,也会觉得冷,而且他的衣裳都撕下来一块……
已经走出几步的安明珠回头,疑惑看他:“怎么了?”
褚堰心头发苦,笑着看她:“我和你一起去。”
谁知,他才说出话来,原本和颜悦色的左总管当即抬起手臂,拦在褚堰身前。
“总管这是何意?”褚堰看着那条手臂,下意识皱眉。
左总管开口:“里头都是女子,大人便等在外面吧。”——
作者有话说:武子:大人,夫人的后台可越来越多了,你心里有点儿数吧!
第54章 第 54 章 褚堰站在原地,眼看……
褚堰站在原地, 眼看着妻子进了暖阁。阁门一关,再看不见那抹纤巧身影。
一阵冷风吹来,让他感觉到凉意,才发觉, 日头已经偏西。
“大人, 你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息下?”武嘉平走上来问道。
褚堰道声不用, 只想着在这里等妻子出来。方才经历了夏谨那件荒唐事,现在他心中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只是也不知这惜文公主为何突然将人叫去?
这段日子, 他想尽办法想去靠近和挽留她,然而觉察到的是她的躲闪。
今日, 她肯回来帮他, 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欢喜。
武嘉平不知道自家大人在想什么, 只是看去那破损的袍摆:“大人找地方换件衣裳吧, 或者现在回府也行,我在这儿等夫人。别的你这一身再传到御史们那里,明天朝堂上又热闹了。”
褚堰低头看着自己亲手撕破的衣袍, 脑海中全都是妻子从容应对的模样, 不由嘴角勾出一个笑:“无碍。”
见状,武嘉平好生奇怪,问:“大人你好像很开心。”
这正常吗?刚被一个心机女子设计,差点儿家里就多个妾侍了, 他还能笑出来。还有那夏贺轩,竟是挟恩图报……
想到这里, 他又问:“夏公子那边,需要属下走一趟吗?”
毕竟是有恩,真的不管不问, 那些有心人便会给扣上忘恩负义的帽子。尤其,还是大人即将升迁的节骨眼儿上。
“不用了,”褚堰嘴边的笑消失,眼中划过失望,“随他们去吧。”
如果今天的事,夏贺轩能想通,那就应该好好管教妹妹,而不是纵容。
说什么夏谨的名誉重要,难道他妻子安明珠的名誉不重要吗?
无非,还是自私罢了。
眼见天色越来越暗,暖阁那边还是没有动静,他的眉头皱起。
暖阁内,宅主人将最好的茶送了进来。
惜文公主坐在正座,看着下面站的两个女子,刚想招呼人坐过来,在看到女官严肃的脸时,只能作罢。
“安明珠,你能看出两块料子的不同,是不是也熟悉各种针绣?”她问,通过辨认布料,这时最直接的方法。
安明珠一笑,回道:“是通过颜色,那帕子是才染的,上头气味儿还未散去。”
惜文公主恍然大悟:“我听父皇说过,安家大爷擅长丹青,且会自己研磨颜料,原来你也学了这本事。”
“只是略懂而已。”安明珠闻声道。
“还有一事我也不懂,”惜文公主继续问,“那夏家女如何知道褚大人今日会穿什么衣裳?你别多想,我只是好奇。”
安明珠自然知道她没有恶意,便就认真道:“大人从炳州回京,受同窗之拖,顺路带上了夏谨。路上时日多,夏谨自然知道大人都带了什么回京,包括布料。”
惜文公主明白上来:“所以她记住了那些布料,以她的心机,说不准还偷偷剪下布角收好。”
“应当是如公主所说,”安明珠点头,“毕竟带回的布料,只有三块是男子可用的。”
“我懂了,”惜文公主眼睛一亮,说道,“夏家女从兄长处知道你夫妻俩今日来看宅子,所以匆忙将帕子染上色……可是也不对啊,她怎么知道褚大人今日穿哪件衣裳?”
安明珠也不急,慢慢解释道:“因为剩下的就看运气了,运气好,便会撞上。大人平日办公务都是身着官服,在家穿普通常服,若正式出门,自然会着新衣。”
那夏谨自然没有本事知道别人穿什么衣服,如此就是赌,事实证明,还真赌上了,虽然结果不是想要的。
惜文公主心中疑惑解了,不停点头,眼中更是生出欣赏:“难怪我父皇也夸你,你还真是机灵。”
安明珠垂首,道了声不敢。
“有什么敢不敢的,你做得好就该夸。”惜文公主站起来,走去人跟前,“还有,上次你的那幅字,父皇果然喜欢。”
提起这幅画,安明珠不好多说什么,只不多是耍了个小聪明罢了。
可惜文公主显然对此很在意,又道:“就连母妃也夸我,这次礼物选得好。所以,我得谢谢你。”
“那是因为官家尊师重道。”安明珠温婉回了声。
她的回答,让惜文公主很是满意,看过去的目光也更加喜欢:“安明珠,一会儿和我一起逛逛这宅子好不好?”
安明珠没急着应下,而是往女官和左总管看去。
左总管觉得这褚夫人稳当又识大体,便道:“这厢就要劳烦褚夫人了。”
见此,安明珠便就应下来。
日暮西垂,暖阁的门开了,走出来的先是左总管,而后便是几个女子。
褚堰等在廊下,在几人中看到了妻子。
但是几人并未就此分开,只尹澜一人道别,而后带着婆子离开。安明珠则继续跟在惜文公主身侧,往宅子深处走去。
察觉到他还等在这儿,左总管缓步走过来。
“对不住啊褚大人,公主现在要和令夫人逛逛宅子,”他笑着解释缘由,也晓得自家小主子不玩够是不会回去的,“要不大人先回府,等这边结束,咱家必将夫人好好送回府去。”
褚堰皱眉,眼看妻子已经走远,也是没有办法。
“咳咳,”左总管清咳两声,又道,“褚大人,公主在此游园,你在这里实有不便。”
“知道了,还请总管照顾下我家夫人。”褚堰淡淡一笑,朝对方拱手一礼。
左总管回礼:“那是自然。”
说罢,人便回身,朝惜文公主的方向走去。
褚堰自然也不能继续留在这儿,积攒在心里的那些话,如今还在迅速膨胀着。
下一瞬,他亦是转身离开,那残破的袍摆随之翻飞。 。
安明珠是没想到惜文公主这般能走,沿着宅子的小道,就这么走了一圈下来,似乎还觉得意犹未尽。
要不是女官提醒天已黑,她甚至想在梅林里饮酒品茶。
最终,惜文公主决定回宫,因为与安明珠聊得投机,甚至说年节时,让她进宫去陪着说说话。
安明珠只是得体笑着,未敢直接应下。
她不是这宅子的主人,所以惜文公主离开时,只是在大门内相送。
隔着大门,她看见那架豪华马车离开,终于松了神经。可是整个过晌,她都没有坐下休息,两条腿现在累的不行。
这时,宅子的下人走过来:“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你是否现在回去?”
闻言,安明珠记起左总管的话,他说褚堰已经先行回府。想来这个马车,便是左总管安排送她回府的。
正当她准备点头的时候,一道声音斜刺里传来。
“不用麻烦。”
安明珠循声看去,见着从墙下阴影中走出的褚堰。
他没有回去,一直等在这里?
见她发愣,褚堰走上前来,上下打量她,而后对那下人道:“他是我夫人,不知我们是否还可以在园子里看看?”
“这么晚了……”下人有些迟疑。
“通融一下吧,”褚堰笑着请求,手已经握上妻子的,“我们本是来看宅子的,都没来得及看。”
过晌在暖阁的事,下人也是知道的,眼前这对夫妻差点儿被心机女算计了。而且也知道了对方身份,不是歹人,万一真买下宅子,说不定还是他后面的主家。
想到这里,便道了声好,并不忘提醒,因为这宅子准备出售,所以大部分地方都没有灯,让两人注意脚下,并好意给了两人一盏灯笼。
等下人离开,安明珠不解的问:“大人要做什么?”
这到处一片黑,怎么看宅子?
褚堰看她,手指尖扫过她耳畔:“白日里,你定是没好好看那梅园,现在我们去看。”
他说得倒也没错,安明珠是在梅园呆过,可是要说赏梅,讲实话,她真的没看进去。因为有事,所以自然没那份心情。
可是现在去,她实在又累得慌,便就实话道:“我的腿累了,要不……”
“我背你。”褚堰道,手掌贴上她的脸颊,闻声道,“夫人给个机会可好?我走路很稳的。”
安明珠心中某处微微一动,嘴角蠕动着:“什么……”
褚堰靠近,低头看她:“以报答今日夫人救命之恩。”
安明珠仰脸看他,其实心中明白,他对那夏谨根本没有心思。若他有,也无需那夏谨如此费尽心思了。
“夫人看什么?”褚堰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笑着拿指尖点她的眼角,“你这样真的很好看,知道吗?”
是好看,也有简单地纯澈,让他心里软成一团,想对着她笑,哄她开心。
安明珠脑袋一侧,躲开他的手:“你怎么了?”
她能明显的感觉到他现在的开心,是丝毫不掩饰的开心,完完全全的表现出来。可不像那个总把心思藏起来的褚大人。
褚堰没让她逃开,手扣在她后颈上:“因为我很欢喜。”
欢喜于她那流露出的一丝在意。
“走,别太晚了。”他说着,然后在她面前转身,半蹲下去,“夫人,上来。”
安明珠看着男人宽阔的后背,有些犹豫。
见她不动,褚堰站回来,将灯笼杆往她手里一塞:“你来照路。”
说着,他拉上她的另只手,随后自己身形往前蹲下,就这样直接将她拉到了自己背上。
突然间趴到他的背上,安明珠吓了一跳,手下意识的就扶上了他的肩膀:“放我下来。”
她小声说着,并往四下看去。
瞧她谨慎的样子,褚堰一笑:“不用担心,没人会看到。我在这里站了半天,该走的人都走了,连宅子主人也走了。”
说着,他背去后面的双臂将妻子往上托了托,让她不至于姿势难受。
安明珠只觉自己轻轻颠簸一下,而后就被他稳稳背上:“我以为你回去了。”
是左总管说的,让他先回府,却没想到他一直等在这里。要说她近半日没捞着坐,他何尝不是?
“是我要带你来的,自然不能丢下你自己回去。”褚堰感受到背上小小的重量,迈步往前走,“更何况,我还没去梅林看看。”
安明珠总觉得别扭,身子略显僵硬:“我自己走吧。”
褚堰没放她下来,迈步走上一条小道:“夫人打好灯笼,剩下的交给我。”
安明珠看去周围,因为宅子现在无人居住,所以几乎见不到灯火,她也便将手往前伸去,为他照着路。
“我今天很高兴。”褚堰说,满肚子要跟她说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一句他很高兴。
安明珠低头,看着男人后脑:“大人也是奇怪,被人算计还觉得高兴?”
褚堰笑出声:“不管怎样,我就是高兴。”
夜幕上挂着一轮冷月,圆圆的银盘一样。
前方飘来淡淡梅香,证明他们即将到达梅园。
没了人,四下一片安静,连风声都没有。
褚堰背着妻子走进梅园,带着她在花枝间行走,走遍了这片花海,最后停在那株老梅树前。
“让我下来吧。”安明珠道,她只是觉得累,又不是不会走路了。
这次,褚堰将她放了下来,她才站到地上,他便将她揽住,带到自己身侧。
“记不记得今年的初雪?”他侧着脸垂眸看她,声音温柔,“那天我们也看到了梅花,只是还未开。”
安明珠微怔,随即想起自己跑回安家帮姑母的那一晚。在回褚府路上,她下了车来,去了卓家的那条巷子,好似巷口那户人家的墙头,是有梅枝探出。
褚堰手臂扣上她的腰,道:“我以前对你很不好,我就是觉得把你丢在一旁就好,因为自己心中狭隘的恨意。”
梅树上落下几片花瓣,飘飘摇摇的。
安明珠抿唇,这些她当然知道。
“明娘,我小时候过得不好,养成了冰冷的性子,”褚堰又道,声音平和的诉说,“我娘是白丁,一个普通酿酒工的女儿,冲喜嫁进的褚家,挂名是正室夫人,实则婚书都没有,人就是随便一顶轿子抬进去的。”
安明珠听着,这些话和从武嘉平那里听的,完全吻合,只是更加详细。
然后就是徐氏被送去庄子,艰难拉扯一双儿女。
褚堰叹了一声,干脆双臂将妻子拥紧:“我小时什么都没有,六岁跟着娘接回褚家,是因为同族有个人考了举人,要维持家族体面。”
安明珠皱眉,想到了安家,也是整日的维护那什么清名。
“那时候,我就在想,原来读书好可以做大官,”褚堰笑了声,“只不过,我不在族谱上,上学更是被其他孩子排挤。我不在意这些,不争吵、也不打架,因为我读书比他们好。”
安明珠心里有些发沉,她知道他说出这些时,心里应该不好受,没人愿意去提伤感的过往。
褚堰仰脸,看着一树繁花:“可是,先生还是会让别的孩子赢,那时候,我便隐约知道了权势这个东西。”
“那些都过去了。”安明珠小声道,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却充满着伤感。
“明娘,我想与你说,让你知道这些,”褚堰低头,将人抱紧,“十二岁,我终于入了族谱,不是因为我才学多好,而是因为他们要将阿姐嫁给一个男人做妾,男人已近五旬。”
他的嗓音带着低沉的哑,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安明珠则惊讶的抬脸看他,手里还提着那盏灯笼,却只照清楚他的下颌,未能看见他的眼:“为何这样?”
十六岁的妙龄女子嫁给五旬男人,褚家好歹是士族,怎能如此?
“为何?”褚堰琢磨着这两个字,而后一笑,“因为借此攀附权势。哪怕娘在老太爷院中跪到晕倒也没用,阿姐还是被送过去了。”
安明珠心中叹息,褚家姐弟从小相依为命,所以因为褚晴这件事,褚堰从此和徐氏之间冷淡了吗?
褚堰双眸中的悲伤,被夜色隐藏住,继续道:“我去拦过,拦不住,褚家人还将我关了起来。那时的我,很无助。”
“你才十二岁,不是你的错。”安明珠轻声道,带着些劝慰。
十二岁,正和元哥儿一般大,还是个孩子,他拿什么阻止?
因为她这句柔软的话,褚堰的眸色多了抹亮色:“所以,我厌恨权势,我娘、阿姐,全都被权势逼迫。”
安明珠胸口闷闷的,知道了他的这些过往,也就联系上自己与他的婚事,他同样是被迫的……
“我和你,”褚堰低下头,看着身边女子,“我当初也是这样想的,认为自己和娘、阿姐一样,明明想走一条自己的路,偏偏在权势面前无法反抗。”
安明珠无奈,她当时并不知道这些。造成如今这般状况,也不好说到底是谁的错。
她抿抿唇:“其实现在,你可以有选择的。”
他已经不是褚家不认的儿子,也不是无根基的状元郎,他现在成了他口中手握权势之人。
“明娘,我是想说我错了,”褚堰抬起手指摁上她的唇,阻止她再说什么离开的话,“自始至终你没做错过什么,我不该将责任推到你身上。”
安明珠怔住,鼻尖微微发酸,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被堵住了般。
褚堰单手托着她的脸颊,一字一句:“我总想着,那些人如何伤害娘和阿姐,可是我自己何尝不是那样的人,也在伤害你。”
“那个,”安明珠往外挣了挣,道声,“天晚了。”
她才动 ,便被他的一双手臂紧紧揽住,将她抱紧。她呼吸一滞,脸颊贴在他的胸前。
一阵轻风过,摇曳着梅枝,碎雪伴着花瓣飘落下来,萦绕在两人的周围。
褚堰皱起眉,手掌扣在女子单臂的后背上,深吸一口凉气:“明娘你别走,我真的喜欢你。”
安明珠眼睫颤着,两只手下意识的推上他腰间,似乎要维持与他的距离。
下一瞬,他稍微松了松,微凉的手指落上她的下颌,带着挑起,脖颈跟着扬起,然后双唇迎接上了他的。
轻轻柔柔的,像是花瓣落在脸颊上。
安明珠登时瞪大眼睛,感觉到唇瓣被微微吮着,继而明显加重,如春雨润物,柔软又绵长……
吧嗒,手里的灯杆被松开,滑去了地上,只一瞬间,火苗的舔舐下,灯笼便被烧得只剩骨架。
她的腰被圈着带起,两只脚离了地面,躲开了那团火苗。
短短的亲吻也就此打断。
周围陷入寂静和黑暗,只有抱紧她的人呼吸那般明显,落上她的额头,扫过她的眼睫。
她木木的发呆,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经历过这些,只觉得心口跳得厉害,是有些害怕的。
褚堰感受到怀里妻子的颤抖,有些心疼,手扣上她的后脑,带着枕在自己胸前:“明娘,我……”
他此刻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脑中全是她那两片柔软的唇,碰上的时候简直无法控制,想探寻更多。
安明珠掐了掐手心,唇角带着点儿麻麻的微疼,每呼吸一次,都是属于他的气息。而这紧紧的禁锢,让她根本动不得、推不开。
是一种危险感,侵略感……
“我,我要回去。”她声音微颤,带着水润的唇,好容易挤出几个字。
褚堰没有松开,这具纤细的身子像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柔软而轻盈,便就小声哄着:“那你答应不恼我。”
安明珠蹙眉,不想这人竟还与她谈条件。要是她不答应,是不是他就不松开了?
果然,她不开口,他便就还这么抱着她,甚是,他的指尖似乎还在丈量她的腰。
“知道了!”她瓮声瓮气道,只能妥协。
接着,她的头顶上落下一声轻笑,有些无奈,又有些欢喜。
可是等了一会儿,他还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她的双手推他,嘴里不满的嘟哝:“你说话不算……”
咕噜噜。
不合时宜的,她的肚子叫了两声。
这下,两个人都不动了,一个仰着脸,一个低着头,面面相觑。
安明珠又恼又尴尬,要不是他非背着她来看什么梅花,何至于发生这些?
于是,她别开脸,不再去理他。
“这样,”褚堰松开她,改为握上她的双肩,“我们去吃东西好不好?”
安明珠不理他,更将脸别开一些,心中有些淡淡的委屈。
褚堰勾着唇角,如今他这位夫人是不是在对他闹小脾气?
“跟我说,你想吃什么?”他厚着脸皮,侧过脑袋去,半蹲着与她平视。
“我不想吃。”安明珠抿唇,看见面前的脸,又别去另一边。
褚堰只好跟着她,再将脸侧去另一边:“那我们继续在这里赏梅?”
安明珠鼓了腮帮子:“你……”——
作者有话说:武子:果然,大人只有对着夫人才会笑[捂脸偷看]
第55章 第 55 章 两人出了宅子,离开……
两人出了宅子, 离开前,褚堰给了下人些银钱,算是感谢通融,也有赔人家灯笼钱的意思。
出来后, 并没有上马车, 褚堰拉着妻子的手, 往街上走去。
“不回去吗?”安明珠回头看着停在宅墙下的马车,脚步不收控制的被带着往前走。
褚堰脚步放缓,眼睛看着她:“我们先去吃东西吧。”
安明珠的确觉得饿, 大半天下来,她只吃了一块姜片糖, 现在走路都觉得腿发虚。想着吃点儿东西也好, 省得回去路上还得饿着。
“夫人吃过夜间的路边食摊儿吗?”褚堰问, 手里攥着她的柔荑。
他如此喜欢她在身旁的感觉, 甚至想让更多人看到。
安明珠摇头,若说在路边吃东西,也就是那次在莱河, 他给她的柿饼。
往前走了一段, 主街岔出去一条小街,时值夜晚,小街上却是热闹得很,灯火明亮, 人来人往。
“这是夜市,”褚堰解释着, 边牵着她拐了进去,“你来没来过?”
安明珠看着眼前浓浓的烟火气,一时有些恍惚, 轻轻嗯了声:“很久以前来过,跟父亲一起。”
那时候还小,父亲把她捧在手心里,说他的小珠儿是世上最可爱的姑娘。他带她游山玩水,抱着她一起骑马……
她停下脚步,眼睛看去一处,才想起,原来小时候她是在路边摊子吃过东西的。
“羊杂汤泡饼?”褚堰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在那双清澈眼中,看见一缕伤感。
想来,是想起了安卓然。
他一直不明白,安家那样的腐朽的地方,怎么可能养出她这样干净的女子。现在他知道了,因为安卓然和邹敏的守护。
安明珠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男子:“嗯,我想吃。”
“好,我们过去。”褚堰笑着答应,抬手帮她理下鬓发,然后他看到她淡淡笑了下。
他一愣,随之心中蔓延开喜悦。
他带着她去了摊子上,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摊主立马上前,利落将桌子又擦了一遍,问两人想吃什么。
这里的招牌自然是羊杂汤,定然是要吃的。冬日里寒冷,一碗热汤喝下,会觉得全身都暖和和的。
几张桌子简单支在路上,皆是坐满了人。劳碌一天的人们,夜晚聚到这里,吃饭喝酒,谈笑解乏。
安明珠安静坐着,看着那只冒热气的大锅,里面炖着的便是羊杂。如今,她的手也终于从他手里抽出,双手叠着,放在桌上。
这样不说话的她,更多了份乖巧。
“明娘以前吃过?”褚堰问,见着女子叠在一起的手,忍不住伸手过去,又给攥到了掌中。
安明珠瞪他,小声道:“大人,这里有很多人。”
褚堰并不在意,握着她的手就这么明明白白搁在桌上:“我们是夫妻,帮夫人暖手,谁也管不着。”
有时候便是这样,往前走了一步,尝到了甜蜜,便就想要更多。
邹博章说得对,他就是贪心。可是贪心怎么了?贪心不是错。
很快,摊主端着两大碗羊杂汤过来,看见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都也不觉得意外:“夫人喝了汤,手就不会冷了。”
安明珠脸颊微红,垂下头去轻轻道了声谢。
这时,她的手松开了,褚堰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又将一双筷子塞进她手里。
“以前在书院,冬天也会去外面吃羊杂汤。因为天冷,我都会这样做。”他说着,自己的双手去桌上托捧着汤碗,“这样手就不会冷了。”
安明珠看着碗,热气腾腾的:“可是碗很烫。”
“那时候就希望烫一下,”褚堰看她,面带笑意,“因为手上有冻疮。”
安明珠眼睛眨了两下,轻声问:“读书那么苦吗?”
可能她是女子,并没有那份寒窗苦读的切身感受,而且在安家,男子们读书也实在看不出辛苦。
闻言,褚堰眼帘垂下,道了声:“因为读书,是我那时候唯一的路。”
至于那时候有多苦,如今他并不想说。不管是饥一顿饱一顿,还是为了挣银钱去帮人家抄书,那些都过去了,现在他得到了他当初想要的。
“不过,我得感谢那时候的苦。”他笑了笑,重新抬眸去看她。
安明珠不明所以,总觉得他笑得奇怪,可还是问了声:“为什么这么说?”
褚堰伸手过去,揉下她的发顶:“能让我在多年后遇见你。”
安明珠心道,自己就不该多问这句。也不知怎么了,从去了梅园之后,他就尽跟着说这些肉麻话。
她不再理他,拿汤匙从汤碗里捞着一片羊肉。她是来吃东西的,肚子一直饿着呢,至于他,想说什么随他,她不回他便是。
羊肉吃到嘴里,伴随着浓郁鲜美的汤汁,暖意慢慢扩散至全身,让人很是舒服。
这么多年,没想到这摊子还在。
安明珠看去街上,想起父亲。不明白一切都好好的,为什么登一次山就出了意外。
没再去多想,她低头看着汤碗,汤水熬成乳白色,上头撒着绿色的葱叶,好吃又好看。
忽的,碗里被放进来一小块饼。
她看去身旁,见着褚堰正在撕饼,然后给她送进碗里。
“你也会这样吃?”她问。
褚堰点头:“汤饼,自然得让饼吸满汤汁。”
安明珠舀了一块吃进嘴里,满意的弯了唇角:“大人,今日帕子之事,我若不去,你怎么处理?”
褚堰撕饼的手一顿,看向她:“明娘一直管我叫大人,可否换个称呼?”
“换个?”安明珠并没觉得这么称呼有什么问题,从她到褚家第一天,就是这么叫他的,“那该叫什么?”
“不如,”褚堰继续撕饼,唇角勾着笑,“你和娘那般一样称呼我吧。”
安明珠想去徐氏,对方唤他为阿堰……
她唤不出口,干脆专心喝汤。
见此,褚堰叹了声,只能回到她方才的问题:“你问我该怎么处理?自然是借公主的手。”
安明珠看他。
果然,他连惜文公主都给算计上了。
“明娘别这样看我,”褚堰将半块饼放回盘中,拿起自己的汤匙,“我没做过就不会认。”
安明珠没说话,知道他绝对没有做过。
吃完东西,人整个舒服起来。已经天晚,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走出夜市,马车就停在街口。
两人上了马车,自然,是褚堰牵着安明珠的手,将她带进车内的。
车夫收马凳的时候,还暗自嘀咕,今日那宅子里发生了那么大的事,自家大人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看上去很开心。
随着马车前行,车厢跟着晃动了下。
安明珠被身旁人揽着,硬要和她挤在一边坐,推了几把都推不开。
“夫人别推了,我不会走。”褚堰表明自己的态度。
要不是怕吓到她,他克制着,他真想将她抱来自己腿上坐。
安明珠无奈,别开脸去看车门。
同时,心里还在想着白日的事。事情闹开了,徐氏肯定已经知道,回去免不了要被褚堰拉着一起去解释。
还有邹家、安家。
果然,一进褚家大门,徐氏已经让人等在那里,一趟涵容堂不可避免。
两人去的时候,谭姨娘也在,脸上八卦的神色藏都不藏。
徐氏看着站在一起的儿子儿媳,道声:“明娘,你来我这边坐下。”
闻言,安明珠看过去,见徐氏指着身旁的绣墩。再看褚堰,他笔直的站在那里。
“好。”她应下,轻盈走去绣墩上坐下。
“外面冷,没冻着吧?”徐氏握了握儿媳的手,没试到凉才松了口气。
接着,她脸微微一沉,看向站在正中的儿子。
“阿堰,你现在是朝廷命官,我本不应该说什么。”徐氏叹了一声,较以往严肃许多,“可是有些事情你该注意的。一些个心术不正的女子,咱们得远离。”
褚堰不语,只是微微蹙眉。
徐氏将手往小几上一搭:“幸而今日有明娘,否则我看你怎么办?”
边上,谭姨娘觉得不对劲儿了,笑了声:“姐姐这话有些不对了,心术不正的女子咱们不要,可是好女子,是可以给阿堰纳回来的,我姨母家就有个适龄……”
“好了,”徐氏赶紧打断对方的话,“你也不用有想法,收了心思吧。”
头一回,她不客气的说了谭姨娘。
别的她都可以忍,但是不能破坏她的孩子们。她已经失去大女儿,天知道,她是如何小心翼翼守着剩下的两个孩子。
不对,现在多了一个孩子,便是她身旁的安明珠。
谭姨娘脸色不好看,但是安明珠和褚堰都在,她也不敢再说什么。
“我知道了。”褚堰开口,看去妻子,“娘放心,我以后绝不会做让明娘伤心的事。今日也是她帮我处理的这事儿,我会好好待她的。”
徐氏总算和缓了脸色,道:“你记住自己说的这些。”
谭姨娘倒是吃惊不小,何曾听到褚堰说出这样维护安明珠的话?
至于安明珠,总觉得徐氏太过袒护自己,尽去责备褚堰了。从进门到现在,他都没捞着坐下。
又说了几句家常,徐氏说得空要去邹家探望邹老将军和邹氏,让褚堰安排好。
这厢简单商定下,夫妻俩便离开了涵容堂,回正院去。
谭姨娘跟着一起出来,眼看着一对夫妻走远,她还站在原地。
“这是怎么了?以前不是冤家一样吗?” 。
回到房里,安明珠沐浴后便上了床。
碧芷在床头柜上摆了个香炉,莲花形制,细细的烟丝从里面冒出,将淡雅的香气蔓延开到房中各处。
“今日我也该跟着去的。”碧芷懊悔自己跑了一趟邹家,竟是错过了今日好戏。
在她眼里,夏谨就是个装模作样的心机女子,不想走正道儿,尽生些歪心思,还想打大人的主意。也不想想,就凭那点儿道行,怎么和夫人比?
安明珠躺去床上,闻言笑了笑:“你亏着没去,我怕你气急了上去打人,我可拦不住。”
碧芷听了笑出声:“我当然会上去打她,谁欺负夫人我都会去打。”
“那人家嘉平没欺负我,为什么你昨日追着他打?”安明珠想起这俩整日斗嘴的场景,忍俊不禁。
“还不是他说话气人?”碧芷道,然后小声嘟哝,“再说了,他长得那样高大,我根本就追不上。”
两人正说着,褚堰走了进来。
见状,碧芷收了笑意,对来人行了一礼,便出了卧房。
门扇关上,房中便只剩下两人。
安明珠不由紧张起来,想起今日他的靠近与亲密,又见着他一步步朝床边走来,被下的手紧紧攥起。跟着,眼睛也逃避似的别开。
余光中,男子也是沐浴过后,穿着轻便的中衣,已经走到床边,站在那儿。
她知道他在看她,心里越发狂跳。
接着,床板吱呀轻响一声,是他上了床来坐下。
“明娘。”他唤她。
安明珠只好朝他看去,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好看的脸上笑着,像是商量道:“脚踏上很硬,硌着人很不舒服。”
安明珠才晓得他的意思,在庄子的那一次,他在床上想抱她,她气了,后来他便一直睡在脚踏上。
现在说什么不舒服,目的再明确不过。
她不说话,一旦松口,她不晓得后面会发生什么。
自从提了和离后,事情越发朝着她看不懂的方向发展。原本以为是两人间心照不宣的事儿,他却不愿意了……
见她不语,褚堰抱起自己的枕头,下了床。
然后将一床被子在脚踏上铺开,做好这些,他给她将床帐放了下来。
安明珠一直没说话,看着落下的帐子,上头映着男子的影子,一举一动。
蓦的,房间里一片黑暗,那是灯熄了。
她收回视线,看着帐顶,轻轻叹了声。 。
还有是十多日便是年节,家家户户忙着准备。
当然,这个时候不止有百姓忙年,辞旧迎新;朝廷同样忙碌,想在年节前将积攒的事务料理清楚,来年顺当开始。
水部郎中的案子,便在京兆府审理,主审便是官家指定的给事中褚堰。
不管是修画师,还是戴家搜出各种名画、古籍,都是板上钉钉的罪名。按照本朝律例,戴滨牵扯炳州贪墨案属实,被判削去官职,来年春问斩。
一干牵扯人等也皆已伏法认罪,按律判刑。
事情到了这里,百姓以为这桩大案终算是结束,至少他们看到的是这样。当然,也有人认为戴滨只是个替罪羊,毕竟他才官居六品,且负责水路事宜,在京城这种地方,他可以说并没有什么权势,能一手造成炳州贪墨案,似乎有待商榷。
案子的事传到了邹家,邹家父子也在谈论此事。
“咱们在边城吹风吃沙,守护国土,这些奸臣却忙着争权敛财。要我说,就该将这些人送去关外充军,处斩实在是便宜了他们。”邹博章在院中蹲马步,神情略冷。
瞧瞧那案子里银子的数目,够军中买多少棉衣了?这些草包吃好的喝好的,军中兄弟们却在挨冻。
邹成熬双手掐腰,站在房门外:“咱们军人不管朝中事,你忘了?”
邹博章嗯了声,说知道:“我就是觉得这些文臣总爱勾心斗角,能利用的都会利用,哪怕是血缘骨肉。”
邹成熬没再说什么,大跨步走出院子,想去看看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
他也不喜欢那些勾心斗角,如果可以,他想带着女儿和外孙女去沙州。那里可能没有京城的繁华舒适,但是人活得自在。
刚进到女儿住处,就见到那母女两坐在朝阳处说着话。一同的,还有胡清。
“老将军快来,我们正说到沙州呢。”胡清招手道。
邹成熬走过去,先看了看女儿脸色,似乎是一日好过一日,不由心中感激胡清:“还是得胡御医啊,我家阿敏的病终于好起来了。”
胡清摆摆手,笑着道:“身为医者,这是应该的。”
两人彼此客套两句,话题自然而然说去了沙州。
胡清询问着关于关外异族的医术和药材,邹成熬也是将自己所知一一相告。
“看来,有必要去一趟沙州了。”胡清听得心动,想去亲眼看看那长在雪山上的药草。
安明珠听了,问道:“御医真要去沙州?”
胡清捋着胡须作思忖状:“想去。当然,你不用担心,你娘的病肯定会在年节前好起来。”
听他这样说,安明珠高兴的抓上母亲的手:“太好了。”
至于两位老人,是越说越投机,后面干脆到亭子里边喝茶边聊。
母女俩倒还是坐在软凳上,见没有旁人在,邹氏问起了夏谨那件事,安明珠并不想人太担心,简单说了下。
“人就是这样,你不去害她,她却想着法儿害你。”邹氏道声,身体渐渐好起来,说话也有了力气,“就说田庄的事儿,亏着你想到,去走了一趟。要是再多些时日,指不定就落到了别人手里。”
安明珠颔首,想着从田庄回来有两三日了。关于田庄的事,安家那边至今还没有表态,要说那边也要仔细查查的话,此时也该有结果了。
正在这时,吴妈妈进来院中,后面跟着安老夫人身边的章妈妈。
章妈妈上前来,先是看了眼邹氏的气色,而后行了一礼:“大夫人,老夫人让你回府去,商议城北田庄的事儿。”
这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了。
邹氏少了病痛折磨,也便有多余的精力思考:“章妈妈辛苦,只是不知道府里是想怎么处理这事儿?而这事儿,又是谁做的?”
章妈妈脸微僵,知道这次是安家理亏,恰巧又是邹成熬回京,便扯出一个笑:“这些奴婢也不清楚,大夫人且先回去,中书令和老夫人一定会给一个交代的。”
亭子那边,邹成熬见着安家来人,不悦的皱眉,想要上前为女儿说理,被胡御医拉住。
说,这毕竟算是安家的事,莫要去插手沾惹。而且这事儿也不用这位老将军亲自出马,就是人一句话不说,那安家也得仔细掂量。
这厢,安明珠听了,便道:“娘还需要养身体,不若女子回去走这一趟。”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想吞了母亲的产业。而且,由她走这一趟也合适,万一安家想稀里糊涂糊弄过去,她便也糊弄一句自己做不了主。
左右,这件事不弄个清清楚楚,邹家这边绝不会罢休。
章妈妈见邹氏不回去,也没有办法,只好应了安明珠的说法。
稍微准备了下,安明珠就准备出发去安家,而邹成熬也让邹博章跟着去一趟。毕竟是他女儿的事,邹家要说法也正常。
邹博章对这一趟是想去也不想去,想去,是怕安明珠自己一个人吃亏;不想去,则是实在不想和安家那群虚伪的人打交道。
碧芷为安明珠披上斗篷,就先一步走出去,想到马车那里等着。
才走到大门处,就见着褚堰走进来。
“大人,你怎么来了?”她走上前,见着人一身常服,应当是下朝后先回了府,后面才来的邹家这里。
也不知怎么了,这些日子,夫人走到哪里,大人就要跟到哪里。还在庄子被人打得浑身是血……不对,他也把对方打得浑身是血。
说起来,他抓到的那俩贼子,如今可起了大作用,是人证。
褚堰只是嗯了声,然后看去她身后,见着一双男女自垂花门下走出,正是自己的妻子和邹博章。
隔着这样远,都能看到邹博章脸上的笑,着实碍眼。
“明娘。”他走下门台,朝前走去。
安明珠正和邹博章说着田庄的事,不期然听见熟悉的声音,顿时就停了脚步。
“他倒是往这儿跑得勤快。”邹博章不咸不淡的说道,手里正玩着一颗小石子。
褚堰很快便走了过来,看着妻子裹得严实:“你要去哪儿?”
“诶,褚大人,”邹博章将手在褚堰面前晃了晃,声音拖着腔调,“我好歹算你的长辈,不该对长辈问声安吗?”
闻言,褚堰倒也照做,拱手朝对方做了个礼:“小舅舅,可否先行避让,我与夫人有话要说。”
“叫舅舅就行!”邹博章脸往旁边一别,遂抬步走去前面。
这里只剩两人,褚堰便开口道:“你要去安家?是不是说田庄的事?”
他一看妻子和邹博章一起出门,心中便已猜出七八。
安明珠点头说是,然后想着他应该会离去。
谁知,褚堰想了想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安明珠觉得不妥,“这是安家的事,大人还是别插手的好。”
“要去,”褚堰语气肯定,“我难道不是因为此事被打?”——
作者有话说:就让狗子过两天自以为是的好日子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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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他所说的话,安明珠……
他所说的话, 安明珠自是不信的。
她可还记得当日在冰河上,他和人打架满身是血,最后动都不能动,为了不让人看见, 后面藏去了芦苇中。
真要明出来, 还不将他的这件事散播的人尽皆知?
褚堰看出妻子眼中的不信, 遂笑了笑:“好了,我说实话。我从同窗那里借来一幅画,是前朝塞外牧马图, 你要不要看?”
安明珠看他,心中自然是想看的, 毕竟她的策马图还未完成。尽管从外祖和舅舅口里听了好些沙州的叙述, 但到底不是亲眼所见。
“我们别在这儿耽搁功夫了, ”褚堰见她不说话, 牵上她的手,“赶紧去安家把事情解决了,咱们回府看画。”
安明珠知道他不会走, 也就没了办法, 想想确实去安家是眼下要做的。
邹博章等在大门外,手里握着马缰,一转头就看见一男一女从侧门走出来。
他皱了皱眉眉头,走上前两步:“褚大人也要跟着?”
褚堰脸色清淡, 言语一如既往简略:“要和夫人商议事情。”
邹博章摇着缰绳,扫一眼对方:“褚大人整日往我邹家跑,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褚府。”
褚堰也不在意,拉着妻子的手下了两级台阶,向马车走去, 淡淡扔下四个字:“不必客气。”
“我客气?”邹博章指着自己,脸上一副好笑。
见两人先后上了马车,他心道,都说文臣清傲,不想这位给事中如此脸皮厚。
一辆马车,一匹骏马,没多少功夫后,便到了安府门前。
还是那宽阔的门庭,威武的石狮子,守门的下人一个个的都没有表情。
管事将人从侧门领进府中,便一路往正厅引。
今日这事要解决好,安家的态度很重要。自然,是要去正厅的。
至于褚堰,安明珠没让他一起跟着去正厅,省得他牵扯进去,再生出多余麻烦,便让他去了大房院子等着。
“这一进安家大门,我就浑身不舒服。”邹博章道了声,看着前方偌大的门厅。
安明珠莞尔一笑:“事情谈妥了,咱们就回去。”
说着,两人同时进了前厅。
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二房的卢氏,三房安陌然夫妇俩,还有姑奶奶安书芝。
安明珠是没想到姑母会回来,朝人点下头,算是招呼,对方回以一笑。
这时,安老夫人被人扶着,从后堂走出来。立时,在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安老夫人坐上正座,眼睛看了一圈儿,随后道:“都坐下吧,没外人在,都是自家人,无需多礼。”
这话只是说说而已,倒不会真有人不讲这个礼数。
等她坐好好,众人也都坐去了自己位子上。
“我听说褚堰也来了,”安老夫人道声,手往旁边高脚桌上一搭,“怎么没见着他?”
安明珠坐在左侧,与姑母隔着一张方面茶桌,闻言回道:“今日只是过来商量家里的事,他不用过来,现在在我娘院子里。”
安老夫人颔首:“说得是,他们男人操心外面的事就行,这家里事的交给女人。”
知道褚堰不过来,她心中松了口气。要是人真过来,怕是这满厅的人都比不过他一个。
想到这里,冷冷的看了眼坐着不语的卢氏。
卢氏自然是察觉到了,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既然人到齐了,自然就该解决田庄的事,给邹氏一个说法儿。
首先便是一直看安家不顺眼的邹博章,他朝正座老夫人拱手一礼:“老夫人,我家阿姐嫁入安家后,循规蹈矩,上敬公婆,下育儿女,可是却有人趁她病,想偷走她的田产,这是何道理?”
安老夫人自知理亏,笑了笑:“小将军说得是,这家大了,总有疏忽的时候,一些刁奴就趁机糊弄主家。”
邹博章哪这么容易被这话说过去,便道:“那些刁奴敢行事,难道不是主家授意?”
这安家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爱来这推磨打转儿的一套,想稀里糊涂的揭过去。
安明珠静静坐着,作为安家的姑娘,她此时不好站出来,就是要邹家那边出面要说法。而她也深知小舅舅的性情,别的事上都好商量,可在家人上,他绝不会让步。
果然,安老夫人一时说不出话,端起一盏茶来喝。
邹博章掏出一沓子纸,往身旁方面桌上一拍:“这里可都是庄子里那些人的供述,并也按了手印,要是这里说不清,我就只能送官府了。”
他说话一点儿都不客气,也不想对这些害他阿姐的人好脸色。
他这一拍桌,将卢氏吓得不轻,偷偷拿眼去看安老夫人。
厅里一静,所有人看着邹博章手里压着的几页纸,要知道,这可都是清清楚楚的证据。更何况,不止姚氏那些庄子里下人,还有两个雇来抢账本的男人,都在邹家手里。
要闹到官府去,那安家的脸面可就好看了。
尤其是年底,闹大了,官家也会知道。邹成熬如今正在京城,也不会罢休。
“都是自家人,咱们好好说开。”卢氏僵着脸笑。
邹博章连看都不看她,只道:“那就快些说,官家过晌要父亲和我进宫。”
听到这话,安老夫人便知道邹家是铁了心要说法,便看了卢氏一眼。
卢氏会意,而后笑笑开口:“事情是这样的,是府里库房姚管事瞒着我做的,我并不知道他将大嫂田庄的人都换了。”
此言一出,安明珠便知道这是交出一个人来背锅。而庄子里的姚氏,可不就是姚管事的妹妹。
“邹小将军放心,那姚管事已经被关了起来,”卢氏道,继而叹息,“这事我也有错,轻信了他。”
邹博章只觉可笑,这安家人当真无耻,随便交出一个人就想将他打发:“就偏偏盯上我阿姐的田产?这姚管事这么大本事,还能将安家别处的人调去田庄?”
卢氏心虚,话语没什么底气:“可他就是这么大胆。邹小将军放心,我已经派人去寻之前庄子的人,他们很快就能回去。”
邹博章不语,眼中全是好笑。
“其实,”卢氏顿了顿,“我也该做好的,因为这件事,宫里卢嫔娘娘也让人送出话来,说了我的错处。”
到这里,安明珠算是明白了,卢氏仗着宫里的姐姐,想逃过这次的事。如今,更是明晃晃的将人搬了出来。而安家,势必要给卢嫔面子。
“如此看的话,”邹博章慢慢开口,冷着一张脸,“这就是安家给我阿姐的交代咯!”
卢氏笑笑:“毕竟是一家人,弄清楚了就行,别闹太大。”
“既然婶婶说起一家人了,我也想说几句。”安明珠开口,声音脆生生的。
这可是卢氏亲自说的一家人,那她这个侄女儿可就有话说了。
卢氏脸色一变,连主座上的安老夫人都皱了眉。
安明珠不禁想起褚堰的话,他说人会被权势所压迫。所以,她现在面对的何尝不是?
只因为卢氏有个宫妃姐姐,便可以在安家为所欲为。母亲田庄的事何其明了,就算所有人不说出来,可是这后面的人就是卢氏无疑,那姚管事不过就是按她的吩咐而已。
她从坐上站起,嗓音清亮:“家人间要明明白白的才好,这样后面才不会生出龃龉。我身为安家女儿,在田庄上亲身经历,见着那些刁奴如何大胆,如此,安家不可再用这些人,先交由官府查办,至于后面是发卖也好,还是别的也好,再来处理。”
舅舅可能对安家不够了解,可她全知道。
卢氏一听,后牙咬了咬,这个侄女儿就是来克她的:“大姑娘是铁了心,要将事情闹大,不顾安家颜面了吗?”
安明珠就知道她会拿安家的颜面来压她,从第一天,她所谓的学规矩开始,就是安家的颜面、安家的声誉,她活着难道就只能为安家?
“二婶误会了,我这正是为了安家着想。”她看向对方,乖巧一笑,“祖父说过,安家清明世家,凡事要讲规矩,有道理。所以,交由官府办,正好让外人看看我们安家行事磊落。”
不是搬出卢嫔来,想了了此事吗?那她就搬出祖父。讲大道理,谁不会呢?
卢氏被堵得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论如何,她是不敢说安贤的不是。
这时,有人轻着脚步进来,是碧芷。
她低着头走去安明珠身后,道了声:“夫人,大人想问问这本书下册放在哪儿?”
说着,将手里的书往前一递。
安明珠没想到褚堰这个节骨眼儿上来问什么书,便接了过来,往书封上一看,是本东海游记,她记得并无下册……
忽的,她想到什么,便回了句:“在绣楼小书房书架最上一层。”
说完,她坐回座上,手里的书随意往桌面上一放。
碧芷称是,便出了正厅。
众人知道褚堰在大房院子里,想是看了上册书,找不到下册,便遣了婢子来问。对这事也没怎么在意,反而是卢氏那边,竟是开始哭哭啼啼。
卢氏说自己为这个家日日辛苦,又说好心得不到好报,话里话外的全是委屈。
三房的夫人一声声劝着,也便朝安明珠这边说了两句,说家和万事兴……
一听有人帮言,卢氏便一件件的说着自己做的事情,表明自己为安家殚精竭虑,手里那枚帕子,也不知摁着眼角擦了多少遍。
邹博章有些烦躁,他是军中出来的,自然不知如何应付一个哭闹妇人。
至于安明珠,她听着卢氏的诉说,如一个晚辈该做的,等对方把话说完。
间或,她捞起手边的游记,翻了两页来看。
卢氏见自己说了一大堆,安明珠丝毫不搭话,心生狐疑,借着擦泪看过去。见着人就端端秀秀的坐在那儿,手里压着那本书。
她说得口干舌燥,眼泪也已经挤不出,便指责道:“大姑娘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终究还要依仗着安家,她不信这个侄女儿一点儿都不顾忌!
听到终于提起自己,安明珠抬起眼睛,清凌凌看过去:“我在想本朝律法。”
“律法?”卢氏愣住,不明白怎么说去那上面了。
安明珠点头,然后看去安老夫人:“祖母以前教我们,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可是我娘田庄的事,不只是家事,还牵扯了朝廷律法。”
众人听了,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皆是疑惑,就连边上的安书芝,一时也没明白侄女儿的意思。
见此,安明珠也不急,慢慢道:“恶意侵吞他人财产,犯了朝廷律法,看情节轻重,可判牢狱、发配、为奴、充军、处斩等。我娘的田庄,恰巧就是这条律法。”
卢氏闻言大惊,可并不信:“这是家里事……”
“还有,”安明珠这次不想听人长篇大论,直接打断,“恶奴害主,同样犯了律例,需交由朝廷查办,定罪,后面的判罚和方才一样。”
安书芝听了,不禁道:“这样的确是明明白白,不如就交由官府查清吧,省得暗处还藏着别的人。”
卢氏哪里肯,心中开始发慌:“不就是田庄吗?都说把人给找回去,怎么还不依不饶的,诚心想让这个家不安宁……”
“换回来就算理清了吗?”安明珠反问,字字清晰,“田庄是什么时候换的人?之后的粮食、鱼肉、银钱去了哪里?淳伯账本上,一笔笔数目记得清楚,这些账去问谁要?”
卢氏说不出话,脸色越来越沉。
安明珠往前一步:“若是二婶碰上这事儿,说一句家和万事兴,会心平气和放下吗?”
不是自己的吃得亏,却劝别人放下。哪有这个道理?
卢氏气得嘴唇一直抖,抬手点划着:“安家怎么养了你这个白眼儿……”
“够了!”安老夫人吼了一声,手重重拍上桌面。
整个厅堂安静下来,所有人看去正座。
安老夫人看看卢氏,又看去安明珠,知道自己已经必须开口说话。以前没怎么注意,这个大房的孙女儿竟是这样厉害,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叫人无法反驳。
当然,也的确是事实。
反观二房卢氏,一味的想强压住别人,可是又压不住,自然气得失了分寸。
“明娘,”她开口,声音略显低沉,“你说说看,这件事怎么样才算好?”
安明珠叠着的手一紧,面上仍旧柔婉,认真回道:“既然有账本,便照着上面记的,将东西还到我娘手里。若是东西不在了,折算成银子也一样。”
闻言,安老夫人嘴角微微一抽。
谁知安明珠并没有说完,又道:“祖父常说赏罚分明,这次母亲是吃亏的一方,造成这种结果,谁有责任一定是要罚的。我外祖在军中,也是这样讲的。”
众人听了,有的往卢氏那边偷偷看,这要罚的可不就是她。
既然连邹成熬都搬出来了,安老夫人无话可说,正寻思着怎么处理,却听孙女儿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
“最后,”安明珠顿了顿,“我娘是的的确确受了委屈,祖母体恤,给句安慰话,我娘还病着,不能让她的心也寒了。”
说完,低下头去轻轻抽泣一声。
安书芝赶紧站起来走过来,将她揽进怀里:“你这孩子,在庄子里吓坏了吧?这些人也真是够歹毒的,竟然光天化日从你手里抢东西,这亏着你机灵,要不然出点儿什么事,让外头怎么看安家?”
此时的三房夫人也闭了嘴,想起二房的姑娘们时常欺负自己女儿。也是有一次,自己女儿的绒花好看,二房姑娘硬抢了去,可卢氏根本不管。
安老夫人拧眉,仔细琢磨着孙女方才的话:“这就是你想要的?”
安明珠点点头:“请祖母给我娘做主!”
不错,这就是她想要的,一共三点:东西还回来;处罚卢氏;赔偿母亲。
她说的这些,有人认为不可能,就连安书芝也觉得能有一条成了就不错……
过了良久,见安老夫人还不发话,且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卢氏的心弦一松,想着终究邹家人还是会回沙州去,不可能一直留在京城给邹氏撑腰;而她,姐姐可一直会是宫里的嫔妃。
如此想着,她便往老夫人身边走近:“娘,大姑娘的话可不……”
“好了,”安老夫人手一抬,制止了她接下里的话,“这件事是你不对,以后府里的事交给老三家的吧。至于阿敏账本上的缺,自然也是你来补上。”
卢氏一听,惊得后退了几步,一脸不可置信:“这不成,我哪有那么多银钱来补?”
安老夫人冷冷瞅她,不想说她将吃进去的吐出来,只一字字提醒:“那便交给京兆府办?”
卢氏自然不敢,没想到就这么一两句话,她的管家权收了回去,还要按照账本上的,将大房的补齐……
一时间,她胸口气闷,竟是瘫坐去了地上:“我不给,我要进宫……”
她一边嚷嚷着,一边爬起来想往外走。
此举,彻底让安老夫人怒了,一拍桌子道:“成何体统,将她给我拿住,自今日起禁足反省,没有我准许,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卢氏被章妈妈摁住,捂了嘴,同另外几个婆子一起,将人给拖了出去。
厅里一下就静了,谁也不敢出声。
安老夫人顺了顺气,对安明珠道:“至于你娘,这次受了委屈。正好,安家有一块地,离着她的田庄不远,平常没有人专门的人去打理,便一起算去你娘的田庄吧。”
还是没有人出声,然而都在心里感到惊讶。
老夫人竟是三个条件都答应了,补齐银子,处罚卢氏,还给了邹氏一片田产。
安明珠从姑母身前走出,对着安老夫人作礼:“谢祖母为我娘做主。”
安老夫人好容易扯出一个笑,其实心中憋闷可不比卢氏少:“不知邹小将军觉得怎样?这回是我安家的不是了。”
邹博章自是觉得不错,本以为要回阿姐的东西,再让卢氏受罚,也就差不多了。不想,自己那外甥女儿三言两语,又给阿姐要了一块地回来。
“打搅老夫人了,”他站起来,既然事情解决,他也不想继续久留,“我会回去向阿姐说出老夫人的安排。”
安老夫人也是觉得疲累,便道声慢走。
自此,田庄这件事算是有了交代。
安明珠晓得,不可能真的要了卢氏的命。不过以后,掌家事不可能了,既然会惦记大房的东西,那自然公中的也有,谁也不是傻子。
从前厅出来,邹博章过晌要进宫,便先离开了安家。
安明珠则往大房院子走,褚堰还等在那里。
谁知没走出多远,三房夫人高氏追了上来,她将婢子遣退,自己陪着安明珠一起往前走。
“明娘,方才在厅里,三婶不知道事情缘由,说错了话,你别在意啊。”高氏笑着道。
安明珠道声不会,看着对方嘴角强压的笑意,便知道人得了管家权,心里正欢喜。
高氏得到答复,又道:“也是上次你三叔去了大嫂田庄,说了那边情况,我这揪心的,你一个姑娘家,胆气可真是了得。”
见此,安明珠也不说别的,只挑些客套的讲,几句过后,也就同对方道了别。
等到了大房院子,她从碧芷处得知,褚堰在绣楼,便直接去了那边寻他。
一走进绣楼,看见的便是熟悉的桌椅摆设。
而小书房中,窗户开着,外面明亮的日光照进来,能看到窗外那棵青翠的耐冬。
窗边,男子站在那儿,正捧着一本书看。
光芒洒在他的脸上,勾勒着他完美的五官。
“大人在看的可是东海游记下册?”她站在小书房门外,笑着问。
并抬起手,给他看那本适才送去正厅的书。
窗边的男人抬头看来,唇角勾出好看的笑:“先不管有没有下册,这东海游记上册可有帮到夫人?”
安明珠走进书房,便翻开手里的书。里面哪是什么东海记载,而是写着几条大渝律法,便就是她在正厅时,说的那些。
手指摸着上头的字,似乎还带着墨的湿润。
“你在这里写的?”她看眼书案,上头摆着纸墨。
褚堰点头,遂将手里的书册合上,放在窗台上,便朝妻子走去。
他看着她手里的书,问:“不知道有没有帮到夫人?”
其实,从她的表情,他已经知道她赢了。
安明珠点头,明亮眼中一抹欢快:“我还给我娘多要了一块地回来。”
“我家夫人就是能干,”褚堰笑,点了下她的鼻尖,“说起来我也被打了,夫人不帮着套一个公道吗?”
说着,手已经揽上她的腰——
作者有话说:狗子:我愿意做夫人身后的男人。
武子: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儿不对劲儿?
第57章 第 57 章 亮堂的光照着窗前这……
亮堂的光照着窗前这一块儿, 清晰着亲昵在一起的男女。
“嗯……”安明珠腰身一紧,被勒得轻轻出了一声,遂瞪他,“你想要公道, 自己去。”
尽说些荒唐话, 难道还要她去帮他要一块儿地回来?
褚堰一手揽着妻子, 一手从她手里拿过书册:“这个,我还是跟你学的。”
安明珠瞅着书,书封是东海游记没错, 但是第一页,是他写的几条律法, 并仔细粘好。从表面看起来, 就是一本书, 自然谁也不会怀疑。
“跟我?”她小声嘀咕。
“对, ”褚堰看她,然后道,“在田庄时, 你不就是用假书骗那俩贼子吗?”
安明珠笑:“原来是这个。”
这样一说, 好像的确两件事有些相似。
褚堰看着她嘴边的笑,知道她为邹氏要了说法,现在心情很好,所以他亲近她, 她身上的躲闪也跟着少了许多。
“其实我还想知道,就是那两个抢书的贼子, 要是我不抓到,你会怎么找到他们?”
听他这样问,安明珠简单道:“我让于管事派人在各处路口守着了。就算他们故意从野地里跑, 可最后还是要回到路上。”
这边小书房里,两人说着话。而府里二房的院子,却是闹成了一团。
卢氏不肯被禁足,也不愿交出银子,谁敢上前,她便指着呵斥大骂,口口声声说要进宫。
章妈妈劝她,反而被扇了个耳光。
当即,章妈妈便冷了脸,算着此时是安贤回府,便让人去跑了一趟。
果然,安贤发怒,不仅让卢氏禁足,更让人打了她的板子。
卢氏的姐姐不过是个宫嫔而已,还想用来压他?
碧芷在这里看了半天热闹,见着卢氏被打得走不动路,被婆子们抬进屋去的,心里很是痛快。麻溜的,她跑回大房院子,想将这些说给夫人听。
待绕过正房,她刚想往绣楼走,从绣楼开着的窗户,看见了里面相拥的男女。
她脸儿微微一红,赶紧又从月门退出,到了正房这边。
小书房,窗台上的那本书,被风吹着,一页页的纸张沙沙翻动着。
安明珠刮着一点儿从窗沿儿坐着,两只手后撑着,摁在窗台之,指尖勾着发紧。
又是这样,她避开一步,他就上前一步,然后给逼到不能再避。
她眼睫颤着,心更是跳得厉害,方才在正厅面对老夫人和卢氏,都没有这样的心慌。
而她面前,正是口口声声夫人的褚堰。他双手同样摁在窗台上,身体前倾,刚好将她给圈在那儿,走也走不掉。
“我看看,”他一张俊脸凑近,看着她好看的眼睛,“明明在屋里,眼睛怎么就进沙了呢?”
安明珠心中发恼,还不是他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她便找借口说眼睛痒,想走开洗一洗。可好了,现在他一定要看她的眼。
还把她带到这明亮的窗前……
她抿着唇,见他凑近,身子不禁就往后仰,想躲避。
“夫人要是在继续往后躲,可就翻出窗子去了。”褚堰好心提醒,一只手顺着便勾上那截细腰,立时,便感觉到她僵硬住。
安明珠手指抠着窗台,软唇蠕动两下:“已经好了,不用你看。”
贴在腰上的手,带着掌控的力道,将她给捞了回去,面对着那张放大的俊脸。
心中涌动着说不清的不安,双脚的脚尖一动,便碰上了他的。
“我帮你吹吹眼睛,一下就好了。”褚堰挑上女子下颌,下一瞬,便对上了那张无比娇美的脸,“别动,让我看看。”
她的眼睛泛着清澈明亮的光,像一汪澄净的泉水。
他看得仔细,似乎想要找到那粒粘在她眼球上的沙尘。
可安明珠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迷眼:“我都说已经不痒了。”
“嗯,我看到了。”褚堰一笑,细长的眼睛里盛满柔和。
安明珠一怔,心道他就是在胡说,便也不理他的话。
对此,褚堰并不在意,唇角弯起:“我在夫人眼中,看见了我。”
“瞎说!”安明珠蹙眉,眼神躲闪般看去旁边。
只是脸才动,下颌上的手又给她挑了回来,继续看着他,那双眼睛现在没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浓沉的幽深。
而这时,她感觉到他的靠近,已经不是碰脚尖,而是她小腿儿碰触上了他的腿。腰际的手,此刻跟着收紧。
她试到胸前发闷,唇瓣微微张开吸气:“你……”
话并没有说出,便被一双微凉的唇瓣完全裹住,继而到来的是细密的碾磨,时轻时重的吮。
安明珠忘了呼吸,按在窗台上的手指,指节发白。
她仰着脸,唇角麻麻的,他在试图打开她的齿关。她不给,咬紧。忽的,腰上的手一掐,她痒得颤了一下,齿间也便跟着松开了,下一刻,便接受了那股冲入,瞬时便纠缠翻卷在一起,躲无可躲。
窗外,耐冬已经出了花骨朵,红色的,会在不久后开放。
它面对的正是绣楼小书房的窗子,看去,就是一副相互呼应的画卷。
而此时,窗口那里,男子抱紧女子,压制在窗框上,一遍遍吻着。可怜那女子娇柔,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走,一张脸儿像是耐冬花的花瓣,红润娇嫩。
从安家出来的时候,正是晌午。
安明珠不想理身旁的人,自己刻意迈快脚步。怎奈对方腿长,稍微一走,就会追上她。
倒是苦了跟在后面的碧芷,手里抱着一堆东西,实在追不上。
见甩不开他,安明珠干脆放弃。
这走得快,她心口也一直平稳不下,到现在还在怦怦跳着。脑中全是小书房窗台那儿的画面,挥也挥不走。
相比于在梅园的那次,这次他力道更大,根本就没完没了。到现在,嘴唇和舌尖都是麻的。
好容易到了大门外,马夫将马车赶了过来。
“我要去邹府,”安明珠闷闷说道,不去看身旁男子,“大人不用跟着。”
褚堰知道,后一句才是她要说的,便道:“那你几时回府?”
现在一想,这邹家人回来了,她倒是有地方躲了。以前,她除了待在褚府,能去的只有她的书画斋。
安明珠踩上马凳,轻轻道了声:“不知道。”
“可是,塞外牧马图要明日还回去的。”褚堰道,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
安明珠刚想进车内,闻言回看他一眼。他这是又要拿捏她?用一幅画。
见她腮颊微鼓,褚堰便知她是气了,便说道:“我说笑的,明日不还,后日也不还。”
安明珠没理他,直接进了车内。
后面,姗姗来迟的碧芷跟着上了马车,怀里抱着个包袱。
等车门关上,马车往前走开,安明珠才舒了口气,跟着紧绷的双肩也放松了开。
“要是大夫人一直住在邹家就好了,把所有东西都搬过去,也不用这样来回拿送东西。”碧芷道,将包袱放在一旁。
安明珠看着包袱,里面是账本,还有那些供状,以及这次牵扯到田庄的一些物证。
明面上看,这件事情是过去了。但是这些东西不能丢,反而要好好收着,保不准日后就能用上。
有些事,多想想没有坏处。
“对了,二房那边怎么样了?”她这才想起让碧芷去打听,到现在对方也没告诉她。
想到这儿,她觉得不对劲儿。不是碧芷忘了告诉她,是碧芷去了绣楼,只是那时候,她和褚堰……
她刷得红了脸,才平复的情绪,重又卷土重来。
也亏着车内光线暗,碧芷忙着讲卢氏的惨状,并没有注意到自家夫人满脸的难为情。
到了邹家后,正赶上午膳。
一张大圆桌,围着坐了一圈人。
难得,邹氏也来了,坐在邹成熬边上,眼前的饭碗已经被亲人夹了好多菜。
“我们家明珠就是能干,瞧瞧这事儿办得多利索,”邹成熬开心道,脸上满是骄傲,“像我邹家的作风。”
边上,邹博章也是一遍遍的夸:“你们也知道,我拿一帮子内宅女子毫无办法,不能打不能骂,全靠着明娘。明娘说出那一套套律法的时候,我实在是吃惊。”
“邹小将军不是吃惊,是不懂吧?”钟升瞧着人笑了声。
邹博章听了,作势拿筷子敲对方,众人见了又是一乐。
同安家的冷清淡漠不一样,邹家有一种让人松快的氛围,活络,不刻板。
邹氏听了小弟的话,小声问边上的女儿:“你现在还懂律法了?以前,你还说看不下。”
安明珠的确看不下律法,便实话同母亲说是褚堰的主意。
闻言,邹氏舒心一笑:“所以,还是你们俩联手,给娘要了说法。”
因为过晌邹成熬和邹博章要进宫,所以桌上没有酒,所有人以茶代酒,却也一样觉得畅快。 。
快到晚上的时候,安明珠回了褚府。
她先去了一趟涵容堂,还没进门就听见谭姨娘的哭声。
只是较以前那种做作的假哭,这次是真的哭得伤心,伴着她尖利的嗓音,好生难听。
她刚要掀帘进去,正巧褚昭娘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到嫂子回来,小姑娘立马拉着人往院中走去。
“嫂嫂还是别进去了,省得谭姨娘再拉着你没完没了。”褚昭娘走到院中停下,往正屋看了眼。
见此,安明珠便问:“是发生了什么?谭姨娘怎么哭成这样?”
褚昭娘手指挡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动作,遂拉着嫂嫂进了自己的东厢房。
进了屋来,小姑娘将屋门关上,这才道:“大兄长出事了。”
“什么?”安明珠微诧。
褚昭娘带着嫂子去凳上坐下,慢慢道:“这不是那日你说年底了,哪里都不太平。”
安明珠点头,她确实这样说过,不过是想谭姨娘不再闹腾而已:“发生了什么?”
“谭姨娘想着大兄长应该已经往京城回来,就雇了个人沿路去迎他。也是想让人劝着大兄长点儿,别去招惹旁的事,”褚昭娘说着,叹了一声气,“那人的确是见到了大兄长,不过是在牢里。”
“牢里?”安明珠一听便知,是褚泰又闯了祸。
要说那日她讲的,什么山匪、黑店这些,皆是在些穷乡僻壤处,褚泰来回走官道,自是不会碰上这些。
所以,剩下的就只能是他本人的缘故。
褚昭娘点头:“他与人起了争执,将对方打了,那人现在都没醒,正关在录州大牢里。”
安明珠听着,想那录州正好在京城与东州的中间,难怪这么久了,也没见人回来。
“也不知道那人能不能救回来,这要是救不回来可怎么办?”褚昭娘一脸担忧,小声嘟哝着,“我早就说了,不该让这对母子留下,看吧,尽闯祸。”
“大人知道吗?”安明珠问,这要是褚泰的事闹开,会不会因此连累到褚堰?
这个时候,恰巧他要升迁,是个很微妙的节骨眼儿。
褚昭娘绷着脸道:“谭姨娘早跑去找我哥了,我哥说没办法,依照朝廷律例办事。这不,她就跑来娘这边,又哭又嚎。又不是我们让大兄长去打人的,干嘛老缠着我们?”
相比于小姑子的烦躁,安明珠倒是更平静些。
要说这打架斗殴的事,每日里发生不知多少,褚泰就是吃亏在人生地不熟,而对方正好在当地有些权势,故意整他。
不然,以褚泰那个没骨气的样子,早派人把信儿送回褚家来了。
“昭娘,这事儿你就别多想了,你哥说得对,按照律法走。”这件事上,安明珠完全同意褚堰的做法,那褚泰就该被人好好治治,“至于谭姨娘,她再哭闹也没用,难道让大人以权谋私?”
褚昭娘听了,连连摇头:“那不行,不能害我哥。”
安明珠一笑,觉得面前这小姑娘甚是可爱,看着是害怕褚堰,可是关键时候还是向着的。到底是手足亲情。
“所以啊,她闹不成最好,我们这里帮不到她,她可以回东州找本家啊!”
褚昭娘眼睛一亮:“要是他们能离开,那就最好了。”
从涵容堂出来的时候,安明珠听见谭姨娘还在哭,但是声音明显弱了很多。
其实,再哭也没什么用,徐氏根本不可能答应帮着救褚泰。再怎么软弱的性子,也会想要护着自己的孩子。救褚泰,便是害褚堰,这道理再浅显不过。
她今天心情不错,所以不想去管褚泰的事,有些人自己愿意犯蠢,却还想别人给善后,尽想好的。
回了正院后,她直接去了西耳房,准备继续自己的画。眼看着外祖已经回来几日了,这份礼物还没有完成。
“年节之前,一定要画出来。”
她站在案桌前,看着未完成的画,如今已经看出大体模样。
碧芷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夫人,这是武嘉平刚送来的。”
“是什么?”安明珠伸手接过,遂打开来看。
接着,几匹骏马映入眼帘,画的一角赫然写着:塞外牧马。
这就是褚堰白日里跟她说得那幅图,她这边差点儿忘了,没想到他让武嘉平给送了过来。
正好,她准备画马,倒是可以看看名家是怎么画马的。
图上,原野无边,骏马奔腾,牧马人握着长长的鞭杆。长河落日,让人感受到原野的宽阔与苍凉。
看着看着,自己这边也有了想法,于是放下画,润笔,下笔,运笔,一气呵成。
见状,碧芷不再说话,轻着脚步离开了耳房,连关门都是轻了再轻。
褚堰从书房回来的时候,一眼看见西耳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女子的上半个身影。
在回来前,从武嘉平那里知道,她从涵容堂回来便进了耳房。如今算算也有一个多时辰了,应该是快要出来了。
想起来白日在安家绣楼,他将她困在窗边,又羞又恼的,好生诱人。其实那时,他似乎也是管不住自己,就想着靠上去,拥住她。
所以,后面她不让他上马车,自己带着碧芷去了邹家。
无论如何,也得将人等出来,与她好好说说。
武嘉平走进院子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大人傻乎乎的站在冷风里,瞧着西耳房发呆。
“大人,你的信。”他走过去,双手将一枚信封交出去。
褚堰接过,接着便攥着背到身后:“一会儿回房看吧。”
武嘉平看看他,又看看西耳房:“大人想找夫人,直接进去不就好了,她又不知道你站在这里挨冻?”
真有意思了,平常跑去安家找人,跑去邹家找人,甚至跑去乡下庄子找人,被人打了一身伤。现在在自己家中,倒是装起矜持来了。
“你懂什么?”褚堰扫人一眼,淡淡道,“作画讲究身心投入,这个时候最忌讳别人打搅。破坏了那份沉浸,感觉也就没了。”
武嘉平听着,反问:“那要是打搅了呢?”
他才不信,夫人那么好的脾气,还能那样严重。再说了,这都什么投入、沉浸的?
褚堰无奈叹气,转过脸看着人,一字一句:“就好比你同好友饮酒,正在兴头上,有人给你泼了一瓢冷水,你会怎样?”
“哦,”武嘉平颔首,拉着长长的尾音,“大人你要是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解释这么多,还不是怕惹着夫人生气?
这时,碧芷走进了院子,手里端着托盘,一眼看见院中的两个男人。
武嘉平最先回头,遂走上前来,看着托盘上的汤盅:“这是什么?看着很好吃的样子。”
“好吃?”碧芷瞪他一眼,不留情面道,“你能看到里面盛的什么?”
武嘉平也不在意,笑着道:“我是看不到,可你做的肯定好吃啊。”
碧芷笑着哼了声:“说再好听,这甜豆粥也不是给你的。”
“伙房里总有剩的吧?我一会儿就去吃了。”武嘉平一边跟着人走,一边道。
眼看着碧芷去的是西耳房,他赶紧出声将人叫住。
对方疑惑:“怎么了?”
武嘉平一脸正色,按着刚才褚堰说的那些道:“夫人正在投入作画,你这时进去会打断她,就没了呃……就是泼冷水。”
“整天说胡话!”碧芷白了他一眼,最后径直去了西耳房,打开门,进入。
过了一会儿,从里面传出来女子的说笑声,很是开怀。
武嘉平打量着身旁的大人,道:“大人,这不太像是泼冷水,夫人挺喜欢的。”
亏他方才认真听,还当真了。
褚堰皱眉,一语不发。
武嘉平来了精神,这是头一次大人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感慨道:“大人真的不懂女人心思啊!”
“你懂是吧?”褚堰没有温度的送出四个字。
“虽然我也不太懂,”武嘉平抓抓脑袋,想着这一次怎么着也得说过对方,“但是肯定比大人……”
“据我所知,夫人想给碧芷安排亲事。”褚堰不想听身边人多话,直接打断。
果然,身旁安静了。
“是属下多话了,我这就走,去伙房喝甜豆粥。再怎么样,大人不能拿人家姑娘的事说谎。”武嘉平小声道,跟着转身往院门走去。
耳边是渐远的脚步声,褚堰回头看去院门:“本官没说谎。”
然后,就见着院门下的人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耳房里。
安明珠喝过甜豆粥,现在整个人都很舒服。
趁着碧芷开门离开的时候,她往外面看了眼,发现褚堰还站在那儿。适才,碧芷进来时,就说他站在外面等她。
门关上了,重新将里外隔开。
安明珠再次拿起笔,想着继续作画。至于褚堰,他自己会回房,毕竟现在是腊月,谁会一直站在外面挨冻?
今晚很顺利,竟是画出了许多,如此速度,顶多三四日也就完成了。到时候修饰、装裱完成,就送给外祖。
外面起了风,呼呼的冲撞着窗扇,似乎想要冲进屋来。
安明珠看向屋门,并不知道此时褚堰回房了没。视线扫过案角,那里静静躺着一卷画轴,便是塞外牧马图。
好似这风越来越大,她放下笔,走到门边,手捏上把手。
吱呀,门来开一条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飘洒的白雪,然后是站在雪里的人。
他正看着这边,见着门开,笑着问了声:“画完了吗?我让人去做了好吃的,很快就送来了。”
安明珠站在门内,轻轻问:“你站在外面不冷吗?”
“不算冷,”褚堰往前了几步,站在石阶下,“却有一份特别的安静。”
就只是看着她投在窗纸上的影子,便能心生安宁。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将她留住。
恰在这时,婆子提着食盒进了院子,经褚堰示意,人便提着交给了安明珠。
安明珠接过食盒,看着站在雪里的男子:“你吃吗?”——
作者有话说:武子:我觉得,大人也没比我聪明多少[吃瓜]
第58章 第 58 章 鬼使神差的,她就这……
鬼使神差的, 她就这么问了一声。或者是因为那副牧马图,或者只因为外面实在太冷。
然后,下一刻对方就痛快应下,并走到门檐下。
褚堰肩上落了雪, 正抬手轻轻掸去:“你画完了?”
“收拾一下就好了。”安明珠道声, 想了想, 还是将身形一侧,是让他进屋的意思。
见此,褚堰嗯了声, 便走进了屋去。
甫一进来,便感觉到浓浓暖意, 让人身心舒爽。
看去书案上, 正铺着那幅未画完的画。原来,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她已经画了这么多。
安明珠将食盒放去墙边小几上,手里掀开盖子:“我方才已经吃了甜豆粥。”
盒盖掀开,入目的是一个白瓷汤盅。
她跪坐在厚实的毡毯上, 双手将汤盅取出来, 轻轻搁在几面上,动作柔婉优雅。
褚堰心中一动,隔几而坐:“胡御医说,睡前适当吃点儿东西, 有助于入眠。”
“我又没睡不着。”安明珠小声嘟哝,一边打开食盒第二层。
这一层摆着一碟橘皮糖, 颜色鲜艳,上头裹满糖霜,看着像是新近才做出来的。
最后一层, 摆着空碗碟和匙子。
褚堰先她一步,将碗碟取出来:“我来吧,夫人作画辛苦。”
安明珠正好碰上他的指尖,倏地收回来。
她见他摆好碗,打开了汤盅,原来里面盛的是糖水橘子,随之愣了下。
褚堰看她一眼,便拿匙子捞了几颗橘瓣进小碗中,又添了几匙糖水:“我听说有个小丫头幼时,晚上睡前,总要缠着家人喂糖水橘子。”
安明珠眼睛闪烁几下,心知他口中的小丫头就是她。
那时候的确为小,父母宠爱,什么都会答应她,更何况是几颗糖水橘子?
眼看那只小碗送过来,也将她从过往回忆中拉回:“我已经大了。”
“那有什么所谓?”褚堰给自己的碗舀着橘瓣,眼帘微垂,“在这里,不用再去管那些安家的规矩。”
他以前总说她端着一副样子,其实想起来,那不过是安家逼着她做出的样子。
安明珠看着他,心中很明白,他现在一直在向她走近,用各种办法,温柔的、强硬的……
她捏着匙子,舀了一颗橘瓣吃到嘴里,清凉甘甜。
“好吃。”
褚堰温温一笑:“吃完了,回房睡觉。”
闻言,安明珠差点儿咬到舌尖,心里有些什么情绪在滋生。
离开耳房的时候,外面雪下得更大,飘飘洒洒,漫天漫地。
两人站在檐下,看着纷纷落雪。
“明娘,”褚堰牵上妻子的手,脸微微侧过来看她,“以后,我们都这样,冬看飞雪春赏花,好吗?”
安明珠看着前方,清楚的听了他每个字。她明白,他在试探,试探的问她要一个回应。
一旦她说好,那便就是永远留下来……
回到卧房的时候,已近子夜。
床上铺好了松软的被子,炭盆中也烧得火热。
安明珠上了床,拉了被子盖上。
没一会儿,沐浴后的褚堰也回了房。他关上房门后,直接将灯吹熄。
房中瞬间一片黑暗。
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光,安明珠看到他站在床边。
“明娘,”褚堰唤她,声音中带着商量,“下雪天太冷,我不想睡脚踏了。”
安明珠心口一提,他的意思是要回床上来?不禁,白日被他压在绣楼窗台上的画面映现在脑海中。
见她不语,褚堰直接坐上床边:“你不说,我当你答应了。”
“我不是。”安明珠开了口,这人自说自话的,怎么就把事情定下了?
褚堰轻轻叹了声:“明娘,脚踏很硬。”
说完,更是直接将帐子给放了下来,意思再明显不过。
安明珠一吓,身子不自觉往床里移:“那你早些休息。”
他都自己回了床上来,她还能赶他下去?只能像以前一样,道一声晚安话,希望也能像以前那样,相安无事。
自然,已经不是以前了。
那道无形的墙打破之后,她和他的关系留发生了变化。
她的话音才落,便被他靠过来一把抱住,她吓得抓紧被子。然后连人带被子一起,抱去了他腿上。
“明娘,我觉得胡先生诓我,”褚堰双臂圈上妻子的腰,将她箍在自己身前,“睡前吃东西,并不会帮助入眠。”
她很轻,侧坐着,身形还在尽力往外想下去,然后他就干脆双臂一收,抱了个紧实。
安明珠一手撑在他胸前,声音发着颤:“你都没躺下睡,怎么知道没用?”
她脸烫得很,隔着一层单薄中衣,彼此的体温能够轻易感受到。心更是慌得要命,尤其他还双腿一弯,她整个人便倾斜着往他身上靠。
“嗯,明娘说得对,”褚堰话音倒是平静,“那你给我睡一个看看。”
安明珠一怔,她这样被抱着怎么睡?
忽的,褚堰笑出声来,一只手揉揉她的发顶:“明娘,你是我这一辈子唯一遇到的美好。所以,我想抓住,不想松手。”
以前追逐权势,他现在有了。然而也只是有了,并没觉得多开心。
可是,现在怀里抱着的小女子让他很开心,哪怕她挣着想走,奈何根本没有力气。如今,应当又是急的鼓了腮帮吧。
安明珠如今可听不进这些话,她遵从内心的恐慌,那是人天生就能感知的危险。
“我真的困了。”她干脆不再动,只轻轻说了声。
“嗯。”褚堰应了声。
安明珠往他看了眼,这样被抱着,他的那声“嗯”,就刚好在耳边,低沉的发哑。而他的气息,一遍遍扫过她的耳际,带着湿润的痒意。
她缩了缩脖子,身体也跟着蜷起。
褚堰察觉到她的变化,对于她现在这个身形蜷起的姿势,他可太熟悉了。那是想躲避伤害,下意识将自己保护起来。
就像小时候被欺负,他躲在草堆里,便将身子蜷缩起来……
“明娘,”他轻叹一声,手落去她背上,一下下安抚,“我不会伤害你。”
不会伤害,只是太过喜欢了。
安明珠感觉到他力道慢慢松开,而后将她轻轻抱起,放回到被子上。
离开了禁锢,她一时没反应上来,呆呆看他。
接着,额头被他的指尖戳了一下,耳边是他无奈的笑声。
“不是要睡吗?”褚堰道。
安明珠回神,赶紧回了自己的位置躺下,面朝里,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可是,心里久久没有平复,也根本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帐子掀开,褚堰下了床去。
安明珠听见了开门声,知道他离开了卧房,然后是外间屋门打开的吱呀声。
他去了外面。
她回头,看着身旁空了的位置,有些搞不懂。他不是说冷吗?怎么穿着中衣就去了屋外? 。
宫城,因为一场雪的点缀,更添了肃穆与神秘。
褚堰被官家叫来了御书房。
官家四十多岁,因为保养得当,仍不显年纪,只是身上独属于君王的气质,让人无法忽视。
“戴滨的事解决了,你后面是怎么想的?”官家站在御案后,正展开一幅画欣赏着。
几步外,褚堰端正而站,面容严肃:“这种国之蛀虫,自然不能姑息。”
官家嗯了声:“等年节后吧,年前安安定定就好。”
褚堰称是,心中有了自己的计较。
“夜里一场雪,倒是庆幸昨天过晌去练了箭。”官家笑着,也不知是满意射箭结果,还是满意手里的画。
闻言,褚堰道:“邹老将军身体硬朗,几位邹家的将军同样出色,官家可以放心边疆之事。”
官家颔首:“说起来,与惜文适龄的邹家男子,有几个?人品如何?”
“这个臣倒不是很了解,”褚堰回道,“要说人品,邹家世代忠良,家风严明,自是不会差的。就拿邹博章来说,他只是邹家的义子,为人处事都很正直。”
“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这个年轻人也是可用之才,箭法了得。”官家夸了声,“只是这义子……”
褚堰能听出官家有喜爱之意,但是又有顾虑,便道:“官家应当还记得,二十年前沙州剿匪那次。因为沙匪藏于大漠中,屡次对往来我朝商队下手,凶狠残忍,那次剿匪的将军便是邹博章的生父,也是邹老将军的副将邹仁志。”
官家点头,叹息一声:“想起来了,邹仁志战死,其妻殉情。”
褚堰称是,便不再说什么。
“这等为国捐躯的将士,还好,留下了血脉。”官家感慨一声,也就没了看画的心情,“跟我说说这个邹博章吧。” 。
离着年节越来越近。除了日常忙年,京中还有了另一个传言。
有人说,水部郎中的案子没完,后面又扯出来新的线索,指向了永恩候府。
永恩候府,是宫中卢嫔的娘家。
永恩候原只是个普通商贾,在官家没有登基前相助过,这才有了今天的荣耀。
事情说得有头有尾的,说从炳州来的银钱及物品,通过水路入京。戴滨利用职权,自然在水路运送中做手脚,到了京城,便会在辗转几次,最后通过胡商,送进了永恩候府。
当然,说起永恩候府,除了有个宫嫔女儿,还有一个女儿嫁去了中书令安家。
永恩候府没有实权,只是空顶着一个虚虚的爵位,可安家不一样,安贤可是掌控朝堂的正一品。
因此,就传言这牵扯到最后,怕不是安家……
这个消息也传到了邹家。
“也不知道事情真假,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邹博章坐在座上,讲着自己听回来的。
正座,邹成熬皱着眉,他并看不上安贤,但是要说安家若真的出事,保不齐会牵连到女儿和她的一双孩子,这才是他纠结的。
“既是传言,你便不要同你阿姐讲了,她在养病,知道了免不了担忧。”
邹博章点头:“我知道,就是在想要不要提前打算?万一……”
邹成熬看去厅门外,院中草木枯败:“咱们军中人不掺和朝堂事,莫要忘记。”
邹博章称是,便不再多说,讲去了别处:“爹已经将沙州的事情跟官家说了,不知什么时候回去?”
说到这里时,安明珠正好走进来,身后的碧芷端着茶水。
“外祖才来京城,就打算回去了吗?”她问。
邹成熬皱着的眉头舒展开,笑着道:“这个我说了不算,得看官家的安排。我觉得,差不多要留在京里过年了。”
安明珠走去人跟前,帮着摆好茶盏:“那也好,京城年节可热闹了。”
“京城是热闹,不过还是觉得沙州自在。”邹博章将话接了去,端起茶盏来喝,“等这次回去,我一定去关外骑马跑上一圈儿,在这里真闷人。”
闻言,安明珠笑了声:“舅舅想回去,今日便可以走啊。”
邹博章呛了一口,手指点着几步外的女子:“看吧,有了外祖,就忘了舅舅,不像话。”
看着两人斗嘴,邹成熬也开怀笑起来,遂道了声:“他现在也不能走,官家说年节期间要办一场马球,博章可要为邹家军出场的。”
“可有彩头?”安明珠问。
“有,”邹博章笑,“等赢回来,给你成了吧?”
安明珠也不客气,直接笑着说好:“今日天气好,要不外祖和舅舅一起去练练马,届时马球场上也好多赢彩头。”
邹博章放下茶碗:“怕不是你小丫头想骑马吧?”
安明珠自是有这个想法,这两日一直画画,身体有些发僵,骑骑马舒缓一下不错。正好,她也想那匹西域马了。
邹府有一片不小的场地,用来骑马、射箭、操练,所以三人说好,便一起牵马到了校场。
一同回京的将士们,此时正在场上跑步,闻听老将军与小将军要骑马比试,顿时吆喝着给两人助威。
安明珠自是不能同两人比,只骑着马慢悠悠在场边溜达。可是她身下的马有些蠢蠢欲动,看着同伴在场上飞驰,略显急躁的踏着蹄子。
好在马儿已经训出,只要轻拉缰绳,便会遵从主人意思。
校场上,两匹骏马你追我逐,难分高下。场边助威的将士们,好似比场上的两人更加卖力。
安明珠看着这一幕,有了些原野间奔腾的爽快。
大概是知道了这边的热闹,胡清师徒俩也来了校场。
安明珠下马,走去对方旁边,手里缰绳往前一送:“御医要不要上场跑一圈?”
“我可不行,”胡清忙摆手拒绝,“骑一圈下来,老朽的骨头也散架了。”
钟升看着场上,心情有些激动:“老师,我现在就想去沙州了,看看关外的赛马节。”
胡清捋着胡须,面上带笑:“是不错。”
从校场走出,安明珠去了母亲那里。
进去的时候,正看见母亲和吴妈妈在说着什么,看见她进门,又齐齐的停了话头。
“娘在说什么?为何我来了,就不说了?”安明珠觉得奇怪,边走便问。
邹氏笑笑,指着自己身旁,示意她过去坐:“我在想,身体快要好了,年节前该回安府了。”
安明珠笑容一淡,慢慢坐上软塌:“就不能住在这里吗?”
她并不想母亲回去,可也知道不可能。马上就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节,届时便是回去之时吧。
更何况,弟弟还在安家,不能不顾。
“别说傻话,”邹氏慈爱一笑,“等以后还有机会的。”
安明珠点头,然后看着母亲:“娘,上回说的去江南,若是你说去修养,祖母那边应该会同意。”
毕竟田庄的事一闹,让所有人都知道安家对这位大房媳妇儿的怠慢。而且,安家祖宅便在江南,说回去祭祖,也是可行的。
她看得出,母亲是想去的,只是还没下定决心。
“你让娘好好想想。”邹氏道。 。
明日便是小年夜,恰巧今日又是大安寺画壁完成的日子,所以不少人来了寺里。
一来是看画,二来也为祈福。
褚堰与安明珠也来了寺里。
毗卢殿,画壁前已经被僧人提前设置了围挡,一群人便挤在外面,或欣赏、或双手合十祈祷。
这么多人,安明珠根本不可能挤到前面,便站在后面,翘着脚尖看,当然,只能看个大概。
“要不等会儿再来。”褚堰道,一只手臂挡在妻子身前,避免被哪个莽撞的碰着。
安明珠点头,虽然并不觉得一会儿人能少。
“碧芷呢?”她往周围看了眼,没见到自己婢女。
褚堰身形高,手指只去前面人堆里:“在那儿。”
安明珠顺着看过去,首先看到了人高马大的武嘉平,仔细看,人身旁跟着的不正是碧芷?
“这都快挤到最前面了。”她说着,发现是武嘉平在前面将人挤开,碧芷跟在人身后,只管往前走。
这时,她的手被攥上,接着便拉着出了毗卢殿。
“既然他们都不管咱们了,咱们也不用管他们。”褚堰淡淡道,“没有他们在更好,咱们去吃糖水。”
在寺外,就支着一个糖水摊子,两人坐下,各要了一碗汤圆。
安明珠现在有些习惯在路边吃东西了,而且,她觉得刚做出来的味道很好,若是带回去,中间需要一段时间,味道差了不少。
她这里,正能看见大安寺的寺门,见着源源不断的人潮,想着今日势必是看不到壁画了。
人多,摊子买卖好,他们这张桌子也就又坐下两个人。
褚堰不着痕迹将她往自己身边揽近,并往她碗里添了两颗汤圆:“我这碗是红豆馅儿,你尝尝。”
他这亲昵行为,让安明珠有些羞赧,低低嗯了声,便垂着脸吃汤圆。
另外两人见了,只当是人家夫妻间的甜蜜,笑笑后便开始说起了话。
“我刚才说了,这事儿挺严重的。就是魏家坡的那条采石涅的矿道,昨儿过晌塌了,好几个人埋在里面,也不知道现在救出来没有。”一人道。
另一人接话:“都年底了,碰上这种事,希望人都没事。”
魏家坡矿道?
安明珠自然知道那里,她咽下口中饭食,看去两个说话的中年男人:“怎么会塌的?”
见她相问,其中一人便详细道:“说是为了快些开采,用了火药,接过就把矿道炸塌了。”
“可不是嘛,就是那位户部安大人的意思,趁着工部的大人不在,自作主张闯了大祸。”另一人道。
“怕什么?人家是中书令的儿子,怎么可能有事?倒霉的是那些矿工,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家里的年甭想过了。”
每一个字都听进安明珠耳中,她看向褚堰。
他看着她,轻轻点了下头,肯定了这件事是真的。二叔,他竟然在魏家坡闯出这等大祸。
眼前的这碗汤圆没了味道,她放下匙子。
不禁,心中涌出不好的预感。这些日子关于安家与炳州贪墨案的流言,再有眼下二叔炸塌了矿道。
安家的麻烦事,真是不少。
两人离开糖水摊子,想着碧芷和武嘉平也快出来了,届时便回府去。
在寺门外,两人站在大石狮子旁边,这里正好避开人流拥挤。
“这件事我正想与你说的,”褚堰先开了口,“明日一早我要去魏家坡,小年夜不能陪你了。”
安明珠眼帘微垂:“很严重吗?”
应当是很严重吧,官家都让他去处理了。
褚堰还不待开口说什么,却见一人先走到了他俩面前。
“褚大人,大姑娘,中书令让你们即刻回家一趟。”来人是安府派来的,传达了安贤的意思。
安明珠看着来人,又看向褚堰。这个时候让他俩回安家,无非就只为一件事。
魏家坡矿道坍塌一事。
一同来的,还有安家的马车,显然是知道他们在大安寺,直接来了这里。看架势,他们也必须走这一趟。
既如此,两人也就上了马车,一路去了安府。
天空略显阴沉,整座府邸好似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让人觉得发闷。
管事在前面领路,将两人带到了安贤的书房。
书房里,关门堵窗,为着那几盆娇兰不被外面严寒伤着。空气中交织着各种兰花的香气,可能太多太杂,反而更像是一种花儿腐烂的味道。
内间传出来一声轻咳,而后安贤缓缓走出:“来了?”
他踱着步子,四平八稳的坐去了榻上。
安明珠曲身行礼,唤了声:“祖父。”
一旁,褚堰也作礼问了声安好。
安贤看着面前的两人,声音略沉开口道:“此番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我这里有封信,褚堰,你先看看吧。”
说着,他的手往前一甩,指间赫然捏着一封信。
褚堰看着无字信封,伸手接过——
作者有话说:狗子:终于回到床上了[哈哈大笑]
第59章 第 59 章 信纸展开,褚堰垂眸……
信纸展开, 褚堰垂眸,看着上面一行行字迹,面无表情。
“我想你们该也知道这事了,”安贤开口, 手往榻边的手扶上一搭, “褚家大爷在录州出了点儿麻烦。你手里这封信, 便是我一位当地友人送来的。”
安明珠将话听入耳中,但是并不言语,只是低着头继续聆听。
只听安贤继续道:“详细发生了什么, 信上已经写清楚。”
褚堰已将信看完,慢条斯理的折好信纸, 也就抬眸看去榻上之人:“谢中书令大人告知。”
事情与他这边知道的差不多, 只是更为详细。并且, 连褚泰的身体状况, 以及在哪间牢房都写得清楚。
他也明白,安贤口中所谓的友人,不过就是依附安家的地方官员。
“不用这么客套, ”安贤道声, 遂看眼一声不吭的孙女儿,“你是明娘的夫君,我安家的女婿,不过就是一封信而已。”
褚堰一笑, 将信塞进信封,而后送回了榻上小几上。
安贤扫眼那枚信封, 缓缓开口:“明日便是小年节,再几日后便是年节,褚堰你就不想着将人接回来?毕竟年节, 阖家团圆,他是你兄长,独自撂在异地的牢狱里,不太好啊!”
“这个,”褚堰面色不变,出口的话也平稳,“的确是他犯错在先,并不是想接人就能接回来,要当地的官府审理出结果才行。”
安贤抬了抬苍老的眼皮,眸色浑浊:“你在官场也快三年了,有些事情想必也懂。那种小对方,官员对于事情是能推后就推后,而且正值年底,要等着审理出结果,怕是要等到明年了。如此,家里长辈怎能不担心?一家子,又怎么能安心过好这个年?”
一旁,安明珠余光看向祖父,她晓得,他不会无故提起褚泰的事。再看褚堰,他面色如常,端的是一幅高洁清隽。
“下官明白,”褚堰淡淡一声,直视前方那双严厉的眼,“只是为官者,不能滥用职权。”
闻言,安贤笑了一声,可脸上又完全没有笑意:“褚堰,你是不是没搞清楚?你大哥是伤人案,若对方死了,那就是杀人案了!”
他刻意将“杀人”二字咬重,然后就盯着年轻男子。
“要是你大哥背上人命,御史台会做什么,想必你比本官更清楚,”安贤也不再拐弯抹角,挑清楚来说,“届时,别说升迁三品,就是如今的四品给事中,也不一定坐得稳当。”
这话,让安明珠听得一惊,手心不禁攥紧。
而这时,她明确感觉到祖父看向这边来,顿时,后背觉得发冷。
果然,下一瞬安贤便问上了她:“明娘,你也说说看,褚家大爷的事该怎么办?”
安明珠慢慢抬头,便对上祖父冷沉的脸:“明娘是女子,实在不懂这些。我早上按照婆婆的意思,已经给东州褚家去了信,想看看本家怎么安排。”
她的回答并不是安贤想要的,可偏偏又一点儿错处没有。
“真是和你爹一样,不思长进。”安贤冷哼一声,遂将视线再次投向褚堰,“如今那信差还没走,褚大人若有想说的,眼下最好做决定。”
褚堰只是对方:“决定?”
安贤也明白,说到现在了,没必要再打哑谜:“一句话,让录州官衙将案子赶紧结了,褚家大爷便会无事归家。”
“所以,案子结了后,那原告伤者若死了,也怨不到褚泰身上。”褚堰亦是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着。
安贤扯了下嘴角,显得有些皮笑肉不笑:“那原告本就是当地的泼皮,说不准就是见褚大爷是外乡人,故意讹之。”
安明珠越听越心惊,祖父这完全就是引着褚堰往陷阱中去……
房中陷入短暂的安静,三个人,各怀心思。
“下官不明白,”褚堰打破安静,声音清朗,“中书令为何要这样做?”
安贤浑浊的眼中生出些许欣赏:“褚堰,第一次见到你,本官就觉得你会成为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你身上有些东西像极了本官。不错,本官还有一事,是关于……”
“祖父,”安明珠在这时开口,将人未说完的话打断,然后便见对方投来不悦的眼神,可她不去管,尽量使自己语气平顺,“你与大人有事商量,我便不打搅了。”
她想离开,她不要留在这儿。
话都说到这里了,她如何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说什么?她不想知道,也不想去掺和。
屋中的两个男人俱是看着她,各有各的心思。
褚堰走到妻子身旁,看清了她眼中挣扎和拒绝,问了声:“去了一趟大安寺,夫人想来是累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让她离开,去外面或是哪里等着他就好。
可是,安贤显然不这么想,闻言道:“明娘你不能走,你是安家的姑娘,是褚家的妇,自该一起商议的。若是累了,去椅子上坐下就好。”
他怎么可能让这个孙女儿走?如今,还要靠着她与褚堰的这段婚姻。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孙女儿抓不住褚堰的心,现在看来,是他先前看错了。这位孙女婿,显然是在意的。
祖父的一句话,安明珠只能留下来。她低下头去,却知道褚堰还在看着她。
“好了,我继续说,”安贤仍旧坐得四平八稳,就好似所有事都在他掌握之中,“褚堰,录州的事,本官友人可以帮褚家;所以,你也在魏家坡矿道的事上,帮一把安家。”
事情到了这里,彻底明摆出来。
安明珠只觉头疼,还有这些兰花香气,其实并不好闻,搅得人心慌气闷。
就和她之前猜的一样,祖父就是拿褚泰来换二叔安修然。确切来说,褚泰的事牵扯着褚堰的前程。
祖父可以让人帮褚泰,反之亦然。
所以,褚堰那边两个选择,答应和不答应。也就是,他今日决定,会走向两条不同的路。
彻底拉拢到安家这边,抑或,完全站去安家对立面……
而她,就这样留下来,面对这场直白的残忍。
她出奇的平静和安静,倒让褚堰生出担忧与心疼:“明娘?”
安明珠看看他,没说什么。
“褚堰啊,”安贤捡起小几上的信,指尖捻着,“你们二叔虽然性子急,但是没那个胆子炸火药,定是被人算计了。安家在朝堂上树敌颇多,暗箭难防呐!”
褚堰听了,道:“我去了魏家坡,自然会彻查清楚。”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说彻查清楚。
“你这个彻查是何意?”安贤问,想确定是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彻查。
褚堰缓缓开口,看着对方一字一句:“彻查,将事情完完全全查清楚,究竟是谁的过失,也给遇难的矿工一个交代。”
“你!”安贤抬手指着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当真如此?”
褚堰颔首,明白的表明态度。
他明白,一旦查起来,先不管炸矿道是谁的主意,但是安修然抓矿工的事肯定会连带上,届时安家不会好过。
安贤忽而一笑,看向孙女儿:“明娘,祖父年纪大了,已经没了大儿子,现在还要失去二儿子吗?”
安明珠并不说话,才发现,她一直想置身事外,到头来并不是。是安家的姑娘,是褚堰的妻子,她根本躲不开。
“中书令大人,”褚堰走到妻子前面,将她护在身后,“这些不关明娘的事。”
安贤奇怪的看他,冷冷道:“褚大人如今在做的,不就是与安家为敌吗?怎么会以为,明娘与这些是无关?”
褚堰并不理会,他想说的已经说完,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天不早了,我带明娘回去了。”
说完,他冲榻上的人弯腰一礼,而后抓上妻子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安明珠被带着迈开脚步,跟在男人身后。
还未走到门边,忽的,有人从外面猛地将书房门推开,接着踉踉跄跄的跑进来。
是卢氏,披头散发的冲进书房来,后面的下人竟是没拦住。
“爹,你救救修然!”她看见了坐在榻上的公公,扑着跪在人脚下,哭着祈求。
冷风顺着门冲进了书房,将摆在花架上的娇兰,吹得瑟瑟发抖。
安贤本就心中烦躁,见到卢氏这幅样子,内里火气更大:“如此嚎哭,成何体统!”
到如今,卢氏哪还顾得上体面?慌忙抹了抹脸上的泪,哑着嗓子:“爹,夫君他不会炸死人的,快把他接回来吧,快过年了,家里都等着他……”
安贤皱眉,对站在门外的下人勾勾手:“把她带下去!”
几个下人得令,走进书房来,拉着卢氏就往外走。
卢氏哪里肯?声音更大:“爹,你不能不管修然。就算你不管,也让我进宫一趟,我去求卢嫔娘娘!”
“闭嘴!”安然大喝一声。
卢氏对下人又打又抓的,疯了一样。
蓦的,她看见站在门边的安明珠,遂挣脱开,朝着冲过去:“明娘你……”
还未待她靠近,便被褚堰伸手拦住。
“褚堰?”卢氏认出面前的人,连想都没想的就跪下去,“你救救你二叔吧,以前都是我错,我不该拿捏明娘,不该苛待大嫂,不该听他人谗言,打庄子的主意……”
安明珠在对方一堆乱糟糟的话里,抓到两个字:谗言。
“是谁让你动我娘的田产的?”她从褚堰身后走出。
卢氏满脸泪,形容憔悴,哪还有昔日的一点儿贵气?听了安明珠的问话,她抬起脸来,眼中略略呆滞。
“你说谁?”
安贤已经火冒三丈,气得从榻上站起:“把她拉下去,都聋了?”
下人们七手八脚的将卢氏拖了出去,走出老远去,还能听到她凄厉的哭喊。
安明珠跨步走出书房,外头的亮光,将她眼睛刺得一眯。
看卢氏方才的样子,那魏家坡矿道的事,想必是非常严重。
眼睛适应了外头的光线,也就看清了这围墙内的宅院深深。总感觉现在的安家,完全是在一片风雨飘摇中。
她走上书房外的那一孔小石桥,桥下那一汪水早已结冰。
耳边听见瓷器的碎裂声,那是书房中,祖父摔了精美的花瓶。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握上她的。她侧着脸仰起,看到男人好看的脸。
他的另只手抚上她的脸颊,眼神柔和的看她:“明娘,我们回家。”
“回家?”安明珠心中琢磨着这两个字,他说的家定然是褚家。
“嗯,你说的,今日要把画作完。”褚堰点头,在前面带着她,让她一直跟在自己身旁。
一直到上了马车,他也没松开她的手。
安明珠才将坐下,便被身旁男人抱住,搂着她靠在自己身前。
“明娘,这些事你不用去管,我来处理。”褚堰轻声说着,然后哄着般问她,“想不想吃糖球?我下去给你买。”
安明珠摇摇头,胸口堵得厉害,根本不想吃什么:“所以,矿道的事很严重?”
祖父都亲自出面了,可想而知。
“这个,”褚堰薄唇抿平,低头看着任由自己抱着的女子,“得去看了才知道。”
头一回,她没有因为他的亲近而推拒,显然是在寻思那满满的心事。
“你知道吧,”安明珠轻声开口,好听如珠玉相碰,“祖父他,可能不会……”
她终究说不下去。
今日,褚堰明确选了一条路,是安家的对立面。她知道,这样的话,后面祖父不会对褚堰再客气。
其实她早就知道会有这天,是因为祖父在朝中权利太大了,官家怎么可能坐视不管?所以,褚堰出现了,他有能力,官家便栽培,最终会与祖父形成分庭抗衡之势。
之前,舅舅说褚堰后面会任职兵部尚书,可她却觉得,他的位置在吏部,吏部尚书!
“明娘,我看时候还早,要不再去大安寺看看吧,说不准现在人少了。”褚堰道,眉间跟着蹙起。
其实,他也明白,妻子现在的处境很尴尬。她没有错,却要夹在他和安贤中间。
安明珠稳了稳心绪,扯了下嘴角:“不去了,天快黑了。”
她不让自己再去多想,因为褚堰还是会继续走下去。魏家坡矿道,他还是会公平公正的查到最后。
而二叔,他要是真做错了,那就得承担。并不会因为有相同的血缘,她就认为他该逃脱,同理,褚泰亦是。
回到褚家,听说涵容堂那边也在闹腾,谭姨娘始终缠着徐氏,让人想办法救褚泰。
安明珠直接回了正院,对人说了声想作画,便自己一直待在耳房中。
没有人打搅,她坐在书案后,双目盯着策马图,一眨不眨。
图已经完成,广袤的原野,起伏的雪山,奔腾的骏马,以及马背上飒爽的男儿们……
她原想着将图卷起来,然后便送去装裱起来。可从进来后,就一直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做。
眼看着屋里暗下来,外面日头早已西沉,她仍毫无所觉。
哒哒,两声敲门响。
安明珠回过神,看着房门,从封纸上映下的影子,便以猜到是谁:“进来。”
下一刻,碧芷端着茶水进来,不禁往书案后看去:“夫人怎么还不点灯?能看得清画吗?”
她走过去,将茶盏往桌上一放,而后将灯台罩子取下,开始点灯。
安明珠开始收桌上的图,手里慢慢卷着:“可能累了,睡了一会儿。”
灯点上,房中亮了。
“今日都怪武嘉平,非说最前面看壁画清楚,等我回头时,夫人和大人已经出了毗卢殿。”碧芷一声声解释着,“回来后,才知道你们去了安府。”
“嗯,有点事儿回去了一趟。”安明珠淡淡一笑,将画卷好,起身放去墙边书架上。
碧芷帮着收拾书案,边说着:“大夫人明日是否就要回安府了?”
安明珠站在书架前,手指正搭在隔板上:“说是会回去。”
有些事情改变不了,就像她永远是安家的姑娘,就像母亲无论如何还是要回到安府……
碧芷并不知她在想什么,拿着几册书过来,利落摆到书架上:“大人也是明日出发去魏家坡,武嘉平正帮着收拾呢,也不知道会去几日?”
“自是事情办完便会回来。”安明珠道了声,转身又回去了书案后坐下。
碧芷点头:“就是这桩事看起来挺麻烦,离年节也就这么几天了。希望能顺利,届时所有人都能回家。”
“回家?”安明珠握上茶盏,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
“对啊,回家来,”碧芷笑着道,“大人回家来陪夫人过年。”
现在,府里有谁不知道大人与夫人好起来了?出双入对的,真真就是郎才女貌。连涵容堂老夫人,还曾私底下打听她,问两人如何。
安明珠眨下眼睛,跟着笑了笑。
然而心里却是空空的,说起来,她嫁来褚家,自然这里算是她的家了。可就有有种浮萍无根的虚浮感,不安定。
归根结底,是因为褚堰和安家的对立,如此的情况下,她和他就算勉强继续做夫妻,也始终不会得到安宁。
“夫人,时候差不多了,老夫人让去涵容堂用晚膳,顺便商议下小年节的事儿。”
安明珠说好,简单收拾了下,便去了徐氏那里。
到了涵容堂,谭姨娘已经不在,说是自己出去找人,想办法救褚泰。徐氏也拦不住,让管事派了个人跟着,省得闹出事来。
饭菜端上桌,四人围桌而坐。
徐氏从来不过问褚堰公务上的事,倒是与儿媳更有话说。
她给安明珠碗中夹了块鸭肉,笑着道:“我啊,给你定了一套头面,过两日就会送过来,是曹家夫人同我一起选的,说样式好看。”
“娘,让你破费了。”安明珠心中一暖,帮对方填满了茶水。
徐氏说不破费,又道:“只要你和阿堰好好的,我比什么都高兴。”
作为母亲,她从没有真的帮过这个儿子,因为大女儿事,和他关系也不再亲近。她一直知道儿子是孤独的,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承受。可终究,他现在有了喜欢的人。
这样的话直接说出来,安明珠羞赧的低下头,同时心里轻轻一叹。
再抬眼时,碗中又多了块藕夹,是褚堰夹过来的。
“最后一块,我不和你抢。”他冲她道了声,嘴角藏着一抹笑意。
安明珠抿紧唇,他现在说这些话,都不避着家里人了。偷偷瞧眼徐氏和褚昭娘,果然都在偷偷的笑。
饭后,四人坐着闲聊了一会儿,说着明日小年的安排。同时,褚堰要去魏家坡,自然也少不了叮嘱。
这样简单的说话,让安明珠胸口的闷意减轻不少。
从涵容堂出来,褚堰自然而然的拉上妻子的手:“画完成了?”
安明珠嗯了声,没有往回抽手,任由他拉着往前走。
“那就是你现在有空,是吧?”褚堰问,晃着扣在一起的手,“那就帮帮我,我明日要出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有些事想趁今晚做完。”
“什么事?”安明珠问。
褚堰看她,另只手点了下她的下颌:“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没让下人跟着,只带了她,一起去了他的书房。
书房远离府中别的院子,单独的修在府邸的东南角,尤其是夜里,这边格外安静。
进了书房后,褚堰带着安明珠径直去了里间书房。
然后,就见到了躺在地上的一捆纸。
褚堰蹲下,将外头粗糙的包纸撕开,然后将卷在里面的新纸打开。
瞬间,红彤彤的颜色映入眼帘,竟是一刀对联纸。平展开来,四边皆是三尺长,一侧留了白色的底边。
“年节了,把对联和福字写出来,”他仰着脸看她,微微笑着,“我以前没做过这些,你教教我。”
安明珠看眼红纸,而后蹲下,手指尖抹了下红纸,便在指肚上留下一抹红色:“你不会?”
褚堰嗯了声,不再避讳那些过往:“我以前都不算有过家,没人教我这些。在山上时,老道士也不过年。”
闻言,安明珠想了想,而后道:“首先,你得知道府里又多少扇门,大门,屋门,房门,然后就是裁纸,因为各种门的尺寸一样,所以大门的一起裁,房门的一起裁,倒也不费事。”
见她说道这里不说了,褚堰明白上来:“所以,写对联才是重头?”
安明珠点头,看着这些红纸,便想起以前和父亲写对联。
安家别的地方他们管不着,但是大房院子,从来都是父亲亲自写的对联。
“大人知道对联词怎么写吗?”她问。
身旁的人并没有回她,她转过脸看他,发现他正一瞬不瞬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狗子:和夫人一起准备过年了咯[亲亲]
第60章 第 60 章 “明娘,”褚堰抬手……
“明娘, ”褚堰抬手,指肚抹了下女子白润的下颌,“你来说,我来写。”
他不会的这些, 可以问她学。
安明珠嗯了声, 便说先将纸裁开。
说干就干, 两人将纸叠成需要的尺寸,然后用刀子裁好。
这些事,安明珠做起来得心应手。以前会帮着父亲裁纸, 如今她自己作画也会裁。
而裁好的红纸,便交代褚堰手里。他将纸铺去书案上, 然后一笔笔写着。
不同于平时批改文书和斟酌诗句, 这年节的对联词全是寓意美好的, 比如一句“万事如意”, 便就呈现出人们对美好日子的期望。
万事如意,四季平安。
看着落在红纸上的字,褚堰端详良久, 嘴角带着满意的笑。
接着, 他又看去认真整理纸张的女子。她面容恬静娇美,白皙的手指现在沾了对联纸的红色。
这样简单地相处,让他心内很是安宁。曾经,这个他不想在意的妻子, 到最后,却是温暖了他的人。
他放下笔, 走去人面前蹲下,同她一起收拾地上的纸。
“写完了?”安明珠见他过来,问了声。
褚堰摇头, 从她手里接过纸,直接就放在地上:“这些慢慢做,你去洗洗手,吃盏茶。”
安明珠一笑:“这才开始做就吃茶,那得什么时候才能做完?”
虽说做不完也无所谓,年节的对联可以在外面买到,不过就是浪费了这些好纸而已。
她的手被他攥上,那些红色也便沾到了他的指肚上。
“没事,你哪怕安静坐着就行。”褚堰拉着她站起,带她去凳上坐下。
安明珠看他,一时不知道他用意,让她来写对联的是他,说要赶出来,这下又不急了?
他没有走开,而下蹲下来,在她的面前,手还牵着她的。
“明娘,”褚堰唤她,“年节里,还需要做什么?”
“嗯?”安明珠稍稍一怔。
褚堰抬手,抚上她的脸颊:“这次的年节,我们好好过。”
他如此一说,安明珠也就明白上来。或许在他身上,从来没有真正过过年节吧?哪怕她嫁过来后,两个年节,他都不在京城。
见她还是不语,褚堰轻轻捏着她的腮颊:“娘送了你一套首饰,我作为丈夫,也该送一份年节礼,你想要什么?”
“我,”安明珠软唇张了张,轻轻道,“什么都有。”
褚堰笑出声,掌心中娇美的脸蛋儿让他爱不释手:“那不一样。”
安明珠心中起了微微波动,看着男人带笑的眼,问了声:“什么都行吗?”
“嗯,”褚堰点头,半仰脸看她,“不过要等到我从魏家坡回来,现在是实在没有空了。”
安明珠嗯了声。的确,现在他要去处理矿道坍塌的事,这个时候,的确不适合谈那件事。
她的声音带着甜甜的乖巧,褚堰心头一软,手跟着从她的脸颊,滑到细柔的脖颈上,拇指指肚正落在她跳动的颈脉上。
不知为何,今日的她很是柔婉,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会应下,没有先前的那些躲闪。
“你还没说,年节都要做什么?”他问。
安明珠眼睛轻眨:“年节热闹,自然要放烟花爆竹,还有去亲朋好友家拜年,祭祀祖宗,赶庙会,收压祟包……”
“这么多吗?”褚堰边听边点头,然后笑着看她,“也就是说,这个年节你我有的忙了,是吧?”
安明珠胸口发闷,并未回答他。
他一向冷沉的眸子,此刻闪耀着细碎的光,有着对刚才所说的那些憧憬。
甚至,他还像个孩子似的,问那些压祟包里有多少银钱……
“快写吧,别太晚了。”她终是结束了这场对话,指了指桌上的对联。
褚堰说好,回身捡起地上裁好的纸,拿着去了桌案后。他将写好的放去地上,摆着晾干,便继续写下一张。
而安明珠坐在窗边,一侧墙角摆着一张小桌,上面有一碟点心,还有温热刚好的茶盏。
她看去书案后,男人正认真的写着对联,灯火中,一张侧脸无比好看。
心中叹了声,她收回视线,捞起来桌上的茶盏。
又过了一会儿,武嘉平在外面敲响了门,说是有事要说。
“什么事情都挤到了今日,”褚堰有些无奈道,然后看向窗边安静的妻子,“我出去看看,明娘你过来写吧。”
说着,他放下笔,整了下衣衫,便走出了书房去。
安明珠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书案后。
上面铺好的纸是院子大门的,上联褚堰已经写好,下联还未动。
对联词她知道,也就提起笔来,继续写,想着尽早写完。
等写了几张后,还是没见褚堰回来。想着可能是出发前事情多,还在谈。
而地上已经摆满对联,安明珠便放下笔,蹲去地上收拾晾干的对联。
她仔细的将上下联折在一起,然后收拾下一幅。跟着,不自觉的哼起父亲以前教的曲子。
“往事如潮空自忆,青灯照壁无眠。残荷听雨……”
女子柔婉清凌的声音从内间传到外间,褚堰刚走进门,便听见了。待听清了曲中的词儿,他怔着站在门边。
里间的吟唱,转为轻轻地哼唱,像是春日里微软的风。
他眉头皱起,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哼唱的曲调,明明又一样。
要说不一样的话,那就是他第一次听的时候,声音更清亮,而现在只是低声的吟唱……
“残荷听雨。”他小声轻喃,四年前,他听过的曲子。
不是外面乐坊中流传的曲词,是一听,便是文人自创的曲词。四年前的深秋,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唱,是个女子。
那年,为了备考来年春闱,他早早来了京城,在京郊清月庵附近的村子住下,静心读书。
同来赶考的学子,相约爬山登高,各自选了一条路,相约山上会合。
他最后走的,自然剩下一条崎岖的小路。登山不是考场,他并不在意,遂也慢慢往山上走。
在经过一处山洼时,他听到了这首曲词。那女子唱得好听,他竟跟着她的曲调,踩着脚下的步子。然后曲子断了,耳边听到小声惊呼。
随之,也就看到山溪里,被水冲走一只鞋子的女子。
她见有人,赶紧蹲下躲起来,头顶的幕篱将她大半个身子遮得严实。
见此,他也没想管,继续往山顶走。
“劳驾,能帮帮我吗?”女子轻柔的声音传来,并露出半个身子来。
他停下,看向她。她说鞋子冲走了,请她帮忙去清月庵找个女道来。
时值深秋,她就这么站在水里,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里面全是从水里捡的小石头。她说,这些小石头可以磨成粉,能做颜料。
他当时想,去一趟清月庵来回,去山顶必然会很晚。而山路难走,她一个女子赤着脚根本无法行走,也不能一直站在冷水里。
后来,是他将她背着走出山洼的,去了一家猎户家给她借了一双布鞋。
做完这些,并没耽误多少工夫,剩下的她自己可以回清月庵。可分别时,她叫住了他。
她从布袋里挑了一颗最好看的石头,送给了他,说是感谢。
他没在意,随后去了山上与同伴们会合。无意间听说,清月庵中有几位贵女在清修祈福……
褚堰回过神,缓缓迈步进了内间,一眼看去蹲在地上的妻子。她已经不再哼唱,只是收拾着对联。
所以,她就是四年前的女子,他与她早就见过。
她其实早已认出他,或者,他与她之前议亲,她就知道嫁的会是自己吗?并且,她愿意嫁。
胸口某处扯着,像锋利刀刃一下下的割着。
“明娘,”他袖下的手握紧,声音发沉,“刚才的曲词,是谁做的?”
安明珠正好收拾完对联,拍拍双手站起:“是我爹的。”
褚堰的心被狠狠攥了下,有些透不上气。真的是她!
“怎么了?”安明珠见他脸色不好,有些担忧,“是不是魏家坡……”
“不是。”褚堰摇头,而后大步上去,将人拉来怀中紧紧抱住。
安明珠一懵,一时不知他到底怎么了。只是那双手臂实在有力,将她勒着,气都喘不上来。
“嗯……”她不禁轻轻出声,嘴巴张开吸了一气。
褚堰深深皱眉,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明娘,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过年。”
原来,他竟伤得她如此之深。
安明珠几乎被他勒着抱起来,整个的嵌在他身前,两个脚后跟已经离了地。
这边的对联算是写完了,昔日整齐的书房,如今被弄得乱起八糟。褚堰却说不在意,后面他来收拾。
也不知为什么,回正院的时候,他一定要背着她。
幸好夜已深沉,一路上没什么人看到。
安明珠伏在人的后背上,这一日过得起起伏伏。她感觉有些疲惫,干脆放松了身心,软软的将脸贴在男子肩上,轻轻闭了眼睛。
感受到她的放松,褚堰嘴角一弯:“我会尽快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好,然后回家来。”
“嗯。”安明珠小小的一声,是给他的回应。
褚堰看着前路,问道:“魏家坡的事,我会认真来办,你知道,若是你二叔他……”
“我明白。”安明珠道,不再多说。
谁的错谁来担,她知道这个道理。
到了现在,她心中已经确定了自己打算,对于这些孰对孰错,已经不想再去纠结。
与其这样缠缠绕绕无穷无尽,她为何不去选择那份自己想要的松快与自由?
她被困着太久了,是时候结束这些,出去走走自己的那条路了。
回到正院后,安明珠收拾好后就上场休息了。
而褚堰明日出行,还有些事情要准备,所以他回到卧房的时候,妻子已经睡过去。
他衣衫整齐,靠着坐在床边,看着妻子的睡颜。
她整个身子盖在被下,小小的脑袋压在软枕上,阖着眼睛,呼吸平顺清浅,娇娇软软的。
“等着我,我很快回来。”他探过身去,凑近她的耳边轻声呢喃。
鼻间钻进来属于她的淡香,就这样恬静且没有防备。
褚堰保持着探身的姿势,一瞬不瞬看着她,好像要将这张脸刻到脑海中:“往事如潮空自忆,青灯照壁无眠……”
他轻唱着这首曲词,想着他与她的初遇。
她一早就将他认出,而他如此愚笨,竟是现在才知道。
他的手缓缓过去,虚虚勾上她的后颈,却不惊醒她,而后自己轻轻靠近,将唇印去了她的上面。 。
安明珠醒来的时候,褚堰已经离开了京城。
听管事讲,人天还没亮就走了,就连徐氏那边也不知道。
当然,以前他也是这样行事,出行前交代管事,家人从管事这里知道他的去向。乃至于回来,也是很少提前往家中捎信儿。
今儿是小年,再过七日便是年节。
得知邹氏今日要回安家,徐氏便让安明珠过去帮忙,称府中的事不用担心。
而这两日,谭姨娘没有回府,说是真的离京南下。她一个妇人家的,这分明就是胡来,结果才到一个小镇上,便受不了了,呆在那里不走也不回,像是故意逼徐氏让步。
这事,徐氏也同安明珠说了,很多事情,她只有和这个儿媳商量了,自己心里才有底,也能做好决定。
安明珠是同意徐氏这次的做法的,就是不管。随谭姨娘她怎么闹,这件事绝不插手。
说起来,徐氏并不欠谭姨娘什么,不必受此拿捏。或者,干脆借着这件事,将这对母子直接交到东州本家。
当然,安明珠觉得,褚堰并不会完全不管这件事。至少会让人去私下查,自己心中做到有数,当有人想借此发挥的时候,也就会很快想出对策。
等到去了邹家,邹氏已经开始收拾。
见到女儿来,有些无奈的笑:“不用整日往这里跑,留在褚家,帮你婆婆做点事儿,今儿过节。”
安明珠扶着母亲去床边坐下:“每年的腊八过了之后,好似隔几天就要过一次节,整日里就忙些这个了。”
短短二十天,她没想到母亲会好得这样快。如今看着,再不是之前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脸盘都圆润起来,更别说身体上的恢复了。
“过节好,元哥儿天天盼着呢。”邹氏看着女儿,慈爱的摸着她的发顶,一如小时候那般,“褚堰去魏家坡了,也不知道哪日回来。也没想到,到了年底会出这种事。”
如今,魏家坡矿道的事儿,全京城都传遍了,她这里也不例外。
安明珠敛了笑意:“娘,二叔这件事恐怕不好办,你这个时候回去,我不放心。”
终究出事的是安家二爷,就算祖父不找母亲,祖母那边也避免不了。母亲的身体才好,她不想人为那些事情劳心伤神。
闻言,徐氏只笑笑道:“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现在好了,不再是以前身心都不济,有些事能处理。再说了,元哥儿还在家。”
安明珠也知道这些,只是现在的安家,总给她一种风雨飘摇之感。
“我明白了,娘若有什么事儿,便让人去找我。”她轻轻点下头。
不想多说安家的事,母女俩聊起邹家。
眼下看来,邹成熬是铁定留在京城过年,而且官家定下一个日子打马球,邹家军对羽林卫,权当是年节间的热闹,便是正月初三。
“也就是初三过后,外祖会回沙州是吗?”安明珠问,满打满算,外祖回京来也就一个月。
邹氏点头,心中也有不舍:“毕竟沙州也有事务。”
这些安明珠都懂,只不过,她实在喜欢外祖:“那我后面就天天过来。”
“调皮,”邹氏戳了下女儿额头,笑着,“仗着外祖宠你,无法无天了。”
安明珠站起来,下了脚踏:“娘先坐一回儿,我去看看我的马,小舅舅趁我不在的时候,老骑它。”
说完,就出了屋去。
眼见门帘一起一落,女儿的身影跟着消失。
邹氏叹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些心疼:“这两年,苦了这孩子了。”
吴妈妈端着药碗上前,说了声是:“安家偌大的府邸,真正对大夫人你好的,还是这一双儿女。”
“没有明娘,我现下应该还躺在安家,人不人鬼不鬼的,”邹氏的面容冷了下来,平静端过药碗,“现在我好了,有些事情也该理清了。”
吴妈妈欲言又止,见人终于将药喝下,才道:“夫人真的不打算将事情告知明姑娘?”
邹氏将碗放下,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告诉她什么?跟她说我这几年不是病,是被人害得成了废人?她已经出嫁,不该让安家那些糟烂事继续缠着她。”
“可是,这到底是谁做的?”吴妈妈想不通。
自从胡清昨日过来,说出了邹氏这两年病重的原因,到现在她都不敢信,是有人故意为之。不是下毒,是当年吃着胡清的药方子,而日常的饭食中,有东西正好与方子相克。
她也是无意间提起,说邹氏小产后,曾吃过的关外野参,被胡清听到,沉积了多年的不解,在那一瞬全部清除了。
邹氏倒也平静,淡淡说着:“现在还说不好是谁,安家的人太多了,事情又过去了那么多年,不好查。”
吴妈妈点头,然后劝了声:“夫人,不如就按姑娘说的那般,去江南休养,带上小公子。左右,姑娘出嫁了,等你身子再养养,开春暖和再走?”
“我知道你的意思,现在的安家很乱,”邹氏顿了顿,“去江南,或者也不错,明娘也不会整天牵挂我。” 。
将母亲送回安家后,安明珠临近天黑的时候,才离开回的褚家。
在安家呆的短短功夫,三房夫人过去说了一会儿话,见着大嫂好起来,连连让人好生休息。
现在轮到她掌管内宅事务,比卢氏温和许多。
至于卢氏,还被关在院子里。
回到褚府,安明珠直接去了正厅,因为过节,晚上是在这里用饭。
有下人放起了炮竹,让昔日冷清的府邸变得热闹起来。褚昭娘跑出去看,穿着一身红色的袄子。
看着女儿跑出去,徐氏感慨:“瞧瞧,还跟个孩子似的,等嫁去别人家,可怎么办?”
安明珠端着一盏茶,闻言想起了母亲:“我娘以前也是这样说我的。”
徐氏一听,心中觉得愧疚这个儿媳,毕竟儿子对人实在冷落。同是女人,总会有些感同身受的,况且自己也是有女儿的人。
“我寻思,阿堰现在已经到了吧?”她道,然后同身后的婆子低语了一句。
安明珠看那婆子朝着里间去了,便冲徐氏点头:“快走的话,半日多功夫就到了。”
徐氏嗯了声:“倒是不远,我听说官府将魏家坡整个围了起来,谁都不让进。”
“是,想来是怕再出乱子。”安明珠道声,低下头喝茶。
婆子从里间出来,手里头捧着个锦盒,直接送来了安明珠面前。
她脸上微诧,看向徐氏。
后者笑笑:“给你的首饰,看看喜不喜欢?”
安明珠放下茶盏,接过锦盒,待一打开盒盖,便看见了里面一套精致的珍珠头面。看得出徐氏的用心,盒中垫着柔软的丝绒布,生怕首饰磕碰到一点儿。
她心中一暖,鼻间轻轻发酸:“娘你破费了,还是留着给昭娘……”
“别总想着她,她也有,”徐氏笑着,眼角起了褶皱,“你们都是我的孩子,谁的都少不了。”
听了这句话,安明珠眼角发涩。或许徐氏是个没什么主意,性情又有些软弱,可对她是真的好。
她也知道,徐氏自己没什么进项,能给她买这样好的头面,定是花费了不少。一时间,只觉得这锦盒相当沉重。
“明娘,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徐氏挥挥手,示意婆子退下。
安明珠将锦盒放去桌上,看向对方。 。
相对于京城里的过节气氛,魏家坡这边寒风凛冽。
细碎的雪被卷着翻飞,吹打着火把,像是要将这唯一的光亮给灭掉。
褚堰手攥火把,站在坍塌的矿道口前,如今被彻底的掩埋住,鼻间全是烟尘的味道。
这时,身后传来动静。
那是武嘉平推搡着安修然,往这边走过来。
安修然脸色阴郁,烦躁的推了把武嘉平,嚣张脾气仍旧,哪怕看着转过身来的褚堰。
“褚大人,该说的我都说了,矿道坍塌,是那些矿工私用火药……”
“没有官员批准,平民如何得到火药?”褚堰并不想听他狡辩,将话打断。
安修然下颌扬着:“褚堰,你次次与我安家做对,不会是与我们有仇吧。”
褚堰眼睛一眯,往前两步,将火把凑近,照着对方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他薄薄的唇一动:“是。”——
作者有话说:狗子:期待年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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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风吹着火把,那灼热……
风吹着火把, 那灼热的火苗子跳跃着,仿佛随时会舔舐上近处的那张脸皮。
安修然被吓了一跳,不禁就往后退步。可他没注意脚下,被石头绊到, 身形一个没稳住, 直接跌去地上。
“褚堰, 你放肆!”他疼得龇牙咧嘴,当初摔伤的那条腿本就没养好,这下一摔, 险些没让他背过气去。
褚堰居高临下,言语冷清:“我放肆?安大人, 我可一手指头都没碰你。你自己跌倒, 反而赖我?”
安修然趴在地上, 疼的身子不敢动弹:“朝廷都没……”
“还是说, ”褚堰依旧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眼眸深冷,“安大人惯喜欢将自己的错, 推到别人身上?”
安修然现在哪有心思去挣这些?只哼哼唧唧道:“我的腿断了, 赶紧给我找郎中。”
任他在地上动也不敢动,可是周遭没有一个人上前,像是根本没看见。
褚堰能看清安修然脸上的痛苦,问了声:“安大人很疼?”
见无人过来相帮, 安修然忍痛看去身着紫色官府的男子:“离京前,我爹……中书令, 他就没和你交代什么?”
抱着最后的期待,他开口问道。
“安大人觉得,中书令应该交代我什么?”褚堰反问。
安修然对上那双冷眸, 不禁浑身发冷:“你,不想放过我,你想与安家为敌?”
褚堰面无表情,只淡淡道:“没什么为敌,我奉官家令而来,自是为了查清此事。若安大人最后没有责任,我也会如实上报。”
“不对,”安修然挣扎的坐起,咬牙切齿,“你刚才说有仇,你是谁?”
风很大,裹带着寒冷,席卷过每一个角落,呜呜着,如鬼哭狼嚎。
褚堰慢条斯理蹲下,看着狼狈的安家二爷:“安大人,这些不都是你自己说的吗?我自始至终,什么也没说过。”
就在这一刻,安修然心中最后的希冀破灭。他原以为京里派人过来,父亲一定会有所安排,可是没想到等来的是褚堰。
当初父亲一心拉拢,还将安明珠嫁了过去。时至今日,那位隐忍的状元郎,已经成为手握权柄的重臣……
“你以为你能顺利查出?”他狠狠地说着,面庞扭曲。
褚堰扫他一眼,而后站起,不再同他多说,只吩咐武嘉平道:“将安大人好生看着,不得与任何人见面。”
“褚堰,你敢!”安修然扯着嗓子喊,额上因急躁而青筋凸起。
武嘉平得令,上来扯着人就走,也不管对方站没站起来。
安修然的腿被地上的硬石碰到,疼得嚎出声,冲着褚堰大喊:“我要回京,我要回京!”
“届时,事情查完,本官自会带安大人一起回京。”褚堰道声,遂转身,继续看着前方的矿洞。
“褚堰,你今日这样对我,安家饶不了你。还有安明珠,她是我安家女儿,不会让你好……”安修然的骂声断了,一块烂布团给他塞进了嘴。
他像个破布袋一样,被武嘉平扔给了两个士兵,被带下去关了起来。
矿道口恢复了安静。
褚堰揉揉眉心,继续往前走,在不远处能看见火光。
那里是一处地洞,正有人日夜的挖着,想通到里面的矿道,然后救出被困之人。
武嘉平关好安修然,大步跑着跟上来:“大人,真不让安修然回京?过晌,刑部的人就从京城过来要人了。”
“不放。”褚堰简短两个字,不作解释。
没一会儿,两人到了新挖的洞口前,正有人往外运送石土。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挖通,希望里面的人没事。”武嘉平皱眉。
褚堰看进洞里:“一个时辰前,有人听到里面有敲击声。”
“那就是还有人活着,”武嘉平道,“不过挖的太慢了。”
褚堰往前走了几步,看着脚底黑色的碎石渣:“必须慢着来,安修然并不说用了多少火药,有可能下面很多地方已经被炸到,不小心就会再次坍塌。”
武嘉平称是,遂抬头看着天上冷月:“大人,今儿小年夜。不是安修然这厮,所有人都好好的在家过年呢!”
褚堰不语,只是看去了京城的方向。
小年铁定是错过了,不能和她一起过,但是年节,他一定会回去。 。
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
手边的茶温热,徐氏端起来喝了一口:“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同人说起这事儿,就连阿堰和昭娘都不知道。”
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中布着许多年留下的沧桑。
“娘这样说,我都好奇是什么了?”安明珠笑,一张脸娇柔明媚。
徐氏放下茶,而后道:“给你买首饰的银子,是我自己的。”
安明珠看眼锦盒:“娘你对明娘,真的很好。”
这一看都是花了不少银子的。
徐氏一笑,放低声音神秘道:“其实,我有间小酒坊,在东州。”
“酒坊?”安明珠一愣,属实是没想到人会有产业,还在东州。
徐氏笑容一淡:“我爹娘都是酿酒的,我从小也跟着一起。后来我嫁……褚家并不知道我有这间酒坊,我也一直咬着这个秘密。说起来也不大,就是一个村里的小院子,有两个人在打理。”
安明珠心中一叹,其实婆母的悲惨,她已经从武嘉平口中得知。
所以,在那种情况下,能守住这一点点产业,得是多困难的事?
见儿媳听得认真,徐氏又道:“最开始酒坊是废了的,那些年我带着阿晴和阿堰住在乡下,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机会。”
后来,回了褚家。
她的处境并没有好多少,好在褚正初的不理会,她这边倒是有了些空闲,加之碰到了姨母家的表姐。
“原先,我是打算给阿晴做嫁妆的,让她不至于手里什么都没……”徐氏苦涩一笑,“今日过节,我怎么又提起她来了?”
安明珠站起来走过去,帮人添了茶水:“阿姐是个很好的女子吧?”
“是,没有比她更懂事的孩子了。”徐氏眼眶发红,“是我这个做娘的没用,护不住她。”
安明珠安慰了人几句,徐氏也就没再多说,开始谈起明年的打算。
外面的鞭炮声停了,管事将所有人叫到了前厅,徐氏给每人发了赏钱。
没有谭姨娘在,便没有了那咋咋呼呼的尖锐嗓音,什么都做得顺顺利利,每个人高高兴兴的。
安明珠没想到,想徐氏这样软弱的性子,竟然也能私下里打算,有一个小小的酿酒坊。终究还是褚家的强娶,将徐氏的一生改变了。
晚些时候,众人散去。
安明珠也回了正院,一走进院门,发现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烟花筒。
“这是怎么回事?”她指着院子问。
碧芷手里捧着锦盒,闻言抿着唇笑,看去旁边的管事。
管事走下门台,道:“这是大人交代的。”
说着,便将一封信双手递上。
安明珠接过,脸上闪过狐疑。
信打开,入目便是熟悉的字迹,开口醒目的四字称呼,吾妻明珠。
是褚堰的,在离京前写下,说小年不能陪她一起,原本准备下的烟花,现在只能她一个人来燃放。并说,年节一定一起过……
“夫人,大人信上说什么了呀?”碧芷故意往前一凑,笑嘻嘻问道。
安明珠将信折好收起,嗔了对方一眼:“不跟你说。”
两人说话的功夫,管事已经取来一根线香,并拿火折子点上。将线香交给碧芷后,这里没了他的事,也就离开了正院。
碧芷拿着线香,看着满院子的烟花:“夫人,你想先看哪个?奴婢去给你点上。”
“那个吧!”安明珠指去一个最大的。
“这么大,不会是个响的吧?”碧芷踌躇一下,还是下了门台,“按理说,这点烟花的活儿,该是大人做的。”
安明珠也下了门台,往正屋走去,闻言只是笑笑。
她提着裙裾,生怕碰倒那些烟花。这么一院子,怕不是燃放完都去下半夜了。
等到了正屋外站好,院子里,碧芷便点了那个最大的烟花。
引线滋滋冒着火星子,旁边的女子赶紧跑开。
等碧芷跑到安明珠身边站好,刚好第一枚烟火弹打上了天空。
嘭,夜空中绽放开美丽的烟花,照亮了整个正院。接着,是第二枚,这是一枚响弹,炸开时,都能感觉到地在颤动。
“夫人你看,真美!”碧芷指着天空,笑着道。
安明珠微仰着脸,看着炸开的烟火,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真好看。”
“好看的话,以后每年都让大人给夫人买。”碧芷回了句,便跑去院中点第二颗烟花。
安明珠眨眨眼睛,嘴角动了下:“不会有以后了,我要离开了。”
离开褚家,也离开安家。
“夫人说什么?”碧芷并未听清,回头问了声。
安明珠笑,声音轻软:“我说你好好点,一会儿给你发赏钱。”
碧芷笑着拍拍自己胸口,道:“夫人请好吧!”
火树银花,将这处院子装点得格外热闹。
等回到屋里的时候,两人身上都是硫磺味道。
安明珠坐去榻上,将锦盒放在身侧。然后伸手拉开了榻上小几的抽屉,从里面摸出来一张纸。
她低头看了两眼,遂送去碧芷面前:“明日,让管事带你去衙门走一趟,将奴籍消了。”
碧芷愣住,盯着那张薄薄的纸张,一时忘了该说什么,做什么。
“不拿着,还要我给你念念吗?”安明珠笑,晃了晃手里的卖身契。
纸张的轻响,换回了碧芷的神识,她双手抖着接过来,即便不认识几个字,仍旧低头看着。
“奴婢没想到,夫人这样好……”她红了眼眶,跟着就开始掉泪,“奴婢知道了,明天会跟管事去衙门。”
安明珠颔首,又道:“以后不用自称奴婢了,你有自由身了。”
“嗯。”碧芷抬手擦着眼角,而后双膝一跪,“谢谢夫人,我这就让人捎信儿,让爹娘过来给夫人磕头。”
安明珠下榻,伸手去扶对方:“不要麻烦你父母了,年底了,谁的事情也多。”
碧芷想了想,道:“那就年节,我爹娘过来给夫人拜年。”
“再说吧。”安明珠道,也许那个时候自己应该更忙碌吧…… 。
翌日,天冷了些,风又硬又利。
安明珠上了马车,准备去邹家,顺便也就带上了褚昭娘。
“我在东州的时候,就知道邹家军的事迹,”褚昭娘很是开心,特意穿着新衣,“嫂嫂你知道吗?说书先生们最常讲的,就是邹家军的故事。”
这些,安明珠当然听过,都是几十年前的事,那时候边疆不太平,外族时常来犯。便是邹家军一直坚守抵抗,时至今日,百姓常道有邹家军,便有百姓的安居乐业。
到了邹家,她带着褚昭娘径直去了校场。这个时候,外祖和舅舅都会在那边。
一走到场边,看到的便是群马奔腾的景象。
“嫂嫂,他们是在打马球吗?”褚昭娘指着场上,那些骑马男子的手里,都握着一柄木杖。
安明珠点头,道:“正月初三,宫里有一场马球赛,届时舅舅会上场。”
褚昭娘眼中生出向往:“女子也可以打马球吗?”
“可以,但首先你得会骑马,”安明珠笑着道。
褚昭娘摇摇头说不会,又道:“老将军给嫂嫂的马在哪儿?我想看看。”
闻言,安明珠便让碧芷带着褚昭娘去马厩。后者开开心心的跟着碧芷走了,总觉得这里比褚家有趣太多。
不远处,在场边观看的还有胡清师徒俩,不时交谈几句。
安明珠走过去,对人施了一礼:“御医也懂马球?”
“懂一些,”胡清颔首,然后指着场上,“你来晚了,方才那一通乱子才好看,毫无章法。”
安明珠笑笑,看去场上:“自然,骑马打仗和打马球不一样。”
“要是没离开御医司,我初三那日必然是要给老将军喝彩的。”胡清捋着胡子,爽朗一笑。
边上,钟升问道:“依老师来看,初三比赛谁会赢?”
“本就是过节热闹一下,谁输谁赢不必看重。”胡清道。
钟升听了,道:“可是比赛肯定要分出输赢,外头赌坊都以此为噱头,下注输赢呢。”
胡清眉头一皱,抬手便敲了下徒弟的脑门儿:“医术不好好钻研,尽想这些了吧?”
“我没有,”钟升摸摸额头,遂道,“我这就回去看医书。”
说完,弯腰一礼,离开了校场。
“我娘的病,谢谢御医。”安明珠道谢。
至于诊金,她这次一并带了来,已经让人送去胡清房中。钟升正好这时候回去,能够看到。
胡清摆摆手:“你们一家人,天天都跟我说感谢。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
安明珠知道这个道理,可能因为是自己的母亲,所以那份感受更加浓烈:“御医真的准备去沙州?”
“去,”胡清肯定的点头,然后仰脸看着高远的天,“我这把年纪了,更想到处去走走看看,将那些药材记录下来。还有关外异族的药方子,我也想知道。”
“我知道那里的千佛洞很壮观。”安明珠道。
胡清说也会去看,然后瞅到她手里拿着的细长盒子:“里面是画?”
“嗯,”安明珠笑着点头,眼睛一亮,“我画的策马图,给外祖的。”
胡清道声真不错,而后道:“可惜你不是我的徒弟,不然可以带着你一起去沙州。你会作画,那些药草可以好好的画下来。”
这时,场上的马停止了奔跑,在漫天的飞尘中,邹成熬直接骑马到了场边来。
“明珠。”看到外孙女,他直接从马上翻身而下,身手矫健。
安明珠立即朝人走去,然后双手捧着盒子往前一送:“外祖,明娘给你的。”
邹成熬看着盒子,开心接过:“这是什么?”
安明珠不语,只让人打开来看。
“好,咱们一起看。”邹成熬在场边站下,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副卷轴,他将其取出。
胡清也走过来看,顺手帮人拿着空盒。
邹成熬慢慢展开画轴,随之入目的是高耸的山,空旷的原野,策马奔腾的男儿郎……
“这是你画的?”他满眼惊喜,笑着问。
安明珠点头,悄悄打量外祖的脸色:“这是策马图,外祖喜欢吗?”
“当然喜欢,”邹成熬道,开心的给身旁胡清看,“怎么样,我家明珠的画了不得吧!”
胡清点头,眼中全是赞赏:“好,画的真好。”
听两位长辈交口称赞,安明珠有些羞赧:“在外面没办法全部展开,外祖回去再看。”
“那不成,我得让他们都看看。”邹成熬转身,朝那兵士们走去,边说让他们看画。
一群人呼啦啦的围了上去,一时间全是夸赞声,让这位驰骋疆场的老将军好生得意。
这边,安明珠无奈道:“外祖这样,真让人难为情。”
胡清笑了声,道:“这位老将军,有时候就跟个孩子似的。”
邹博章从人群中挤出来,大步走过来:“明娘是否太偏心?只有爹能得到画?”
“画上,我画了舅舅你。”安明珠冲来人笑着,双眼明亮。
“哦?”邹博章一听,来了兴趣,“我在上面是哪一个?”
安明珠抿抿唇,眼中闪过狡黠:“就是跑在最后的那个……”
话还没说完,抬脚就想跑。
谁知,没跑出几步,就被人大步追上,给提住了后衣领。
“好啊,还知道跑?”邹博章哼了一声,另只手去弹她的额头。
安明珠赶紧抬手挡在额头上,软着声音道:“舅舅我错了。”
邹博章本也没生气,不过乐意逗她,遂就松了手:“不过,你画的确实好,要是你能去沙州,我带你走遍关内关外。”
“一言为定。”安明珠直接应下。
邹博章笑,双臂抱胸:“说得好似你能去沙州一样。”
安明珠仰着脸看他,双眼一弯:“说不定呢?”
中饭是在邹府用的,苏禾的厨艺,总是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
从邹家出来,安明珠带着褚昭娘去了书画斋
这次母亲的病能好起来,全靠胡清。她想着单单一笔诊金并不能表达谢意,便想去看看能不能在古籍里找到医书之类的,送给对方。
今天,褚昭娘也很开心,跟在安明珠身边,像只快乐的小山雀。
“要是大哥今天一起去就好了,”她一边上楼梯一边说,脚步很是轻快,“他骑马也很好的。”
安明珠没说什么,让碧芷带着人去喝茶,自己则和罗掌柜去了库房。
翻找了一会儿,还真找出两册药草集,前朝一位道士所记。只是保存的并不好,封皮已经破损。
拿到手里的时候,她便想着将书封换一张新的,至于里面的书页,字迹倒还算清晰。
换书封并不难,她自己就会。无非是把旧封揭下来,然后把裁好地新封粘上去,最后写上书名就行。
她拿着书和几样需要的工具,全都盛在笸箩里,然后去了茶桌处。
“嫂嫂,你要做什么?”褚昭娘见书封被轻轻揭下,好奇问道。
安明珠解释说要换书封:“很快就好,等做好了,咱们就回府。”
也就是这稍稍的一分神,指肚便被锋利的裁纸刀划了一下。顿时,指尖便冒出血来。
感受到疼痛,她忙捏住指肚。
褚昭娘也是眼疾手快,拿出帕子帮着将手指包上。
索性,伤口并不深,很快便止了血。
伤到手指 ,自然是换不了书封了。安明珠便决定带上书回去,等有空再换。
从书画斋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垂。
街上冷风依旧,行人不多。
这时,街上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循声望去,便见一匹骏马奔驰而过。那是朝廷送信的驿使,去的正是皇城方向,可见是有紧急事情。
安明珠站在马车前,看着驿使离去的方向。
“嫂嫂怎么了?”褚昭娘见人迟迟不上车,拉开窗帘问道。
安明珠回神,道声没事,便上了车。
可是心里无端觉得不安宁,手指尖也隐隐作痛。那驿使来的方向,分明是西城门。
西城门,魏家坡……
她不再去多想,手里捏紧那两册药草集。
日头彻底落下,马车停在了褚府大门外。
才将停稳,外面便传来邹博章的声音。
“明娘,我有事跟你说。”
安明珠心口一跳,看着窗帘:“舅舅……”
她跟在褚昭娘后面下了车,一眼便看见等在几步外的男人。
他脸上没往日灿烂的笑,取而代之的是严肃。
她攥书的手发紧,随后走去人跟前:“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和离倒计时咯[狗头叼玫瑰]
第62章 第 62 章 日头落下,风又大,……
日头落下, 风又大,大门前这处地方着实冷得很。
邹博章眉头蹙着,看着面前的女子,不知该如何将话讲出来:“明娘……”
冷风将他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
安明珠掐掐手心, 先看向一旁的褚昭娘:“你先进去, 我和舅舅说会儿话。”
“嫂嫂……”褚昭娘看着两人的样子, 心中有些莫名的担忧。
不过,她还是懂事的先进了府门。
只剩下两个人,安明珠稳了稳语气, 却压不住心底的慌张:“舅舅去府里坐着说吧。”
“不用,”邹博章摆摆手, 而后压低声音, “明娘, 魏家坡那边出事了。”
蓦的, 安明珠心里咯噔一下,唇瓣动了几动,小声问:“是他, 褚堰?”
邹博章有些不忍心, 可还是点了下头:“我刚听来的,说他进了矿道,然后又塌了。”
一听到这个消息,他实在担心, 便赶了过来。
“塌了?”安明珠小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身形忍不住晃了两晃。
见状, 邹博章赶紧伸手扶住,劝慰道:“你先别急,这事儿还没个准儿, 指不定是错……”
他说不下去,没有人会拿这种事来乱说。
安明珠只觉头晕得厉害,两只脚都站不稳。她咬着嘴唇,感觉到丝丝的痛意。
“我没事。”她将手臂从对方手中收回,让自己像以前那样,端秀站着。
可是不行,身子像是被抽空了气力,根本支撑不住,被冷风刮着,随时会倒下一般。
邹博章眉头越发皱紧,看着女子苍白的脸色,很是担心:“我送你进去。”
“我自己可以……”安明珠嘴角想扯出一个笑,然后根本不行,试了几试,最后只剩下颤抖,“舅舅,今日风好大,吹得我眼睛疼。”
说罢,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不至于落泪。
“明娘先别急。”邹博章不知怎么安慰,只是扶上她的手臂,带着往大门走去。
安明珠慌慌拿袖子擦着脸,可泪水根本止不住,眼前的石阶变得模糊,就连那头石狮子也变得扭曲,成了一头怪兽。
好容易,从旁门进到府里,两人站在避风的墙下。
邹博章手搭去安明珠肩上,轻声道:“你别急,舅舅去魏家坡,给你把他带回来。”
就算他如何看不上那褚堰,可终究他是她的丈夫。她哭成这样,不是在意是什么?
“舅舅,”安明珠仰起一双泪眼,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为什么会这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何要下矿道?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邹博章深吸一口气,道:“那矿道里面埋了人,还活着。便就从另一侧重新挖开一个洞口,想通到里面的矿道。至于他是怎么下的矿道,这就不得而知了。”
安明珠听着,一边擦干眼泪:“现在呢?那边谁在管?”
要是褚堰下了矿道,那么一同的官员又是谁?
她也不想多想,这要是褚堰一方的人,倒是会立即施救;但若不是的话……
不禁,她打了个寒颤,想起了那日在祖父书房,他用褚泰来换二叔,褚堰的直接拒绝。
朝廷的明争暗斗她不懂,却明白何等残酷,和战场厮杀一样的,你死我活。
她问的这些,邹博章无法回答。他是军中人,不参与朝政,今日也是偶然听见了这个消息。
“你先别多想,我去那边看看。”他决定走这一趟,“我这就走,能赶在关城门前出去。”
安明珠内心有些乱:“我想去……”
“不行!”邹博章想也没想就拒绝,又道,“那边早就被官府封了,不让人进去。你守在家里,舅舅替你去。”
“舅舅。”安明珠抿紧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邹博章拍拍她的肩头做安抚,轻声道:“瞧,你也知道我是舅舅,我不帮你帮谁?”
安明珠也知道,就算去到魏家坡,自己也什么都做不了。而且家里还有徐氏和褚昭娘,一个是没有主意的,一个年纪小,她得留下来。
同时,心中也感激舅舅,没有血缘,却是真真正正的亲人。任何时刻,都会帮她。
她看着他点头,千言万语汇成几个字:“舅舅你小心。”
见她想通,邹博章很是欣慰,笑笑道:“你舅舅的本事今天才知道?放心吧。”
说罢,他从她身前离开,走去几步外,又跟碧芷交代了几句,这才离开了褚家。
等人离开后,安明珠强撑的一口气散掉,忙伸手扶在墙上。
“夫人,你怎么样?”碧芷也才知道出了事,红着一双眼跑过来。
她强忍着,没让自己掉泪,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夫人添乱,只是伸手将人扶住。
安明珠眨了眨眼睛,看着前面的小道:“碧芷,去一趟涵容堂吧。”
这件事,徐氏那里早晚会知道,不如她过去说。
碧芷看着人很是心疼,便嗯了声:“夫人先站着缓缓,不急着走。”
安明珠点头,道了声好。
去到涵容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府里人还不知道这件事,正忙着往屋里端菜。
安明珠走进去,看着满桌的菜,想起来昨天才是小年,今日就传来这件事。而徐氏母女在笑着说话,还招呼她过去坐下。
她过去坐下,陪着两人用了晚饭。
心里有事,哪里吃得下?她只是想放在饭后说,也不至于让徐氏母女空的肚子伤神。
一顿饭用完,便是坐在一起喝茶聊话。
也就是这个时候,安明珠将事情说了出来。想来,她走出书画斋,看到的那位役使,正是往宫里送这件事的吧。
话说完,厅中只剩沉默。
徐氏终究是经历过悲苦的人,只是默默垂泪;而褚昭娘则是吓到了,亦或是根本不相信这件事。
“舅舅他去了魏家坡,有消息很快会送回来。”安明珠道,声音轻轻地。
“官家会派人去救人的,对吧?”褚昭娘问,脸儿绷得紧紧的。
安明珠点头:“要明日早朝,届时会商议这件事。”
“还要等明日?”褚昭娘急了,眼睛红红的,“朝里那么多人,现在去怎么了?”
“昭娘!”徐氏轻斥一声,“别乱说话。”
现在家里人都着急,安明珠明白,便道:“我让管事去了一趟张府,问问张尚书那边有什么消息。”
徐氏点头:“明娘你辛苦了。”
这一宿注定无眠。
回到正院后,安明珠看着院子,墙角还堆着昨晚的烟花筒子,没来得及收走。
进了卧房,她坐在床边,等着管事带回来张府那边的消息。
余光中,床边柜子上躺着一枚信封,那是褚堰留给她的。他说不能陪她过小年夜,并答应她后面一起过年节。
今日是腊月二十四,年节,还有六天了。
管事从张府回来了,带回了张尚书的信。
安明珠赶紧将信打开,边问道:“都说了什么?”
“张尚书说让夫人你在府里等着,并说这件事明日早朝一定会商议,届时等待官家的意思。”管事将话一一带回,“还说,矿道只是塌了一截,里面的没塌,咱们大人应当是困在里面了。”
这些话不过都是假设,用来安慰人罢了。
真正矿道里的情况,没有人知道。
安明珠看着信,和管事说得差不多。
终于熬过一晚,到了次日。
腊月二十五,竟是比前一天还要冷。
一大早,安明珠便和徐氏等在前厅,府里的人派出去不少打听消息。
眼看着日头升起来,桌上的粥凉透,两人也没吃上一口。
根据以往的时候来看,此时早朝已过。关于魏家坡的事,官家应该也有了决定。
出去的家仆回来,并没带回什么消息。
而邹博章那边,同样没有消息回来。
不禁,安明珠心中更加焦急。
消息没等来,却在巳时等来了张庸。
他身着官服,可见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
将人请进前厅,安明珠便让下人去准备茶水。
“嫂夫人不用忙,我只是过来说几句话,将褚兄这件事商议下。”张庸是个实事求是的,眼下自然谁也吃不下茶。
安明珠道声好,还是让下人去做。无论如何,待客之道还是要有的。
徐氏看着来人,小心问道:“朝里商议得如何了?”
要是定下的话,会很快往那边派人过去。
只见张庸皱了皱眉,叹一声气道:“也不知怎么了,今日朝上各种大事全冒出来了。”
“什么?”安明珠听出不对劲儿,便问道。
张庸也不掖着,直接到:“我爹一早就说起褚大人在魏家坡的事,谁知后面有人提东海贼寇作乱,猖狂的火烧府衙;又有人说,长江的堤坝塌了,江水直接灌了农田……”
安明珠心中一琢磨:“都是大事,所以先处理哪一件?”
大事全挤着来,分明就是人为。
她想到了祖父安贤,十有八九是他在后面安排。
“官家的意思是,褚大人本就是朝中派去魏家坡的官员,自然什么事情要他自行解决,”张庸道,口气一缓,“然后我会过去,一起协助。”
本来听了前半句,让安明珠提心吊胆,而后一句又有些松缓。
看来官家是有意如此安排,毕竟张庸是会帮扶褚堰的,两人携手事半功倍。
“张大人辛苦了,”她道,不禁就叮嘱道,“一切小心。”
张庸道声应该的,知道褚家人都在担心,于是宽慰道:“老夫人与嫂夫人也不要过多担心,以我对褚大人的了解,他做事从来都很稳的,说不定他根本没事。”
他的一番话,让安明珠记起之前褚堰说过的话。
他说,一件事情正面走不通,便换另一处走……
可这是矿道,并不是朝堂上的争权夺利,人再怎么会算计,也抵抗不了天灾人祸。
张庸离开褚家后,赶在晌午前出了京城。 。
魏家坡。
张庸到的时候,已经天黑。
知道他来,有人找了来,便是邹博章。
他是军中人,要想进到里面去,只能靠着文臣。相对于安相那种文臣,他比较敬佩张家这种清流,并且和邹家也算交好。
张庸自然会帮,毕竟邹博章身手了得,能帮上忙,便给了一身官差的衣服。
两人进到矿场后,见到了工部和刑部的人,他们不想着继续挖矿道救人,反而正要把安修然送回京去。
理由是人快病死了。
“病死?”邹博章一拍腰间的佩刀,大步走向躺在地上的男人。
正是安修然,被人用毯子裹着,看样子生怕冻着。
邹博章来了火气,一脚就给踢了上去:“不想着办事救人,尽想着讨好那老匹夫!”
“哎呦!”安修然惨叫一声,登时怒得睁开眼睛。
“哟,装病啊!”邹博章往后一退,看向张庸,“大人,他没病,听这声音中气十足。”
安修然被猛得一踢,正中有伤的右腿,疼得差点儿昏死过去。
待看到来人是张庸,直接心凉了半截儿,想着京城是回不去了。
张庸走过来,看着地上男人,眼中难掩厌恶:“安大人好歹是朝廷官员,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张庸,你最好……”
“来人,拉下去关起来!”张庸是不喜废话之人,撂下一句话就往前走去。
邹博章大步跟上:“我就欣赏张大人这样的。”
张庸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一直到了褚堰进入的那条矿道口。
“新挖的怎么会塌?”他蹲下,看着面前的道口。
邹博章看着完全封死的入口,道:“你是说人为?”
张庸的手指摸了摸地上碎石,随之凑近鼻下嗅了嗅:“是火药!”
“火药?”邹博章一惊,然后转身往回走,“定然又是安修然所为,这贼子,看我不一拳打死他!”
“回来。”张庸将人喊住。
邹博章回头看他:“难道不是他又炸了一次,将褚堰封在里面?”
张庸看着坍塌的道口,自言自语:“也不一定是安修然炸的,说不准是褚兄他……”
“你说什么呢?”邹博章只听人自己在那里嘀咕,心道自己还是夸早了。
文臣,都是一样的。 。
已经过去两天,魏家坡那边偶尔会有消息回来,但是没有关于褚堰的。
邹氏担心女儿,将安明珠叫去了安家。
还有两三日过年,安绍元不用去学堂,待在家里温书。
邹氏的身体已经很好,可以在屋里自由走动,只是外面冷,并不能出去。
母女俩坐在榻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的,仍是安明珠喜爱的几样点心零嘴儿。
“你小舅舅在那边,有什么消息会送回来的。”邹氏忧心的看着女儿,“你吃点儿东西吧。”
以前,她总说女儿怎么又瘦了,如今是真的瘦了,下颌尖了,连眼底都躺着倦意。
可谁又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安明珠嗯了声,看眼小几,上面的点心做得精致,可她并没有胃口,胸口堵得满满的。
见此,邹氏也无奈,隔着小几拉上女儿的手:“明娘,你有什么话就说给娘听,别憋着。”
安明珠只觉手一暖,遂看向母亲:“他要是回不来……”
“别胡说,”邹氏赶紧打断,眉头皱紧,“你都说了,他答应你回来过年的。”
安明珠轻轻一叹,遂垂下眼帘:“娘,其实我本打算同他……”
“什么?”邹氏见她欲言又止,问道。
正在这时,章妈妈走进来。
她径直到了榻前,曲身行了礼:“明姑娘,老夫人让你过去一趟。”
邹氏看向来人,淡淡道:“明娘不舒服,等下回再过去请安。”
“大夫人,老夫人等着呢。”章妈妈道,显然是不打商量。
安明珠抽回自己的手,从榻上站起:“我过去看看。”
邹氏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娘,外面太冷了,你不能出去。”安明珠对人笑了笑,“我请了安就回来,然后再看看元哥儿的课业。”
如此,她出了正屋,随着章妈妈一起去了老夫人那里。
相比于之前每一次来,这一回,安明珠明显觉得祖母这里冷清许多。
二房和三房的人都不在,屋里头只留下两个伺候的丫头。
“祖母。”她上前请安。
安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皮,看着面前的孙女儿:“褚堰至今没有信儿送回来,你怎么打算。”
连一句暖心的问询都没有,人就这么冷硬的开了口。
“什么?”安明珠一时没听明白,看向对方。
安老夫人端起茶来,饮了一口:“祖母的话虽然难听,可是这是事实,他如今埋在矿道里生死不明,你得为自己后面想想。”
安明珠没在祖母脸上看到安慰,甚至一丝暖意都没有,只是冰冷的提醒她,褚堰可能回不来了。
她是想过离开他,可是从没想过是用这种。
她不想他死……
她抿抿唇:“都还没有消息回来,再等……”
“等什么?”安老夫人将茶盏放下,哒的一声响,“他当初怎么对你二叔的?如今遭此事故,可见是报应。”
安明珠皱眉,对这样恶毒的话语分外反感。
安老夫人瞅她一眼:“你也别朝我瞪眼,等他的事过去,你就回家来。”
“回来?”安明珠琢磨着这两个字。
“嗯,”安老夫人淡淡道,“你是安家的姑娘,届时还会给你寻一门合适的亲事。这次你吃亏,以后该学聪明了。”
安明珠静静站着,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厢,安家是断定褚堰回不来,已经开始给她的后面做打算了?甚至,没有一声安慰,是冷冰冰的告知。
“吃不吃亏,我自己心里清楚。”她轻轻开口,然而心中全是愤怒,“至于褚堰,我会等他回来。”
同样是自己想要脱离的地方,安家像禁锢人的牢笼,而褚家,她却有眷恋。
原来,有血缘却不一定待你亲。
安老夫人像是听了什么笑话,眼中分明带着不屑:“别嘴硬,你离了安家能做什么?”
“那么,”安明珠后牙咬紧,一字一句道,“我要是真离开安家呢?”
“离开?跟着那个没主意的徐氏回东州?”安老夫人冷笑一声,“好,你自己有本事就试试,届时,可别回来求安家。”
安明珠看向对方,面容绷紧:“明娘记下了。”
说罢,她离开了屋子。 。
从安家回来,安明珠陪着徐氏母女用了晚膳。
此时,三人心中都是满满的心事,可仍是坐在饭桌前,往彼此碗里夹菜。
一句话不说,却让人知道彼此在,会互相扶持。
这样,倒是和安家形成了鲜明对比。
晚上,回到房里。
安明珠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信送来。昨日的这个时候,舅舅的信已经送来,虽然信中没有褚堰的消息。
碧芷走进来,就看见夫人坐在床边发呆。
“夫人,吃几颗小馄饨吧,苏禾特意给你做的。”她将小碗端着,送去人前。
这样近,也就将人脸上的疲惫看得更清楚。可不是嘛,这两日根本就睡不好。
安明珠并不想吃,知道是碧芷的心意,也就舀了一颗吃下。
见此,碧芷松了口气:“夫人这样在意大人,他一定会没事的?”
“在意?”安明珠喃喃着这俩字。
她在意他吗?
碧芷弯下腰,帮着铺床,一边观察着夫人。
果然,没过一会儿,安明珠便开始打哈欠,并且眼皮渐渐使不上力。
“夫人休息一会儿吧,馄饨里有安神丸。”碧芷上去帮着解开衣裳。
而这时,安明珠竟是下颌一点,直接睡了过去。
碧芷赶紧将人扶住,然后好生放去床上躺好:“可算能休息了,夫人好好睡吧。”
要不是见人总不休息,她也不会用这个法子。
安明珠是睡着了,所以后半夜哪怕房中进来人,她也不曾察觉。
直到她觉得被勒得慌,喘气不顺,才将眼皮撑开来。
半睡半醒的,她挣了下,手去推缠在腰间的禁锢……
忽的,她睁大眼睛,手里摸上的分明是一只手。
“明娘。”身后轻轻地一声呼唤,念着她的名字。
安明珠木着,安神丸的效力让她的脑子还处于混沌间。然后,她感觉到耳珠微微发痒,有什么将其卷住,带着濡湿和暖意。
“你……”她好容易才从喉咙间挤出一声音调来。
接着,她的身子被身后的手带着翻转,下一瞬便面对上一张脸,感觉到了温温的气息。只是帐子里太黑,她看不清。
她的手木木的从被子里探出,抚上那张脸,指尖落在高挺的鼻梁处。
是有温热的,不是梦!
不知为何,她鼻子一酸,竟是流出眼泪。
“是我,”那人回应着她,手落上她的脸颊,抹着她的眼角,“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客官,吃一口肉吧[捂脸偷看]
第63章 第 63 章 寂静的寒夜,整座京……
寂静的寒夜, 整座京城陷入沉睡。
正房门檐下挂着两盏灯笼,散发出冷淡的光,每当寒风经过,便轻轻晃悠着, 落在地上的光晕, 亦跟着忽明忽暗。
“你, ”安明珠喉间哽了下,声音带着还未彻底清醒的哑意,“回来了?”
“回来了。”他回她, 然后吻了下她的耳边,声音柔和, “回来陪夫人过年节, 我答应过的。”
安明珠咬咬唇角, 试到微微疼意, 再次确定不是梦。因为留下的泪水,她的鼻子有些塞住,便张开嘴吸了口气。
她不知道现在应该说什么, 问他吃了吗?累不累?亦或者别的……
所有人都说他不会回来了, 说他被埋在矿道里了,她虽然嘴上说等着,但是心中当然也会多想。
“明娘你,”褚堰感觉到她身子轻轻的颤抖, 以及小小的抽泣声,手捧上她的脸, “你在为我担心?”
是吗?
曾经阿姐也是这样的,自己病重,阿姐担心的哭。
安明珠吸吸鼻子, 想让呼吸顺畅,并用双手推他:“我没有……”
话未说完,她的唇便被对方俘获了去,辗转碾磨着。
她推不开,反而被抱更紧,鼻子并未通畅开,而体内的些许气息又被他给吸着,她只觉憋得慌,双眼发黑,连着一双推拒的手也没了力气。
而他似乎感觉到她的憋气,便顺着给她渡了一口气。然后,那两只手便就又开始推他。
干脆,他直接翻身而上,抓上那两只扑腾的小手,摁在了她的软枕上。人动不了了,这个吻也就更加绵长,似要将所有甘甜吞噬干净。
安明珠嗓间吞咽两下,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双唇被松开,她开始贪婪的呼吸着。
脑中晕乎乎的,身上的重量并未离去,而眼角处微微发痒,那是泪滴被他吻去。
“明娘,”褚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沉沉发哑,“被困在矿道的时候,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安明珠动不了,低低嘟哝了声:“不知道。”
褚堰笑了声,贴上她的脸颊蹭了蹭:“那些矿工也在,他们说要是出不来,自己家里的婆娘会不会改嫁,连孩子都要管别的男人叫爹。”
没想到他要说这些,安明珠故意别开脸,不与他的贴在一起。
褚堰也不在意,那边不让他贴,他便凑到这一边,继续说着:“我在想,我家里也有夫人的。我不管,我不会让她改嫁,谁都不行。”
他的就是他的,绝不松手。
“说这些做什么?”安明珠胸口发闷,遂扭了下身子,然后耳边落下一声沉沉的呼吸。
她吓住了,瞪大眼睛。
“夫人,”褚堰趴去她的耳边,轻语,“别再推开我,好吗?”
他松开她的一只手,下去托上了她的后腰,感觉到那份轻轻地颤栗,他的指尖收紧,勾开了轻柔的衣料……
涵容堂。
正屋里点了灯,徐氏忙慌着收拾好,从里间出来,一眼见着被风吹得晃动的门帘。
“老夫人,是我,嘉平。”外头的人道了声。
徐氏胸口砰砰跳着,声音都跟着颤抖:“嘉平,快进来。”
门外的婆子知道徐氏已经收拾好,便将门帘挑开,放了青年进屋去。
武嘉平一进屋,便上前抱拳请安:“老夫人安好,这么晚回来,打搅到你了。”
徐氏往人身后看看,并未看见其他,回来看着对方:“阿堰他……”
“大人回正院了,让我过来给老夫人报个安好。”武嘉平笑着道。
“回来了?他回来了?”徐氏悬着心终于放下,一直强撑的那口气散去,身形晃了晃。
婆子见状,赶紧上前搀扶住,然后带着人回了座上坐下。
武嘉平连连点头:“回来了,大人好好的呢。应当是想夫人……怕夫人担心,回正院了。”
“对对,该回去看看明娘,这两日她也担心坏了。”徐氏道,抚了抚胸口顺气,这才认真打量起面前人,“你怎么这样了?脸都黑了。”
武嘉平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衣裳是黑的,手脚是黑的,恐怕脸也是黑的。
他不在意的笑笑,怕老夫人担心,也就耐心解释道:“这些是石涅粉,染到衣裳上了,洗洗就好了。”
徐氏放下心来,指着凳子道:“快坐下,我让人去给你准备吃的。”
一旁,婆子听了,手脚利索的走出去,显然是去准备吃食。
“老夫人待嘉平真好,”武嘉平笑道,脸黑黑的很是滑稽,“我不怕别的,就怕挨饿。”
徐氏跟着笑了笑,是这两天来第一次有笑容:“都没事就好,你是一直跟着阿堰从东州来的京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好跟你的父母交代。”
武嘉平倒是不在意,随意道:“男儿家的不怕这些,吃点儿苦算什么?”
他的话把徐氏逗笑,感慨道:“过了年,也给你说一门亲,得有个女人管着你了。”
“老夫人费心了,我想要个俊的。”武嘉平道。
徐氏道声好,不禁也就惦记着正院那边,儿子和儿媳如何了。终究,她的儿子知道在意了。
过了一会儿,饭食端上来了,有酒有肉的。
武嘉平洗干净手脸,就开始吃。
“在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你尽管吃。”徐氏笑,想着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过去。
不由,也担心儿子那边,是否有饭食吃。
武嘉平将饭吃了个干净,满足的喝了口茶:“老夫人,嘉平吃完了。”
徐氏点头,示意婆子收拾桌子,又问道:“魏家坡那边怎么样了?怎么之前一点儿消息都听不到?”
想想这两日,可真真是度日如年,整日里愁云惨淡的。
“现在那边交给了张庸大人,”武嘉平回道,“至于别的事,小的也不敢乱说,毕竟是朝廷的案子。”
一听牵扯到朝廷,徐氏赶紧摆手:“那就不说了,人没事就好。”
武嘉平知道这位老夫人胆气小,便道:“老夫人放心,大人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事的。”
徐氏点头,可是心中仍隐隐担忧:“那个,这件事是不是牵扯到安家了?”
“老夫人说的是安修然?”武嘉平没多想,直接道,“这件事本就和他脱不了干系,还被关在魏家坡。”
闻言,徐氏皱眉。
安修然犯了事,又是褚堰来办这件事。先不说怎么面对安家,就是自己儿媳那边,该如何处理?
其实,案子什么的在外人看来,就是查办审理,而安明珠却和两家都有牵连。
见徐氏愁眉紧锁,武嘉平放下茶盏:“老夫人,你不舒服?”
“没有,”徐氏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岔开了话题,“我在想,去哪儿给你找个俊娘子。”
武嘉平抓抓脑袋,咧嘴一笑:“老夫人把碧芷指给我吧。”
徐氏一愣,而后笑开,抬手点着对方:“原来你打的这个心思。”
“左右要娶,那我就娶个让自己顺心的。”武嘉平直言道,再不说,那于管事就真给碧芷定下亲事了。
到时候,还有他什么事儿。
这件事,徐氏倒是乐见其成,不过仍旧有自己的担忧:“碧芷说到底是夫人的人,我这边只能帮你问问。”
武嘉平站起来,抱拳行了一记深礼:“嘉平谢过老夫人。”
徐氏笑,示意人不必多礼。
儿子和这个随从,性子可真是天差地别,难得能相处融洽。
“吃好了就回去休息。”她道。
武嘉平道声好,随后离开了涵容堂。
屋里静了,外头打更的梆子声传来。
徐氏始终是心事儿子,决定去一趟正院看看,遂让婆子准备了下。
深夜,天地间全是寒冷,幽深的天幕也像是被冻住了般。
徐氏很少来正院,尤其这次还这么晚。
婆子在前面打着灯笼,等到了正院外,便去拍响了门板。
很快,院门打开,一个婆子走出来,待看到外面的是徐氏,赶紧将两扇门大敞开。
徐氏从垂花门下穿过,便进了正院,一眼看去正房。
正房,没有点灯,里面黑暗一片。
她便知道人是睡下了。
这时,她发现水房有火光,那是有人在烧水。顿时,心中明了几分。
“咱们回去吧。”她笑着道,转身又出了正院。
房中,炭盆还在燃着,散发出热度。
与此同时的帐幔中,同样交缠着另一种热度。是夫妻间的水乳交融,鸾凤和鸣。
大约经历过前两日,那种担忧与牵挂,彼此握紧对方的手,夫妻敦伦,亲密无间,缠绵缱倦。
炭盆跳跃起火苗,发出噼噼啪啪,细碎的轻响,又好似是人的小声呜咽……
黑暗中,那火焰着实明显,让热度蔓延到各处,逐渐的舒适,温暖。像是故意和黑暗拉扯,忽明忽暗,忽强忽弱。
安明珠这些天本就没怎么吃下饭,加上睡前碧芷的安神丸,体力真真的不济,她想抬下手臂都觉得软绵绵的。
大抵,就像是狂风暴雨中的河流,被席卷着,水波时高时低。那些雨水一遍遍打着水面,漾出一圈圈涟漪,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清晨,曦光穿过窗纸,照进房间。
淡淡光线中,能看见飞舞的尘灰。
一窗之隔,几只家雀儿落在地上,寻找着有无谷米草种之类,双脚来回跳着。
打扫的婆子拿扫帚一拍,鸟儿们便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墙下,碧芷红着脸,冲身旁的婆子瞪眼:“你瞎说,才没有这事儿!”
婆子捂着嘴笑,道:“你不信,自己去问他,看看他是不是昨晚问老人讨你了?”
两人说的自然是武嘉平,不仅昨儿半夜和大人一起回来,还同老夫人说想娶亲。
“别以为我不敢,我这就去问。”碧芷气呼呼道,说着就往院门走去。
“先别去,他人现在不在府里。”婆子将人一把拉住,笑着道,“你也别急,要是自己心里有别人,与他说清楚就行。男女谈婚论嫁,都这样的,别害臊了。”
碧芷嘟着嘴,脸儿更红了,恰似那熟透的果子:“我哪有别人?你们整日取笑我。”
婆子忙拉着人安抚,也就开始正经说话:“说起来,你也该好好考虑了。我是过来人,看得出,嘉平是个可靠地。”
碧芷不语,想着离开不听这些话,可是正房的门还没开,她没办法去找夫人。偏偏又不能走开,得等着人起床,自己进去伺候。
“他那个一根筋,有什么可靠地?”她嘟哝一声。
婆子也看了眼正房,见还没有动静,便道:“我倒是知道些关于他的事,他是平籍,家中老小,上头两个哥哥。他如今跟着大人在京里,你也不用和两个妯娌纠缠。最重要的……”
她故意一顿,往女子脸上瞅了眼。
“最重要什么?”碧芷问,声音弱弱的。
婆子一笑:“最重要的,他后面肯为你挣,挣一个好前途。”
碧芷似懂非懂,平时看夫人和大人的事心里是清楚地,轮到自己,反而什么都看不透。
什么挣前途?她之前完全没想过。
卧房,一夜过去了,炭盆里已经全剩灰烬。
床板发出几声吱吱声,是床上的人醒了过来。
安明珠抓着被单的手松开,感觉到身旁的人动了下,不禁人就紧绷起来。
“夫人今日好好歇息。”他揽着她,让她靠着自己,并伏在她耳边笑着轻语。
每一个字都带着愉悦,他的妻子,如今软得不像话,像是被清雨清洗过的芙蓉,娇艳多姿。
安明珠抿唇,眼帘垂着不去看他,也想藏住眼底的羞赧。
而他就故意捏她的耳珠,一下一下的,就这么觉得烫了。
晨起的温存后,他揉着她的发顶,落下轻吻,随之为她拉好被子搭上,这才掀了帐子下去。
很快,外间有了动静,那是下人们知道主家醒了,进屋来伺候。
而卧房,可能是得了褚堰吩咐,并没有人进来打搅。
安明珠此时被倦意席卷全身,胸口仍微微起伏,尚未缓上神来。她眼皮发涩,盯着帐顶。帐中,仍充斥着欢合后的靡靡气息。
她合上眼睛,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外间,碧芷站在门外,往卧房中看了眼,见到夫人没有起床的迹象,便没有进去,重又将门合上。
脑中不由想起婆子的话,什么小别胜新婚。
“碧芷,”婆子走进屋来,拽了拽丫头的袖子,脸上笑着,“武嘉平回府了,你不是要找他吗?”
碧芷脸上红润才将消去,闻言嘴硬道:“我还有许多事要做。”
说着,就往屋外走。
婆子笑着跟上:“你不去找他,反正他一会儿会过来。”
碧芷不觉脚下步子加快,往院门出走:“我去伙房看看,苏禾今日给夫人准备了什么朝食。”
等褚堰出门后,正院这边安静下来。
房门还是关着的,女主人仍旧在睡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安明珠才悠悠转醒。身子动了动,真是哪里都不适,这里疼、那里酸,整得就像是胳膊腿卸了又重新装在一起。
她坐起来,头晕脑胀的,看着床间的一片狼藉,昭示着昨夜里发生了什么。
这时,房门被敲响。
“夫人,起了吗?”碧芷一直守在外面,察觉到屋内的动静,问了声。
安明珠捡起身下皱作一团的里衣,好歹穿了上:“嗯,你进来……”
这厢一说话,才发觉嗓子有些哑。
碧芷已经推门进来,像往常一样,伺候着人起床。只是这次,得了婆子们的指示,先将人送去了浴室。
在温热的浴桶泡过,安明珠也终于缓上来一些气力。
等彻底穿戴好,出了房门后,才知道已经过了晌午。
这个时候自然不好去涵容堂请安了,这还是来到褚家后,她第一次这么晚起。
“夫人不用去涵容堂了,”碧芷先一步说道,“老夫人带着昭姑娘去了大安寺还愿。”
安明珠嗯了声,便想起前日,徐氏因为担心褚堰,而去大安寺求佛跪拜这件事。既然人平安回来,自然是该去还愿的。
“还有,”碧芷又道,笑嘻嘻的瞧着自家夫人的脸,“大人去了宫里,夫人别担心。”
“我担心他什么?”安明珠小声道。
就前两日,家里人都在心事他,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他倒好,昨天夜里突然就回来了。
这时,管事进来院子,径直到了正房门外。
“夫人,弘益侯府安夫人来了,正在前厅。”
“姑母?”安明珠猜不透,姑母为何这个时候过来,便让管事过去先招待,自己随后就到。
前厅。
安明珠与安书芝分坐茶桌两侧,待下人上了茶之后,就让人全退了出去。
“姑母怎么过来了?”安明珠问,将茶盏往对方手边一送。
安书芝看了眼关紧的厅门,回来看向侄女儿:“褚堰回来了,这真是谢天谢地,怕是在矿道中受了不少罪吧?”
“他没说。”安明珠简单道,遂低下头去,耳后有点儿发热。
他昨夜那架势,可不像是受过罪,力道大得她都受不住。
安书芝点头,抿口茶道:“我来是想跟你说,让褚堰这两日小心行事。”
“小心?”安明珠蹙眉,一下就想到了祖父。
果然,安书芝叹了声:“你也知道,安家是想保下二哥的。”
安明珠不语,这个她自然知道。自从父亲去世,二叔安修然理所当然会成为下一任家主,虽说他自己没什么长进,但是有个儿子还算中用。要是二叔出事,那他的儿子也会受到连累。
包括整个安家,都会有牵连。
“姑母,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她问对方。
安书芝苦笑,又有些心疼侄女儿:“明娘,你要想好,以后是跟着谁。如果你选褚堰,那么安家这边……”
“安家就不会再认我了,是吗?”安明珠平静的说着,其实心中早已有数。
安书芝如今除了提醒一句,也没有别的办法。毕竟当初安家嫁女,可没想到会有今日这个局面。
最终,竟是褚堰与父亲成了博弈的对手。
安明珠端起茶,轻抿一口:“姑母,你为阿澜争的时候,是不是想让她以后过舒心日子?”
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提到自己女儿的事,安书芝点头:“我是这样想的,让她不再重复我的路。”
“是啊,”安明珠看着对方,声音轻轻地,“谁都想日子过得舒心。”
安书芝不好久留,也就又提醒了一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安明珠颔首,给了对方一个安心的笑。
送走姑母后,安明珠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着徐氏母女回来。
她心里明白,并不是褚堰安然回来,这件事就解决了。相反,只是开始,是他和祖父真正相斗的开始。
恐怕,姑母也是看出来这点,这才跑来提醒。
又等了一会儿,管事过来说,徐氏让人捎回信儿来,说是被曹家夫人请了去喝茶。
安明珠也就没再等,回了正院,并打发碧芷去一趟邹家,看看邹博章怎么样了。
她去了西耳房,找出一本书来看,可总也静不下心来。于是,便想去书架上拿另一本来看,才一动,腿根的酸疼让她重又坐回了椅子上。
昨晚,他留下的种种,直到现在仍难以忽视,她哪里受过这些?偏偏又动不了,被他拥着抱着,那些缠绵的话犹在耳边,每一次的亲昵,都让她浑身发颤。
她拿手轻轻揉着腿弯处,想缓解这份酸疼,脑中不禁映现出昏暗帐中的炙热翻滚。有掌控,有承受。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
余晖从窗纸投进来,房中光线越来越暗。
安明珠看看手里的书,想着带回房中去看,便摁着椅子扶手站起。没人别的人在,她也就不需要强忍着。
打开门,从西耳房中出来,她便往正屋走。
“明娘。”一声愉悦的声音传来。
安明珠身形一僵,循声看去。
落日余晖洒满院子,连冷硬的院墙都镀上一层暖色。
垂花门下,男子身着紫色官袍,身姿如松,抬起的手里攥着个油纸包。
他笑得好看,一张脸无比夺目。
见她不说话,只是呆呆站着,他也不在意,径直穿过院子,很快便到了她跟前。
当高大的身形站在面前时,安明珠想起被他罩在身下,几次想逃又被拉回去,便就忍不住往后退步。
脚后跟才动,便被一只手勾上后背,然后带去他怀中。
“夫人怎么呆呆的?”褚堰将人抱住,下颌点着她的发顶,“没休息好?”
安明珠的脸贴在他胸前,官服的凉意让她打了个颤儿。还没等她说什么,就感觉到他的手开始不老实——
作者有话说:客官,我没撒谎,有就是有[狗头叼玫瑰]
第64章 第 64 章 他将她拥住,略带疲……
他将她拥住, 略带疲倦的脸上挂着满足。好似受了蛊惑,手不自觉的就想拿捏那把细腰。
隔着衣料,指尖也能感受到那份纤细与柔软。以及脑海中,映现出幔帐间, 完完整整拥有她的那一瞬。
“大人方才说买的什么?”安明珠忙问, 这还站在外面, 也不怕别人瞧见。
感觉到怀里女子小小的挣扎,褚堰垂眸看她:“我进去跟你说。”
安明珠仰脸,看他的意思, 说的是进西耳房。
“我很快要出去,抽空回来的, ”褚堰见她不语, 便就解释了句, “你知道的, 我书房离着老远,可是手里正好有封信要回,想借你的笔墨一用。”
听他这样说, 安明珠没有不借的道理, 便点了点头。
褚堰牵唇一笑,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我在路边摊子上买的,冬天这个很少见的。”
说着,他带着她一起进了西耳房。
房中点上灯, 下人送了茶水进来。
安明珠跪坐在窗下的毡毯上,将油纸包放到小几上, 然后打开。立时,便嗅到了一股酒香气。
是酒烧香螺,一颗颗螺躺在油纸上, 还留着温热。
也难怪褚堰方才说冬日里难得,现在河水都结了冰,想要挖螺可不易。
书案后,褚堰铺开一张纸,手里捏着墨条,在砚台上磨着,眼睛总忍不住看去毡毯上的妻子。她恬静娇美,正捧着茶盏看那香螺。
他微微一笑,遂拿起笔开始写信。
房中安静下来,安明珠看着屋门。
以往,这个时候下人都会来叫,让她去涵容堂用晚膳。如今,还没人过来,只能证明徐氏还未回来。
褚堰这次回京来,相信很多人都已经知道,那些有意向褚昭娘议亲的人家,也就会继续。可若是他没回来,相信又是另一番场景了。
她低下头,拿起一根牙签,又拿起一颗香螺,便开始挑螺肉。
凉了的话,味道会变差,左右也有些饿了。
如此,吃了两个,味道确实不错,螺肉嫩,佐以酒香,更是美味。
忽的,她的手被人从身后握上,紧接着,指尖捏着的牙签被抽走。
她仰脸,见是褚堰。
“给我吧。”他食指蜷起,轻刮一下她的脸颊,眼中满是宠爱。
他坐去小几对面,捏起一颗香螺,牙签往螺肉上一扎,随之一转,完整的螺肉便被挑了出来。
“来,夫人请吃。”他看向她,隔着小几,将螺肉送上。
安明珠伸手去拿牙签,却见他将手飞快收了回去,遂不解的看他,也就对上那双含笑的眼。
“夫人辛苦,”褚堰看她手落下,自己重新将螺肉送上,“不必动手。”
不必动手?
安明珠抿唇,这意思不就是他喂她吃……
而这次,他还真就直接将螺肉送到了她嘴边,身形已经探过小几来,好似她不接受,他就会一直如此。
她轻轻张嘴,咬下了那螺肉,然后,就见到对面的他笑开。
“夫人稍等,带我给你挑一个大的。”褚堰捡起一颗香螺,继续挑肉。
安明珠咽下口中食物,手搭在小几沿儿上:“大人不是要出去吗?”
“来得及。”褚堰道声,随之又送过来一个螺肉。
安明珠指尖收紧,问道:“魏家坡,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出来的?”
都说他被埋在里面了,很多人认为他必死无疑,连安家都这么认为的。她知道,魏家坡那边一定有祖父安插的人,所以祖母才会对她说那一番冰冷的话。
闻言,褚堰放下螺壳,看向她:“新道口塌了,我的确是埋在里面了。”
“还是火药吗?”安明珠问,心中涌出莫名的情绪,“是不是二叔他……”
是碧芷回来说的,邹博章从魏家坡回来,说新道口是被火药炸塌的。而最开始出事,就是用火药。
褚堰低下头,挑着螺肉:“明娘,这件我不能多说。”
安明珠一愣,默了一瞬道:“我明白。”
朝廷事务。尤其是这么大的事,她的确不该打听的。
可她更明白,这里面少不了他和二叔间的明争暗斗。坍塌,可能是意外,但火药,一定是人为。
见她不再说话,褚堰走到她身边坐下:“这样,我跟你说说是怎么出来的好不好?”
他手里拿着帕子,轻轻帮她擦着唇角。
安明珠觉得唇痒痒的,点了下头。
她被他牵着站起,一起到了书案旁。方才的信写完,案上正好有笔墨。
褚堰铺开一张纸,双手将纸展平,随后拿笔在纸上画着,笔尖过处,留下起伏的山峦线。
“在这儿,是原来塌掉的旧道口,”他只纸上点出来,并用文字标注,“这里是后面挖的新道口,用以连通到里面,救人。”
他边画边说着,然后便将深在底下的矿道简单画出。
安明珠看着,能想象出,当时困在里面的矿工有多绝望,一片黑暗,没有吃食,没有水,没有出路。
“我是被困在这里的。”褚堰将妻子揽到身前来,指着图上一处没有路的矿道尽头。
安明珠眨眨眼睛,不解:“你为何要去这种死胡同?”
褚堰一笑,圈着她的腰:“因为这里是我后来让人新挖的,便是用来躲着的。”
“躲着?”安明珠脑中想找出个答案,可终究一片模糊。
她没有下到矿道,也不知道里面究竟什么样。可她现在明白了,第二次的坍塌,在他的意料之中,而他便顺势为之。
别人在算计他,他将计就计,用自己做饵。所以,那个用火药的人就能找到……
“都过去了,我现在这不回来嘛。”褚堰笑笑,低头轻啄她的耳尖,手里笔也便搁下。
不知是不是炭盆不热了,安明珠觉得有些发冷。
她看看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徐氏还是没让人过来叫。看来,今日的晚膳,要晚一些了。
忽的,她身形一轻,两脚被带着离开地面。
是褚堰将她打横抱起,她下意识双手抓上他的衣襟,心也跟着猛地一跳。
“放我下来。”她小声道,而后隐隐发热。
“不放。”他摇头,更是双臂将她抛起。
安明珠吓了一跳,身形就这么抛了起来,不禁小声惊呼。下一瞬落下,又被稳稳接住。
而后他带着她翻滚去毡毯上,将她压住,手指挑开她裹得严实的领口。接着,便看见她白皙颈项上,那几多殷红的印记,是他给她留下的。
安明珠抬手去挡着脖子,要说夜里帐子里是黑的,什么也看不清,可现在有灯,什么都清清楚楚,好生羞人。
“还疼?”他问,一边把她的手拿开,指尖点上那几颗印记。
真真切切看着这些,让他心里满是欢喜,她是他的。他终于要到了她,似乎耳边还能听见她承受不住的轻泣,以及她那份诱人的轻颤,就像是蛊毒,让他欲罢不能。
安明珠缩了缩脖子,那微凉指尖在她颈上流连,忍不住身子跟着轻抖。
着实,昨晚吃了好些苦头,现在想想都害怕。而那指尖,显然不满足只留在脖间,滑去了锁骨,正在勾扯她的抹胸。
“大人!”她摁上他的手,并推开。
下一刻,他将脸垂下,深埋近她的颈窝,将她圈着腰紧紧抱住。
“不准叫大人,太生分,”他说,声音又哑又沉,“叫我阿堰。”
温湿的气息落在颈上,让安明珠越发觉得痒,身子想勾起,又被压着动不了。她没应他,接着便接受到微凉唇瓣的重重一吮……
她想缩起的脖子,就这么后仰开:“阿、阿堰!”
一声近乎呢喃的轻唤,混着不稳的喘息。
“嗯,我在。”褚堰很快应下,愉悦的笑着。
可他没有松开,而是更加的拥紧,去深吻着她,吃掉她那些细碎的声音。唇齿相碰,是那样的真切。
这个美好的女子,就是他的妻子安明珠。
院子里有了动静,那是武嘉平来了。
而这时,安明珠才被放开。耳边他的几声安抚,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直到看他走出去,她才松了神经,任自己躺平在毡毯上。
外面天已经黑了,有下人掌灯的说话声,同时涵容堂的婆子也来了,说是徐氏刚回来,让一会儿过去用饭。
安明珠没开门,只在屋里应了声。
她从毯上坐起,才看见自己周遭有多凌乱。小几早就去了墙角边,上头的酒烧香螺更不用说,已经凉透。
要说最乱的,还要属自己身上的衣衫,果然,抹胸的系带还是被勾开了,左面的那一团绵软现在还发着烫,被手掌拿捏得涨涨的。
她起来后将自己收拾了一遍,扶高衣领。不好让人一直等着自己,她走过去开屋门。
外面的风窜进来,将书案上的纸给吹到了地上。
安明珠在看到那张纸的时候,顿住了脚步。是方才,褚堰画得那副矿道图。
他以前不会让她看到公文之类,今日他画了这个……
她回神,遂出了屋去,带着碧芷一起去了涵容堂。
涵容堂。
看得出徐氏的高兴,应当和曹夫人相谈甚欢。加上褚堰回来了,整个人一扫前两日的萎靡。
只是褚昭娘的话今日少了,低着头坐在凳上,只是搅着手里的帕子。
“昭娘,你不是给你嫂嫂绣了荷包吗?去拿来看看。”徐氏道声,看去一言不发的女儿。
褚昭娘回神,站起来说好,便出了正屋,去自己房间取荷包。
屋中是剩下婆媳俩,徐氏也就直接开口道:“今日去大安寺,曹家夫人也一起的。”
闻言,安明珠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想必婆母是故意支开小姑,和她单独说这件事。
“娘回来这样晚,一定是说了好些话吧?”她笑着问。
徐氏点点头,笑得眼角起了细细的纹路:“今儿,她家的大儿子也跟着去了,听说也在准备明年的春闱,瞧着人挺稳当的。”
“曹大人在吏部任职,人品稳妥,家里的公子想必也错不了。”安明珠道,等着婆母接下来的话。
徐氏说是,接着道:“今日也是凑巧,两家的孩子见了面儿。后面,曹夫人拉着我说,年节的时候,让昭娘去曹府玩儿,说家里也有个相仿的姑娘。”
安明珠听了,便也直接道:“曹夫人是在试探娘的意思,想和咱家结亲。”
“我就是不敢确定,”徐氏谨慎惯了,遇到事情没个主意,“就想问问明娘你怎么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再正常不过,”安明珠道,“娘和昭娘觉得合适,那便应下年节这一趟,也当是回给曹家一个信儿。”
事情很简单,答应去,便是褚家这边有意,剩下的事情,就是曹家来办,找人上门提亲,以及后面的纳礼、两人八字之类。
徐氏认真听着,心里也就有了底儿:“明娘,这个家真是要靠着你。”
这件事说完,两人又说起了谭姨娘的事儿。人还在那个小镇上赌气,等着这边派人去接。
可是,这次徐氏也是铁了心,就是不理会。儿女们的事儿已经够多了,她实在没有必要管谭姨娘的事儿,那分明就是给自己添堵。 。
翌日,腊月二十八。
街上行人不多,铺子大多数也没营业,大概都在家中忙年。
安明珠去了一趟自己的铺子,年底了,给了掌柜和伙计们赏钱、年货。
果然,打开账本,上面一笔笔的账目,显示着银子进账不少。
“夫人要不要再开几间铺子。”碧芷识字少,但是数目认识。
安明珠对这些经营没什么兴趣,再者她出身官宦人家,不好经商太过。
还有两日便是年节,她准备去一趟安家,给母亲送一些过年要用的东西。
才一进府门,她便被人叫住,是章妈妈,让她先等在这里。
看着深重的宅院,安明珠不明白,明明自己出生在这里,却觉得压抑。
等了好一会儿,冷风吹得她额角隐隐发疼,这才见缓步走来的祖父。
原来,是他让她等在这里。
安明珠走上前去,问了声安好。
安贤面无表情,打量了眼孙女儿,而后道:“明娘,随我去一趟学堂吧。”
“学堂?”安明珠看他,想着弟弟前日就不用去学堂了。
安贤继续往前走,沿着府墙下的小道:“是我,想考考安家的孩子,他们已经在等着了。”
安明珠嗯了声跟上去,也就没再多问。
安家的学堂就在府里,在僻静的东南院儿,安家族里的男娃基本都在这里念书。
去到那里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到了,其中就有安绍元。
安贤大步走进学堂,即便一身常服,也压不住身居一品的气势。
孩子们齐齐弯腰行礼,等人站去最前面,嗯了一声,他们才各自站直。
安明珠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
很快,安贤示意孩子们坐下,然后开始出题,再点名让人回答。
因为是家主亲自前来,所以孩子们很认真,小小年纪已经知道这是机会,能得到家主的注意。
其中,有孩子回答得好,安贤也不吝夸奖。
安明珠看得清楚,里面大部分孩子都被问了题,反倒是弟弟安绍元,一次也没有点到。并不是他不会,她看得出他想回答,可是祖父完全没看向他那边。
所以,直到安贤问完所有题,安绍元也没得到机会。
十二三岁的孩子,心中不免气馁,面上带着明显的失落。
接下来,是写题。
安贤出了一个题目,让下人给每个孩子发了纸,规定半个时辰内答完,后面交由他审批。
留下题目后,他便走出了学堂,然后扫了眼安静的孙女儿。
安明珠看着弟弟也得了纸,然后坐下,开始认真答题。
“他们一时半会儿答不完,去亭子里等等吧。”安贤说了声,遂自己先走去了院中六角亭中。
安明珠还站在门边,看着弟弟瘦瘦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夫人?”碧芷轻轻唤了声。
“嗯。”安明珠应着,随之收回视线。
她从门前下来,往小亭走去。
将近正午,日光明亮。今日天儿有些转暖的迹象,不像前两日那样寒冷。
亭外,有两颗玉兰树,光秃的树干上,挺立着一个个花苞,等待着来年春日的绽放。就像在学堂中的孩子们,苦读诗书,想着将来有一番成绩。
安明珠提着裙裾,走进亭中。
“当年,你父亲和两个叔叔,也是在这间学堂念书。”安贤坐在石桌后,面前摆着茶炉,正往外冒着热气,“如今是你的兄弟们,安家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的。”
下人们将挂帘放下,为亭中人挡着寒风。
安明珠站在亭柱旁,静静听着。
安贤给自己斟了一盏茶,端起轻吹着:“明娘,你也是安家人,应当也希望安家继续好下去,让安家子孙在这学堂里安心读书,是吧?”
“自然。”安明珠轻声回道。
“褚堰昨晚回来了,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安贤问,品了口茶。
安明珠当然知道他问的是魏家坡的事,便道:“祖父知道的,他向来不会同我多说什么。”
“哦?”安贤投过来一个眼神,眸底堆积着沉沉的浑浊,“可据我所知,这位褚大人很在意你,还一起去看宅子了。”
果然,拜夏谨所赐,这件事全京城都知道了,同样也知道,褚堰当日如何与她站在一起……
“若是在意,便不会将我不管不问三年,”安明珠叹气,声音带着无奈,“若说看宅子那日,那么多人,他自然会站在孙女儿这边,这个节骨眼儿,谁都会这么做。”
安贤颔首:“倒也不错,和前程相比,夏家女的确不算什么。果然是没见识的女子,这般愚蠢。”
安明珠听着,不知道这话的后半句,是在说夏谨,还是在提醒她:“不瞒祖父,我跟他去莱河的回程路上,曾经与他提过和离。”
“和离?”安贤眯了眼。
“是,他没答应。”安明珠点头,继续道,“祖父真觉得他在意我?那以前为何对我视而不见?”
安贤转着手中茶盏:“你想说什么?”
安明珠深吸一气:“他与我并无情意,自始至终如此。”
心中某处抽抽的,有些发疼,眼角也跟着发酸。
她见祖父不语,知道他是信了。因为祖父当她是棋子,送去了褚堰身边,那么祖父也会想,褚堰会不会反过来,同样用她做棋子。
哒,安贤放下茶盏,抬眸看来:“他如今想对安家下手,你不会看不出来。回褚家,找到关于魏家坡文书信笺之类,记下来,交给家里。”
安明珠双手一紧,极力压下眼中惊诧:“若是孙女儿被发现了,怎么办?朝廷的案子,我是否会被……”
“明娘,安家如今的地位,不是平平顺顺得来的。”安贤将茶喝尽,站起身来,“你也想元哥儿有个好前程吧?可若是没有安家,他去哪里找这个前程?”
安明珠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她的祖父,当朝一品中书令,竟是拿着弟弟做要挟。
安贤并不理会,走出亭外:“他能一时防住你,还能一直防住你?”
“祖父……”安明珠看着人的背影,唤了一声。
这真的是血缘亲人吗?
安贤并未回头,只道:“他们应该快答完了,我去看看。”
说完,人就走进了学堂。
安明珠站在亭中,正好能看见学堂里面。她看见弟弟手里拿着试题,小心翼翼交给了祖父,脸上带着期待。
弟弟的前程,褚堰手里关于魏家坡的文书。
不由,她想起了那张褚堰随手画下的矿道图……
从安府出来后,已经是晌午之后。
安明珠只将给母亲捎的东西送去,便没有再停留。
马车停在墙下,她脚步有些无力,好容易抬脚踩上马凳。
蓦的,一条手臂拦在面前,素青色的袖子,骨节分明的手。
她一愣,随之鼻子一酸,转过脸看着来人:“你怎么在这里?”
眼前,男人好看的脸上挂着笑,颇有几分云淡风轻道:“自然是来接夫……”
待看到她微红的眼眶时,他皱起眉,眼神中划过紧张。
“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他问,手指落去她的眼角。
“风大吹的,”安明珠摇头,就这样仰着脸看他,“我饿了。”
“饿了?”褚堰笑出声,握上她发凉的手儿,“怎么安家不给你饭吃。”
安明珠点头:“他们都吃过了。”
褚堰看着她,轻轻拿手指去勾她的手心:“好,我带你去吃,想吃什么都有。”
安明珠看着他的眼睛,如今的他,面对她,已经不会再将眼中情绪藏住,会完全的给她看。
在他眼中,她看到欢喜,满足,还有对她的宠爱……——
作者有话说:狗子:恋爱好开心[亲亲][亲亲]
第65章 第 65 章 现在这个时候,很……
现在这个时候, 很多店铺都已歇业,尤其是找一处吃饭的地方,有些难。
好歹,在一条街尾, 找到了一间食肆, 是一对夫妻开的店, 卖些简单地吃食。
两样小菜,一盘熏肉,一碟虾, 以及葱花饼。
安明珠看着热乎乎的吃食,心里感觉暖了些。看去桌对面, 男子正在剥虾。
看得出, 他是抽了空来找她的, 昨天晚上他就没回府。如今, 他手里虽然在剥虾,但是心中一定在想着要办的事情。
一件炳州贪墨案,缠缠连连的, 看似没有结束, 现在又有魏家坡这件事。
他自然有的忙,而且还必须做好。
她在想,朝中那么多人,官家偏偏将这些事全交给他, 或者也算是考验。
“怎么不吃?”褚堰看她不动筷子,问了声, 又把剥好的虾给她放到碗里。
安明珠拿筷子夹起虾,眼帘微垂:“大人一会儿回府吗?”
褚堰拿湿手巾擦着手,闻言回道:“张庸回来了, 我一会儿去吏部找他。”
“我二叔他,”安明珠声音顿了顿,“也回京了是不是?”
“嗯,和张庸一起回来的。”褚堰道声,遂自己开始用饭。
安明珠没再多问,只是脑海中一直盘旋着祖父的话,他让她去偷魏家坡的消息,然后告诉安家。
就像前段日子,他让她去偷炳州贪墨案的名册,话里话外为了安家好,她是安家的一员,要为家族着想……
“大人事忙,一会儿我自己回府就好,”她不愿去想那些,想让自己静下心来,吃好这顿饭,“正好路上去一趟杂货行,我定了些过年用的物什。”
褚堰看向她,唇角微扬:“有劳你了,等忙过这两天,我好好陪你,年节期间,很多空闲的。”
闻言,安明珠没有言语,只是低下头去继续用饭。
年节,还有两天了。
用完饭后,两人在食肆门外分开,一个向南走,一个向北走。
安明珠上了马车,去了一趟杂货行,取走自己要用的工具,而后又去了邹家。
邹家校场上,祖父和舅舅仍在策马奔腾,为那场初三进行的马球做准备。
好像,也只有到了这里,才能暂时将安家和褚家的事放下。
一匹马在校场边停下,俊朗的青年从马上跳下,身手利落。
“明娘,要过年了不在家待着,跑来看舅舅打马球?”邹博章将毬杖扔给场边的士兵,自己走来女子面前,并往她身后看,“稀奇了,今日那位褚大人怎么没跟着你一起来?”
安明珠双手往前一送,递上一块湿热的手巾:“就是因为要过年了,才过来看看外祖和舅舅,问问府中可有缺什么东西?”
邹家人许多年不在京城,如今府里只回来两个男主子,一些年节家务操持上,难免忽视些。
邹博章擦着手,不在意的笑笑:“一个年节而已,过了后就会回沙州,不用太麻烦。还有,褚堰真没来?”
“她去找张庸大人了。”安明珠回道。
“难怪,”邹博章活动着肩膀,一边解着皮质护腕,“魏家坡的事,他俩可得好好商量下了。”
安明珠接过手巾,顺着问了声:“不是都查清了吗?”
她没有具体问过褚堰这件事儿,但是以他的性子,能回京来,想必是事情已在他掌握之中。
两人一起往前走着,邹博章道:“还有两日过年,这案子肯定是留到明年审了。据我所知,证据是齐全的,所以基本上安修然他……”
他没继续说下去,拿眼睛看着安静的女子。
“我明白,”安明珠淡淡一笑,眸中清透,“既然是二叔的错,他就应该承担。”
“你能明白就最好了,”邹博章放下心来,想着毕竟是亲人,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倒是褚堰,这次叫我刮目相看,他对自己可真狠。”
安明珠脚步一慢,不禁侧过脸去看对方:“对自己狠?”
魏家坡矿道的事,褚堰只给她画了那张简易的图纸,其余的并不多说。可从舅舅的话中,她分明听出些别的意思。
邹博章一看,便知道她不知晓这件事。其实褚堰不说出来,也是对的,免得她担心。
“你知道的,他将矿道事情解决,连夜骑马回了京,”他看去前面,一边说着,“真是把自己当成铁打的。”
安明珠也便就想去那晚,他满身寒霜的回到家。现在想想,她那时候晕晕沉沉的,与他行了夫妻房敦伦……
“舅舅,沙州很好看是不是?”她问。
邹博章点头,离开一两个月了,心中已然对家中有些想念:“好看,你要是能去看看就好了。”
离开了校场,两人走在寂静的路上。
邹府,除了校场,别的地方都很安静。
安明珠低着头,脚下踩着石板前行:“舅舅,如果有一天,我离开安家,离开褚家,你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
“离开?”邹博章性情直爽,闻言笑笑,“离开就离开,那能算什么错?”
安明珠脚下顿住,眼睛闪烁几下:“你认为我做得对?”
邹博章停下,双臂环胸看她:“为什么不可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你是你自己的。”
你是你自己的,
安明珠心中起伏着:“舅舅……”
邹博章英俊的脸色变得柔和,拍拍她的肩头:“是不是又在安家受气了?别担心,就算你真的离开了安家、褚家,还是离开别的什么谁谁的,你还有舅舅啊!”
“真的?”安明珠鼻尖发酸,心里却柔软又温暖。
“真的,”邹博章坚定点头,“谁也不能欺负我们家小丫头,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
安明珠被他的这句话逗笑,眼角忍不住晕出一片湿润:“瞎说,舅舅你才比我大五岁而已。”
不管面对多少荆棘和寒冷,这时候亲人的一句暖心宽慰,便会让她彻底暖过来。
邹博章皱皱眉,拿手指戳她的额头,装作不满道:“就算差五岁,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知道了,”安明珠笑,眼底澄澈而坚定,“谢谢舅舅。”
就像舅舅所说,想做就去做,她要自己做主。早先就定好了后面的路,那就继续往前走。 。
吏部。
褚堰正看着魏家坡的文书,以及一些矿工的供述。
一桌之隔,张庸亦在书写记录着,间或拧眉沉思。
“现在大概也就这些,”他放下笔,整理着官袍的袖子,“只是安修然咬死不认,就说是自己一无所知。”
褚堰合上文书,然后拿起另一本:“他后面是安家,自然不会轻易认。”
是等着安家出手相救也好,还是维护着安家所谓的名誉也好,想要安修然亲口认下,定然很难。
张庸冷哼一声,显然是对安家的不满:“铁证如山,他不认也不行。如今,就是怕夜长梦多,怎么就偏偏卡在年节这个时候。”
“这也没办法。”褚堰道了声。
张庸道声也是,于是轻快了话题:“说起来,褚大人方才说给夫人买点心?”
听到提起妻子,褚堰冷硬的眸中,闪过一缕柔和:“这两日太忙碌,我回不去府里,想让武嘉平给她送回去。”
“说的是,我家夫人也是辛苦,还得日夜带孩子,”张庸想起自己妻子,同样有些愧疚,“这几日,也是让她担心了,我也买一份,让人给她捎回去。”
就这样,两个官员由商讨案子,改为讨论妻子爱吃什么点心。最后,两人决定,将刚才提到的全买一份,送回去给各自妻子。
“点心应该还不够,”褚堰放下文书,随后站起,“我还要给她别的。”
“别的?是什么?”张庸实在好奇,便问道。
褚堰笑笑,走去门边:“我这边的事做完了,剩下的有劳张大人,我出去一下,一个时辰后回来。”
说完,他便离开了档房。
张庸站起来追到门边,看着已经走出去的男人,劝了声:“褚大人,你还是歇歇吧。”
昨晚人就一宿没睡,晌午好容易得了点儿空,就忙不迭跑去见夫人。这厢,都傍晚了,又不知要去哪儿。
褚堰没有停,嘴角勾着淡淡的笑。
晚霞洒在他的身上,他的步履快而稳:“不能歇,我答应她的,要给她一份年节礼。”
走出吏部大门,便看见武嘉平已经牵着马等候。
褚堰大步过去,接过马缰,脚踩马镫,翻身而上,动作行云流水。
“大人,这个时候,咱们可得紧着点儿了。”武嘉平提醒了声。
褚堰看去西面的天空,日头已经落下:“那就快些走。”
武嘉平看着他:“大人,你没披斗篷,我进去给你拿。”
“不必了,别耽误工夫。”褚堰一勒马缰,而后骑马跑了出去。
武嘉平无奈的摇摇头,跟着骑马去追:“这么冷的天,也不怕冻病。” 。
褚府。
晚膳,褚堰并没有回来,只是让人送回来一些点心。
三个女人围着饭桌,时不时商议着后日年节的事儿。
“大哥怎么这般忙?这两日也不回家,拿衣服都是让嘉平回来。”褚昭娘挑了一块点心,一看便知这都是嫂嫂爱吃的,伸手往对面一送,“嫂嫂,给。”
安明珠接过点心,想起晌午时褚堰找她,两人一起在外面用了午膳。
徐氏端着茶盏:“年底了,都忙,更可况是朝廷?”
“不过,今年的年节应该过得顺心。”褚昭娘甜甜一笑,自己咬了一口点心。
知女莫若母,徐氏知道这是因为谭姨娘母子不在家里,家里才这么平静。
话还是平常的那些话,感觉和每次用饭的时候一样。
安明珠却在徐氏母女脸上看到喜悦,那是藏都藏不住的。因为,不出意外的话,明日褚堰再回府时,身份也就变了。
从涵容堂出来,她回到正院。
褚堰已经让人送信回来,说晚上留在吏部,与张庸一起整理卷宗。
这样,也就不用留门,让下人直接将院门下了闩。
西耳房中,安明珠独自坐在书案后,手一拉打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册书,指尖掀开书页,里头夹着一张方方正正的叠纸。
她秀眉微蹙,将那叠纸抽出。
随之,慢慢展开来,赫然便是那张褚堰所画的矿道图……
将图往旁边一推,她取了一张新纸,在案上铺好。砚台上,滴了些水,墨条在上面转圈碾磨着。
烛火跳跃两下,女子娇美的脸跟着忽明忽暗。
她握上笔,眼神清明,接着便在纸上落笔。很快,笔尖下写出了第一个字,和。
腊月二十九,天气难得的好。
万里无云,日光明亮,连风都在这日停了。
明日便是大年三十,今日已经能感受到过节的氛围,孩子们在街上跑着,放鞭炮。
安明珠走在府墙内,都能听见外面孩子们的笑声。
“我现在还记着小年夜,与夫人一起放烟花,”碧芷跟在后面,看着高高的院墙,“好像才昨日的事。”
安明珠嘴角一弯,看着前路:“等年后,你便回家吧。”
她已经给了碧芷卖身契,也说好,年后不用再跟着她了……
碧芷心中总觉得不是滋味儿,便道:“我再陪夫人几日,等你找着称心的丫头,我再走。总不能让你身旁没个伺候的,说起院儿里那几个丫头,都毛毛躁躁的,我可不放心。”
安明珠也不多说,看去前面的涵容堂:“先去老夫人那里吧。”
去到涵容堂的时候,徐氏母女已经等在正屋里。
安明珠上前给婆母请了安,然后便去凳上坐下。
较往日,三人话少了些,心照不宣的等着外面的消息回来。
半晌的时候,管事小跑着进了涵容堂院子,脸上掩藏不住的喜悦。
“老夫人,大喜啊!”人还没进屋,便高兴地喊了声。
屋里,徐氏忍不住站起身,手颤颤的扶上女儿的手,眼睛盯着门帘。
下一刻,就见管事进来,几步上前,笑着道:“老夫人,今日朝堂之上,咱家大人晋升正三品,官家亲自封的。”
闻言,徐氏长长舒了口气,眼中蔓延着喜悦:“好啊,好啊!”
褚昭娘同样开心,眼睛亮亮的:“三品,是什么官儿?”
“女儿家的,好好说话。”徐氏轻斥一声,然后带着期待的看向管事。
其实,正三品也就六个官职,便是六部的尚书。其中有两个空缺,吏部尚书和兵部尚书。
按照正常来说,兵部尚书极有可能。因为吏部尚书的人选,从来都是德高望重的清流儒臣,褚堰终究年轻,所以兵部显然更合适,这也是大部分人的猜想。
“是吏部尚书,咱家大人是吏部尚书!”管事回道。
屋中静了,这是褚家人没想到的,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
良久,徐氏缓了上来,声音不确定的问道:“吏部尚书?”
“是,千真万确,”管事连连点头,又道,“这种事,没人敢拿来乱说的,老夫人。”
“好、好,”徐氏边笑便抹眼泪,因为激动而声音发颤,“都有赏,都有赏。”
屋里的下人们听了,赶紧谢赏。
要说现在谁最平静,应当就是安明珠了。
她坐在椅上,一语不发。与她当初料想的一样,褚堰真的做了吏部尚书。
这也就表明了,接下来朝堂的格局。官家需要一个人来制衡祖父,所以那人只能是手握重权的吏部尚书,而不是无实权的兵部尚书。
“大哥什么时候回来?”褚昭娘问,“咱们要不要去外面挂串爆竹?毕竟是大喜事。”
徐氏连忙摆手:“不成,不可张扬,今天晌午摆桌好菜就成了。”
一如既往,这个婆母还是那么小心谨慎。
“大人晌午应该会宴请同僚的,”安明珠开口,声音娓娓清浅,“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闻言,徐氏道声不错,这种时候自然是接受同僚的祝贺:“那便晚上吧。”
安明珠站起来,笑着道:“娘,我的铺子还有事,得过去一趟,晌午不回来了。”
“你有事就去忙,记得早点回来。”徐氏叮嘱了声。
安明珠应下,便带着碧芷离开了涵容堂。
等到了大门外,碧芷才不解的问:“夫人,书画斋已经歇业,要到明年十五才开门儿的。”
“我去找幅画,”安明珠脚下踩着台阶,“阿澜之前问我要的。”
“奴婢以为夫人会在府里等着大人回来,毕竟今儿是个大日子。”碧芷笑着道。
说话的功夫,马车已经过来。
两人上了马车,一路去了书画斋。
真正的年底了,路上行人很少,就连昔日热闹的街道,如今也变得冷清。
放眼看去,长长的两排店铺,甚少有开门营业的。
安明珠进了书画斋后,便支使碧芷去一趟西域街,去买颜料。
等人离开后,她去了二层的房中。
来这里,除了给尹澜拿画,另一方面她还有自己的打算。
房中的桌上,放着一张大渝舆图,那是罗掌柜前几日准备的,是最新的疆域图,标记了各个州府所在,甚至到关外……
她将图铺开,手指点着上面的一处处地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楼传来轻微的动静,是有人推门进来。
今日并不营业,她先前也将门给关好的,这个时候来的,只能是碧芷。
安明珠将舆图收好,随之放进墙边的一个箱子里。
做好这些,她便拿着一卷画轴,下了楼去。
在离着一层还有三级台阶的时候,她停住了,然后看着站在门边的男人。
来的不是碧芷,而是褚堰。
他才进门,站在门框内,一身大红的官袍,满面春风,英姿勃勃。
“嘉平说你在这里。”他道声,然后走近。
在楼阶下,他站住,优美的下颌微抬,展现出一张完美的脸。
“嗯,来拿这幅画。”安明珠应了声,而后一笑,“恭喜大人荣升。”
她一手握着画,一手落在扶栏上,指尖微微发紧。
褚堰看她,面色柔和:“明娘,我穿红袍好看吗?”
他笑着,有些孩子气的问道。
安明珠听了,点下头:“好看。”
褚堰笑出声,带着愉悦,而后往前一步,牵上她的手:“让我上去坐会儿,休息下。”
他的走近,让她嗅到了淡淡酒气,也就明白他是从酒宴上过来的。
女子身形一让,他便先一步走去前面,而后带着她回去了楼上。
还是那处房间,他上次来的时候,在这里,她帮他处理伤口,哪怕她根本不会处理,还很怕血。
一进来,褚堰便看见了墙边的箱子:“里面全是画?”
安明珠一愣,随后点头:“对,罗掌柜收拾的。”
她说着,低下头,眼中闪过复杂。
褚堰没在意,走出窗边,双手将窗扇推开,外面夕阳的光芒便落进了屋里。
“明娘,过来看。”他站在窗边,朝她伸手。
安明珠犹豫片刻,挪着步子朝他走去,并抬手搭上他的。
她的乖巧,让他好生喜欢,便轻轻将她扯过去,抱在身前,吻下她的额头:“明天年节了。”
安明珠不语,任他抱着,靠在她身上。
她没有看外面的夕阳,而将目光落在墙边的箱子上。
“明娘,”他唤着她,轻声道,“你我早在四年前就见过了吧,清月庵。”
安明珠呼吸一滞,不禁仰脸看他,方才还平静的眼眸,此时起伏着波澜。
“真的是你,”褚堰低头看看,掌心托上她的脸颊,薄唇微启,“往事如潮空自忆,青灯照壁无眠。”
安明珠眨了两下眼睛,而后别开视线。
初遇的场景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她以为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
她不自觉的躲闪,让褚堰更拥紧了她,温柔细语:“以后,我会对我们明娘更好,一直好,一辈子。我想知道,你其实一直记得我,是吧?”
从他与她定下婚事,她就知道是他,她是愿意的。
安明珠只觉胸口憋得慌,贝齿咬着内唇:“是。”
对于她的回应,褚堰无比惊喜,脸颊贴上她的额:“你当初知道要嫁的是我?”
“是。”她应下,不再隐藏。
那时候的他,是金殿状元郎,京城谁不识得?她也曾站在街边二层平座上,见他骑马游街,春风得意。
后来,家里安排她的亲事,说对方正是他。
她清楚记得,那时的自己是欢喜的……
下一瞬,她的脸被捧起,迎上他落下的吻,细密而温柔,那条舌卷上她的,缠绕着……
他气息微乱,指肚抹着她殷红水润的唇瓣:“我在想,老天其实对我不薄,他把你给了我。”
安明珠的唇微微发疼,一双氤氲眼睛看他,似是蒙了一层水雾。
“明娘,”褚堰吻着她的眼角,柔声道,“走,我们回家过年节。”——
作者有话说:狗子:为夫人准备惊喜中[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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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大年三十,一年的最……
大年三十, 一年的最后一天。
一大早,褚府里的人就开始忙碌。各处的檐下开始挂上新灯笼,门上也贴了红彤彤的对联。
放眼看去,一片喜气洋洋, 见了面, 也是必须送上一句吉祥话的。
安明珠起床的时候, 身旁位置是空的,褚堰又是一夜没回来。
昨晚,她和他一起回的府, 他在留在家里用了晚膳,而后就去了吏部。
刑部尚书的位子空了两年, 定然是有不少事要做的, 去了解一下, 年后任职也顺手。
从一睁眼开始, 外头的鞭炮声就没停过。
她穿上衣裳,坐去妆台前。
台面上,菱花镜中映出女子娇美的脸, 乌黑的头发披着, 仙女一样。
“夫人越来越好看了。”碧芷站在人身后,笑着道。
安明珠扯扯唇:“嘴这样甜,是想要赏钱了?”
碧芷忙道谢过夫人,手里利落的帮人梳着头。
没一会儿, 院中传来说话声。听那清脆的嗓音,便知道是褚昭娘来了。
果然, 下一刻小姑娘就进了卧房来,脆生生的喊了一声:“嫂嫂。”
大哥不在,她便就自在许多, 来正院也没那么多约束。
安明珠应着,然后看向对方:“果然是大姑娘了,穿什么都好看。”
今日过节,褚昭娘穿了一身新衣,便是用褚堰从炳州回来带的稠料。已经出落出身形,人高了,格外婀娜。
听嫂嫂夸自己,小姑娘脸一红,而后轻轻在妆台旁的凳上坐下:“嫂嫂才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依奴婢看,夫人和昭姑娘都好看,都是美人。”碧芷道。
一时间,卧房中全是女子们的说笑声。
褚昭娘眨巴两下眼睛:“碧芷,娘说了,过节就要多说吉利话,这样的话,新一年会顺顺利利了。”
“那奴婢就祝昭姑娘事事顺心。”碧芷嘴甜,捡好听的哄人开心,“说起来,今年年节是感觉和往年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褚昭娘问,而后想到了什么,道,“我知道了,是少了谭姨娘的吵闹。”
看得出,她是顶不喜谭姨娘母子的,根本不想理会他们。
“今天娘有什么交代吗?”安明珠问,手里一根金钗,簪去了发间。
褚昭娘说没什么事,然后问:“大哥这么忙吗?昨晚又没回来。”
安明珠笑笑,没说什么,视线落在妆台一角的小匣子上。
木质的小匣子,巴掌大小,涂着红漆,上头雕着梅花。
褚昭娘也看到了,不禁拿到手里看:“这是什么?怎么摆在妆台上?”
眼看她的手指落在铜扣上,安明珠伸手去取了过来:“没什么。”
“我知道了,”褚昭娘俏皮一笑,凑近神秘道,“是嫂嫂给大哥的年节礼。”
安明珠手一紧,指甲正抠在铜扣上,倏地一疼。
见她不语,褚昭娘以为自己猜对了,又悄悄问:“大哥给嫂嫂年节礼了吗?”
安明珠摇头,道:“你今日怎么尽问这些?”
“因为今年大哥在家过年,是咱们第一次全家人过年。”褚昭娘认真解释道,“别人家也都会送家人年节礼,只是大哥这样忙,会不会忘了……”
不禁,她有些担忧,最近大哥和嫂嫂关系好了,可别因为忙,忘了年节礼。
“当然不会,”碧芷立马接了话去,道,“武嘉平说了,大人会给夫人准备年节礼。”
褚昭娘来了兴趣,忙问:“是什么?碧芷你快说。”
碧芷摇摇头说不知,又道:“连武嘉平都不知道要送的是什么。”
“好了,去娘那里吧。”安明珠开口,也算结束了这场对话。
去了涵容堂,徐氏坐在屋里,已经让人备好茶水。
见儿媳和女儿来了,便一起叫到身边说话。
她今日也换了一套略喜庆的新衣,脸上全是欢喜。
三个女人围在桌前喝茶,说着年节期间的打算。褚家在京中没有亲戚,倒是不用一天到晚的拜年。
安明珠静静坐着,耳边是徐氏母女的说笑声,时不时回上一句。
对她们母女来说,这个年节真真是双喜临门吧。昨日褚堰升迁正三品,今日年节辞旧迎新……
这时,管事进来,说安家那边来人,给安明珠送来些鱼肉果子点心之类,让她去接。
闻言,安明珠手里的茶盏一歪,洒了些水出来。
“怎么了?”徐氏问了声。
“烫了一下,”安明珠将茶盏平稳放回去,而后起身,“我过去看看。”
说完,便走出了涵容堂。
一路当了前院,她看见了摆在墙下的几个筐子,同时还有边上的章妈妈。
果然,安家不会让她过安心年。
安明珠款步走过去,看着几只箱子:“章妈妈辛苦,不知我娘和元哥儿可好?”
“明姑娘放心,中书令会好好照顾大夫人和元公子。”章妈妈回道,也就往前了两步,“中书令还有话捎给姑娘。”
闻言,安明珠扫了对方一眼:“说吧。”
章妈妈见四下无人,也就直接开口:“姑娘找到家主要的东西了吗?”
“没有。”安明珠同样直接回之。
章妈妈皱眉,不禁打量着她:“姑娘这样什么都不做可不行,事情必须这两日办成。”
安明珠面上无波,眼睛清清凌凌:“这两日?”
“是,”章妈妈应下,语气肯定,“明姑娘不用担心往后的日子,家主肯定会为你做主。”
安明珠心中琢磨着“做主”二字。
无非就是她做成了这件事,便与褚堰彻底交恶。跟着便是和离,然后安家接她回去。
可回去了又如何?安家还会给她安排下一个褚堰,继续做一颗棋子。
她站在墙下,身形纤细。
心中泛着冷意,清晰的认知到,祖父和褚堰的博弈已经彻底明朗开。
“好,”她颔首,微仰着脸去看高高的院墙,“明日,我给你。”
得到答复,章妈妈便应下,而后离开了褚家。
褚堰回府的时候,就看见妻子站在院墙下,看着几只筐子发呆。
随之,他走过去,直到站去她身旁,她都没有察觉。
“这几只筐子就这么好看?”他不禁出声,然后就见妻子猛地转过身。
“你、你回来了?”安明珠开口,下意识捂了下胸口。
褚堰颔首,手熟练地去揽上细细腰肢,往自己身上一带:“你在想什么?”
安明珠心口还在跳着,闻言淡淡一笑:“冬日的蟹肥吗?”
竹筐里,几个螃蟹被草绳捆得结实。
“煮了不就知道了,”褚堰笑,声音带着愉悦,“等明日我给你做蟹粥吃。”
安明珠眼睫颤了颤,看向他:“明日吗?”
褚堰下颌一点,看进她漂亮的眼中:“明日初一,我有空。”
说着,他带着她一起蹲下,从筐里拿出一只蟹,掂了掂分量。
安明珠看着那只蟹,继而看去他的脸。
连着几日的忙碌,他眼下略带疲倦,只是嘴角的笑意又那样柔和。
“这只,”他将挑好的蟹给她看,提着草绳晃了晃,“最肥的,明日给你做。”
说完,他拉着她站起,一起往前走。
安明珠看他还提着蟹子,问:“不放回筐里吗?”
“我先拿出来,免得一会儿被哪个嘴馋的给煮了,”褚堰笑,“这只可是给你的。”
两人在岔道口分开。
褚堰要去书房,安明珠则要回正院。
武嘉平站在不远处,看着大人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一只蟹子。
“大人拿着蟹子做什么?”他好奇问,遂跟在人身后往前走。
褚堰不语,只是看着前路。
武嘉平知道人现在心情好,看那上扬的嘴角就知道:“大人这两日真是春风得意。”
“有长进,都会说春风得意了。”褚堰看人一眼。
武嘉平抓抓脑袋,笑:“是不是大人准备的年节礼,夫人很喜欢?”
褚堰脚步一慢,不禁拿手摸了下腰间,眸光跟着变柔和:“年节礼,自然是晚上过节的时候给她。”
武嘉平心道这些过于讲究,给个礼物还要按着时辰来,也就好奇问道:“大人,你到底给夫人准备的什么礼物?”
“又不是给你的,你操这心作甚?”褚堰快走两步,进了自己的书房。
“成,大人你高兴就好。”武嘉平道。 。
年节的夜晚,是最热闹的。
夜空一刻都不得闲,盛放着朵朵烟花。
年夜饭摆在正厅,满满当当的一桌,菜香四溢。
每个人身着新衣,将自己收拾的干净利索,等着辞旧迎新的那一刻。
徐氏给每个孩子分了压祟包,下人们也都有赏,这个年看起来又热闹又温馨。
等用完饭,褚昭娘便拉着碧芷去外面点烟花。
连徐氏也跟着一起出来看。
褚堰牵上妻子的手,带着她在小道上走着。
“这边太闹腾,我们找处安静地方说话。”他停下,双臂环上她的腰,让她面对着自己。
此处正是那几棵银杏树下,光线阴暗,连炮竹声都小了不少。
安明珠手心攥了下,整个身子与他贴合,道:“我也有话想说。”
“好。”褚堰应着,轻啄女子的软唇。
两人穿过这片黑暗,继续往前走着,是书房的方向。
安明珠不语,任由他领着。
并没有去书房,而是绕过书房,去了后面府里唯一的高处,修在假山上的一座小暖阁。
想来是提前便准备好,里面暖融融的,地上铺了厚实的毯子,中间摆着一张小几。
暖阁只这么小小的一间,当初便是为了赏景,而建在假山之上。
两人脱了鞋子进入,踩在软毯上。
褚堰走去前面,将隔门拉开,便看见了远处的烟火。
安明珠被他拥到身前,一双手臂从后面将她圈住。
站在这里,她看见了脚下的怪石嶙峋,看到了静卧黑暗中的书房,同样看到了院墙外……
“原来年节这么热闹。”褚堰看向远方,唇边带笑,“下一个节是上元节吧?”
安明珠看着天空中烟火忽明忽暗,轻轻道:“是。”
褚堰垂眸,怀中女子安静乖巧,柔软得不像话:“上元节,我们也一起过,我给你做花灯吧。”
“什么?”安明珠仰脸看他。
“左右今晚有一宿的时间,我给你做灯,等上元节便点上。”褚堰说着,便带着她回到阁中,“明娘,你等下,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离开了暖阁。
门一开一关,阁里彻底安静下来。
安明珠独自站在那里,手有些僵的探进袖中,而后摸出来一个红漆木匣子,刻着梅花纹。
她深吸一口气,而后跪坐去小几旁。
这时,下人进来,往小几上摆了果品茶酒,而后又轻轻退下。
安明珠将匣子放在手边,遂倒了一盏酒,而后仰头喝下。
辛辣的酒液刺激了喉咙,呛得她咳起来,竟是将眼泪都给咳了出来。
褚堰恰在这个时候进来,见状赶紧上前,为她轻顺着后背。
“慢慢喝。”他无奈的笑,指肚抹去她眼角的湿润。
安明珠压下咳嗽,道声没事。
而后,背上的那只手离去,他在她旁边坐下,将手里的东西放下。
她拿指尖拭了拭眼角,便看过去,见到了几根竹条,一团线绳,剪刀……
想起他刚才的话,她问:“你真的要做灯笼?”
“嗯,”褚堰点头,手里一撕,便将那竹条分成两根来,“先练一练,等上元节再给你做一盏好的。”
他将竹条圈成一个环,然后用线绳将绑紧,如此做了几个。
除了这些做灯笼用的,安明珠还看见一方纸卷,一个精美的螺钿匣子。
她收回视线,又喝了一盏酒。
“明娘,一会儿我带你出去吧。”褚堰低着头,编制着那些竹条。
安明珠放下酒盏,看向男子:“我有件事要同你讲。”
“好啊,”褚堰放下手里的活,到了小几对面坐下,“你说完了,我带你出去。”
他将纸卷和匣子放在几面上,同时也看到了妻子手边的匣子。两个匣子,材质不同,大小竟是一样。
不由,他看去她的脸。
她喝了酒,脸庞泛着红润,那双眼睛充满氤氲的水色。
“要不,我先说吧,”他笑着,将螺钿匣子推着送去她手边,“明娘,年节安康。”
安明珠的指尖试到凉意,却像烫到了般,往回一缩。
她轻微的举动,让褚堰一怔,而后看着她,一瞬不瞬。
“大人,”安明珠将手搭在几沿上,眼帘半垂,“嫁来褚家已近三年,妾身仍无所出,心中实感愧疚……”
“明娘,”褚堰皱眉,开口唤她,“你怎么了?”
安明珠抿抿唇,遂将手边的匣子推去了对面:“今日,自请下堂。”
话音落,暖阁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一张小几之隔,夫妻俩分坐两边。年前的各处奔忙,好容易等来的同桌而坐。
安明珠垂着眼帘,并不去看对面,可她知道,他一直在看她。
“明娘,你看看我给你的年节礼,好不好?”良久,褚堰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带着商量。
余光中,他的手伸过来,去开螺钿匣子。
安明珠看他,淡淡道:“大人,先看我的吧。”
也就在这时,她看清了他眼中翻卷的浓沉,脸上的笑早已消失,让她感到害怕,想后退。
小几上,男人细长的手收回去,改为勾上那个木质匣子,食指在上面点了两下,然而视线始终锁着对面的她。
她手心攥紧,对上他的目光,没有退却。
然后,她见他打开了匣子,垂眸看下去。
里面是方正的叠纸,手指一捏便取了出来。
褚堰将纸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三个字,和离书。
如今的暖阁,并没有让人觉得温暖。
时间也仿佛停在了这一刻,是无比的煎熬。
“呵,”良久,褚堰嗤笑一声,将那张纸往几面上一拍,“和离?”
安明珠颔首,对面男人的脸冷得吓人。哪怕是以前他对她不理不睬,都没有这样让她觉得害怕。
“安明珠,你到底想做什么?”褚堰沉声问着,每个字都带着冷寒。
安明珠喉间咽了下,让自己的声音可以更加清晰:“上面都写清了,无所出……”
“你自己信吗!”褚堰打断她,蓦的站起来。
还不待安明珠反应,他已经过来,一把将她拉起来,下一瞬便被紧紧抱住。
安明珠一阵头晕,下意识就用手推他。
他不松,反而抱得更紧,将她直接逼着抵在墙上,俯首去俘获着她的唇。唇和舌都疼着,并品尝到了血腥味儿。
她干脆一动不动,只是紧紧咬着牙关。
她听见了他的叹息,手掌更加箍紧她的腰,在试图找一丝她的反应……
“明娘,你说笑的是吧?”他捧上她的脸,眉间皱着,有些小心的问她。
安明珠看着他,淡淡道:“其实,大人也知道,你我之间的隔阂始终都在,没有消失。”
哪怕与他做着最亲密的事,可是有些东西就是无法改变。她姓安,他姓褚,如何装作不知?
“你,”褚堰双手发紧,女子因为吃疼而嘤咛出声,“你在说什么?”
安明珠直视着他:“大人的阿姐,是因为什么而死?”
褚堰整个人僵住,脸上浮出震惊:“你,知道了?”
“和安家有关,是吧?”安明珠反问,心口像是被什么给攥紧,好生憋闷。
她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褚家人从不提褚晴,即便提起,也是很快过去,不会多讲。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人过世,提起来伤感吗?
不是。是因为,褚晴的死是安家人造成的。
确切来说,褚晴嫁的人是安家的旁支。而那年,祖父和二叔正好在东州,便是这家招待的。那家的男人没有做好祖父交代的事情,而恰巧,褚晴因为有孕行动不便,冲撞到二叔。
那男人将所有怒气都发在褚晴身上,后来一尸两命……
其实,想知道这些也并不难,去东州安家打听下就知道。
褚堰眼圈泛红,双手抓着妻子的肩头:“可这些不关你的事,我们……”
“这个决定,我早就想好了。”安明珠轻轻说道。
即便没有褚晴这件事,也不管他是不是想和安家为敌。她还是想走,她不想在这无休止的旋涡中挣扎,她想要过舒心的日子,简简单单。
她承认,中间她有过挣扎和迷茫,可是现在,她无比的清楚,她要走。
走,离开。
“想好了?”褚堰看进她眼里,明白她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她不会在年节说这种玩笑话;除夕夜,辞旧迎新,她选在这个时候,同他一刀两断。
她,还是要走。他千般万般的挽留,最后竟还是没有用。
安明珠点头,微微一笑:“大人,年节安康,以后……”
她深深吸了一口去,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们各自,安好。”
褚堰如遭雷击,往后退开两步,身形晃了晃。
脚底下,踩上了他方才扎的竹环,他想给她做花灯的。
他低头看了眼,白色的罗袜上蔓延开血渍,那是尖利的竹子刺破了他的脚心。
一旁桌上,红漆木匣子敞开着。可笑,他最开始心里还欢喜着,以为她也给他备了年节礼。
身前的压制没了,安明珠站好。
视线中,男人站在几步外,低着头,任凭白色罗袜染红,好似未觉。一动不动,似是冻在了那里。
让人觉得很是不安。
她抿唇,唇上沾着血,不知是谁的。
外头想起烟花的爆声,还有褚昭娘的笑声,人竟是也到了这边来。
算算时候,应该是子夜了。
相比于外头的热闹,暖阁里像是冰冻住了,一男一女久久的站立,谁也不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褚堰整了整衣衫,抬起脸来:“夫人醉了。”
他声音清淡,面上没有情绪。
安明珠一怔,蹙眉看他。眼前的他表情淡漠,就像是之前的他,身上是冷淡与疏离,让人不敢去靠近。
他转身走去门边,满是血的脚穿进鞋子里,随之拉开了门。
“等等。”安明珠唤了声,见着他立在门下,并未回头。
她轻着脚步到了他身后,在小几旁弯了下腰。
“大人,这些带上。”她的手往前一送。
褚堰脸微垂,扫了眼她手里,是两个匣子和一方纸卷。
他手一伸,只将自己的匣子和纸卷拿走,至于和离书,仍旧留在她手中。
安明珠看着红漆匣子,手再次往前送:“这个……”
他连看都没看,往前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停下,整个身影笼在黑暗中,一旁就是尖利的假山怪石。
“安明珠你听着,是你自愿嫁来褚家的,”他的声音传来,带着冰一样的寒凉,“想要和离,你妄想!”——
作者有话说:狗子在最深爱的时候,被甩了。[狗头叼玫瑰]
第67章 第 67 章 夜空中,烟花一朵接……
夜空中, 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如此的热闹。
假山下,有褚昭娘和碧芷的欢快笑声。大家都在过年节。
安明珠站在暖阁中,透过门看出去, 男子的身影已经不在, 只是留下的几个字, 仍旧萦绕在耳边。
和离,妄想!
她轻轻一叹,收回视线来。
外头的寒气进了暖阁, 将原先的温暖融掉,也就越发显得这一处地方凌乱。
安明珠看着手里的匣子, 余光中是散落的竹条、线团。还有, 毯上浸染了一团血迹, 如此的刺目。
嘴边还残留着血腥味儿, 她拿手指抹了下。唇和舌是麻的,但是并没有破。
所以,这血是褚堰的, 他咬的是他自己……
“夫人。”碧芷寻了过来, 一眼看见呆呆站在阁门下的女子。
人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手里的小匣子。
她跑过去,不禁往匣子里看了眼,下一瞬惊得瞪大眼睛:“这、这是……”
和离书, 这三个字她是认得的。
安明珠眨了眨眼睛,遂将匣子盖上, 也就藏起了那张薄纸:“是,我要和离。”
她轻轻说着,不知是不是因为天冷, 她的鼻尖带着一抹红,说话中都染了鼻音。
碧芷好一阵儿才缓上来,仍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夫人,你是不是醉了?”
分明两个人越来越好,她看得出大人为夫人的改变,越来越上心。她不明白,为何要和离,要在今日?
“我没醉,”安明珠笑笑,简单道,“我很早就决定了,只是在今天说出来而已。”
碧芷担忧的看着她,不知要不要开口相劝。可心中也明白,夫人决定的事,那就是决定了。
所以,她得到脱籍文书,也是夫人一早的打算。
安明珠自是知道碧芷担心自己,走去对方面前:“你看,我现在可以自由的到处去看看了,是不是很好?”
她说着轻快地话,然而心中终究没办法做到心如止水,某处像是被什么捅破一个洞,呼呼的往里灌着冷风。
她想,这是正常的,人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
也许现在有些不好受,可是终究会好起来。往前看,她不必再被安家拿捏,无需在安褚两家之间为难,真正的挣脱了枷锁。
她也是人,有自己想要的。别人可以挣,可以得到,她当然也行。
所以,她不后悔!
“夫人要去哪儿?”碧芷问,眼眶泛红。
安明珠下颌微仰,站在褚府的最高处,望向远方:“去哪里都好。” 。
街上,打更人敲着梆子,哐哐两声,嘴里唱着什么,却被烟花爆竹声给淹没。
已经子时,新的一年来了。
褚堰在这个时候出了府,一步步下了台阶。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身后一片灿烂烟火。
“大人,你要去哪儿?”武嘉平追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根线香。
褚堰眼睛看着前方,简单扔出两个字:“走开!”
武嘉平自然不会走,总觉得不对劲儿,于是跟着:“年节,大人不在府里陪夫人吗?”
听到提起自己的妻子,褚堰眼睛一眯,心口疼得厉害,似是被人拿竹签子一遍遍的扎。
他是要陪她,可她要走,大过年的,甩了一张和离书给他。
这时,脚底踩上一颗石子,疼痛袭来,他忍不住弯了膝盖,身形踉跄着撞去墙上。
“大人!”武嘉平忙过去,将人扶起来。
才碰上手臂,就被狠狠推开。
褚堰半边身子滑靠着墙壁,单膝跪下,将失手掉在地上的螺钿匣子捡起。而后,他拿袖子仔细擦掉上面的尘土。
此时,武嘉平发觉了不对劲儿,他蹲下去,然后发现褚堰左脚的鞋已被血染透。
褚堰站好,袍摆重新落下,挡住了双脚:“走开!”
语气明显比第一次重,且带着冷冷的狠戾气。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大人,你脚伤了。”武嘉平提醒道。
然而,并没有得到理会,眼看着人好像感觉不到疼,前行着。一只手捧着匣子,一只手握着个纸卷儿。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一直在后面十几步远的地方跟着。
旁人现在都在家中过年,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无人的街上。
武嘉平皱着眉,扔掉手里的线香,那是他给碧芷点烟花用的,现在自然是用不上了。
再看前面的男子,他明显的跛着脚,就和当初在城北田庄时似的。只是那时的他就算伤着,也是开心的;而现在,他的周身笼罩在阴霾中,背影满满的孤独。
“到底怎么了?”武嘉平神情严肃起来。
这样的褚堰,让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阴郁的少年。
一直走,一直走,好似是走过了半个京城那么远。
终于,褚堰在一座宅子前停下,站在那里看着紧闭的大门。
武嘉平小跑几步,到了人身旁,皱眉看着地上,知道那只左脚还在流血。
“大人,让我给你看一下伤口,会恶化的。”他开口劝道,脚上带伤走了这么远,石板上都沾了血。
褚堰看着宽大的宅门,淡淡道声:“别跟着我!”
说罢,他脚一抬,踩上了台阶。
武嘉平并不知道这是谁家宅子,没有挂门匾,门两旁也没有点灯笼。等他再看褚堰的时候,他已经推开那宅门,进到里面去。
下一刻,宅门被关上了,黑夜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武嘉平反应上来,追到大门处,伸手去推,却发觉已经被从里面关上,根本推不开。
“大人,你开门!”他拍打着大门,唤着里面的人。
可任他拍得门声越来越大,里面终究没有回应。
宅子里,同样是漆黑的。
这里没有人住,自然就没有灯火,同样也没有年节的热闹。
褚堰沿着游廊向前,冷漠的眼眸看着黑暗中的屋宅:“瞧,终究是我自己一个人过来。”
他低低笑了声,带着几分凉意。
“这里也有梅园的,比上次的大,”他看向不远处,那里探出一截梅枝,花团锦簇,“我觉得你会喜欢。”
从游廊上下来,褚堰走进了梅园。
终于有了一线光亮,来自一棵最粗壮的梅树。
树枝上挂满了小灯笼,将那一片地方映亮。树下,铺了厚厚的绒毯,中间摆了张矮脚小方桌,上头一套品茶的十二先生。
他拖着脚走过去,坐上毯子,身形无力的倚上树干,久久不动。
树枝轻轻摇晃,梅瓣片片落下,落在桌上,将那准备煮茶的山泉水染了梅香。
灯笼亦跟着摆动,使得树下男子的脸,忽明忽暗。
螺钿在光芒下,闪着璀璨的光,耀着,刺得褚堰的眼睛很不好受。
他缓缓抬手,看着这个精致小匣子,随后手指一抠,开了锁扣,那匣盖便弹开来。
借着树上灯笼的光,可以看到匣子里面躺着一枚钥匙,衬在一片红丝绒布上。
褚堰将匣子扔掉,独独取出里面的钥匙,拿来眼前细细看着。
钥匙上面还坠着一颗饰物,是一块圆乎乎的玛瑙,莹润清透。
他捏着那颗玛瑙,指尖用力。想起来,这就是在清月庵山坳中,她送他的那颗。而他,今晚是想将这钥匙给她的。
这间宅子的钥匙。
他想带她过来,过来看看他给她准备的宅子,告诉她,这里以后是他和她的家……
还有宅子的图纸,他展开来,看着上面自己画出的每一笔。亭台楼阁,他想让她起名字的。
麻木的脚,现在返上来疼,血还在流着。
他捞起桌上的瓷盏,才记起这里只有水,没有酒。
“和离,和离!”他嘴里念叨着这两个字。
手里瓷盏掷出去,他跟着往后仰倒,半边身子躺去冰凉的地上。
而此刻更凉更冷的心里,被掏得空空的,什么都不剩。
他仿若未觉,只盯着漆黑的夜空:“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不会和离,安明珠,你休想!” 。
一直到天亮,安明珠也没等到褚堰回来。
左右,她是做了决定,便不会再拖泥带水。等天亮,徐氏那边,安家那边,她都会告知。
所以,收拾好后,她便去了涵容堂。
徐氏短短睡了一会儿,精神还算好,正说着今日的打算。
安明珠坐在人身旁,终究心中有些复杂,见徐氏母女结束了对话,便轻轻开口:“娘,我昨晚和大人……”
“娘,我来晚了。”
一道男子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安明珠的话。
她看过去,见到了站在门边的褚堰。
他换了件新衣,脸上是淡淡的笑,话毕,便往饭桌这边走来。
安明珠身旁的凳子拖了下,而后他便坐了上去,那是他一贯的位置。
她没多想什么,拿起自己的筷子。
“咳咳。”褚堰咳了两声。
徐氏看向他:“是不是身体不适?”
褚堰道声无碍,不禁往身旁安静的女子看了眼。
她一语不发,只是吃着碗里的汤圆,举止一如既往的柔婉优雅。
“我这里有红豆馅儿的,你要不要?”他问,眼睛就这么看着她。
安明珠抿抿唇,而后轻轻摇下头。
她不要。
褚堰捏着调羹,那里面舀着一颗汤圆,红豆馅儿的。
“明娘,你打算哪日回安家拜年?我安排一下。”他又问,视线锁着那张柔和的面庞。
安明珠心中一叹,明明昨晚都说清了,他为何还要这般,装作无事发生?
“我没想好。”她简单回了声。
新年的第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饭后,褚堰说要进宫一趟,便离开了涵容堂。
“娘,我哥他脚是不是伤了?怎么走路有些慢。”褚昭娘看着落下门帘,道了声,“还有,他声音也不对,莫不是染了风寒?”
徐氏听了道:“许是年前事多,他劳累了些,等回来便给他熬些滋补的汤水。”
一直等到褚昭娘出去,安明珠心中酝酿着要怎么同徐氏说这件事。
她心里明白,徐氏待她是好的,包括褚昭娘,也对她很好。
“明娘,你脸色不对,是不是阿堰惹你生气了?”徐氏问,其实饭桌上,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儿子脸上压抑的阴郁,儿媳的躲闪。
安明珠攥攥手心,抬头看去婆母:“娘,我向大人提了和离。”
说出来后,她以为徐氏会震惊,会不解,会劝说……
可独独,对方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而后道:“明娘,你是个有主意的,既然决定了……是阿堰他无福。”
安明珠鼻子一酸,面对褚堰时她没有流泪,可面对婆母,她忍不住:“我只是,想,想走……”
她说不下去,终究牵扯的太多,而这些和徐氏无关。
“我明白,”徐氏揩揩眼角,微微哽咽,“咱们女人总有说不出的苦,我自己经历过,都明白。所以,你想走,便去吧。”
安明珠擦着脸边的泪:“娘……”
徐氏应着,将儿媳拉到身边,帮着擦泪:“别哭,新的一年,你要平平安安的。”
“好。”安明珠点头。 。
正院,西耳房。
安明珠看着架子上的瓶瓶罐罐,这些东西没办法带走,想着以后可能会被丢掉,心中难免可惜。
耳边,依旧是起伏不断的鞭炮声,大年初一,反倒是更加热闹了。
门开了,碧芷从外面进来:“夫人,都收拾好了。”
“好,那我们走吧。”安明珠回神,最后看了眼西耳房。
在这里,她有过宁静,有过纠结。可最终,还是走上了她一开始打算的路。
她走出来,外面阳光甚好,竟是有了种春日的感觉。
“马车在后巷是吧?”她问。
正院离着后巷近,正好带走的东西搬过去也近便。
碧芷点头,然后就见夫人走下院子去,头也不回的出了院门。
“夫人。”她追着人出了院子。
安明珠步伐一缓,看着追上来的人:“碧芷,你回家吧,以后好好过活。”
碧芷咬着唇,遂道了声:“不等大人回来吗?”
“不等了。”安明珠一笑,继续回身往前走。
碧芷再次跟上去,道:“让我再跟夫人几日,好不好?”
眼看人一路跟着走,安明珠点点头。
出了后门,便是一条长巷,马车就停在巷子口。
不是褚家的马车,是邹家的。
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墙下,见后门这边有动静,便看了过来,随之大步而来。
是邹博章,他面色严肃,少了些以往的明朗:“都好了,现在走吧。”
看着面前的女子,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接过她手里的小包袱。
就在今儿一大早,接到了她的信,说她与褚堰和离了,让来接一下她。
安明珠点点头,遂跟在人身旁,往巷子口走。
一条长巷,前后三个人,俱是无言。
邹博章今日没有骑马,和安明珠一起坐在马车里。两人一坐下,马车便动了。
初一,街上人并不多,路上好多的纸屑,是放炮竹留下的。
邹博章看着对面安静的女子,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一猜便知是哭过:“既然都做了,那就走下去,没什么大不了。”
“嗯,我知道。”安明珠应着。
现在的她并不想过多去解释,而小舅舅真的能在意到她的感受,不多问。
邹博章见她情绪平稳,心中有些惊讶。这要是放在别的女子身上,不得哭成个泪人儿?
当他看到信上的和离二字时,甭提有多震惊了。别的不说,就在前两日,那褚堰还到处追着安明珠跑,一副如影随形的架势。哪知道,除夕夜里和离了。
所以,前日,她才对他说那些奇怪的话。
“外祖他,怎么样了?”安明珠小声问。
自己的一个决定,终究是会牵扯到别的亲人。
邹博章一笑:“让给你准备间舒适的屋子,怕你冻着,累着。”
安明珠扯了下嘴角:“我是不是很任性?”
“别想那么多了,我现在就是后悔没让人做一件事。”邹博章做懊悔状的拍了下大腿。
“什么事?”安明珠问。
邹博章看她,笑得明朗:“你该带着那个厨娘一起走的。”
闻言,安明珠笑了声:“谢谢你,小舅舅。”
这个时候,还肯哄她笑。
马车到了邹家。
安明珠先去见了外祖,人就在校场边站着。见她来,便将她叫去了身边。
“过得不顺心,自然要和离,人之常情。”邹成熬道,拍拍外孙女儿的肩膀,“不是大事儿,有外祖在。”
安明珠点头,而后道:“我给安家送了信儿,现在他们应当也知道了。”
她不会再被安家拿捏,她有自己的想法。
邹成熬嗯了声:“你担心你娘?”
“娘她病刚好……”安明珠小声道。
邹成熬想了想,便道:“一会儿让你舅舅去一趟安家,你娘明事理,会想通的。”
正好,邹博章走过来,接了话道:“明娘,以后也别回安家了,跟着去沙州。”
“对,我们回沙州,”这话正合邹成熬的意,忙不迭的赞同,又道,“这京城里的人个个勾心斗角,能把好好的一个人给逼疯。”
邹博章说是,跟着道:“还是咱们军中人直爽,不讲那些虚的。”
“不错,不就一个三品的尚书吗?他有什么了不得的?”邹成熬冷哼一声,将外孙女儿往自己身旁一带,“他是有点儿学问,是长得好看,是……咳咳,我们明娘更好!”
安明珠有些哭笑不得,果然外祖上阵杀敌可以,却不怎么会安慰人。
要说褚堰,他才学与样貌的的确确是双绝,谁都知道。
邹博章笑笑:“爹,这下咱们家有女娃了。”
“对对,我把明珠带回去,你娘可得乐坏了,”邹成熬笑得大声,恨不得赶紧启程回沙州的,“到时候,让沙州人看看,我邹成熬的外孙女儿有多美。”
邹家父子你一言我一语,好像这桩和离早该来了。
安明珠拽拽身旁人的袖子:“外祖,我想……”
“别多想,”邹成熬大掌拍拍外孙女儿的后颈,声音洪亮,“到时候外祖给你挑个最好的儿郎做夫君,比那姓褚的好一百倍!”
安明珠无奈又好笑,自己这才离开褚家,外祖就给她的以后打算了。
“什么一百倍?”不远处传来胡清的声音。
接着就见他牵着一匹马走来,手里捋着下巴上的胡须。
安明珠冲人笑笑,道了声年节安康:“御医,你什么时候启程去西北,带上我一起吧。我和离了,想去外面看看。”
她并不遮掩这件事,明白的说出来。
话音刚落,三个男人都看向她。
首先是邹博章开口:“你不跟我和爹回沙州?”
“会去的,”安明珠道,声音轻软,“不过你们要赶着回去,而我想路上慢慢走,所以想跟着御医。”
胡清也是个豁达的人,不愿去过问别人家私事,而是就跟着他一起走的这件事点了头:“那可好了,老朽路上的花费不愁了。”
他自然是说笑的,安明珠明白,便就说:“应该的,我还给御医带了两册前朝的草药集,已经让碧芷给你送了去。”
“老将军,你这外孙女儿是真讨人喜爱。”胡清不禁夸道。
邹成熬颇有些骄傲的掐着腰:“那是自然。但是她跟着你,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我还护不住一个小女娃?”胡清挺着清瘦的胸脯,做出一副气势。
邹成熬摇摇头,道:“你不会骑马,路上太慢。”
“我、我,”胡清吹了吹胡子,抓着马缰的手一抬,“这不是在学了嘛,两三天就会了。”
“骑马哪那么容易?”邹成熬显然不信。
两个长辈,现在倒是像两个孩子,争执着骑马的事儿。
安明珠轻轻舒出一口气,这种欢快的氛围,让心底的那缕伤感,冲淡了不少。 。
褚堰回到家时,得知的便是妻子已经离开。
他冲进卧房,一眼看见床边柜子上的小匣子。是昨天晚上的那只,里面有她给他的和离书。
“安明珠!”他齿间咬着她的名字,眼底全是阴郁。
他跑出正院,一直追出了后门,空荡的后巷哪还有人的身影?
左脚疼得厉害,那是没有处理的伤口,重新流出血来,一双新鞋又被染透。
他往前追着,一瘸一拐,又一次摔去了地上,便爬起来继续追。
直到追出巷口,依然什么都没有。
她真的走了,留下一封和离书,想和他一了百了。
“咳咳咳……”他咳着,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整个人现在很不好受,身上像火烧,心中像冰窖。
他扶着墙,细长的手指抠着墙砖,急促的喘息。
“你以为自己能跑到哪里去?”他嗓音发哑,眼睛沉沉盯着前方,“只要你还是安明珠,那就是我褚堰的妻子。”
离开褚家又怎么么样?他还是能将她找回来!——
作者有话说:武子:老板娘跑了,老板疯了![裂开]
第68章 第 68 章 原先邹氏住的院子,……
原先邹氏住的院子, 东厢房收拾了下,安明珠直接住了过去。
上一次住在这里,还是去岁的腊月。
那时候母亲要从安家搬到这边,她也正有躲避褚堰的意思。如今想想, 倒像是昨日发生的。
“瞧着这屋里还是有些清冷, 奴婢一会儿多烧点儿炭。”碧芷敞开窗子, 给屋中透气。
安明珠打开包袱,闻言嗯了声。
碧芷又在屋里各处看了看,发现没什么不妥, 这才停下来。
不禁,她看向安静坐在床榻边的女子。人很平静, 和以往一样。
明明和离这样大的事情……
“夫人真要去沙州?那地方很远, 又冷, 风也大。”她问, 私心是想人留下来。
安明珠抬脸,声音浅浅:“要去,我想好了。”
见此, 碧芷知道是劝不下了, 但还是点了下头:“夫人何时启程?年节期间赶路不便,不如上元节后吧。”
“就过两日吧,我跟御医一起。”安明珠笑笑,说着自己的打算。
也许年节期间赶路是有些不便, 不过总归会有办法。
碧芷走过去:“夫人不和老将军一起走吗?至少路上安定。”
安明珠摇摇头:“外祖要带着将士们赶路,我一个女子家的跟着, 不合规矩。再者,他们的行进速度,我可吃不消, 倒不如和御医一起,沿路慢慢来,还可以赏景。”
“奴婢看夫人你啊,根本就是早早打算下了。”碧芷嘟着嘴,心中淡淡的伤感。
安明珠脑袋一歪,笑着看对方:“不然呢?我把事情全说出来,让天底下都知道?那还了得?”
碧芷无奈,扯扯嘴角:“夫人说得是。”
她一个贴身奴婢,在人身边跟了这么久,竟是一点儿没察觉,原来夫人早就有了离开的想法。甚至,走之前,还为她做好了打算。
“碧芷,”安明珠从床上站起,一步步往窗边走,“不要再叫我夫人了。”
她已经和褚家没有关系,至于安家,她也不想再回去。
窗外阳光好,明亮耀眼。
碧芷嗯了声:“夫……姑娘走前还需要准备什么,奴婢去帮你办。”
“路上倒不需要带什么,”安明珠想了想,回头道,“我记得有一套骑马装,你帮我找出来熨平整。”
碧芷脑中寻思的下,便想了起来:“红色的那套吧,姑娘是想骑马了?”
安明珠重新看去窗外,嗓音轻软:“初三,官家要在皇家别院办一场马球,惜文公主让我去陪她。”
“原来如此,奴婢这就去找出来。”碧芷应下,而后走去墙边,看着从褚家带出来的两只箱子,里面全是衣裳首饰,“是不是,这场马球后,姑娘就要离开京城了。”
“是。”
快到晌午的时候,吴妈妈来了褚家。
不用想也知道,是邹氏让人过来的。可见,和离的事,安家那边也都知道了。
院中,安明珠倚在摇椅上,晒着太阳。是上次和母亲一起的墙下,朝阳、避风。
吴妈妈站在边上,将一个袖炉送过去:“姑娘这事儿瞒得可真严实,做得也是真利落。”
才一个十九岁的女子,心思却这么稳,实在让她刮目相看。
不管是褚家还是安家,怕是都没料到她会如此。所有人都觉得这柔柔弱弱的大姑娘,需得依靠着家族。
“自然得咬紧,如若露出一点儿风,这件事情便一定不会成。”安明珠接过袖炉,嘴角弯着一抹弧度,“我娘,她知道了吧?”
“现在还有谁不知道?”吴妈妈道,“大夫人倒是没说什么,只让奴婢告诉姑娘,路是自己选的,以后好好走。”
安明珠眯着眼睛,心里又酸又暖:“娘不怪我吗?”
她知道,母亲一直希望她和褚堰能生活和睦。
吴妈妈笑了笑:“姑娘是大夫人的闺女,做娘的永远是向着女儿的。”
“我想娘了。”安明珠轻声呢喃。
“姑娘现在不能回安家了,咱们做事便做彻底,”吴妈妈道,也算是传达邹氏的意思,“至于大夫人,你不用担心。”
提起母亲,安明珠是真的放心不下。现在外祖还在京中,安家是不会做什么,可是外祖离京后呢?
到底是人心难防。
“我娘有什么打算?”她问。
吴妈妈语气和缓:“就是姑娘先前所言,大夫人准备带上小公子去江南,在床上病了几年,可不能再反复,得找个温暖地方好好休养。”
“江南,娘和元哥儿都去吗?”安明珠坐直身子,因为惊讶而瞪大眼睛。
吴妈妈点头:“都去。当初在安家病了几年,人都没好,这厢他们拿什么脸不放夫人和小公子走?”
安明珠心中一松,只要母亲和弟弟离开安家就好,哪怕是借着养病的名头。
母亲是安家大房的夫人,不可能跟着外祖回沙州,江南,是不错的选择。
“妈妈你稍等,我有东西,你帮着捎回去给我娘。”她从摇椅上下来,快着步子进了东厢房。
没一会儿功夫,她从屋里出来,双手托着一个小箱子。
吴妈妈赶紧上去接下,看着手里箱子问道:“这是什么?奴婢怎么跟大夫人回复?”
安明珠一笑,眼中闪着亮亮的光:“是我在江南置办的一套宅子,炳州的,那里风景好,没有严寒,也是胡御医的家乡。再者,离着安家老宅也不算远,母亲住在那里正合适。”
“炳州的宅子?”吴妈妈眼中写满惊讶,完全没想到姑娘将什么都打算下了。
不光是她自己,还帮大夫人与小公子都做了安排。
“对,”安明珠看眼箱子,解释道,“也就是一个多月前定下。”
后面的她没有多说。因为这处宅子,她最开始是从尹澜口中得知的,那位卓公子行商经过炳州,说那里有带汤泉的宅子。
后来,她问过武嘉平,得知确实有宅子带汤泉。于是,就差罗掌柜去办了这件事。
吴妈妈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所以,这里面……”
“房契,钥匙,以及买卖公文,你让娘收好了。”安明珠语气轻快,又道,“宅子里有汤泉,最适合母亲修养了。而且,附近就是有名的塔山书院,元哥儿读书也有去处。”
“姑娘你,你这是……”吴妈妈心内感慨,忙拿手拭了拭眼角,“大夫人看到后,定然开心。”
说完这件事,安明珠问起了安家。
吴妈妈不屑的冷哼一声:“姑娘都和离了,难不成安家人还能闯进邹家,逼着你再嫁回去?”
闻言,安明珠心里也就有了数。
大年初一,在一片起伏中过去。
晚上,几人围在厅中用饭,邹成熬还在与胡清争论骑马之事。
“要不,咱们一会儿出去骑马吧?”邹博章身形往安明珠这边侧了侧,“晚上人少。”
安明珠瞅他一眼,提醒道:“舅舅忘了,有鞭炮声,马会受惊的。”
闻言,邹博章只能作罢:“我实在憋得厉害,想快些回沙州。”
边上的钟升听了,笑着打趣一句:“马儿是怕炮竹没错,可小将军不怕啊,自己出去跑不也一样?”
“行啊,钟兄一起跑吧?”邹博章干脆拉上对方。
就这样,两位长辈在那里继续谈论骑马,两位兄长结伙去了外面大街上夜跑。
安明珠想着,要是自己去沙州,一定要骑上外祖送的西域马。
饭后,她带着碧芷到了马厩,想看看自己的马。
两人往马槽里加了些草料,便看着马儿们低头吃草。
“这样一对比,这匹西域马的确更高更壮。”碧芷走近去看,抬手摸了摸马鬃,“姑娘,奴婢觉得你的胆气更大,我就不敢骑。”
她说着,却没得到回应,便回头去看。
然后,她见到安明珠站在墙下,正看去不远处。她顺着看过去,见着有人朝这边走来。
马厩这边光线暗,可她还是认出了来人,是褚堰。
安明珠也认了出来,并没想到他会来这里,微微怔了下,待反应上来,人已经到了几步外。
她下意识后退,然后转身想跑……
可是才迈开一步,便被人抓了手腕,一股蛮横的力道将她扯了回去。
她身形不受控制,撞去了他身上,熟悉的冷淡气息冲进鼻间,瞬时瞪大眼睛:“你做……”
“跟我回去!”褚堰冷冷扔出几个字,脚步未停,带着她就走。
安明珠抽着手,一边摇头:“我不回去!”
可他根本听不进,手掌如铁钳般箍着她的手腕,紧紧地不松开。
碧芷清醒上来,看着女子被男子已经拉出去一段距离,她扔掉手里的竹匾追上去
“大人,你放开夫人!”她想去阻拦,却无从下手。
接着,一个寒冰一样的眼神瞪向她。眼神太过可怕,竟让她不觉停了脚步。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焦急的想着要找人来才行。左右看看,根本没有人,老将军和胡御医去了校场,小将军和钟升出了府,想了想,她朝一个方向跑去……
而这边,安明珠根本挣不脱,脚步不受控制的跟着走,哪怕她用力的往后退。可她的力气终究不如他,竟是离着大门越来越近。
“你放开!”她挣不开,干脆拿手推他。
似是没料到她如此,他左脚下竟是一拌,身形晃了晃,并嘶的吸了口气。
见他停下,安明珠去掰钳在腕子上的手:“大人这又何必?你我已经和离,你不该来这里。”
她话音才落,剩下的那只手也被他抓上,她不禁后退想躲闪,却直接被他推到墙边。
后背贴靠上冷硬的墙,双手亦被他抓着摁在墙上。
“和离?”他齿间咬着这俩字,声调阴冷冰寒,“安明珠,我同意了吗?”
笑话,她说和离就和离,当他是什么?
安明珠无法动弹,男子低垂着脸看她,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冰冷与危险。心中生出惧意,似乎下一瞬,他便会将她撕碎。
褚堰感觉到她肩膀的收缩,那是对他的害怕和躲避,他眯了眯眼睛:“我要是说你的和离书根本没用,你会如何?”
没有人比他更懂大渝的律法,并不是单方面写一纸和离书,夫妻俩就会一刀两断。那样的话,要官府何用?
安明珠明白上来他的意思,眼中全是不可思议:“你我强绑在一起,又有何意义?”
“那又如何!”褚堰声调变高,脸凑近去看她,“只要你留下,我不介意强绑。”
“你……”安明珠一时语塞,后牙紧咬,声音发颤,“那样并不会美好。”
最终,不过就是彼此折磨彼此。
褚堰看着她,一声轻嗤:“美好?这种东西,我从来就没有过的,明娘。”
是的,没有过。
就在昨日,他还将她当做唯一的美好,珍视着,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他喜爱,他贪恋,想要这样一直下去。
他独自欢喜着,为她准备年节礼,想在辞旧迎新的时候,带她去看他和她的家……
可一切都是假的,她要走,忙不迭的搬来了邹家。
安明珠手腕发疼,皱着眉,用尽力气扭着身子,想挣脱。
这时,她察觉到他的一只手松开,还不等她移一下,他整个人贴合上,将她压制住。
“嗯……”胸腔中的空气被挤出,她不禁发出嘤咛。
褚堰皱眉,身前的女子到底柔弱,声音轻了些:“明娘别闹了,我带你回去。”
说着,他的手探向她的唇。
一缕药香钻进鼻间,安明珠顿时警铃大震,他在往她嘴里送药丸。她不知道是什么药丸,只知道绝对不能吃。
她闭上唇,咬紧牙关,拼命摇着头。
顺着她喷出的鼻息,能听到微微的抽泣。
她在害怕,即便将她紧紧压住,也能感觉到她努力的想蜷缩起自己……
“明娘?”褚堰指尖发僵,终是一松。
而那粒药丸,也随之掉落,去了地上,再找不到。
他头疼欲裂,手抚上额头,急促的呼吸,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生怕她会消失。
“我、我,”他慌忙的去拉住她的手,身形起开不再压制她,“我不是……”
“放开她!”
黑夜中传来男子的喝声。
是赶过来的邹博章,正往这边跑过来。
趁着人愣神的功夫,安明珠挣脱开,朝着来人跑过去。
褚堰手中一空,看过去的时候,他的妻子已经躲去了别人的身后。
“明娘?”他唤着她,声音中满是纠结与痛苦。
“褚大人,我邹家大门敞着是给人拜年的,不是来让你撒野的!”邹博章不客气道,眼看有要上去揍人的意思。
见状,安明珠将人拉了下:“舅舅,别闹大。”
邹博章皱眉,往女子身上打量:“你没事吧?”
安明珠轻轻嗯了声,告诉对方自己安好。
实则,她心里现在还跳得厉害。方才被褚堰抓住的时候,那样的他陌生又可怕。
她站在邹博章身后,悄悄往对面看了眼。
他还站在那里,整个人被黑暗笼罩,一动不动。
“怎么了褚大人?”邹博章又道,“莫不是要我赶你走?”
“不必。”男子冷淡的声音响起,继而扫了扫衣袖。
他动作优雅,遂转身离开,背影带着落寞。
安明珠分明感觉到,他转身的一刹那,看了她一眼……
后面,邹博章让人把府里的门全都关了,并叮嘱下人,以后不准放褚堰进来。
做完这些,他又去看了看安明珠,见她还好,也就放下心来。
“等这场马球过后,咱们就离开京城,省得他这般纠缠。”邹博章道。
安明珠点头,她也是这样想的。事情干脆点儿,对谁都好。
她当然知道褚堰是个聪明人,他刚刚升了正三品,没多久便会想清楚,仕途对他来说才是重要的。 。
褚府。
“咳咳咳……”
屋中不停地传出咳嗽声。
武嘉平站在门外很是担心,再一次敲响了屋门:“大人,你至少把药喝了吧?”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碗,眼见着就要凉透。
和方才一样,屋里没有回应。
“身体是你自己的,不吃药,难受的也是你自己。”他继续劝着,声音中满满的无奈。
一整天,他都跟着褚堰,怎会没察觉他病了。就是昨晚,他去了那一趟宅子,在那时候受了寒。加上脚上的伤也不处理,人的身子不生病才怪。
里面安静了,没有一点儿声音。
武嘉平浓眉一皱,干脆直接将门推开,大步走了进去。
一直到卧房外,他见到了站在黑暗中的褚堰。就那么站着,盯着落下的床帐,丢了魂儿一样。
就在昨日,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郎君,眼底藏不住的欢喜……
“你进来做什么?”褚堰冷冷道。
如今,武嘉平也顾不了那么多,大步走去人前,将药碗一送:“大人把药喝了吧,明日总不能瘸着腿进宫,还有后日的马球比赛。”
他是不知道夫人为何和离,但是知道生病要吃药。
“你说什么?”褚堰有了丝反应。
闻言,武嘉平忙道:“喝药啊!”
“最后一句,”褚堰声音很轻,气息不平稳,“马球。”
“对对,”武嘉平点头称是,就想着人赶紧把药喝下,“你要是病着,怎么去皇家别院看马球?”
他话还没说完,手里的药碗就被抢走。
然后,看见眼前的人一仰头,将药汁尽数喝了下去。
褚堰咽下口中的苦涩,将空碗推还回去,嘟哝了声:“她也会去……”
“大人你说什么?”武嘉平没有听清,只想着好生接住那只碗。
自然,人没有回答他。
卧房终于点了灯,褚堰已经走去窗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脚。想着在邹家时,要不是这只脚碍事,他已经将她带了出来。
“我这里有药。”武嘉平放下药碗,从身上摸出一个药瓶,“伤药,胡先生配的,最是管用。大人,你快把鞋脱了。”
褚堰的确把鞋脱了,只是罗袜被血染透,粘连在脚底上。
瞧着那血呼啦的一团,饶是武嘉平这样的汉子,也皱了眉:“大人,我去找把剪子来。”
“不必麻烦。”褚堰淡淡道了声,然后手攥上罗袜,直接扯了下来。
当即,武嘉平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家尚书大人对自己是真狠啊,好像脚不是自己的一样。
扯下来的罗袜,上头不仅有血,还混着脓液。这一看,便是伤口恶化了。
再看人的脚,肿起来许多,证明了他的想法。
很快,婆子端着水进来,那只伤脚在经历一天一夜后,终于得到了处理。
伤口那儿,到底是溃烂了,被武嘉平拿刀子,将坏肉剜了去。
等屋里的人出去后,只剩下褚堰一个。
他让自己再次置身于黑暗中,静静地躺在偌大的床上。
昔日,不论何时,他在家的每个夜晚,她都会躺在他的旁边,貌合神离也好,火热交缠也好……
现在独剩他一个。
他捞过她的枕头,抱在怀里,那里还残留有她的一丝香气。
脚底的疼无法忽视,毕竟是挖去了一块肉。
“肉可以重新长出来,人可以回来吗?”他盯着帐顶,薄唇动着,“其实,我也会疼的,明娘……” 。
正月初三,又是晴朗的一天。
今日皇家别院有马球,邹成熬父子俩早早的来了,安明珠是差不多时候才出门。
因为是惜文公主的邀约,从进别院时,就被等候的内侍接到,领着去了校场。
这一处校场比邹家的大许多,而且四下修建了看台,供人观看比赛。
除了马球,这里也做别的比赛,比如蹴鞠、摔跤、射箭等。
场边,搭了两个帐子,是双方队伍休息的地方。
安明珠去见了贵妃,后面被惜文公主带着去了一旁。
今日来了不少人,有皇室宗族,也有大臣家眷。
两人找了一处僻静地方,既可以看到赛场,又可以不被打搅。几名内侍宫女,将这里搭起遮风的帐子,并在地上铺上厚毯,很是舒适。
“安明珠,听说你和离了?”惜文公主坐去毯上,身上一套漂亮的翠色骑马装,“怎么瞧着没事儿人一样?”
安明珠笑笑,在人旁边坐下:“难不成我还得哭哭啼啼的?”
惜文公主并未有过男女情愫之事,闻言点头赞同:“也对,自己顺心就好。”
安明珠看着对方,觉得这位将来的表嫂很是有趣,也不知会许给哪位表哥?
“瞧,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惜文公主攥着马鞭的手一抬,指向对面看台,“褚尚书也来了。”
安明珠看了过去,便能见着那红袍官员立在官家身侧,似那临风玉树,轻易吸引去所有人的目光。
心中某处的被拉扯一下,微微地疼。
也就在这时,他同样往这边看来——
作者有话说:怎么觉得虐狗子,你们都很兴奋[狗头叼玫瑰]
第69章 第 69 章 “马球要开始了,公……
“马球要开始了, 公主觉得哪边会赢?”安明珠收回视线,不再去看对面。
终究,人非草木,她无法做到心如止水。
惜文公主看去场下, 果然有人牵着马上场:“我觉得羽林卫会赢。”
她玩着手里的马鞭, 心中自然还是向着父皇这边。当然, 她也知道,父皇想在邹家给她挑一个驸马。
想到这里,她看向邹家军的帐子, 听说这次邹家回来的是老将军,还有一个义子, 那几个邹家的公子倒没有一个回来。
所以,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驸马是圆的还是方的, 只等父皇一句金口玉言。
两个女子, 各自怀揣心事。
安明珠看到了舅舅从帐子里走出,身穿利落短衣,外套一件轻便的甲衣, 于额间系了条红色的带子, 英姿勃发。
不禁,偷偷往惜文公主瞅了眼,果然见对方皱着眉,似在思忖着什么。
“公主今日也要上场吗?”她问, 成功将对方视线引到了自己这边。
惜文公主看着身上骑马装,笑笑道:“这场马球可轮不到我, 我穿着应个景儿。”
场上,随着一声锣响,马球开始了。
立时, 双方人员开始策马争抢,只为攻破对方的球门。
场上一片奔腾,看台也很热闹,喝彩声、欢呼声不断。
“那里那里,拦住他!”惜文公主站起来,指着场上干着急,眼看羽林卫的球被邹家军给断了去。
安明珠同样看得紧张,尤其是舅舅的进球,她差点儿站起来出声喝彩。
“安明珠,”惜文公主指着场上,疑惑了声,“我怎么觉得那人有点儿眼熟?”
安明珠看过去,场上骑马的青年正挥杖庆祝,俊朗脸上是开怀的笑,不是舅舅邹博章是谁?
她可是知道,这两人先前有过节。今日一场马球赛,可别闹出别的来才好。
见她不回应,惜文公主转头看她:“我问你……”
然后,她见着安明珠看去看台一侧,那里坐着中书令及几位大臣。
“怎么了?中书令责怪你了?”她坐回座上,问了声。
安明珠摇摇头,轻道:“我既然做了就不后悔,安家应当也不会再管我。”
她同褚堰和离了,对安家来说,她已经没有用处。至于他们还想再给自己安排,她也不会顺从。
这一点,祖父和她,心里都清楚。
惜文公主眨眨眼睛,手肘往桌面上一支,凑近些道:“其实我也不懂,褚尚书那种冷冰冰的人,有什么好的?就凭一张脸?”
“公主喜欢什么样的郎君?”安明珠反问道。
要说起来,邹家的儿郎们也是个个好皮相。不过,他们不同于褚堰这种高颠之雪的姿容,是那种阳光明朗的英俊。
惜文公主难得的脸颊一红,晓得人是知道了她招驸马的事,便嘟哝了声:“我怎么会知道?”
索性,父皇都已经定下在邹家儿郎中选一个。顺不顺心的,也就那么回事,自己是公主,对方是臣子,至少他得听从她的。
安明珠没再多说。
算起来,惜文公主和她同岁,因为给太后守孝,到了现在才议亲。
不过,公主哪里有愁嫁的,大把的好儿郎给人挑,这不就挑到了邹家吗?
“不对,”惜文公主再次站起,指着场上男子,“我想起来了,他就是踩我裙子的无理之徒!好大胆子,居然还敢来皇家别院!”
“公主,那是臣女的小舅舅,邹博章。”事到如此,安明珠直接承认道。
惜文公主转过头来,脸上微微惊诧:“你舅舅?邹家的义子?”
安明珠点头,跟着就简单解释了几句:“公主要是还生气的话,我让他过来赔罪。”
惜文公主上次是偷着出宫,这要是人真的过来赔罪,父皇和母妃那里也就知道了。
“算了,看在你面子上。”她叹了声,遂坐下。
半场马球结束,场上居然是平手。双方换了场地,然后过一炷香后,打下半场。
这期间,看台上的人也陆续离开,趁着短短的功夫,在周边走走。
安明珠也下了看台,站在一处假山下。
她在等惜文公主,对方现在去了贵妃那边,说是一会儿就过来。
不经意,她瞟了眼不远处,遂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正往这边过来。
她不禁抿紧唇,转身便走。
“安明珠,你给我站住!”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冰凉。
安明珠哪肯听,抬脚就往前面走。
褚堰见人离开,想着快步追上,可左脚一落地,便是一阵钻心的疼。他咬着牙,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的红色身影。
可是他根本追不上,腿脚再怎么样,也走不快,额上渗出汗珠,心中如何焦急,终归有心无力。
他手扶上假山,尖利的石头硌着掌心,眼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拐角:“明娘……”
这厢,安明珠走出去一段,再回头时,没见着对方身影。
她停下来,透过稀疏的树枝,看到了倚在假山旁的男子。他的腿,似乎不太对劲儿。
他察觉到她,看过来,然后,慢慢的朝她走来。
这一回,安明珠确定他的脚不对劲儿,也就想起除夕夜,他的脚心被竹签扎过。
眼见她站着不再逃开,褚堰努力的朝她走近,眼睛一直锁着她,生怕一眨眼便消失不见。
就这样,一步一步的,他总算走到了她跟前。
“明娘,”他嘴角勾出一个笑,努力的克制自己,不去抓住她,不将她吓走,“对不起,前日晚上吓到你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远,似乎谁一伸手,就会接触上对方。
安明珠皱皱眉,想起初一的晚上,他强硬的逼近,想抓她回去。那样的他很可怕,像一个要将她永远禁锢的掌控者……
“大人,我已决定了。”她稳稳情绪,平静的说着。
这里是皇家别院,他不会做出什么,倒是可以借此好好说话。
褚堰双拳攥紧,心中可怕的叫嚣,将她留住,抓回去。而手臂,控制不住想伸向她。
“决定了,要走?”他咬着每一个字,问。
安明珠点头:“是。”
别的已经不想多说,她只是再一次,清楚的告诉他,自己的决定。
并且,希望他能想通。两人继续纠缠下去,也只是徒增烦恼,倒不如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心里难受吗?
她承认,是难受的。毕竟,她对他是动过心的。
不止在清月庵,她还去过诗会,看他作诗。他像夜幕上最璀璨的星辰,没有人能压住他的光芒。
不过,难受终会过去。就像伤口一样,总会愈合。
“安姑娘,公主让你过去。”一个小内侍寻了过来,站在几步外道。
安明珠说好,随后转身,朝前走去。
褚堰站在原地,看着女子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嶙峋的假山中。
“咳咳咳!”他剧烈的咳着,身体跟着勾下。
他大口喘息着,眼中的阴鸷与痛苦交缠着……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站好,将身上官袍理了平整,耳边是下半场马球开始的锣响,他该回去看台上了。
回到校场,耳边是欢呼声喝彩声,场上两队比先前更加勇猛,谁都想拿下这新年的第一个彩头。
“邹博章身手真不错,有其父的风范。”官家满意点头,看着马背上的儿郎称赞着。
边上是皇后与贵妃,闻言皆是顺着说是。
褚堰走去后面,静静站下。
官家往他看了眼,问道:“褚尚书之前说得不错,这邹家义子在场上却是有勇有谋,别人凭力气,他却会用脑子。”
“是。”褚堰应了声,也不多说。
现在他可以确定,邹家的这位义子,会成为皇家驸马。
不过,这些又与他何干?这满场的热闹,他毫无兴趣。
抬眼看去对面看台,那里的帐子还在,但是下面的人不在了。是被惜文公主带走了,还是她自己走了?
他呼吸一滞,只有一个想法,去找她。
“褚尚书?”官家唤了声,“怎么叫你两声,都不应?”
褚堰腰身一弯,面色不改的回道:“年前的案子有些还未整理清楚,好似有些疑点。”
官家笑,回看去场下:“行,你去吧,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褚堰从校场离开,可站在岔道口时,又不知该往哪边走。他并不知道安明珠去了哪儿,他该去哪里寻她。
他往前走着,左脚越来越疼。
忽的,他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的树下。那里,张庸正同妻子在一起,两人不知说到了什么,会心一笑。
妻子帮着丈夫整理衣领,丈夫手里比划着……
察觉到他,张庸朝他挥挥手,而后同妻子说了什么,便朝这边走过来。
“褚大人怎么来这里了?”人笑着过来。
褚堰淡淡应了声:“随便走走。”
张庸见几步外有一个亭子,便邀人一起进去:“去里面坐坐吧。”
“你不用陪夫人吗?”褚堰问。
张庸往妻子离开的方向看了眼,道:“她有自己的事情,随她去吧。”
等说完后,他后知后觉,这位褚尚书似是与夫人和离了,当下便有些尴尬。
有时候就是这样,人家的一点儿家务事,不消半天功夫,传得全京城都知道了。
褚堰往亭子里走,问了声:“张兄与夫人琴瑟和谐,真叫人羡慕。”
他不常说这种话,可眼下是真的这样想。他也想和妻子这般温馨的相处,也想她自然地靠近自己。
张庸往人脸上探了探,晓得说话要小心,这种时候最怕往人伤口上撒盐。和离,定然是夫妻俩无法再继续,如今他看来,这位褚尚书是伤到了。
谁又能想到,提和离的是安明珠?
“褚尚书觉得,今日马球谁会赢?”张庸说去别处,并笑了笑了。
褚堰走进亭子,手扶着亭柱:“感情之事,与我很是困顿,张兄能否帮我解惑一二?”
他并不在乎那场马球,他今日来这皇家别院,为的是妻子。他想要她回来,为此他可以学,可以改……
张庸笑容一僵,被这问题难住。
要说讨论学问和政务,他是手到擒来,这男女感情之事,却从未觉得有多复杂。不过就是他对妻子好,妻子对他好,一切顺理成章。
但既然人问了,他作为同僚和好友,自该认真回答:“我与夫人从小相识,几岁时,两家人就定下了亲事。我知道将来会娶她,她也知道会嫁我。她是个好女人,帮我生儿育女,料理家里,我总觉她太过辛苦。”
褚堰听着,似乎在话中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这样的日子,真好。”
“褚兄,”张庸往人走近,道,“容我说一句实话,她若真想走,是留不住的。”
“留不住?”褚堰瞳孔骤然一缩,完全不愿去想这样的结果。
张庸也知道这话伤人,叹了声继续道:“人有七情六欲,就算留住人,她的心也留不住。”
他和自己的妻子是顺遂的,和谐的。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顺遂。
褚堰面上很是平静,像是在认真听取对方的话,可心底是排斥的,不愿的。他不放,他要留住她……
见他不语,张庸又道:“说起我夫妻俩,很简单,我对她好,她对我好。我知道她所想,她知道我所想。”
这些话,褚堰完全听不进去,看来他找错人了,张庸并帮不到他。
“张兄,马球要结束了,快回去看吧。”他淡淡道了声,自己先一步出了亭子。
看着他走出去,张庸无奈的摇摇头。
有些事情,别人说什么都没用,只能靠自己想通。
可是话说回来,若想不通,人便会被困着,心中难免生出恶念。 。
马球结束了,邹家军一球险胜,赢了新年的第一个彩头。
安明珠很是开心,笑着看站在场地中央的飒爽青年,是她的小舅舅。
“一会儿,咱们也下去玩吧。”惜文公主看着场下道。
“下去?”安明珠看去对方,嘴边还带着笑。
惜文公主点头,眼中闪过狡黠:“等他们都走了,咱们也去打马球,左右也来了,对吧?”
说完,她便吩咐身旁的内侍去办这件事。
等到校场的人差不多走光,就留下了一片偌大的场地。
官家在前面大殿办了酒宴,要回京还得等一会儿,这倒正给了惜文公主机会。
她找了几个女子,分成两队打马球,规则和男子得一样。
自然,女子体力和骑马都不如男子,本质还是凑在一起玩乐。贵妃听说了,还送来了彩头,是女子们喜欢的红珊瑚手钏。
安明珠选了一匹高马,那本是男子们骑的,可现在她并不怕骑这样的高马。所以,攥上缰绳后,身子轻巧的上了马背。
惜文公主看了,不由赞叹:“果然好身手,先前竟是没看出来。还是我有眼光,让你和我一队。”
“外祖送了我一匹西域马,和这匹马差不多高。”安明珠笑着道。
坐上马背后,心中油然而生一种畅快感,想在这宽阔的地方驰骋。
她整了整胸前的护甲,随后接过内侍送上的毬杖,攥在手里。
随着一声锣响,场上的马开始奔腾,女子们追逐着那枚球子。
夕阳的光洒在校场上,马背上的女子并不显柔弱,她们也在尽着自己的努力。上来前都想着是玩乐,真正比起来,却也是个个都认真。
褚堰寻来时,便看见自己的妻子一身红衣,纤巧的身形伏在马背上,一马当先。
她弯下腰去,手里的毬杖一甩,便打上了那只小球,继而破去了门中。
见她成功,他不由弯了唇角。
马上的她自由而欢快,他竟不知她会玩儿这个。
场上,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抹红色,就站在这暗处,一直看着。
身后几步远,是跟来的张庸。他始终不放心,怕生出什么事,想着怎么将人劝回去。
“张兄,我夫人在打马球,她打得真好。”褚堰道声,盯着场上没有回头。
张庸看着站在阴影中男人,心中有些伤感:“官家在大殿,咱们该过去了。”
褚堰好似没听见,根本不动,低低喃语:“她这样真好。”
忽的,他心中闪过一线清明。这样好的她,不应该被困住。
他皱着眉,心口被这一线清明给撕扯着,口子越来越大。就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太久,骤然曝光在烈日下,无所遁形。
他被炙烤着,去想那个他不愿想的结果。
她走了,离开他,她有了自己的路,并往前行。她会自在,会松快,会解脱束缚……
他深吸一口凉气,内里很不好受:“是这样吗,明娘?”
挑在这是时候和离,她算准了他抓不回她。
他年后入主吏部,接着便是炳州贪墨案继续往下查,还有魏家坡的矿道案子,三年一次的春闱,以及安贤……
她知道,他无法同时兼顾所有。
“褚兄?”张庸有些担忧的唤了声。
“嗯,”褚堰应了声,而后问,“张兄方才说,会站在夫人的角度看事情。”
所以,她在他和安贤之间,怎么会没有为难?
是他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要自己喜欢,便将她留下来。可他忽略了,她也有感受,有想法。
张庸见他说话,便上前两步:“是这样,咱们不能只为自己想。”
“是这样吗?”褚堰心口还在撕扯着,露出来更多他想避而不见的。
其实,说到底是他自私。
他本就是活在阴暗中的,因为贪恋她的美好和明亮,所以想把她也拉进黑暗中。
也就是这时,他明白了张庸的那句为她好。
他自嘲一声,而后朝场上走去。
见状,张庸吓了一跳,赶紧上去将人拉住:“褚尚书,你别乱来。”
现在在场上的,可不只是安明珠,还有几位公主和贵女,这要是闹出事来,可了不得。
褚堰看眼拽上自己的那只手,面容清淡:“张大人放心,我不会做别的,跟明娘说几句话就过来。”
张庸看着他,在那张脸上看到了熟悉的淡漠,选择了相信,也就松了手。
随后,褚堰站去场边,女子们也都发现了他,并将眼光投向安明珠。
安明珠攥着马缰的手收紧,这里有许多人,她不想闹出什么,想着要不要过去。
惜文公主见了,对其余人道:“走,咱们也去吃酒。”
说罢,带着女子们离开了校场。
夕阳即将落下,暖橘色的光落满各处。一阵风来,刮起校场上的尘土,冷冷清清,让人生出萧索之意。
两人之间隔着十几丈远,落在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今日才知道你会马球。”褚堰开口,脸上挂着柔和的笑。
安明珠抿抿唇,冲他道:“很久没打过了。”
隔着太远,光线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的声音现在温和了,先前的阴郁冷戾已经消失。
“安明珠,你以后想去哪儿?”褚堰问,胸口的撕扯让他痛不欲生,可仍将笑挂在脸上。
安明珠愣住了,分明从他口中听到了以后去哪儿。他,肯放手了?
风大了,卷着尘土飞扬,双方眼中的身影都变得模糊。
“想去哪儿?也会有打马球的地方吗?”褚堰又问,声音轻了些。
“嗯,”安明珠喉间发哽,也不知这一声他能否听到,便就清亮了嗓音,“有,还是最大的场地,最好的马。”
说着,竟也眼角发涩,在那片沙尘中看着他时隐时现的身影。
风扯着他红色的官袍,随时会带走他似的。
“那应该是个好地方,”他笑道,站着一动不动,“安明珠,你以后好好的。”
安明珠攥紧马缰,木木的点了下头:“好。”
她的声音小了许多,贝齿咬上自己的唇。
日头落下了,风却不见小,两个人还是原来的距离,彼此相视。
“安明珠,年节安康!”褚堰最后对她一笑,随之转身。
安明珠脸颊发痒,抬手抹上,指肚上沾了湿润。竟是不知不觉落了泪。
现在的她,分不清这泪是悲伤还是释怀,只是想将眼中的这层迷蒙擦去。
可真的擦去了,却再看不到前方的身影。
邹博章找过来的时候,就看着站在黑暗中的女子。他大步跑过去,拿走她手中的缰绳。
“走,舅舅带你回家。”他拍拍她的肩膀,想着该怎么哄她,“之前说好的,今日赢了彩头都归你,想不想知道都有什么。”
安明珠往前走着,头垂下,轻声道:“是什么?”
邹博章看她的样子,便知道根本不在意什么彩头,便道:“我们回去,等过两日就离京,回沙州。”
“舅舅,”安明珠扣着自己的手指,小声道,“好,去沙州。”
也好,算是彻底了清——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是一只失恋狗子[狗头叼玫瑰]
第70章 第 70 章 离开皇家别院的时候……
离开皇家别院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正殿里灯火通明,是官家在宴请群臣。
一场马球,让所有人看得尽兴。
安明珠走出来, 上了马车, 一起的还有邹博章。
“舅舅应该在殿里的。”她小声道。
要说今日最得意的人, 肯定是她的小舅舅。至今,脑海中还是人在马背上的飒爽英姿,在场的人无不夸赞。
可因为她现在想回去, 对方便坚持同她一起。
邹博章一脸无所谓,大步走到马车旁, 将车门推开:“里头闹哄哄的, 我反正就是来打一场球, 然后给你拿到彩头就够了。再说, 爹不是在吗?”
安明珠见他打定主意,便就上了车,心里当然明白, 他是担心她。
她在车里坐下, 不禁从车门看出去。可是别院的高墙挡着,再看不见里面。
“风突然就大了。”她见邹博章上了车来,道了声。
邹博章在对面坐下,捞起角落的袖炉, 拿手拭了拭,觉得温热正好, 便递过去给她:“说起来,京城的风实算不上什么,等你见过沙州的风, 那才叫昏天暗地。”
安明珠接过袖炉,掌心感受到暖意:“等回去后,我就要开始准备了,启程离京。”
她声音轻轻地,脸微微低垂,一双眼睫颤了颤。
“明娘,”邹博章始终有些不放心,遂问道,“褚堰他没怎么样吧?”
安明珠手指抠着袖炉的缠枝纹路,摇了下头:“他同我道别。”
是的,道别。
他站在十几丈外,在刮起的沙尘中,同她说,以后好好的。
邹博章嗯了声,身后往后一靠:“他能想通也好。你也做了决定,那就往前走。”
安明珠点头:“对,往前走。”
皇家校场,她和他,终是各自走了相反的方向。
马车渐渐走远,那盏挂在车尾的羊角灯晃晃悠悠,最有也吞噬进黑暗中。
褚堰从墙下阴暗处走出,被顶上的灯笼映照出一半的身形。
风刮着他红色的官袍,撕扯着,猎猎作响。
武嘉平寻过来时,就见着人站在冷风里,好似被冻在了那儿。
“大人,现在回京吗?”他跑上前去,问道。
褚堰不语,现在去哪里都一样,就算他回京去,房中也不会再有她。
“大人,要是不回京,那先找个地方,你的脚该换药了。”武嘉平见人不搭理自己,声音大了些。
“好了,本官能听见。”褚堰蹙眉,盯着黑暗中那一点光亮彻底消失。
武嘉平看人这幅落寞样子,实在太明白缘由了。
虽然他一直跟着大人,但是在和离这件事上,他心里是站在夫人一边的。
摸着良心说,一个女子等在后院近三年,被夫君不闻不问,到底是谁的错?有时候,横亘的隔阂,不是那么轻易填平的。
“你有话说?”褚堰看了眼身旁人。
武嘉平抓抓脑袋,道:“大人,有些事不能勉强,既然已经……”
“你想劝我?”褚堰不等人说完,问了声。
武嘉平也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算不算劝,只是觉得人不该这样消沉。瞧这周身笼罩的冷意,上次见他这样,还是褚晴一尸两命的时候。
褚堰并不指望得到回复,往前走了两步:“我知道,你想劝他别伤她。”
“大人……”武嘉平斟酌不出说辞,可这的确是他心中想的。
其实,不止不要去伤夫人,就是大人他自己,也要好起来才行。
“我怎么会伤她呢?”褚堰喃喃自语,嘴角一声轻叹。
终究,他还是不忍心。或许在他的强硬下,她会被抓回来,和他继续捆在一起。可那样,她便不再是她了。
就像除夕那晚,她毫无征兆的给出一张和离书,他如五雷轰顶,整个人大喜大悲。他强势的抱着她,控制她,于自己的掌中。
可是,哪怕无比的愤怒,面对她,他还是狠狠的咬了自己的舌,不去伤到她。
夕阳下的校场上,他离着她十几丈远,他不敢走近,怕太近,会忍不住抓住她。故意的,将伤脚往石子上踩,来阻止往她的走近。
“明娘,”他仍旧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低声喃语,“我不想伤你,那就伤我自己吧!” 。
正月初**很大。
每当春天快来的时候,京城就会整日整日的刮风,就像冬天时,雪说下就下。
这边,邹成熬已经定下来,于正月初六启程回沙州。同样,胡清也选了这天启程。
虽然两人的目的地一样,但是却是分开上路。
安明珠是打算好跟胡清一起走,也简单准备了路上要带的行礼。有过一次莱河的出行,她已经有了些经验。
因为即将离京,胡清去了一趟安家,看看邹氏的状况。
安明珠跟着一起去了。
大房院子,还像以前一样安静,哪怕安家现在有些乱,似乎也影响不到这里。
邹氏坐在榻上,气色不错。
胡清把过脉,说她的病已经好了,剩下的就是休养,这便是个慢慢来的事儿,需在平日里注意。
边上,安明珠提起了母亲准备去炳州,胡清点头赞同,称那边气候温暖湿润,的确适合休养。
还剩下一会儿工夫,母女俩便进了卧房说话,留胡清和邹博章在外间吃茶。
安明珠扶着母亲坐去床边,捏了捏人的手心:“娘,你现在手又像当初那样,软软的了。”
“怎么还像个孩子?”邹氏无奈,任自己的手被女儿捏着。
看着现在的大姑娘,想起了以前那个小小软软的女娃儿,也是爱偎在她身边,捏她的手撒娇。
安明珠笑,眸中一片柔和:“娘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去炳州?走水路吗?”
“出了上元节吧,算是将这个年节过完再走。”邹氏道,“是要走水路,平稳些。”
安明珠点头,往母亲身上一靠:“到时候,我会过去看娘的。”
邹氏将女儿搂住,笑着道:“你能去沙州,娘这里也放心,要听外祖和外祖母的话,不能欺负表哥表弟们。”
“我怎么会欺负他们?”安明珠故意绷着脸,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他们都比我高大。”
邹氏无奈,宠爱的拍拍她的肩:“好了,是他们让着你。”
安明珠软软的被母亲揽着,感到放松又安全:“真好,所有事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她和母亲都会离开安府,远离这些勾心斗角。
“是啊,都过去了。”邹氏颔首,缓缓道。
安明珠嘴角轻缓的勾着,舒适的合上眼睛:“我要去沙州了。”
去沙州,看自己没见过的风景,远离是非与争斗,简单舒心的生活。
母亲和弟弟去江南,碧芷有了自由身,而安家也再不能掌控她。
京城的一切都处理好了,剩下的就是初六那里日,启程西行。
大年三十,真的就像一条中线,分割着冬天和春天。
就是这样的显而易见,天暖了,日光亮了,虽然风大且干燥。
初六的邹家门前,一片忙碌。
是邹老将军启程回西北的日子,不少百姓来送行,将这一片地方围得里外三圈。
只见,最前头的高马之上,端坐着昂首挺胸的邹成熬,一身锃亮的铠甲。只听他大呼一声“走”,便策马前行。
后面,跟着两队训练有素的骑兵,个个英姿勃发。
百姓们张望着,在队伍中并没发现邹家的那位小将军,有不少女儿家,正是来看他的,可惜并未找到他的身影。
至于邹博章,现在已经出了北城门,正骑着马慢悠悠在官道上前行,不时回头,看眼还在门洞下的马车。
“照这么个走法,得何年何月才能到沙州啊?”他摇摇头,遂看向骑马并行的女子。
安明珠同样回头看了眼,胡清的马车走得又慢又稳:“是舅舅你一定要和我们同行的,现在才出京城就后悔?”
邹博章无聊看向前面,道:“我这不是放心不下你们三个吗?尤其是你,一个女子家的,走那么远的路。”
“不用不放心,你看看我,谁能看出我是女子?”安明珠不服气,在马上张开双臂,让对方看。
她穿了一套粗布男装,肥肥大大的,将身形完全遮住了,头发也是做男儿样的,甚至,她还用一条灰头巾将脑袋整个包起来,只留了一双眼睛。
邹博章瞅了一眼,乍一看的确是看不出什么。可是路途遥远,太多未知。
这可是邹家唯一的女娃儿,他可得照顾好了。不然,哪怕她掉一根头发,爹娘那里先不说,几个哥哥就得把他活吃了。
两人骑马在城门外等了一会儿,胡清的马车跟上来后,重新往前走。
城墙上,有人站在城楼下,看着那匹马越走越远。
褚堰的手落在粗糙的城墙砖上,指节发紧,视线中,马上纤瘦的身影已经看不清。
“沙州,你要去那里吗?”他自言自语,墨色的眸子翻卷的复杂,深沉冷冽。
风大,吹得人头疼。
他眯着眼睛,薄唇蠕动着:“你先去,等我,等我做完该做的,就去找你回来。”
不会过去的,他和她永远不会过去的。只不过是暂时放手,他还是会将她找回来。
他只遇到过她这一个美好,怎么可能放弃?只是,她不该与他一起承受那些黑暗,至少不是这个时候,强留下她,让她直面那些残忍的纠结。
“明娘,”他轻轻念着她的名字,声音温柔,“我们没有和离。” 。
西行的路上走走停停,如今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四人到了一处荒郊,停下来休息。
胡清很是享受这种一路而来悠闲的感觉,景色好的时候,便会停下来一日,走一走看一看。
可对于邹博章,简直是折磨,他一心只想赶紧回去。
安明珠习惯了这种走在路上的日子,起初是不适应的,很多事都要自己动手,没有人贴身伺候,甚至一件衣裳会穿上三四天。
不过,路是自己选的,并不后悔。
更何况,这份自由自在是真真切切的,没人再来束缚她。
“要是这条河里能行船,倒可以乘船而行。”胡清双手背后,站在一条冰封的河边。
邹博章往人旁边一站:“这河又浅又窄,走不了船。”
“走不了船,可以行舟。”胡清道,然后蹲下去,手里抠着河边的泥土。
邹博章跟着一起蹲下,打商量道:“先生,咱们后面路上快些走行不行?”
这也走得太慢了,等回到沙州怕是都夏天了。
胡清摆摆手说不可,不紧不慢的道:“沿途美景岂可辜负?”
邹博章一听就知道没得谈,干脆大步往回走。
不远处的路边,安明珠和钟升生了火,正把水壶架上上面烧水。
这是胡清的意思,说生水容易使人生病,所以,一路上,不管何时,都要将水烧开了喝。
见到舅舅无精打采的回来,安明珠便猜到了怎么回事。
“还有多远到沙州?”她问,边从油纸包里掏出一个面饼,伸手送出去。
邹博章接过,在她身边直接坐下:“这才走了不到一半,照这个速度,早着呢。”
安明珠点头,又道:“要不舅舅先行回去,我们在后面慢慢走。左右一路走来,都很安定。”
“不成,”邹博章想也不想就拒绝,“其实我也不急,就是有了习惯,行军中的不拖拉。”
“我懂。”安明珠应了声。
就这样,走了两个月后,终于沙州就在前方。
二月里的西北,还是一片冰天雪地。
不似东面的风景秀丽,这边景致更多的是空旷与苍凉。
就像眼下,已经走了两个时辰,看到还是一片荒凉。
邹博章已经先一步回去,给家中报信儿,剩下安明珠和胡清师徒,一如既往地慢悠悠前行。
“老师,你看前面,那是不是沙州?”钟升指去前面问道。
胡清从车中探出头来,狐疑的嘀咕了声:“哪有这么快?”
而坐在马上的安明珠看得更远些,便道:“应该是个小镇子,我先去前面看看。”
说着,便骑马朝着小镇而去。
钟升直起脖子喊了声:“安姑娘……”
“什么姑娘?”胡清朝着人的头敲了下,将其喊声打断。
“哦对,”钟升摸摸脑袋,笑道,“是安兄弟。”
这边,安明珠已经进了小镇。看起来并不大,更像是一条街,藏在这荒凉处的一条避风沟中。
她已经熟悉外面的日子,所以自然地牵着马,行走在街上。
不起眼的衣裳,一条头巾将脸包裹的严实,像身边走过的任何一个普通人。
这里靠近边关,所以异族人很多,耳边经常会听到不懂的异族语言。
不禁让她想起京城的西域街,只是这里显然不如京城,有些杂乱,人也更随性。
她看见去前面有一间茶肆,想着在那里等胡清师徒俩。只要将马拴在外面,他们就会知道。
茶肆外,有专供拴骡马的木栏。
安明珠将马拴好,准备进茶肆去。
这时,耳边传来争执声,看过去,是路边的一男一女。男的是本朝人,女子穿着宽大的羊皮袄子,围着一条头巾,一看便是异族打扮。
见有热闹,有人便围上去看。
安明珠听了个大概,是那异族女子买茶叶,男子是茶商,两人正在争执茶的品质。
那女子会些官话,但是并不熟练:“这不是好茶,我不会要!”
男人一听,直接不乐意了:“话不能乱说,这怎么不是好茶?我大老远从江南带来的茶,你说不要就不要,那定金我可不会退。到底是我这个大渝人懂茶,还是你这个关外人懂茶?”
女子因为焦急,话也说不清,尤其她的确是关外人,旁人自然下意识觉得她不懂茶。
她讲不过,干脆抓起一把茶叶,给边上的人看:“这是好茶吗?这是好茶吗……”
一把茶,就这么送到了安明珠面前,她往人手里看了眼。
忽的,那女子的手腕被茶商抓上,想要把茶抢回去。
“你个关外娘们儿诚心找事,信不信我报官抓你!”他大声嚷嚷着。
女子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指着男子用本族话骂着。
男人大步上去,看着撒了一地的茶叶,也火了。
“我觉得这茶不差啊。”
人群中有人道,众人看过去,见是个瘦弱的小子,包裹的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正从地上捡起掉落的茶叶,而后拉了下头巾,将一片放在鼻下嗅了嗅。
众人还不待惊讶那白皙精致的鼻尖,很快,头巾被重新拉上。
茶商停了手,皱眉打量着。
安明珠指尖捻了捻茶叶,而后朝那茶商道:“和气生财嘛,你即从江南运了茶来,自然是为买卖的。这位姑娘来自关外,不懂茶也正常。”
一听她这样说,茶商有了台阶下,便道:“所以,她这不是砸我招牌吗?”
安明珠走过去,伸手将女子扶起来:“都好好谈,没必要着急上火。”
“你是谁?”关外女子有些警惕的道。
安明珠看着对方,道:“你还想要茶吗?”
女子点头:“当然。”
这时她来此的目的,自然是将茶带回去,只是这茶的确是不好的。
安明珠也看出来茶不行,味道淡了,且颜色也暗,一看便知是陈茶。这茶商定然是想混着卖出去,没想到女子发现了,并吵起来。
这一吵,自然是双方谁都不会退让。
“先生,不若领着她看看别的茶,你要卖,她要买,”安明珠继续道,声音和缓,“总归,人家也是大老远从关外来的。”
周围的人跟着说是,和气生财。
茶商听了,气顺了很多,便道:“随我来吧。”
说到底,他还是要挣银子,面子留住了,也就对这位冒出来的小子格外客气。
那女子倒是犹豫了,想着要不要跟着进去。
见状,安明珠索性帮人一把,左右也是等胡清师徒俩:“你信我,我就帮你。”
女子最终点了头,有了茶,她才能交差。而且,这小个子的眼睛很明亮,像原野上的月亮湖一样清澈,让人看了喜欢。
周围的人见三人进了铺子,也就散了开来。
铺子里,茶商指着墙边架上的几个罐子,说这就是他的茶,挑好哪个,便让伙计去库房中取货。
安明珠是懂一些茶的,知道送来这里的,基本不会有上好品质的,但是挑下来,总还是有差不多的。
她选了一种后,交给女子,女子点头说好。
然后下一句话,直接将安明珠吓了一大跳。女子说,这种茶有多少要多少。
连茶商也吓住了,没想到这个异族女子这么大口气,分明从外表看,完全看不出。同时,也怀疑,她是否出得起银两。
“我是替家里主人来这一趟的。”女子解释道,拿出随身的一个小布袋,里面是银两。
如此,买卖也就做成了。
安明珠出来后,径直去了茶肆。
出来这些日子,她明白了好些道理。便是和为贵,遇事一味强硬有时候会吃亏,有时候话语稍微变一变,事情会更加平顺。
不禁,她想起一句话:事情正面走不通,那就换一个方向……
她拉开面巾,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离开两个多月了,所以,一切都过去了吧。
进到茶肆的时候,胡清师徒俩还没过来,明明也就短短的路程。
想着,可能是胡清又看到了什么好景致,留在那边欣赏,安明珠自己先要了一壶茶水。
刚想倒一碗,就见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安明珠往周围看看,明明还有别的位置,这人偏就和她坐了一桌:“我在等人。”
她委婉告知对方,也就看清了对面的人是个男子,五官立体,瞳仁居然带着一抹幽蓝,是个异族人。
“是你帮了依兰?”他问,但是语气中带着肯定。
安明珠想起方才买茶的事,想来她是和那女子一起的,便点了下头。
男子双手落在桌上,脸往前凑近看:“你不是这边的人。”
“嗯?”安明珠低头看看自己,已经裹得这么严实了,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眼睛长得好看,脸应该也很好看。”男子继续道,盯着她的眼睛看。
安明珠放下茶壶,觉得这人好生无理:“你来这儿是……”
“是来替她谢你。”不等她说完,他先开了口。
一时,安明珠竟不知说什么,这是感谢?先对她一番评头论足,还说是感谢?
遂也不想去理会这人,自己倒了茶来喝,便拉下头巾,边看去外面,想找到胡清师徒俩的身影。
“你,”对面的男子仍旧没走,自己拿了只茶碗倒水,“从大渝都城来的?”
闻言,安明珠秀眉微蹙,认真看去对面,想着这人自己之前是否见过——
作者有话说:审核发神金,作话口嗨也锁,笑丝,脑子想什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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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沙州的三月,隐隐看……
沙州的三月, 隐隐看出有些春天的意思了,日渐清晰的草色,高大的杨树,亦开始抽出嫩芽。
这里的春天来得晚, 可终究也是来了。
安明珠这段日子过得轻松惬意, 想做什么, 再也不用受人管束。
邹家的这处府邸,不如京城的大,布局更加直接实用, 也就少了那些假山流水之类。
今日早上,外祖母在前厅商议事情, 她也过去了。
厅里, 三个舅母, 四个表嫂, 个个精神利落,身上没有京城女子的柔弱感。
至于邹家的男子,大多时候是在军营中, 其中二舅舅和两位表哥, 驻扎在里沙州城百里外的巨虎山。安明珠至今还没见过三人。
她坐在末端,听着邹家女子们谈论着,谁都可以有自己想法和意见,外祖母也会认真听取。
不由, 她想起安家,似乎只能手中有权的人做决定, 别的人只能照做。
“明珠,你怎么想?”外祖母刘氏看眼门边柔婉的女子,脸上带着笑意, “是否要收拾出一间院子给公主?你在京城,也见过几位公主,她们的喜好如何?”
邹家已经知道,家里会出一位驸马,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提前准备着总没错,而且,之前看官家的意思,是今年内就将此事定下。
安明珠听见唤自己,便看去正座,对上一张慈祥的脸。
她的外祖母,是一位江南女子,身形娇小,然而精气神很足,西北的风没有折损这位如水温柔的女人,依旧如秀竹般坚韧。
“准备院子是应该的,”她缓缓开口,嘴角弯着软软的弧度,“就算公主不会来沙州,咱们这边却要做好该做的。”
刘氏点头,脸上带着认同:“是这样,宫里那边的意思,是招了驸马,以后留在京城的公主府。咱们这边,还是要收拾一间的,京城府里也是。”
一屋子的女人点头,认为事情该这样做。怎么说,公主也算是邹家的媳妇。
安明珠看着众人,来了一个月了,她已经同这些舅母、表嫂们熟络,每一个人都对她很好。不像安家,个个心中有自己的算计。
可能女人们心里都明白,家中不能乱,她们的男人在外面也会更安心的做事。这些,远在京城的那些官员们,是不懂的。
“公主府?”大舅母道了声,而后问,“我倒知道有些公主出嫁,是直接同公婆住在一起的,看来是位受宠的公主。”
这话说出来,有人喜有人忧。
毕竟,娶一个平常女子,无非就是简单地过日子。而娶一个公主,要注意的就很多,若是个受宠的公主,那驸马的日子,应当只能是忍气吞声。
二舅母也接了话:“要是做了驸马,是否就要离开邹家军了?”
大渝不成文的规定,驸马不能有实权,娶了公主,也就相当于放弃了自己的前程。
对于平庸的男子来说,这似乎不算什么,可要是有能力的男儿,那的确会让人觉得可惜。可巧,邹家的儿郎,个个有能力。
闻言,安明珠道:“我见过几位公主,都是温婉的。”
她想起惜文公主,虽然有些骄纵,但是人心思不坏。就看后面,是哪位表哥了。
说起来,几个适龄表兄弟的生辰八字年前就交到了官家手里,这厢还迟迟没有定下,也是奇怪。
这件事算是定下来,选了府邸东面的一处院子,不日之后修缮整理,作为给公主的住处。自然,人几乎不可能来沙州,只是规矩上,应该备好。
事情商量完,大家开始拉家常,说着城里的新鲜事儿。
这里是边城,出入大渝的门户,商贸自是发达,比不上京城的繁华,却也十分热闹。
尤其是现在天暖了,来往的商人明显多起来,天南海北的货物,也便聚到了此处。
“明娘,一会儿跟嫂子去集市走走?”一个表嫂笑着问。
另一个表嫂听了,忙道:“跟我去清点兵服吧,明珠你算账麻利,比我强。”
“你瞧瞧,”大舅母笑了声,“明娘才来几日,你们就拉着她做这做那的。”
“我们是怕她无聊。”一位表嫂道,接着看过去,“明娘,跟着我,咱们去看看城南那片地,麦子长得怎么样了?”
邹家的女人,不会一天到晚拘在家里,都有自己的事情。她们去外面做事,抛头露面,完全不会有人指指点点。
安明珠见都想拉上她,便笑道:“我要回千佛洞。”
“千佛洞?”刘氏看过去,道,“你决定了?”
安明珠点头,认真道:“那里的壁画在修复,我刚好会调制颜料,也是画几笔,想将那幅画帮着修好。”
这里不是京城,她也不再是安家千金,可以出去做事。
刘氏闻言,又道:“就是离家远了些,一来一回的几十里路,你还得住在那边,我有些不放心。”
这个小外孙女儿和家中别的女子不一样,她是安家养出来的娇女,柔柔弱弱,终究,这里是边城,情况复杂,比京城乱太多。
安明珠也明白大家的担心,便道:“外祖母放心,在千佛洞主事的工部林大人,是我爹的好友,他会照顾我的。”
这次修缮千佛洞,是官家下旨,逝去的太后信佛,此番整修千佛洞,也算是官家的一片孝心。
所以,派了工部的人过来,监理此事。
“而且,”她笑了笑,一张脸甜甜软软的,“还有工钱可以拿。”
此言一出,厅里笑成一团,皆被她这句话逗乐。
“娘不用担心,”二舅母开口道,“千佛洞往北七八里地便是黑土堡,我家二郎驻在那里,明娘若有事,便去寻二郎就行。”
沙州周边地域广阔,所以设置了不少驻点和堡垒。
刘氏这才应下,又道:“你一会儿将千佛洞周围的舆图交给明娘,让她认认路。沙州不比京城,全是荒原和沙漠,人可不能迷路。”
二舅母忙说是。
等着从前厅出来,日头已经快到天中。女人们一起说话,不知不觉就这么到了晌午。
安明珠想着午膳后回千佛洞,最终,她也同意了外祖母的提议,答应要一个打理日常起居的婆子。
她回了正院,东厢房是她来沙州后的住处,外祖母一定要她留在身边住,将自己院里的厢房收拾了出来,布置的雅致舒适。
简单收拾了几件衣裳,她便带着一起去了正厅,准备用饭。
如今的她不再穿那些华丽繁琐的衣裳,像眼下,就是一件简单地青袍,束着男子一样的发,利落清爽。
甚至,她在这里可以随意跑、跳,无需去在意姿态是否端庄。
等用完饭,她便同邹家人道别,牵着马出了府。
婆子的事,刘氏想仔细挑个能干的,便就说晚些时候让人过去。
安明珠牵着马走在大街上,因为邹家在沙州许多年,所以,尽管这里鱼龙混杂,但是秩序是很好的。
“喂,你才出来?”
一道声音传来。
安明珠循声看去,见到了路边倚在墙上的男子。
他身材高大,披着发,能看见发中的几条细发辫,一根布条扎在额上,露出一张五官立体的脸。他姿态慵懒,一条腿曲起,脚后撑在墙壁上,正拿眼睛看她,眸中一抹幽蓝。
“你在这儿做什么?”安明珠停下,问了声。
几步外的男子,便是她在初来沙州时,水清镇上结识的,她帮他的人买些茶叶。他有个大渝的名字,叫晁朗。
男子懒散散的走过来,看一眼不远处的邹家,又回来看着面前的小个子女子:“这不是想着和你同路而行吗?”
安明珠牵着马往前走,淡淡道了声:“不顺路的,晁公子。”
“不碍事,”晁朗慢步跟上,丝毫不介意,“我可以多绕点儿路,反正也没别的事。”
安明珠看着前方:“你家人还不让你回去吗?”
晁朗笑了声,仰脸看着天空:“你知道的,我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了!”
这件事,安明珠听他说过。他父亲在关外,也是一处番地的领主,后来父亲死了,被叔叔夺走领主之位,于是他就被赶了出来,索性留在大渝境内。
原来,这种争权夺势,关内外都是一样的。
“对了,小老头还没回来呢?”晁朗又问,接着自己道,“不会真的去沙漠找黑蝎子了吧?这时候天还冷,应该找不到。”
说起这事儿,安明珠就直叹气,这厮说沙漠黑蝎子毒性强,能治失眠症,就真把胡御医师徒俩给诳去了。这已经十几天了,都不见人回来。
“你不是说让人去寻他们了吗?有消息吗?”她问。
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人回答,她往他看。
然后见着他正和路边一站着的女子眉目传情,那女子大胆朝他扔了块手帕……
安明珠摇头,小叹一口气。这厮长得好看,又会讨女子关心,极有女人缘,这被女子赠香帕的事,一天也不知道有多少回。
一个男子,却像个开屏孔雀。
同样是好看,褚堰就不这样,冷冷冰冰的,即便女儿家们心中也喜欢,却没人敢这样主动上前。
她一怔,随即自嘲一笑。
都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她还想这些做什么?
深吸一气,她不再去想往事,也不愿看一旁的含情脉脉,一手抓住马缰,脚踩上马镫,便翻身上了马,双腿一夹,骑马跑了出去。
“明珠,等等我!”见一人一马跑出去,晁朗往前追了几步。
眼下,也没有再和姑娘家说笑的打算了,只朝人笑笑,将香帕掖进袖中,便去找自己的马。 。
四月的京城,繁花已经落尽,树木葱茏茂盛。
这几日,城中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件事是炳州贪墨案牵出了卢家,这座没有实权的侯府,已经被羽林卫围了五日。官家并没说要怎么处置卢家,有人说卢家毕竟救过官家,且卢嫔还生了公主;也有人说,现在不处置,是因为春闱。
毕竟春闱三年一次,是头等要事。
第二件事,便是与春闱有关。
往年的春闱主考都是中书令安贤,今年官家多安排了一位主考,吏部尚书褚堰。
这事要怪安家二爷安修然,在魏家坡犯了错,所以安贤在官家那里,总归是不像以前那样信任,这才有了两位主考。
而褚堰刚好是上一届春闱的夺魁者,受到不少读书人的敬仰,由他主考,众人信服。
至于安修然,所犯之事清清楚楚,案子已经审理完毕,被判流放充军。
与前面几件严肃的事相比,后面两件便和姻缘相关。
一件自然是皇室公主选驸马,驸马会出自邹家,让百姓们很是期待;另一件,吏部尚书褚堰,人年后同夫人和离,官家念其为朝廷做了太多,想为他指一门亲事。
褚府,一如既往的安静。
头晌,曹家夫人带着女儿过来坐了坐,人走后,徐氏感到有些疲累。
现在府里大小的事都要她来决定和安排,委实让她有些吃不消,尤其是在一些相对重要的事上,完全找不到人商量。
如此,也便更加想念安明珠在的时候,总会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解决。
晌午饭后,恰逢儿子回府,她便让人将他叫了过来。
座上,青年男子身着红色官袍,面容淡淡,丝毫不显露情绪。
“外头都这么传的,”徐氏小声开口,有些试探的意思,“官家真会给你指婚。”
说的便是从外面听回来的,做母亲的自然关心。
算起来,儿子儿媳和离已经四个月了,儿媳更是去了遥远的西北,中间两人再无牵连。自然,各自嫁娶,也属正常。
闻言,褚堰面无表情,只道:“传言罢了,娘不要当真。”
他的话,徐氏自然不完全信,谁家传言敢拿官家来说?定然是有过这事儿的。
只是儿子这样说了,她也不好再多问,便就提起了女儿的事。曹家有意,在年内将人娶回去,想着要不要这两个月将亲事定下。
谈论到亲事,褚堰不自觉想起当初自己娶安明珠的时候,好似并未操什么心,只是成亲那日,走了一趟安家,将她接回的褚家……
如今想想,他到底欠她许多。
欠她的一番情意,欠她的体面婚礼。
“这些事,交给管事办就好。”他道了声。
徐氏点头,趁着人在,干脆将所有积攒的事说出来:“还有你大哥,现在已经回了东州,他的腿是不是好不起来了?”
录州,褚泰的案子终于在上月审理结束,那地方官员拖拖拉拉,罚了些银钱,好歹将人放了。但是,人的左腿坏了,以后走路怕是不会如正常人那般。
对于东州本家,褚堰并不想多管,只道:“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徐氏也知道这个道理,心中怕的是别的:“你爹他,似乎对此很埋怨你,我怕他万一来京里,到时候对你不好……”
“娘,不用再去管他们。”褚堰蹙眉。
说完,他站了起来,手边的那盏茶连动都没动。
“又要走了?”徐氏问了声,不禁看着儿子清瘦了些的面庞。
自从与儿媳和离后,他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冷清淡漠,所有心思都藏在心里,性情越发深沉难测。
褚堰道声是,便离开了涵容堂。
外面春雨连绵,将府里各处润湿,充斥着安宁,又带着淡淡的冷清。
武嘉平见人出来,忙过去给人撑伞:“大人,沙州那边的信。”
褚堰停步,看着对方手里那枚薄薄的信封,当即接了过来,而后将封口撕开。
就这样站在雨中,他将信看完,冰冷的脸上映出笑意:“她去了千佛洞,在那里修复壁画。果然,这是她想做的,结识了朋友……”
他的话一顿,脸上的笑也跟着消失。
武嘉平顿觉不妙,小声问道:“怎么了?结识朋友是好事啊。”
褚堰不回他,只是将信折起,收回信封中。
好事?一个男子接近她,会只想结识做朋友?
真不知道邹博章在干什么?当初对他又防又挡,这个时候怎么不管了?
他往前走去,武嘉平赶紧跟上。
“大人,你和夫人都和离了,为何还……”
还从远在千里外的沙洲,打听她的消息?
褚堰看着前方雨雾,蒙蒙如薄纱:“谁说我同她和离了?”
一纸和离书而已,真以为就如此简单和离?他可从没将那和离书送去官府,没有官府的印证,他和她还是夫妻。
武嘉平听得一头雾水,也没敢再多问。凡是牵扯上安明珠,他家大人就会变得喜怒无常。
不过说起来,自从安明珠离开后,安家倒是越来越不行了。
安修然已经指望不上,连带着整个二房都愁云惨淡。自然而然,平庸的安陌然得到安家栽培,想来就是下一任家主,人调去补上水部郎中的职位,好歹手里有了点儿实权。
至于中书令安贤,可能因为年纪大了,也可能受安修然事情的牵连,不管是本人,还是在朝中,明显不如过去。原先朝中跟随的人,也开始摇摆。
就拿刚过去的春闱来说,仕子们显然更偏向于站褚堰这边。而安贤,也不好再故技重施,从中选第二个褚堰,嫁女,加以培植。
回到正院。
褚堰没有进正房,而是去了西耳房。
推开门进入,鼻间嗅到淡淡的香,那是安明珠一直会点的那种。
墙边规整的书架,干净的桌案,地上厚实的毡毯,每一处,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将窗扇打开,然后走去书案后坐下,耳边是沙沙雨声。如此安静坐在这里,就好像心爱的妻子还在。
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能想象出她在沙州的自由自在。离开了京中的烦乱复杂,她得到了想要的平静简单,并做着喜欢的事情。
接着,他拉开抽屉,看着里面躺着的一个螺钿匣子,美丽精致。
他拿出来,细长的手指捏着:“明娘,等我,我很快去找你。” 。
千佛洞。
崖壁上雕刻出的大佛,雍容慈祥,微微着垂眸,仿佛在悲悯的看着世人。
虔诚的僧人们跪在大佛脚下,唱着经。
哪怕是天天看到这些佛像,安明珠仍然会被一次次的震撼到。就在这荒凉的西北处,却修了这样一座佛教石窟,雄伟壮观。
通过佛像的脸,甚至还能看出是哪个朝代所刻。
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各种颜料粉,用于修复壁画的。
“那个叫晁朗的,还一直找你?”邹博章站在她身旁,同样看着巨大的石佛,“别觉得他有一副好皮囊,就轻信。”
前车之鉴,便就是那个褚堰。
安明珠一笑,点下头:“知道,舅舅别为我担心,我在这边一切都好。”
这种简单的日子,正是她喜欢的,不用去琢磨旁人心思。再说了,她现在只想将念德堂的壁画修复好,别的不愿多想。
所谓念德堂,其实就是一座石窟,千佛洞的其中一座。当年是一位节度使捐建的功德窟,至今已经两百年。
里头壁画精美,绘有千佛,星宿,团花等。
念德堂在前面低一些的地方,离着明霞寺较近。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偶尔碰见僧人,对方都会尊敬的对安明珠行礼。
看着走出去的僧人,邹博章低声对身旁人道:“这些和尚对官府的大人都没有像对你这样尊敬,还特意停下来给你行礼。”
“舅舅想什么呢?人家寺里的师父们,对谁都有礼。”安明珠笑,她可没注意到这些,明明就是见面了问声好。
邹博章显然不这样认为,他在这边许多年,这些僧人可不是随便对谁都这样的。
不过也说得通,他这外甥女儿有本事,作画功夫了得。修复壁画对明霞寺何其重要,僧人们自然会对这位女画师生出崇敬。
正在这时,一匹快马向这边驰来,马上之人身着邹家军的兵服。
邹博章大老远就认出来人,往前走了几步:“林子怎么来了?骑得这样急,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听他这样嘀咕,安明珠跟着紧张起来,快走几步跟上对方。
叫林子的士兵同样看到了二人,马还没停下,人就从马背上跳下来,因为太急,差点儿摔倒。
邹博章赶紧上前,伸手扶住对方:“怎么了?骑这么急?”
“快、快,”林子大喘着气,因为着急而有些结巴,“快回去,老夫人让你和明姑娘回去。”
“出什么事了?”邹博章问,俊眉皱起。
林子好容易缓上一口气,道:“京城里有人来了,快回去吧!”
邹博章和安明珠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京里来人?”——
作者有话说:小舅舅:本以为打场马球赢个新年彩头,结果赢回来一个媳妇儿!
第72章 第 72 章 “好好说话!”邹博……
“好好说话!”邹博章一掌拍上林子后背, 将衣裳打出了一层尘土。
林子看着他,摇摇头:“老夫人说了,让你先回去。”
邹博章面露狐疑,往安明珠看了眼:“明娘, 我怎么觉得有诈?大早上从营里出来, 这左眼皮就一直跳。”
安明珠看着他笑, 一双明眸弯弯:“我可听说左眼跳财,舅舅你要有好事了。”
“好事?”邹博章显然不信,要真是好事儿, 这林子早就吆喝出来了,“算了, 咱俩回去看看吧。”
在这里也猜不到, 干脆回去。
安明珠摆摆手:“外祖母是让你回去, 我这边还忙着呢, 就不回去了。”
说着,晃了晃自己手里的袋子,证明给他看。
这事儿明摆着就是叫他回去, 林子不说为什么, 也是怕这位小舅舅听了后,又跑没了影儿……
蓦的,她心中闪过什么,继而眸底浮出一抹惊讶。
“你这是什么表情?是不是知道什么?”邹博章奇怪的看她。
安明珠咳了两声, 看去前方:“我怎么会知道?我一直都在千佛洞这边。说不定真有急事,舅舅还是快回去吧。”
邹博章点头, 随后走向自己的马。
很快,他骑上马,同林子一起, 离开了千佛洞。
安明珠看着人骑马远去,小声嘟哝:“不会吧?难道驸马是舅舅?”
要是朝廷公务的话,肯定是送去军营,而不是家中。
不过,她现在没空去猜这些,念恩堂的壁画还在等着她。她便提着袋子往前走,眼前看到的尽是一幅幅神奇的画卷。
千佛洞,依着崖壁而建,崖上,大大小小几百个石窟。北面便是明霞寺,是僧人起居修行的地方。南面的许多洞室,则多供奉神佛,石刻、泥塑、木雕、壁画……
从外面看,只觉得崖壁上一个个洞口,可走进里面去,那才是真真的震撼。
安明珠来这儿的第一天,也是被震撼到说不出话。经过代代传承,这里有着深厚的底蕴,石窟中的每一件物品,都是灿烂无比的珍宝。
外祖曾说过,他守卫着国家,也是守卫着这些瑰宝。
她站在踏河边,看着石崖,此时这一切沐浴在四月的阳光里,好生耀眼。
“明珠,这是要去做事了?”从前面走来一个中年男人,身着绿袍官服,面带儒雅。
正是工部派来此处监理修缮的官员,顾岳,也是安卓然以前的好友。
安明珠笑着朝对方拱手作礼:“顾大人好。”
她作的是男子礼,弯腰的时候,却难掩女子的纤细。
顾岳在三步外停下,打量着女子:“你父亲当年也说要来这里作画,没想到竟是你实现了他的愿望。”
说起好友,他脸上闪过伤感。若不是生在安家的话,安卓然也没那么多身不由己。
“我喜欢这里,感觉在这里,整个人都安宁和平静。”安明珠莞尔一笑,面上全是松快。
简单地日子,日复一日。
顾岳听了,道:“这里没有世俗间的争斗,只有虔诚的修行,自然心情明澈。”
安明珠点头,遂道:“顾大人,这边还有几个石窟需要修复?”
“我正想跟你们说这件事,”顾岳便说,便从身上取出一本公文,“京里送来的,说是要在六月完成,可能会派一位大人过来。”
安明珠听着,有些不解:“这里不是交给大人你监理吗?怎么朝廷还要派人来?”
闻言,顾岳解释道:“是这样的。我这边做完了,还会派另一个大人来,看看是否是真做完,两厢对上,这件事才能算完成。”
“原来是这样。”安明珠点点头。
两人简单话了几句,便分开来,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去了念恩堂,便开始了今天要做的事情。
这处石窟不小,分为内外两室,外室较小,方方正正,除了满墙的壁画,两侧墙边各修着供台,摆着泥塑神像。
走过外室,就是一条五六丈长的甬道,同样是方正的,一直通向里面的内室,自然也少不了精美壁画。只是甬道墙壁有些地方脱落严重,跟着壁画也残缺不全。
安明珠做的就是将这些壁画修复好,残缺的补上画好。
内室,修得宽敞,窟顶呈四角尖顶状,绘有佛家传说,天王诛魔等画作,精美绝伦。只单单站着看,便让人身心震撼。
她进来的时候,看见已经有人拿着笔在墙上画着。
“玖先生。”她唤了对方一声。
对方回过头来,手里捏着毛笔:“说起来,当初在京城大安寺,老朽是怀疑过你的。”
不错,这位玖先生便是之前在大安寺画壁的画师。
安明珠也没想到,来千佛洞后会遇见他。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冥冥中注定了一样。
“先生一定觉得我不会作画,能说出朱砂来,不过是从书上看到的,抑或喜欢朱砂首饰。”她蹲下来,将袋子的颜料拿出,放在小桌上。
玖先生捋着胡子呵呵一笑:“是这样。我是很烦吵吵闹闹的,要不是见你们都是女子,都想开口呵斥。”
安明珠不介意对方的直接,将青色的矿物颜料倒进小碟中,随之加入水和胶,慢慢搅匀。
“我来这里才一段时间,先生真的教了我许多。也并没有因为我是女子,而另眼相看。”
玖先生回过身,继续画画:“老朽一直认为,才学不分男女。要是我看不顺眼的,就是状元郎来了,也不教。”
安明珠一笑,想起了胡清。
这些身上有真本事的先生,在别人眼中是脾气怪,可怎么不说是一种真性情呢?
“对了,”玖先生凑近壁画去看,然后道,“等这里结束后,我带你去沽安储恩寺吧。”
“储恩寺?”安明珠站起来,端着颜料碟,站去人身后。
她眼中尽是惊讶,玖先生的笔好像有灵性般,似一条游蛇,蜿蜒之处,留下精彩笔迹。
玖先生点头,而后道:“去那里画壁,给你一面干净的墙,由你来完成。”
安明珠愣住,这话的意思,是她可以有自己的壁画,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不是这种修补前人的壁画,描出原来的笔画,修上原来的颜色……
“我不确定……”她轻声道,心中起伏着。
玖先生一笑:“你可以想好后再告诉我。我是觉得,你这一手画是不错的,单单用于平日自我娱情,有些可惜。”
安明珠抿紧唇角,看着小碟中的青色颜料:“嗯,我想想。”
她明白,不是简单答应下,这件事就可以成的。她是女子,本朝还未听说过女画师作壁画,自己是否有那样的能力完成?
五月来了。
荒凉的土地重新被绿色占领,蜂飞蝶舞。
安明珠再一次骑马出了关外,去找消失了一个多月的胡清,现在人待在明月湖。
是晁朗将人找到的,终究是他对关外熟悉。
她坐在马背上,被日头晒得懒洋洋的,一条头巾将头脸遮了个严实。
“明珠。”身后传来呼唤,然后就听见马蹄接近的声音。
没一会儿,就有马到了旁边,与她并行前进。
同时,一束花送到了她面前。
是草原上的花,叫不出名字,红的、黄的、粉的,凑成了满满的一束。
“你做什么?”她蹙眉,看去旁边马上的男人。
“自然是给你的。”晁朗道,手就这么执着的伸着。
安明珠没有接,要不是他知道胡清在哪儿,她才不要他带路:“去送给心仪你的姑娘吧。”
晁朗看看手里的花,又看看骑马的女子:“你怎么就不信我心仪你?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心仪了。”
“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安明珠摇摇头,第一次见面,她那身打扮说心仪?
这厮,除了行事大胆,说话也大胆。
晁朗并不觉得尴尬,自己看着花:“在我们那里,喜欢就会说出来。这一点,你们大渝人就不行,总爱憋着,让自己难受。”
他这话,安明珠并不赞同,便道:“那是因为你没遇到,总会有件事让你有口难言的。”
明月湖离着邹家军的一处驻地不远,她身上带了信弹,一旦有事便可点燃放去天上,届时得到支援。
不过这里属于大渝的疆域,倒也算安定。
至于胡清,她总怀疑对方是迷路了,走不出这片原野。不然,不会和外祖约好喝酒的日子,都不出现。
毕竟在她看来,哪里都是一个样子,根本分不出方向。
“明珠,你看,明月湖到了!”晁朗在前面的小坡上,挥手喊着。
安明珠策马快跑,上了小坡,下一瞬,便看见了一片美丽的湖。
湖面闪着水光,在明亮的日光下,宛如一颗璀璨的宝石。 。
五月的京城,已经有了夏日的意思。
温暖的日光,轻轻的杨柳风。
春闱过后,有了新一届的三甲。不免,就有人会拿上一届三甲来对比,自然,提及最多的便是褚堰。
当然,这一届三甲没有哪家贵门来择婿,因为都是过而立之年的人。只是想看,是否有人会三年官场,直接晋到正三品,像上届状元那样。
至于炳州贪墨案,卢家终是倒了,条条证据皆指向永恩候府,人证、物证,无可抵赖。
官家念着多年前的救命之恩,免了卢家死罪,罚抄没家产,贬为庶民。就连宫里的卢嫔也受了牵连,降为昭容。
这件案子是吏部尚书褚堰主办,京城各处衙门协办,各层都有官员监督,办得公平公正。
之前有人猜测,他会借这案子发难安家,毕竟安家与永恩候府走得极近,又是姻亲。可是他并没有,一切按照证据和律法,不掺杂一丝旁的。
如此,倒叫更多人刮目相看,并以此对比安家。
当初安修然出事,中书令可是真有出面想搭救儿子,后来,家中三子安陌然竟直接做了水部郎中。
一如既往,皇宫大殿的早朝上唇枪舌剑,大臣们争得面红耳赤,哪怕是一件小小的事情,总会得到不同意见。
褚堰安静站着,一语不发。
如今的朝堂场面,已经不是之前了。安贤的权势大减,于此相对应的,便是褚堰这方势力的增长,隐隐有压过的迹象。
中书令是可以掌管朝堂,可是吏部尚书掌管百官,官阶虽不一样,但是看得是手里的权势。
散朝之后,大臣们走出大殿,一个个的四方步端正。没有了大殿上的争吵,倒显得有些奇怪的融洽。
尤其,是中书令与吏部尚书竟是走在一起,踩着御阶下去,还说着话。
“炳州贪墨案,褚尚书办得漂亮。”安贤道,眼睛看去前方,声音难得少了那股冷沉。
一旁,年轻尚书身姿如松,淡淡道:“下官只是依律办案。”
闻言,安贤瞅他一眼,道:“本官原以为,你办炳州贪墨案是冲着……”
“中书令,官家让下官去一趟,告辞。”褚堰弯了下腰身,随之快步下了台阶。
“褚堰啊,”安贤看着男子的背影,道,“可惜了,我安家没有出一个像你这样的儿郎。”
此刻,他心中也是真真的遗憾。并且,抛却别的来说,他是欣赏这位年轻人的。
褚堰回头看了眼,两级御阶上,安贤站在那里。仔细看,老了许多,身肩已经开始佝偻。
他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去。
御花园。
官家正和惜文公主一起赏花,也不知说了什么,女儿不乐意了。
他是最疼爱这个女儿,所以会耐心去哄,甚至声音都比平常温柔许多。
看到褚堰来了,便才端起天子该有的威严。
自然,惜文公主也知道轻重,不再闹腾。只是见到来人,便快步走上前去,一旁的父亲竟是没来得及拉住。
“褚尚书,听说你要去沙州?”她直接问道。
褚堰清淡的看了对方一眼,而后垂下眼帘:“臣的行踪,不便告诉公主。”
“你?”惜文公主小脸儿一绷,皱起眉头。
“惜文!”官家唤了声。
惜文公主这才哼了声,回身走到自己父皇身边小声道:“我就是看不惯他那样对明珠嘛。我的事,还非要他去办吗?”
官家给内侍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赶紧哄着公主离开了御花园。
这厢只剩下君臣二人,一前一后在石径上踱步走着。
“其实,不必你亲自去这一趟,你和邹家之前……”官家顿了顿,又道,“换别人去也行,不过就是安排驸马的事宜而已。”
褚堰微微垂首,眉眼间带着清冷:“臣去走一趟吧。”
官家没给答复,说去园中的百花。
褚堰听着,心里想起那抹倩影。曾在腊月飘雪的夜里,他拥着她,与她说以后冬赏落雪春赏花。
春花早已落尽,那份思念竟是半点儿未减,反而愈加浓烈。
才知道,原来他爱她如此之深。
如今,朝中局势已趋平稳,安贤因为安修然的事,受创不少。这个时候,他该去找她了。
那边有信儿传回来,说邹家想为她议亲……
只是,现在要看官家的意思,是否会准许他去这一趟。 。
“夫婿?”安明珠重复这两个字,随之笑着摆手,“外祖,你别操心这事了。”
踏河边,女子站在大槐树下面,一身简单地男儿装。
邹成熬有些别扭,沉着声音道:“还不是你外祖母让我来问的?说是西南鞍城的清河候有个小儿子,与你年龄相仿……”
安明珠也知道是外祖母的意思,让外祖这个打仗的将军来问,也的确是为难人了。
“我现在很多事情做,念恩堂完成了,还有下一个窟,”她耐心解释,“而且,之后我要去沽安的,玖先生让我去作一面画壁。”
“你去作画壁?”邹成熬惊讶道,随后笑道,“我们家明珠真是有出息了!”
安明珠笑,已经做了这个决定,并且是好好完成。
身为画者,谁不想留下自己的手笔,供后人观赏呢?
就像千佛洞中的每件物品,是前人所做,到现在都被人诉说着故事。
“明珠,你真是变了不少。”邹成熬感慨一声,心里由衷的开怀。
当初让她来沙州,他心中是不确定的。因为这里坏境差,荒原、沙漠,她是京城的娇娇女,水水嫩嫩的女娃儿,会否能适应这里?
现在想想,他当初的确是小看这个外孙女儿了。
她要的并不是舒适无忧的生活,她要的是做她自己。
他看着她,女子亭亭玉立,利落简单的男装,头发也是简单束着,可是整个人更加好看。风儿吹拂着她,脸上的笑如此纯粹,分明比在京城时过得开心。
也难怪,僧人和百姓会尊称她一声女先生。
安明珠双手揉揉自己的脸,故意道:“外祖是在说我胖了吗?”
邹成熬浓眉一皱,无奈又宠爱:“调皮的丫头。至于清河候家的事,你自己回去跟你祖母说,我可不回去挨她的唠叨。”
“好,我抽空回家一趟,”安明珠爽快应下,眉眼带笑,“还有舅舅,我还一直没来得及恭贺他,要做驸马爷了。”
提起小儿子,邹成熬直摇头:“他那个犟脾气,对这门婚事现在还没想通呢!”
安明珠点点头,小舅舅洒脱惯了,最不喜京城里的那些规矩,心中有抵触也正常。只是官家定下了,这件事便没有商量的余地。
“舅舅他会想通的,只是这事儿太突然。”她道。
之前都以为驸马人选是在表兄弟里,谁成想是小舅舅。再一细想,她往后还得管惜文公主叫舅母。
相对于她的乐观,邹成熬就有些担忧:“希望他能明白吧。”
说是招驸马,其实也是官家的有意安排。他是不愿去想那些什么博弈,只想着儿子能有自己的好日子。
他一直不想邹博章从军,如此一纸安排,也像是天意。
这厢送走外祖,安明珠回了自己住处。
画师和工匠的住处,同样依着崖壁而建。安明珠是女子,便被顾岳安排一间单独的小院儿,里头也就一间正屋。
平时,她便和照顾自己的杜阿婶住在这里。
“夏天,这地方可热得很,不过西瓜和甜瓜也最好吃。”杜阿婶搬着一个西瓜进来,往正间方桌上一搁,眼睛瞅向东间。
果然,见着女子在纸上画着什么,神情恬静。
闻言,安明珠放下笔,到了外间来:“其实倒不觉得热,因为这房间有一半是建在崖壁中,怪凉爽的。”
杜阿婶指着西瓜道:“是下村里百姓送来的,说给你这位女先生的。”
“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帮他们将土地爷重新绘了遍彩。”安明珠道,手摸上圆乎乎的大西瓜,掌心微凉。
杜阿婶摇头,忙道:“这怎么能算没做什么呢?普通人哪有你这本事?会画千佛图,还愿意去帮村里百姓。”
这么大的瓜,两人肯定吃不上,便就分开来,给玖先生那边送了大半去。
安明珠站在院子里,透过院门能看见奔流的踏河。
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夏天,舒心简单的日子,总是在不知不觉间过去。
邹家的人经常来看她,因为人多,她总觉得每天都能见到。想想,确实有多日不见小舅舅,该回去看看他了。
顺便也去一趟水清镇,她从茶商那里定了今年新茶,想想应该也到了。
沙州这边瓜果多,可独独没有茶。 。
风雨不期而至,为盛夏增添了一抹凉爽。
安明珠被困在了水清镇,便和茶商老路坐在草棚下品茶。
果然,他给她的是上好的茶叶,清甜可口,叶片翠绿。可是愣不收她的银子,说想喝什么茶就问他说。
因为之前,她给他写了新招牌。
她看看天色,算着能否在天黑前回到沙州城内。这细雨绵绵的,也不知要下到何时。
明明前几日都是晴天,她这一出门就碰上下雨,正好在沙州城和千佛洞之间的地方。如今,前行也不是,回去也不是。
好在,茶水是真不错。
镇子因为雨而变得安静,也就有了品茶的闲暇。镇外,一行队伍却在冒雨前行。
几人骑着马,身着雨披。
前方,迎面来了一匹马,众人遂停下。
那马跑到队伍前,将头上斗笠一掀,露出一张俊朗的脸:“大人,离着沙州城还有一段路程,要不先去前面小镇避避雨吧?”
武嘉平抬手指去前方。
一匹黑色骏马自队伍中走出,看去前面,蒙蒙雨帘中,隐隐约约躺着一个小镇,在避风的凹处。
褚堰抓住马缰,下颌微仰,淡淡道:“是什么地方?”
“不大的地方,水清镇。”武嘉平回道。
“水清镇。”褚堰重复着这三个字——
作者有话说:来了,狗子来追妻咯。
第73章 第 73 章 此处离着沙州还有半……
此处离着沙州还有半日的路程, 是在正常情况下,如今下着雨,自然不好说。
而且,雨有越下越大的架势。
“大人, 要不明日再进沙州城, 今日便宿在水清镇, 如何?”武嘉平问,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再说, 咱们连续几日赶路,马也乏了。”
一行人从离京开始, 除了夜间短暂的休息, 其余时候真是马不停蹄的赶路。别人要一个多月的路程, 他们用了半个多月。
褚堰仍旧看着前方, 淡淡道:“沙州城内有什么情况?”
武嘉平摇头:“邹家知道京城会派一位官使来,但是应该不知道是大人你。”
其实他明白,这一趟沙州之行, 明面上是为驸马进京之事, 其实是为了夫人。应是怕邹家知道大人来,夫人提前躲起来。
半年了,他是日日见着大人想念夫人,无事便去西耳房坐着, 正院的一切还是夫人在时的样子。
要说,都已经和离了, 也有人想牵线撮合新姻缘,可是无果。
似乎,这辈子, 大人只认定安明珠。谁能想到,这俩人最开始,是一段强绑一起的错缘……
“那便,”褚堰开口,声音如雨般清凉,“宿在这里,明日进城。”
他也知道武嘉平说得对,连日里赶路,人和马都已经疲累。而他自己,应该在进城前收拾一下,然后好好的与她相见。
想到这里,他握着马缰的手收紧,手背上青筋突出。
遥想当日,在皇家别院的校场,他违心与她道别,心痛难以复加。只因为,他不想伤到她,做出和那些自己最厌恶的人一样的事。
可是,又有无数个夜晚,他后悔,不该放她走。通过各种方式,他打听着沙州这边关于她的消息……
六七个人在雨中前行,最后走进了水清镇,在京城,这顶多就是一个村子大小。
谁也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小雨会越下越大。
安明珠已经喝饱了茶,开始肚饿。
看着草棚滴滴答答的落雨,也彻底放弃了去沙州的打算。回千佛洞也不可能,今晚只能留在镇上。
老路听了,建议她省下那份住宿钱,因为他铺子上面才加盖了一层,还没有往里放货物,刚好可以给她住一宿。
见人好意,安明珠也就应下。
以前在京城,她听说这边的人如何凶悍,其实真正接触下来,也是些性情实在的。
人嘛,有好有坏,并不因为是什么地方生的人。
夜幕下来,茶商准备了几样吃食,还是在草棚下,与安明珠一起用饭。
夏日里炎热,不少人都是这样,在露天里摆桌子吃饭,方便也凉快。
晁朗不请自来,拎着酒坛子,坐到了桌前。上次茶的事情,他与老路也算不打不相识。
“我一直不明白,你们为何在镇上交易茶叶?”安明珠问,端起酒盏,“在沙州城不是更方便吗?直接拿了货就可以出关。”
说完,抿了一小口酒,被那辛辣的味道刺激了口舌,脸儿皱成一团。
两个男人听了,相视而笑。
“这你就不懂了,”晁朗又给她添了一盏酒,道,“在沙州城买卖,路掌柜的铺面贵,再者还要被官府抽走一份银钱。在这里是不便些,可是省银子啊。”
老路忙称是,并说这些偏远地方,官吏尤其大胆,碰上个黑心肝的,能把百姓给搜刮干净。
说起这些,两人就提到京城卢家,因为贪,彻底倒下。
安明珠听着,心平气和。在这里远离京城,等那边的消息传过来,已经是过了好久之后。
当然,也会听到安家的事,比如二叔发配去了东海充军。那里在闹海寇,他自来养尊处优,怕是有得受了。
她端起酒盏,这次喝了个干净。
边上,晁朗又给她添酒。
这次却被老路抬手拦住,不让倒:“你小子安分点儿,她醉了怎么办?别把你对花娘的那套,用在明姑娘身上,真不像话!”
“我用哪一套了?”晁朗不乐意了,酒坛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用你们大渝的话来说,我对她是真心实意!”
“咳咳咳!”安明珠被口里的酒呛到,忙抬手挡住下半张脸。
老路一听,警觉起来,往安明珠身旁一坐,颇有一副相护的架势:“人家可是正经女子,你别打歪主意。”
晁朗手臂往桌上一撑,手指顺着缠上自己一条小辫,似笑非笑:“我也是正经的。”
“你、你,”老路像是听了天大的笑料,说话也就不留情起来,“你自己有过多少女人,心里没点儿数?”
这小小的清水镇,他哪个女子没去招惹过?真真就是一只花蝴蝶。
一开始,两人说话还算克制,后面声音越来越大,已经不是说安明珠了,改为那方的国家强大……
安明珠无奈,尤其喝了两盏酒,头有些晕,干脆站起来走进铺子里,想着去二层上看看,也可以不必听这俩人的吵闹。
她刚走进铺子,就有几匹马从草棚前经过,马蹄落地,踩踏着,溅起积在路上的雨水。
“老路,你知道她是谁吗?还我欺负她?”晁朗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这次对方没有回应他,他手里碗放低,看去对方。见到人正看着前方,于是他也回身看去。
是那几个刚刚骑马过去的人,正停在斜对面的客栈外。
“是生人,来水清镇做什么?”老路道。
晁朗回过头来,道:“能做什么?都去住客栈了,显然不是经过,就是来做买卖。”
“不对,”老路摇头,然后身形往桌面上一趴,凑近道,“都是男人,且看着有些身手的样子,可又不像是邹家军。”
“官差?”晁朗不在意道,继续往口里灌酒。
老路收回视线,轻道:“那说不好,最近邹家三将军不是在剿匪吗,咱们这里离得近,逃出来的沙匪,保不准会藏匿在镇上。”
晁朗笑道:“你也说是藏匿了,有那么容易找到?”
“反正别耽误我挣银子,等秋天凉快时,就将我妻子和女儿接过来。”老路不再去瞎想,谈论起自己家人,言语中多了柔软。
“咦,你还有女儿?”晁朗歪着脸,笑着问。
老路当即警觉起来,斥责一声:“总有一天,你会吃女人得苦头!”
二层。
房间并不大,墙角卷着厚毯,睡觉时铺开就好。虽然小,但是外头修了个平座,可以站上去,看下面街上。
安明珠听老路提起过,这是给他闺女盖的。想来,也是个疼女儿的。
她铺开毯子,便站去外面平座上,看着夜色中的清水镇。
终究是个偏僻小镇子,没有京城那种灯火阑珊。看去远处,雨幕中的昏暗天空,让人产生惧意。
“明珠,明日一同去沙州城吧。”晁朗上了二层来,径直走到平座。
安明珠转身,面对来人:“你去做什么?”
“能帮你还不好?这是我的心意。”晁朗身形一斜,靠在门框上,高大身形直接将门整个堵住。
安明珠无奈,是从未遇到过这样厚脸皮的人:“我今日进镇子,可听见你对牧羊娘子也是这么说的。”
晁朗头微微仰起,似是在思忖什么牧羊娘子,最后终是放弃:“你不一样,我是真心想对你好,你要不嫁我吧!”
安明珠手攥成拳,亏着这里没有笤帚,要不然真会抡他:“这种话是随便能说的?”
“不能啊,”晁朗收起笑意,声音难得正经,“所以,我只对你说这话。”
安明珠头疼,这厮的话,一个字她都不信:“让开,我要休息了。”
她下了逐客令,示意他将门让开。
晁朗并没有动,只是垂眸想着什么,嘴里说着:“其实,要是我以前的身份,用你们的话说,和你算是门当户对的。”
“你让不让?”安明珠不想听他继续胡说八道,往前一步。
见状,晁朗一笑,赶紧将门给让开,并弯下腰伸手作请:“先生请进。”
安明珠看他,然后认真道:“这些话,以后别乱说。”
“好,”晁朗应下,随之身子站直,“但是明日进城是真,我有马车,捎你一程。而且,依我来看,明天这雨也不会停的。”
听他这样说,安明珠站在门边想了想,点头道:“行。”
要是雨真的不停,她可不能继续留在这儿,邹家那边要过去,完了还得回千佛洞。等着这一切完成,她便跟玖先生去储恩寺。
斜对面,水清客栈。
褚堰进到房间,将一沓信顺手扔去桌上,一边解着半湿的青色外袍。
多日来的奔波赶路,在他眼底印着一抹疲倦。
后面,武嘉平跟着走进来:“大人准备明早什么时候出发?”
“一早。”褚堰道,将脱下的外袍扔去凳上。
随之,走到窗边,一伸手将窗扇推开。
立时,外面雨水的凉爽气便进了屋来,冲淡了那份夏日的热气。
隔着街,房间斜对面有一间房子修得奇怪。下面方方正正的屋子,却在顶上突兀的搭了个小间,一看便知是后来加盖的。
也难怪会一眼看到,实在和周遭的矮屋格格不入。
忽的,他瞳孔一缩,跟着向前一步,手抓着窗框看去外面。
“大人,怎么了?”武嘉平问道。
在他这里,只看到人的上半身几乎探了出去,被屋檐落下的水淋着。
褚堰指节发紧,几乎要将木质的窗框捏碎,视线看着那小间的平座。那里站着一个身影,纤细玲珑,像极了妻子……
“明娘?”他口中唤着,眼睛一瞬不瞬,似乎想穿透这片雨帘,将那模糊的人影看清楚。
武嘉平听到了,不由也大步走到窗边,看去外面。自然,也是一眼看到那房上突兀的小间。
那里有一盏灯火,在雨夜中格外明显。
可他并没看到安明珠,只是见着一个高大男子站在平座上。
“大人,别淋湿了。”他心里叹了声,将人给拉回屋里来。
褚堰皱起眉,问:“你没看见吗?是明娘。”
他看到了,那抹细细的、柔柔的身影……
“可能雨大,会让人视线模糊。”武嘉平道,遂捞起一旁的干手巾,递了过去。
褚堰攥上手巾,低声道:“是我看错了?”
他不死心,再次看去那里,然而就像武嘉平所说,没有他想见的那片身影。雨雾迷蒙,将那平座上男子的身形变得扭曲……
轻轻叹了一声,他收回视线,一下一下擦着脸。
武嘉平有些不忍,走过去将半扇窗关好,正好挡住了斜对面的小间。
要说,这也不是褚堰第一次认错,自从离开京城,这一路上,也有两次认错人。可能是太过思念,总不自觉去寻找相似的身影。 。
安明珠坐在厚毯上,旁边点了香,用来熏蚊虫。
还有一旁甜瓜放在地上,一看便是又香又脆。
晁朗不客气的倚墙而坐,一盘甜瓜,已经被他吃了大半,手里又拿起一块:“你不是想要颜料吗,我让人给你找了,等明早我带你去拿。”
安明珠点头说好,自己也拿起一块甜瓜来吃:“谢谢你。”
虽然这厮总爱说些吓人的话,但是办事情却是靠谱的。他关内关外的走,认识不少胡商,自然能买到好的颜料。
正好现在备下,后面可以带去储恩寺。
如此,也就想起京城褚家。正院的西耳房,那里有她许多的颜料,且有不少是亲手研磨做成。
已经半年过去,估计已经被清理了吧。
两人商议好明天的事,晁朗终于离开了铺子,才一走,老路便将门给拴紧,生怕人再折回来。
熄了灯,房间瞬间被黑暗占据。
安明珠躺在厚毯上,耳边是沙沙绵绵的雨声,让人精神轻松。
一直到次日天亮,果然如晁朗所说,还在下雨。
这边常年干燥少雨,也就是夏日里雨水多些。
今日要去沙州城,她早早起来收拾,特意问老路要了个陶罐。想着拿到颜料后,便放到罐子里,免得被雨水湿了受潮。
昨晚,晁朗已经给了那铺子的位置,并约好在那里见面。
等用了早膳,她便跟老路道了别。外面的雨小了,想着也不远,就没有带伞,从门旁取了个斗笠带上。
下雨,街上人少,走路时小心着。这里的路自是不会铺石板,是土路,经了雨水浸泡,着实泥泞。
安明珠沿着街边走,这里没什么水坑。
走了一段,就到了晁朗所说的杂货铺。掌柜听明来意,便去里间取颜料。
这时,晁朗也到了,撑着伞站在外面:“明珠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安明珠回身看去外面,俊朗的青年立于雨中,随意的披着黑发,额间一条系带。
“我吃过了,不用。”她道声,便转过身,等掌柜出来。
等拿到颜料,她放进了陶罐中,随后仔细拿牛皮封好罐口。待想往外走时,发现晁朗根本没在,一猜便知是去买吃食了。
这时候,雨又大了,她干脆站在门边等。
这边,晁朗买了几块酥饼,大步往回走,只因低头看了眼油纸包,差点儿和一个人撞到,可脚底溅起的泥水,还是脏了对方干净的袍角。
“对不住了!”他朝人一笑,而后继续往前走去。
路边,男人低头看眼脏了的袍衫,皱了下眉。
武嘉平跑出客栈,一个包袱斜背着系在胸前:“大人,你没事吧?”
说着,往那跑出去的男人看了眼。
“你去牵马,我去街口等着。”褚堰从对方手里接过一柄伞,遂撑开往前走。
今日还是下雨,可他不想再耽搁,想尽快进沙州城。
只可惜,换的新衣居然脏了,本来想整齐干净的与她重逢。看来,只有进城后,再换一套。
他看着两边的店铺,想着给她带上点儿什么……
忽的,他停下来脚步,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
十丈以外的地方,方才差点儿撞上他的男子站在那儿,面带柔和的笑容,手里的雨伞往前倾着,自己的后背露在雨中。
下一瞬,一个女子轻快地跑去人伞下,一身男儿衣衫,可脸蛋儿生得娇美如花。
她手里抱着个陶罐,仰着脸看那男子,说着什么。男子听着,连连点头……
“明娘?”褚堰如遭雷击,薄唇动了两动,叫出心心念念的名字。
他僵在原地,一直看着她,哪怕路边突然而起的吵闹,都没有发现。生怕,她会突然消失。
她还是原来的模样,美丽而柔婉。
但很快,他就蹙紧眉头,薄唇抿紧,因为看到那男子的手握上她的手肘,带着她转身离开。
心中不由大惊,也就跟着喊出声:“安明珠!”
男子略冷的声音在街上飘远,穿透层层雨雾。
安明珠下意识停步转身,随即便看到了不远处的男人。他身穿青色袍衫,身姿高挑,撑着一柄油纸伞。
那伞面一抬,他的整张脸也就露了出来。
她一惊,认出了他来,手里的罐子差点儿掉去地上……
“怎么了?”晁朗抓着她手肘晃了晃,
安明珠回神,眼睛瞪大,她反抓上他的手臂:“快走!”
说着,就转身快步向前走。
晁朗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她的话。
那边,褚堰一愣,没想到妻子只是回身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就跑。
她分明认出他了,不过来相认,反而跑了?
手里的伞掉去地上,他大步朝前跑去,想去追上她,将她留住。他的脚踩进水坑,整个人淋在雨里,一件新袍算是彻底脏了。
他的视线锁着她的身影,只有几丈远了,他就可以留住她……
忽的,旁边的草棚塌了,支撑的木头砸过来,直接拦在他的脚下。
后面,武嘉平大声喊:“大人小心。”
紧接着,草棚另一侧也塌了,顿时将不宽的街面给堵住。跟着,一群人便打斗在一起,呼喊声、打杀声……
武嘉平快步过来,将褚堰往后拉开。
“大人,镇子上藏了沙匪,官差这是在拿人……”他解释道。
可是话未说完,人就挣脱开他,也不顾前面的一片打杀,就这么冲过去。
武嘉平吓了一跳,何曾见过这样不冷静的大人?赶紧抬脚去追。
刀剑无眼,官差和沙匪都不认识褚堰,自然在心里将他归到敌对方,所以想也不想就下狠手。
好歹他有些拳脚功夫,并不会吃亏,顺便将拦路的沙匪一脚踹去地上。
终于,他从一片混乱中出来,衣衫破了,头发乱了。
可是,街上再没有他要找的身影,只剩下凌乱的雨丝。
他并没有停,继续往前跑着,主街、岔道、小巷,都没有找到她。
直到跑出镇子,仍旧一无所获。
武嘉平几人追上来的时候,就见着堂堂三品大员站在雨中,整个被淋透,失魂落魄。
“大人,何事?”他上前去,问道。
“嘉平,我看见她了,”褚堰眼睛一眯,一张俊脸上全是雨水,“她在这里。”
武嘉平自然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便小声道:“夫人她……”
“对,她见了我,就跑了。”褚堰说得咬牙切齿。
很好,还是跟一个男人跑的。
武嘉平听了,察觉人脸色那是相当的不好,比天上的乌云还要阴沉:“那现在,是否启程去沙州城?”
褚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没有人烟的土路上:“找,去镇子上找,她跑不了!”
她能跑到那儿去?这个丁点儿大的镇子,想要找到她的消息,可太容易了。
如此想着,他的薄唇抿成线:“明娘,我们很快会见的。”
半年前,除夕夜,她选在最好的时机逼他放手。那时的他刚晋升吏部尚书,一堆的事务等着;又有炳州贪墨案和魏家坡矿道案;以及安贤的步步紧逼;开年后的春闱……
可是现在,那些都料理好了。因此,他来找她了。 。
雨幕中,一架马车在路上行驶着,哪怕路面坑洼,速度却不减。
安明珠被颠簸的晃了几下,手里抱着罐子,两眼发直。
直到现在,她还没从刚才的事情中缓上神来。她居然在水清镇碰到了褚堰,他来这里做什么?他身为吏部尚书,应该在京城的。
两地相隔千里……
“明珠,擦擦脸啊。”边上,晁朗倚着车壁,给她递过去一条帕子。
安明珠视线中出现白色帕子,也就回上神来。接过帕子,她将自己擦了擦,罐子小心放在脚边。
晁朗歪着脑袋看她,问:“方才跑那么狼狈,你碰到仇家了?”
安明珠捏紧帕子,轻叹一声:“是与我和离了的夫君。”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见了他下意识就想跑。
明明已经和离了,她与他不再有关系……——
作者有话说:狗子,这样的重逢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让我康康]
第74章 第 74 章 雨水砸着马车棚顶,……
雨水砸着马车棚顶, 噼里啪啦的响声不断。
“都和离了,你跑什么?”晁朗问,歪着脸看安静的女子,“我知道了, 他不死心, 想带你回去。”
安明珠瞪他一眼, 随后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别乱说。”
晁朗懒散散的摊手,声调略慢:“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这样的女子,换做我也不会放手的。”
“晁朗?”安明珠皱眉, 眼下可不想和他说这些有的没的。
她从车窗往后面看去, 路上并未有人追来, 遂心稍稍安定下。
晁朗支着一条腿, 手搭在膝上:“不过,他要是真如我所说,不死心的话, 最好断了他的念头。”
安明珠收回视线, 拿帕子擦着罐子:“如今,我倒是知道为何会遇见他了,不过是凑巧罢了。他应当是官家派来的,安排我小舅舅进京的事。”
安静下来, 似乎想事情就清晰许多。
小舅舅要在年内与惜文公主完婚,以后便会留在京城。而惜文公主是官家最宠爱的公主, 驸马又是邹家小儿子,对这场婚事自然重视。所以,让褚堰来也不意外。
至于后面, 便是宫里的内侍和女官们前来,教授皇家礼仪。
是这一场雨,将他和她俱都留在水清镇,只是凑巧……
她的话,晁朗并不信,摇头道:“那他为何追你?你又跑得这样急?”
安明珠答不出来,那时候,脚比脑子快,反正就这么跑了。
晁朗往人凑近些,笑道:“以防万一,不管他有没有想法,我有个办法,让他不再接近你。”
安明珠将罐子摆好,狐疑的看他:“什么?”
“是这样,”见她想听,晁朗笑得更灿烂,“你嫁给我,他就没办法了……”
话没说完,安明珠就想拿手锤他:“你再给我胡说!”
“好了、好了,我错了,”晁朗忙抬手挡着,并往车壁缩,边道,“我觉得,现在你还是别去沙州为好。”
安明珠并不会真的去打他,闻言,也开始认真思考:“你说得对。”
现在知道他是为了小舅舅的事来,可是去了沙州,难免会与他碰上。时过境迁是没错,但毕竟曾经是夫妻,总归心中会觉得不自在。
晁朗收起笑容,脸色认真了些:“要不,我先给你找个地方,你住两天。我去沙州帮你打听打听,有什么消息,回来告诉你。且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安明珠也是这样想,既然去不了邹家,让晁朗去送个信儿也好。
至于千佛洞,还是先不要回去。其实在心底深处,她并不确定褚堰会不会去那儿,若是去了……
那里毕竟是修行之地,不该牵扯世俗的麻烦。
就这样,马车离开了大道,拐上一条窄路,七绕八绕的往回走。
颠簸了一路,最后到了一处异族村子。
这里的人是晁朗的族人,当初跟着他这位落败少主,一起到了关内,后来便一直生活在这里。
下马车的时候,已经是过晌,雨还在下,似是要将这片干燥的土地彻底浸透。
村里前头,是一条宽阔的河流。
安明珠一眼就认了出了:“踏河?”
晁朗点头,在旁边撑着伞:“对,沿着河往下走,就是千佛洞了。”
“那你这地方选的不错,谢谢你。”安明珠道谢,冲人微微一笑。
晁朗盯着女子的笑颜,道:“你想住多久都行,哪怕一直留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欢快的跑过来,身着好看的异族服饰,随着步伐,落在肩上的两条发辫亦跟着跳跃。
她直接跑到晁朗身旁,抱上他的手臂,冲他欢喜的说着话。
晁朗手里的伞一歪,积在伞面上的雨水便往一处倾斜滴落。
见此,安明珠赶紧后退一步,给这一男一女腾地方:“成,晁公子先忙,我自己回屋就行。”
这厮果然在哪里都少不了女人。
从她的眼神,晁朗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无奈一笑:“明珠,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安明珠同样一笑,实在也不想知道他那些风流韵事,抱着罐子转身离开。
“喂,”晁朗扯着嗓子喊了声,眼中毫不掩饰的喜爱,“要是你嫁给我,我只会对你一个好。”
安明珠并未回头,只无奈一叹。幸亏那女子听不懂他俩的话,要不然会生气吧?
可能这就是人和人的不一样吧。大渝人性情内敛,行事各种规矩;而晁朗他们,性情热烈随性……
屋子很好找,便就在村子最前头,靠着河边。是晁朗在这里的住处,只是他不常回来,看桌上的一层落灰就知道。
有个阿嫂进来帮着收拾干净,给床换上干净的被褥。
安明珠发现,这位阿嫂的装扮就有些大渝的影子了,包括说话也都会些。
这里没有广袤的草原,自然牧不了牛羊,村民们改为种田,以及捕鱼,习性已然改了不少。
晚上,晁朗并没有过来,不知他是去了沙州,还是留在了那女子处。 。
邹家在前厅摆了宴席,为京城来的吏部尚书接风。
邹家能回来的男丁,都到了席,也算是庆贺家里出了一位驸马。
褚堰与邹成熬夫妇、以及四个儿子在主桌。
席间,说了些京城的事,以及后面关于公主驸马成亲的事宜。听官家的意思,应当是想让邹博章尽快进京,与惜文公主完婚。
“秋日凉爽,”褚堰开口,声音清朗,“礼部选了几个好日子,已经写在文书里了,老将军及几位将军可以看看。”
满桌的人皆是点头,除了邹博章。
他坐在母亲旁边,至今仍不敢信,这驸马的事儿落到了他头上。心中说不出的不自在,只是一盏一盏的饮酒。
想着以后,他不可能再和父亲、哥哥、侄子们驰骋疆场,要被送进公主府,余生要在那四面深墙内,小心哄着一个女子……
都道是皇家的女儿不愁嫁,可哪个驸马过得不委屈?
见他只是低头喝闷酒,刘氏悄悄使了个眼色,他这才将酒盏放下。
至于哥哥和侄子们,也都知道他不喜这什么驸马,没有人会不识趣的上前祝贺。
一场宴席,感觉不到丝毫热闹,安安静静。
见状,褚堰想起了当初的自己,好似也是如邹博章这般,突然就掉到身上一门姻缘,无法推脱,拒绝不掉。
现在想想,世上哪会总是顺心事?
“褚尚书一路辛苦,老朽敬你一杯。”邹成熬见无人说话,开口道。
好歹,厅里的众人举起酒杯,总算有了点儿动静。
褚堰回敬,又道:“我有件事,想问老将军打听。”
邹成熬捏着酒盏慢慢放下,生怕人问他外孙女儿的事,毕竟当初怎么看,都是安明珠这边直接斩断了情缘。
如今厅中气愤古怪,一来是小儿子不愿做驸马,二来便是这位外孙女儿的前夫婿。
“褚尚书请说。”他笑着应道,心中寻思的该怎么回答。
如今外孙女儿在千佛洞,这位尚书大人应该不会真的寻过去吧?
褚堰点点头,遂问道:“我知道胡清先生来了沙州,不知道他现在何处?有件事要找他。”
“胡先生啊?”邹成熬心中一松,随后道,“他不在关内,在明月湖,说是那边风景好,在撰写医书。”
“先生还真是豁达。”褚堰笑了声。
一场宴席过后,褚堰离开了邹家,去了当地的州衙下榻。
难得,在客房外还有一个小池,一株睡莲开得正好。
他站在窗边,看着手中信笺:“查到了?”
屋里,武嘉平站在那里,点头:“查到了,大人见到的确实是夫人。小镇上的人大都也认得她,叫她女先生。”
“女先生?”褚堰将信折起,看去窗外,小声自言自语,“半年不见,明娘你都做了什么?”
武嘉平才来沙州,衣裳上尽是泥点子,继续道:“夫人她在千佛洞,是那里的画师。”
褚堰心情有些复杂,这么看来,她离开他后过得很好,自由自在不说,还做了画师。他本以为,她去千佛洞是游玩儿。
今日早上见到她,她身着朴质的男儿衣衫,脸上是灿烂的笑。即便没有华服美饰,依旧美得耀眼。
又与在京城时的她有些不一样,如今的她浑身散发着明朗与活力……
“大人,现在并不知道夫人她去了哪儿?”武嘉平道,是打听到人的消息了,然后现在人也是真的躲起来了。
闻言,褚堰想起早上,她拉着别人男人跑,头都不回。不用想也知道,她定然是藏在了某处。
见他不语,武嘉平又道:“要不要属下再出去寻找她?”
“不用。”褚堰淡淡道,手指落在窗框上,一下一下的敲着,“什么都别做,她自己会出来。”
就算过了半年,可她还是她,性情是不会变的。
他的眼眸微垂,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夫人,你我很快就会见面了。” 。
已经在村中待了两日,安明珠心中有些发急。
好歹,过晌的时候等来了信儿。是晁朗让人捎来的,他自己并没回来,来人说他有事,去了关外。
安明珠听了,知道褚堰去了沙州,这两日都没有离开。
想着,他或许真的只是为了小舅舅的事而来,是她多想了。
至于晁朗,突然去了关外,这让她有些想不通。
既然现在清楚了,她便想赶紧回千佛洞。虽然让晁朗去给顾岳送了信,可是念恩堂的壁画还得做,这两日只靠玖先生,恐怕是累坏了。
再者,早些完成,也可出发去储恩寺。
想到这里,她便回屋去抱上陶罐,准备回千佛洞。
之前晁朗说过,沿着踏河往下走,便能回到千佛洞。她打听过了,确实是这样。
村里,有人会撑羊皮筏子,她找到对方,给了些银钱。
走水路,会快一些。
夕阳西下,在河面上落下一层余晖。
前日下雨,河面上涨不少,连带着河水混了许多。河水略急,撑筏子的村民便稳妥着来,速度竟是比河水和缓时还慢。
安明珠坐在筏子中间,抱着陶罐,随着河水起伏而时高时低。
终于,天黑时,她上了岸。
站在岸边,不远处就是壮观的千佛洞。寺里钟声敲响,打破了这里的安静。
她没有先回住处,而是去了念恩堂。
里面点着灯火,证明玖先生还未离去。
进了外室,沿着甬道一直往里走,几根灯烛映着,她的影子拉长落在墙壁上。
到了内室,果然就见玖先生蹲着地上,正认真描着低处的图纹。
“先生,我来吧。”安明珠走过去,在人身旁蹲下,并接过了对方手里的笔。
她知道先生有个习惯,便是今日要完成多少,就必须完成,不然不会离开。可见她不在的这两日,对方肯定忙碌得很。
抬头看新完成壁画的时候,也印证了她的想法。
玖先生从地上站起,活动了下肩背:“你探亲回来了?”
“嗯,”安明珠应了声,不便多说,只道,“我家小舅舅要成亲了。”
忙碌一通,终是没见到舅舅,看来得再找机会了。
她拿笔认真在壁上画着,现在手法已经熟练,很快便将底下的完成。
玖先生满意的点头,并出言指导,画上图纹的意义,以及是那篇佛家故事。自然,也有如何运笔,以及手里轻重。
安明珠受益匪浅,将这些一一记在心中,并想着回去后记在册子上。
“先生先回去吧,剩下的我来完成。”她道声,并指着陶罐,“里面有些上好的颜料,先生带回去,后面去储恩寺能用上。”
玖先生听了,自是受用,不由开口夸道:“你心思纯净,从手里的画就能看得出。”
又交代了两句,他就离开了念恩堂。
只剩下安明珠自己在窟中,她沉下心,手里画笔极为认真。
灯烛不知不觉下去了一截,她也终于将今天要画的全部完成。
将笔墨颜料收拾好,她走出念恩堂,踏着月色回住处。
夏日的夜空感觉很近,星辰又大又亮,感觉若是有个高处,站在上面能触到月亮。
小院儿就在不远处,首先看到的就是墙外的那株大槐树。
安明珠走得平稳,还记得四月槐花开的时候,杜阿婶采了好些槐花,给她做包子、饺子、饼子……
只是这里看着门上没点灯,想是杜阿婶没在家。
等到了院门前,看到上头的铜锁,证实了她方才的想法。杜阿婶不在,可能不知道她回来,去了下村亲戚那儿。
安明珠踩上青石板门台,从身上掏出钥匙,一只手去托上铜锁。
“明娘。”
一声轻轻地呼唤,自身后传来,好听的男子声音,有些轻柔,却又掺杂着凉意。
安明珠冻住了般僵在那里,钥匙差点儿送进锁孔,手指一松,吧嗒掉去了石板上。
她看着眼前的门板,忘了呼吸,能听见身后脚步接近的轻响。
那人到了她身侧,缓缓弯下腰去,捡起了那枚钥匙。
“许久不见,你好吗?”他问,声音出奇的平静。
安明珠掐掐手心,随后木木侧身,对上男子的脸:“你、你怎么……”
她站在半尺高的石台上,他站在平地上,她仍需仰脸看他。半年了,他还是找来了。
“你,”褚堰同样深深看着她,胸口内压抑着激烈的翻涌,克制着用平静的嗓音问,“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他把手往前一送,将钥匙送到她手边。
安明珠指尖先是一缩,而后将钥匙拿过,继而便去开锁。
“咔嚓”一声轻响,锁开了。
她一把将院门推开,迈步进入。既然他找来了,她也没什么躲闪的必要了。
只是心中那莫名的慌意,让她的手微微抖着。
整个家里都是黑的,一点儿灯火没有。
后面,男子跟着走进来,落在她身后,两三步远的样子。
她没再说话,他也没说。
安明珠进了正屋,像往常那样,去摸着方桌上的烛台,然后想用火折子点上。只是这次,她的手滑了两滑,竟是没有拔下盖子……
“我来吧。”褚堰走过来,去拿她手里的火折子。
就在这一刻,两人的手碰触到一起,俱是怔了怔。
安明珠回神,手便往回缩,可另一只手立刻察觉到,就这样将她的手给握住。
她呼吸一滞,遂抬头看他,却被他直接带过去抱进怀里。
“呃……”她不禁嘤咛一声,眼睛睁大。
那清冷的气息瞬时钻进鼻间,跟着无数的过往也在脑海中闪现,潮水一样。
“明娘,我很想你。”褚堰将人紧紧抱着,轻轻说着。
最终,他还是克制不住,想要亲近、拥有。半年来的每一天,他都在想怎么让她回到身边。
可是,沙州远隔千里,终究太远。
他也让人打听她的消息,可不知是不是邹家从中插手,后来竟是消息越来越少。
这一刻,他拥着她,那颗空洞的心重新暖了些。哪怕感觉到她的僵硬,他也不想放手。
“你,”安明珠勒得胸口发闷,终于挤出几个字,“你我已经和离,大人这样不妥。”
褚堰舒出一口气,手扣着她的后腰,让她贴紧自己,这样她就没法动弹,像以前一样。
她冷冷淡淡的话并没让他生气,反而因为她的回应,而心中生出欢喜。
“明娘,我们没有和离,”他的手探去她后背的脊骨,指尖忍不住摁了其中一节。
当下,便感觉到她身形软了下。
他不想她这样僵硬,想要那个柔和温暖的妻子。
安明珠好似卸了力般,双腿一软,也亏着被他勒住,才没软倒去地上。
他,居然摁她的穴位。在他们欢好的那一晚,他也是这样,指尖摁着后脊那一处……
顿时,她又羞又恼,急道:“你放开我!”
她扭着,双手去推他,急的哼出了声。
褚堰皱眉,后牙咬紧。他是想挽回她,可是不想惹恼她,他好不容易找到她,不能让她再跑掉。
想到这里,他手臂松了松,下一刻她感觉到了这份松动,想也没想的就从他身前逃开。
安明珠退后了好几步,直到退到墙根,仍是一身戒备。
“你别气,是我不好。”褚堰手攥成拳,极力压制着冲过去的想法,并掩藏住自己身上那股侵略感。
黑暗中,两人相对而站,中间四五步的样子。
安明珠身上还残留着那股禁锢感,对于面前男子,始终心存忐忑:“你方才什么意思?为何说没有和离?”
“我,”褚堰话音一缓,道,“我想与你和好。”
没什么可隐瞒的,这就是他来这里的目的,与她和好,带她回去。
安明珠眉间紧皱,竟不知该如何回他。而他,好似也没回答她的问题。
和离,她知道是真真切切的。当初她也觉得只是一纸和离书并不安稳,所以离京之后,她曾写信让尹澜去衙门户籍处打听过,确实是和离了。
想到这里,她顺了顺气,道:“尚书大人不会做出强逼民女的事吧?”
她可记得,他最是厌恶这种强权压人,他不会想成为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对面,男人轻轻一声叹息,始终站在原处,没再做别的。
“自然不会,”褚堰颔首,然后又道,“但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可以对你表达爱慕。”
追逐心爱女子,明明白白的来,没有不妥。
安明珠头疼,想不通已经与他扯清,最后还是纠缠在一起。
“大人已经办完事,不该回京吗?”她道,只小舅舅驸马那件事,他不可能留在这边很久。
褚堰猜到她心中所想,无非就是等着他离开沙州,便道:“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回京,我要留下来办一件差事,说起来,还与你有关。”
安明珠听得有些糊涂,便问:“什么?”
见她相问,褚堰心中缓缓一松,他的妻子,还是那样纯澈善良。
“官家的意思,在千佛洞这里再开一个功德窟,用以怀念太后,”他道,“我留下来办这件事。”
安明珠心中转着,忽的想到自己完成了壁画,可以同玖先生离开,同样不用和他再纠缠。
“和我有什么关系?”她问。
褚堰现在心境稍稍平静,与她简单地说话,安宁了不少:“明娘你是壁画画师,开新窟的事,还得需要你的主意。”
安明珠摇头:“我有别的事要做。”
又不是只有她一个画师,再者,只说开凿新窟这一项,就得费时好久。
她的拒绝,在褚堰意料之中,便缓缓道:“顾大人那边,已经将这件事答应了。”
说完,他点亮了灯烛,屋里瞬时亮堂起来。
他看去墙边,女子脸上的惊讶还未藏干净。
如今看清了她,还是以前那样美丽柔婉,让他想捧在手心里呵护、宠爱。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作者有话说:狗子追妻第一式,死皮赖脸。
第75章 第 75 章 夏夜宁静,屋中的一……
夏夜宁静, 屋中的一点儿灯火摇曳。
骤然而来的光亮,让安明珠眯了下眼睛。几步外,男子身形颀长,站在方桌边, 一如往昔般的风采。
分别半年, 终是与他再次面对面而站。
那些尘封的往事, 也便一帧帧的在脑海中映现。除夕夜的和离书,初一的离府,初三的马球……
“我会同顾大人说清。”她轻轻开口。
就算是顾岳那边定下, 可这事又不是不能转圜。
褚堰看她,目光流连过清澈的眉眼, 温软的唇角, 每一处都让他贪恋。
心底积压的那些思念, 像洪水一样冲击着他。
“行。”他颔首, 并不打算阻止她。
以前,强硬的法子也用过,根本没有, 只会将她越推越远。直面去做一件事行不通, 便可以从别处想办法。
他心中自嘲,为了她,当真是绞尽脑汁。朝堂上的争斗,都没这么伤脑筋。
“明娘, 有些事情我以前不懂,现在明白了, ”他又道,薄唇弯起一个弧度,“以前, 我只觉得对你好就行了,其实我忘了,你有自己的想法。”
这些他从张庸那里听来的话,后来慢慢的懂了。他以为喜欢,就是留住她,但那时候的他,却没有真正为她想过,不懂她的为难……
安明珠的心口被扯了一下,仿佛回到了夹在安家与褚家之间时的尴尬。
“都过去了,”她淡淡道,并不想再提,“我现在很好。”
是的,她现在很好。
她有自己的事情可以做,每天都会学到新东西,当看着那些壁画在手下重现光彩,她心中无比满足,有一种美好的成就感。
可回去京城呢?虽然会有锦衣华服,可是日子总觉得麻木。
褚堰哪里会听不出她的意思?她在说,不想回去。
他看着不大的屋子,简单的摆设,一间正屋,都没有邹府的后罩房宽敞。
“是,这里是会让人心灵明净。”他点头,顺着她说。
安明珠抿抿唇,道:“天晚了,大人该回去了。”
她已经说得够清楚,而且,现在她需要静一静,他站在这里,只会让她越来越乱。
对面的男子并不回应,只是一直看着她,接着就见他迈步过来。
身心当即便紧绷起来,她后背贴靠着墙壁,他已经站在一步之外,身上一种无法忽视的压迫感,手一伸就能抓住她。不由,她想起自己被他摁着压制在墙上,动都不能动。
果然,他朝她伸出手……
她大惊,声音变了调儿:“褚堰你……”
“这个,”褚堰并没有去碰触她,手里是一封信,“是昭娘给你的。”
安明珠愣住,看着信封:“昭娘?”
脑海中想起那个娇俏的小姑娘,懂事又乖巧,有什么好吃的,总会拿来和她一起吃。
她接过信封,心中微微发酸。有心问一声褚昭娘好不好,终是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她已经定下亲事,”褚堰道,声音平和下来,“曹家想在今年娶她过门,娘舍不得,便将日子定在了明年春。”
他说着这些,发现眼前的她安静了许多。这么看,她在意小妹都比在意他多。
于是又道:“曹家大儿子你见过的,学问还可以,这次春闱榜上有名。”
安明珠点点头,心中为褚昭娘开心。
嫁去褚家三年,她算是看着小丫头从干巴巴的样子,出落成亭亭玉立。只是可惜,没有给对方送一件及笄礼。
“天不早了。”她又道,声音又轻又小。
“嗯,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褚堰往后退开。
他知道,不能逼她太紧。左右,她现在不会离开千佛洞,至少事情完成之前,她不会走。所以,他也不能急。
安明珠抬头,看着男子在屋里转身,然后走出门去。
直到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她知道他真的走了。
顿时,她舒出一口气,拖着有些发僵的腿回了卧房。
她点了灯,坐去床边看着褚昭娘的信。一展开新纸,便是一笔秀气的字体,看着一行行的字,就好似是对方在她耳边诉说。
盯着信看了好久,脑中也回想起以前在褚家的日子,有苦有乐。
院门又响了,安明珠回神,透过窗户看去院中。
是杜阿婶回来了,手里抱着个甜瓜,显然又是村民给的。 。
翌日。
一大早,安明珠就去找了顾岳,问了新建功德窟的事。
顾岳说这事是真的,官家的确要给太后修一座,而且在今年就开始做。
“大人,我不懂修建,这事帮不上忙。”她解释着,“而且,我答应玖先生了,要跟他去储恩寺。”
顾岳一身官服,手里握着一卷图纸,闻言笑道:“本官自然晓得你不懂修建,这些事是我们工部来做。以后功德窟里会供一座大的佛像,所以,想让你和玖先生画一幅佛图,后面交给工匠建造。至于玖先生,本官已经同他说了,他也已答应。”
安明珠听完,知道这件事情已经定下。玖先生不走,她自己又不能一人去储恩寺。
见她不语,顾岳便展开手中图纸:“明娘你看,这是京里工部送来的功德窟绘图,是不是很雄伟?”
安明珠凑近去看,见是一个成长方的正殿,正好对应东西南北:“看起来会修很大。”
“那是自然,这不止是为太后,也是为百姓祈福,”顾岳道,手指点着一处,“看,大佛就在这里,你想想,自己画出的佛会真正雕塑出来,被许多人看到。或一尊,或几尊。”
安明珠认真看着图纸,似乎能想到建成后的壮观,怕是除了前朝女皇修的明霞正殿,这座尚在纸上的功德堂是最大的。
顾岳同样心情澎湃,又道:“这一座殿窟完成,便会存在千秋万世,是不是很伟大?届时,建造名录上,也会有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安明珠去看对方,“可我是女子。”
本朝没有作壁画的女画师,更何况这还是官家给太后的……
“那又如何?”顾岳笑道,“只要是参与的画师和工匠,都会写进名录,届时会收入明霞寺的藏经洞。”
安明珠眨眨眼睛,没有说话。
顾岳将图纸卷起:“当然,要画的可不止你和玖先生,别的画师也会参与,到时,是要从中选的。”
站在踏河边上,安明珠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她背对河水,看着千佛洞那片绵延的崖壁,耳边传来寺里的钟声。
“站在这里做什么?”玖先生走过来,双手背在清瘦的身子后。
安明珠回神,笑着道:“嗯,我这就去念恩堂。”
“先别急,”玖先生将她叫住,道,“修新窟的事,顾大人与你说了吧?以后你白日里修完壁画,空闲里看看佛书,尽快画一幅佛图出来。”
“我?”安明珠指着自己。
玖先生点头,说话清清楚楚:“提前准备总是没错的,虽然佛都是差不多样子,但我还是想看到不同的佛像。”
说完,人就背着手走了,一边走一边嘀咕,要和顾岳去看什么石崖。
见人走远,安明珠也赶紧去了念恩堂,开始今日的事情。
昨日将壁画描了出来,今日便可以上色。
她端着小碟,将上面的颜料搅匀,随后拿毛笔沾上,最后描去了壁画上。
一种颜色上完后,便是另一种颜色。那些年久暗沉的画作,重新变得艳丽。
颜料用完后,她便去了桌前,开始调。
“我来帮你。”
一只手伸过来,将那小碟从她手里拿走。
安明珠当即仰脸,便见到不知何时进来的褚堰。也是她太投入,竟都没有察觉。
“你、尚书大人来这里做什么?”她站起来,就想拿回小碟。
手指捏上碟子的边沿,她往回抽。而另一边捏着他手里,他不松。
眼看拉扯了两个来回,两人的手指上都沾了颜色。
“你放心,我会做,”褚堰道,另只手抬起,将女子的手推了开,“不会出错。”
安明珠这才发现他穿着官服,显然是来办公务的:“大人来这里,别人会怎么看?”
褚堰笑,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她:“我和顾大人在选功德窟的位置,差点儿把这长长的石崖都走完,总得允我稍稍休憩吧?”
安明珠不接他的帕子,作壁画手上沾色再正常不过。遂也没理他,站去壁画前,拿黑笔瞄着纹路。
一时间,这里陷入安静。
褚堰看着妻子的背影,腰身纤细,黑发只挽了个髻子,露出白皙细巧的后颈,柔柔婉婉的。
他一笑,眼底流淌出柔软。
真好,他又可以在她身旁了,哪怕一句话不说。
他蹲去小桌旁,看着手里小碟,然后去找一样的颜料粉。
终究,安明珠怕他弄错,回头看了眼:“你别乱动,弄错了很麻烦的。”
蹲在桌边的男人抬头,眉眼柔和:“不会弄错,你在西耳房的那些颜料,我看了无数遍,也自己动手研过。”
他的笑轻和,烛火耀映中,温温的。
安明珠唇角抿紧,回过头来,看着画壁。当初和离,是她突然出手斩断,他事前毫无所知。如今,他不是该厌恨吗?为何还要对她笑?
她咬咬腮肉,不让自己多想,现在要做的是修补壁画。
而身后的人安安静静,并不打搅她。只是在她碟中的墨用完时,他会送上另一个小碟,碟中颜料已经调好,没有差错。
如今,半日功夫已经过去。
安明珠还是没等来玖先生,想来是和顾岳在一起商议大佛的事。
而这里,褚堰没有离去,为她调颜料,递小碟,好似这是一件多有趣的事。
“大人没有别的事要做吗?”她终是忍不住,开口问。
“有啊,”褚堰回道,视线落在妻子后背上,“只是现在刚好得空,明娘不用担心,我不会耽误公务。”
安明珠想说她才没有担心,想了想最终作罢,他想待就待吧,她又撵不走他。
一天过去,两人一起离开了功德窟。
安明珠带着自己的东西,先一步踏上往住处走的路。
这一次,褚堰没有跟上,说他要去一趟沙州城。
等快要回到院子的时候,安明珠看见大槐树下站在一个熟悉的身影,当即扬起了嘴角。
而对方也看到了她,大步跑了过来。
“夫人!”武嘉平笑着喊了声,后知后觉自己叫得这声称呼不对劲儿。
可是安明珠并不在意,迎上前两步,上下打量对方:“嘉平,我怎么瞧着你黑了?”
武嘉平摸摸自己的脸皮,笑道:“日日在太阳底下赶路,如今晒得跟石涅似的,夫人你现在还能认得出我,等回京去,说不准碧芷根本就认不出我了。”
提到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婢子,安明珠心中一动:“碧芷她,还好吗?”
碧芷不会写字,曾经于管事代着写了一封,上面提及了与武嘉平的亲事。
“她挺好的,帮着于管事一起打理田庄,”武嘉平回道,脸上的欢喜不加掩饰,“我这次回去,就同她成亲,夫人回去喝杯喜酒吧。”
安明珠听了,自是为两人高兴,只是回京城应该是不成的,想着届时让罗掌柜送一份礼过去,连着之前为碧芷备好的嫁妆。
“你不去沙州吗?”她问,方才褚堰明明白白说要去的。
武嘉平摆手说不去,解释道:“大人让我留在这儿保护夫人,在清水镇时,有逃脱的沙匪,说不定就藏在周围。”
安明珠垂眸,缓缓道:“嘉平,别叫我夫人了。”
“我这是叫习惯了,不知道怎么改口。”武嘉平有些不好意,笑了两声。
院墙外的大槐树下,杜阿婶摆了一张小桌,将昨晚带回来的甜瓜切好,放去桌上。
安明珠和武嘉平坐在阴凉下,一边吃瓜一边说话。
起先,武嘉平并不想坐,在他心里,安明珠是贵族,是主子。
还是安明珠说无妨,以前去莱州来回,也是同桌吃饭的。
两人坐下,不免就会说起京城的事,比如春闱,几桩案子等。
“二叔去了东海充军,其实也算是官家开恩了。”安明珠道声,如今提起安家来,心中毫无波动。
武嘉平点头,将手里瓜片直接送进嘴里:“要说东海,那也是能立功的地方。”
“立功?”安明珠可不指望自己二叔能立什么功,能全须全尾的活着,就算不错了。
她不是小瞧对方,而是这么些年,太了解了。
“我不是说安二爷,”武嘉平摆摆手,又拿了块瓜,“我是说自己,是否应该去那边历练。”
安明珠一诧:“你想去东海从军?”
武嘉平笑笑,也不再隐瞒:“我也知道那些海寇凶险,但是却能挣到功名,也能得个前程。”
他这样讲,安明珠有些明白了:“你这是在为你和碧芷的以后打算了?大人,他知道吗?”
武嘉平摇头:“我不知怎么同他讲。离开东州时,我就跟着他,许多年了,他虽然看起来冷淡,其实对我不错的。”
他笑笑,咬了口瓜。
“其实,你这样想很正常,也说明你是一个有责任的人。”安明珠笑着道,眸中带着欣赏。
碧芷命好,找了个肯为她去拼去挣的男人。
“夫人觉得我可以去做?”武嘉平问。
安明珠道:“事情最终是得自己做决定的,你也同碧芷商议下,毕竟凶险。”
武嘉平点头,心中有了自己的计较。 。
又是一天。
早上的时候,邹家的一个表弟过来看望了安明珠,并捎来好些吃食。
又说起,这几日关外不太平,有两个领主起了争执,双方人马交了手。
安明珠想起一直没有消息的晁朗,可能因为这场仗,被堵在了关外。
日常去念恩堂修了壁画,完成的早,她便去了明霞寺,问僧人借了两本佛书。要画佛像,自然要做好一些功课。
从寺里出来,已是傍晚,眼看太阳就要落下去。
“明娘。”
在千佛洞这样唤她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褚堰。
她转身看去,果然见他朝这边走来。边上,一队僧人正好经过,愈发将他衬得郎君玉树。
看来,他从沙州回来了,没有穿官服,只是一件日常衣衫。
安明珠已经从武嘉平那里知道,他搬来了千佛洞,与顾岳住在一处,也不知要何时才能走。
看到她手里的佛书,褚堰问:“还要回去做壁画?”
安明珠摇头,便往前走去。
“也就是说你现在有空?”褚堰跟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脸上。
安明珠想也没想,便道:“没空,我要回去看佛书。”
褚堰笑笑:“佛书晚上也可以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着,他拉上的手,果然,就试到了她想挣脱。
“明娘,会被和尚们看到的。”他往她靠近了些。
安明珠瞪他,他这是吃准了她挣不开吗?
自然,她还是被他牵着,拉去了一条路上。
再次牵上她的手,褚堰手心沁出了汗,怕她拒绝,怕她挣脱。他小心翼翼的,不那么用力,怕攥疼她。
可是出汗的手,还是被那只小手滑走了。
安明珠赶紧双手握着经书,不想再让他将手牵了去:“大人,你我……”
“你我已经和离,我知道,”褚堰叹了声,语气带着无奈,“但是别拒绝我的示好,好吗?”
安明珠看着他,心中缠绕着纠结。
面前的他,在好声的征求她,不像是当初刚和离时,他所用的强硬。可越是这样,她心中就越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你不想去?”褚堰问,遂点下头,“那你在这里等等我行不行?我很快就回来。”
他往四下看看,除了一片茂盛的草,几步外还有一块光滑的石头。
他走到石头旁边,掏出帕子铺去上面:“明娘,你来这里坐,可以一边看佛书的。”
说完,他站起来,解下自己腰间的香包放在石头上,那是用来熏蚊虫的。
做完这些,他往她看了看,随后转身,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跑去。
傍晚的风吹来,少了白日里的炎热,带了丝清凉。
一尺多高的青草,随风朝着一个方向倾倒,起起伏伏的,好似波浪。
安明珠走去石头旁,并没有坐下,而是看着褚堰离去的方向。如今,路上已经看不到他。
这条路她走过一次,最后通到哪里并不知道。
她都不知道,才来一日的褚堰怎么会知道?
眼看着时候也不早了,要是真的走迷失,进了荒漠,那可是麻烦事。
想了想,她拿起石头上的帕子和香包,沿着小路往前寻去。
周遭的景物差不多,深草,石崖。
始终也没见到褚堰的身影,安明珠不禁加快了脚步。
就在转过一处石壁时,她终于看到了他。
不远处,一条潺潺的溪水,他正赤脚踩在水里,袍摆掖在腰间,裤脚挽着。
他并未察觉到她的到来,弯腰翻着水里的石头,落下的发丝贴着脸颊……
连翻了几块石头,他终于站起来,抬起手,看着自己捡到的东西。
安明珠也看到了,那是一只螃蟹。
溪里的蟹并不会长太大,看着也就是鸡蛋般大小。
她看见溪边有一只木桶,他将捉到的蟹扔进了桶里,然后再次弯下腰,去翻找着石头下。
夕阳的光落在他背上,清隽有力……
忽的,他在溪里站起身,脚步踉跄了下,嘴中出声:“好疼……”
见此,安明珠赶紧跑过去。
“你,”她站在溪边,看着他,“怎么了?”
褚堰微怔,站在水里看向她,随即唇角弯起:“明娘,你来了?”
她来了,因为他喊了一声疼,就跑过来。
所以,她还是在意他的吧!
安明珠则看向他的手,手指捏着一只蟹子,可他的食指已经流血,都顺着手腕滴到了溪水里。
“你的手。”她道。
褚堰看眼手指,不在意道:“没事,被这家伙夹了一下。你知道,我可不怕疼。”
说完,他把蟹子放进桶里,将手放在溪水里冲了冲,顺便将脚边的石头掀开来。
安明珠看进桶子,里面已经有五六只蟹子,正在桶底徒劳的攀爬。而其中一只,壳上还沾着血。
说什么不怕疼,被蟹子钳到不会赶紧扔掉吗?
溪水欢快,向下流淌着,最后会汇入踏河。
太阳落了山,这处地方开始发暗。
褚堰也从水里走了出来,往桶里看了看,笑着道:“看起来十多只,够了。”
安明珠将帕子和香包还给他,道声:“你捉这些蟹子做什么?”
褚堰将香包系好,右手的食指不自觉翘着,指肚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你忘了?”他站好,脸微微垂着看她,眸中闪着柔和的光,“我答应过你,给你做蟹粥的。”——
作者有话说:狗子追妻第二式,家庭煮夫。[狗头叼玫瑰]《 》
75-80
第76章 第 76 章 蟹粥? ……
蟹粥?
安明珠微怔, 她哪里会忘记?
年节那日,祖父让人送来几筐东西,说是年节期间可以用,其实是逼她从褚堰那里偷消息。
也记得, 褚堰正好回府, 从筐里选了一只最肥的蟹, 说要初一给她做蟹粥,还特意将蟹带去了书房。
不过,这件事最后终究没成, 也不知那只蟹后来怎么处理的。
“你的手指还在流血。”她眼睫扇了下,不去回想那些事。
褚堰看眼手指, 遂弯下腰去, 又想用溪水冲干净。
见状, 安明珠忙道:“等等, 别碰水了。”
溪水凉,他的手已经浸泡了好些时候,夏日这么热, 就不怕恶化吗?
见他停下, 蹲在水边仰脸看她,她轻叹一声,蹲了下去。
她将他掖在腰间的帕子抽走,折叠了两下。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时, 褚堰眼中闪过欣喜,便将那根手指往前一送:“谢谢你, 明娘。”
一声简单地“等等”,一个小小的关切,让他无比开心。
他的妻子还是那样善良, 心思柔软。
安明珠没说话,只是拿帕子帮他把手指包了起来。她也知道他不是不疼,只是嘴硬罢了。
人都是血肉之躯,有感知,会疼痛。不然,当初在皇家别院时,他想追上她,可是那只伤脚就是使不上力……
简单包好,她站起来,退出去两三步,重新与他空出距离。
褚堰看着手指,嘴角弯出弧度:“现在真不觉得疼了。”
他坐去一块石头上,开始穿鞋。
安明珠无意间瞥见了他的左脚掌,在最中间的脚心处,是一个伤疤,狰狞着。
心中明白上来,那里就是他被竹签扎到的地方。明明只是一根竹签,为何伤疤这样大?甚至,相对于右脚,左脚心凹进去一些。
“回去吧。”褚堰穿好鞋,站起来整理好了衣衫。
这样的他,又变成了那副翩翩风度的样子,完全的掩饰了身上那些伤疤。
安明珠点头,自己率先转身,沿着青草间的小径前行。
后面,褚堰提着桶,桶里的蟹子还在慌张的乱爬。
两人一前一后,一矮一高,周遭蔓延的青草随风摇摆,晚霞中,有种别样的宁静感。
“听说这里狼很多?”褚堰找了话说,“你见到过没有?”
安明珠摇头,轻道:“没见过,不过夜里听到过狼嚎。”
回答完他的话,她后知后觉,他这是不是在吓唬她?
这处地方偏僻,天也开始黑了……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线亮光也没了。
杜阿婶见着同安明珠一起回来的男子,已然知道他是谁。
褚堰提着桶进了院子,随后问:“阿婶,家里有盆子吗?”
“有,我这就去拿。”杜阿婶道,忙去了伙房。
安明珠站在屋门外,回头看了眼院中的男子,他正挽起袖子,随后坐去小凳上……
收回视线,她进了屋,一直去了自己的卧房。
去小溪耽误了些功夫,这时候有点空闲,想看看带回来的佛书。
她点了灯,坐在窗边,将书打开来看。
书上只有文字,并没有图。有描叙佛的样子,和现在很多的佛像差不多。
玖先生说想要一座不一样的佛,这到底要怎么做?
安明珠看了一会儿,便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想象着佛的样子与姿态。
抬头时,便看见坐在院中的男人。他身下一把小木凳,脚边摆着一只木盆,手中拿着一把剪子,正在处理蟹子。
他神情认真,手里仔细……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她在看,他侧过脸往窗口这边看来。
安明珠赶紧低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只是画的并不是佛,更像是乱画。
院中,杜阿婶端着一碗水,送去给褚堰喝。
看着盆里处理好的蟹子,果真是像模像样,又想想这位的身份,心中不经讶异。
平常男子都不一定会做这些,这位朝中三品大员却会。
“阿婶,粥熬好了吗?”褚堰喝完水,将碗放在身旁小桌上。
杜阿婶说已经差不多,又笑着道:“大人处理蟹子倒是熟练,是因为喜欢吃蟹粥?”
家里的姑娘不和大人说话,晾着人自己一个在这里洗蟹子,她便找了句话说。
褚堰垂眸,用剪子将蟹子从中间剪开,一分为二:“小时候做得多,就会了。”
杜阿婶坐在对面,摘着青菜:“原来是这样。”
“那时候小,手里没有力气,用剪子很费劲儿,被蟹子夹到也是常事,”褚堰将两半蟹子放在盘中,面色和缓,“可就算做好了,我也捞不着吃,那些都是给管事的。”
如今,他并不介意说出这些。这些终究是自己的过往,不说,不代表没有过。
他端着盘子站起来,看去屋中坐在窗户边的妻子:“明娘,很快就好了。”
说着,他大步走进伙房。
伙房中,锅里的粥已经煮开,他将蟹子全部倒进锅中,随后拿勺子搅了搅。
盖上锅盖,他蹲下,往灶膛了添了两块柴。
杜阿婶走去窗边,冲着里面笑了声:“明姑娘,大人在为你做粥,你看今晚要不要加两个菜?”
安明珠合上佛书,道:“不用了。”
很快,饭食做好了。
杜阿婶将院中的矮脚桌收拾出来,摆上碗筷。
此时,武嘉平也回来了,一脸震惊的看着伙房,半天没缓上神来。他家大人居然在烧火做饭。
“看什么看?”褚堰走出伙房,淡淡扫人一眼,“出去担水,把水缸都挑满。”
“哦,我这就去。”武嘉平赶紧应下,随后去墙边担起两只水桶,出了院子。
待饭食全摆上桌,武嘉平也担完了水。
四人在坐在院中,围着一张桌子,除了几样菜,便是中间那一盆香糯的蟹粥。
“瞧着真像老夫人熬的,很久没吃到了。”武嘉平搓搓手,啧啧赞了声。
褚堰不理会旁边随从,先去拿了妻子的碗,给她盛粥。
“这里的蟹子小,不过却很肥,你尝尝好不好吃?”他把碗给她送到手边,看她的眼神中带着期待。
安明珠捏着汤匙,发觉桌上另外三人都在看她。尤其是杜阿婶,笑得那个欢喜。
“夫人,你快尝尝,”武嘉平忙道,“不然大人不会让我吃的。”
他心知肚明,有夫人在,大人就不会发火,所以也就肥了胆气。
闻言,安明珠端起碗,匙子搅了搅。立时,蟹子的鲜香气便钻进鼻子。
以前,褚堰给她做过吃的,是白水煮蛋。相比,手里这碗粥卖相相当好,米粥软糯,蟹子混在粥里,将蟹肉蟹膏的都给煮了出来,最后还撒上绿色小葱点缀。
她舀了一匙吃到嘴里,鲜美的味道立刻在口中散开,确实美味。
“好吃。”她轻轻道声,眼眸垂着。
褚堰紧捏着饭勺的手松了松,遂唇角勾起:“慢慢吃,还有好些。”
因为简单的“好吃”,让他开心不已。就连武嘉平差点儿打翻他的茶盏,也不再在意。
只是,在武嘉平想要捞走最大的那块螃蟹时,被他给拦了下来,然后拿筷子夹着,送去了妻子碗里。
正如褚堰所说,这蟹子虽小,但是极为肥美,一肚子紧实蟹肉。
安明珠是爱吃的,这种清淡的蟹粥让她想起了京城的食物,不禁竟有些想念。那里有太多她认识的人,也不知都过得好不好?
一顿饭吃完,夜已深。
褚堰和武嘉平离开了院子,往自己的住处回去。
“大人,我有些明白夫人为什么喜欢这里了。”武嘉平吃饱喝足,悠闲的走着,手里摇着一根狗尾草。
褚堰看着前方,也就道了声:“为什么?”
武嘉平打了个饱嗝,清清嗓子道:“这里多清净自在?远离尘世那些烦恼,多好。”
“你想出家?”褚堰挑了挑眉,又道,“成,本官准了。”
武嘉平一愣,随即哈哈笑出声来:“大人,原来你也会打趣人?这样才对嘛,别那么冷冰冰的。”
他当然知道大人不是真让他出家,是因为心情好。
褚堰嘴角勾了勾:“嘉平,这些年让你跟着,辛苦了。”
“大人你……”武嘉平收起脸上的笑,神色认真起来,“别这样说,这都是我该做的。”
其实,他心里都明白,最苦的是眼前这位。平时所有心思藏在肚子里,一个人背,一个人扛,一般人谁受得了。
也就想起自己想去东海的事儿,不知该不该开口。
“你说她喜欢这里,”褚堰轻道,“那她会不会跟我回去?”
这个问题把武嘉平难倒了,不知如何回答。
褚堰自是知道对方无法回答,轻笑一声:“确实是难题。”
终归,他不可能一直留在这边,等官家的功德窟定好,他便要离开回京。 。
盛夏,蝉鸣声嘶力竭。
眼看念恩堂的壁画就要完成,只剩下一小片墙壁,快的话一两日就能完成。
安明珠去了一趟水清镇,杂货铺店主帮她进了颜料。
从杂货铺出来,她又去了老路那里。两处地方,都没有听到关于晁朗的消息。
褚堰跟着她一起来的,见她打听别的男子,心里有些发闷。他当然知道那个异族男子,就是当初妻子拉着跑的那个。
“还没回来?关外还在打仗?”安明珠站在草棚下,手里提着袋子。
她一直在千佛洞,对关外的事知道得并不多。
老路皱着眉:“说是一直在打。我这里还有他要的茶,一直没过来取。这小子,是不是真出事了?”
“也有十日了吧?能回来,他肯定早回来了。”安明珠道。
老路点头,又道:“茶叶总放在我这里也不是事儿,这不,我雇了个马车,想着直接给他送去村子。”
闻言,安明珠道:“我跟着一起去看看,说不定他已经回来,左右那里回千佛洞也方便。”
老路说好,便去交代车夫。
褚堰在一旁,将两人的话听了,道:“这个晁朗是什么人?”
“他是我来到沙州第一个认识的人。”安明珠道,往马车走去,“我还有事,大人先回去吧。”
她也不明白,来一趟水清镇,他还得跟着。
“我同你一起去。”褚堰自是不会自己回去,尤其她还是去见别的男人。
“对了,”安明珠脚下一停,像是想起了什么,“花娘,他有没有去过那里?”
前面,老路听了,摇头:“没去。”
相识一场,也都知道现在关外乱,想知道人是不是平安。
几箱茶叶装上马车,然后离开了水清镇。
车尾板上,安明珠和褚堰并排坐着,头上戴着斗笠遮阳。
“花娘?”褚堰琢磨着这俩字,“看来这位仁兄是多情之人。”
安明珠正在寻思别的事,听他莫名其妙提起了这事,便看了他一眼:“他是北朔人,脾气比较随性。”
不过,他说得倒也没错,晁朗的确有女人缘。
褚堰皱眉,很不喜欢妻子口中说别的男子,同时又有些担忧:“明娘和他很熟?”
“嗯。”安明珠点头,总算相识半年,自然算熟的吧。
褚堰眉间越发皱紧:“他接近你可能有目的,你别太信他。”
安明珠眼中闪过奇怪,也就直接道:“那大人你呢?”
怎么看,这都是在说他自己。
“我?”褚堰无奈笑了笑,遂叹了一声,“好,不说他了。”
他太知道她了,定然不是男人说好话就能哄走的,她有自己的主意。
就拿他来说,当初费尽心思才牵上她的手。
走了一个多时辰,马车到了上次的那个村子。
说明来意,村里人将茶叶卸了车。
安明珠找到上次帮她打扫房间的阿嫂,问人打听晁朗。
对方说,在前日,晁朗有信送回来,说是人还在关外,但是并没说做什么。
这厢,她才确定那厮还活着。于是,也就让车夫回去给老路少了信儿。
到了这时,已经是傍晚。
若是走路回千佛洞,路上慢,而且晚上容易碰到野狼。
于是,安明珠打算像上次一样,乘坐羊皮筏子。可是不巧,撑筏子的人不在村里。
正在为难时,褚堰道:“我来撑筏子。”
“你?”安明珠看他,心里想若不行,其实留在这里一晚,明日一大早回去也行。
只是那样的话,会耽误些功夫罢了。
褚堰点头,看着支在墙外的羊皮筏子:“我会撑船,想来这个也差不多。”
“要不还是等明日再说吧。”安明珠可不觉得这两者一样,都是水上飘的没错,可差别很大。
褚堰知她心中所想,便道:“玖先生不是就等着这些颜料吗?今晚回去,也不会耽误明天的事情。”
再者,他并不想她留在这里,住那个男子的屋子。
闻言,安明珠有些犹疑:“话是这样说,可是……”
“这样吧,”褚堰走去羊皮筏子前,手扶上那充满气的羊皮,“我去水里试试,不行咱们就留在这里。”
说完,他手一提,将筏子扛上后背,然后背着往河边走去。
安明珠追上前两步,想将人叫回来:“褚堰……”
“明娘,”褚堰在河边回头,面上带笑,“我以前也坐过羊皮筏子,看过人怎么撑的。你今日跑了许多路,先去歇歇吧。”
他没有回来,而是直接将筏子放进水里,然后纵身一跃,上了筏子,手里握着一柄木桨。
村里的孩子觉得有趣,笑着跑去河边,看那位俊俏郎君撑筏子。
安明珠的视线始终跟随着他,眼见他滑离了河岸,去了河心,然后便被水流带着往下走。
他坐在筏子上,手里的桨不时滑两下,或左边、或右边,他在找方法控制筏子。
眼见着,那筏子越来越远,最后竟飘得再也看不见。
安明珠不由担心,一直看着河面,然而并没见着筏子划回来。
“姑娘放心,现在河水平稳,筏子不会翻的。”阿嫂安抚的说道。
安明珠却不这样想,筏子是不会翻,可是顺着水流,要是不会划,他要怎么停下来?
不过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再着急也没用。
眼看着太阳落了山,人还是没有回来。
安明珠坐在河边,不时张望着河面。此时半边天被晚霞染透,连着河边也变成了红色。
她站起来,想去村里看看能不能借一匹马,然后沿着河边往下寻找。
如此想着,她便转身往村里走。
这时,有孩子喊叫出声,双脚跳起,指着河上。
安明珠快速回身,然后就见着河面上出现一个黑点儿,缓缓的,逆流而上。
她跑去河边,翘起脚尖。
身边,孩子们欢快的笑着,说着她听不懂的话。于是,她也跟着笑。
不知不觉,她长长的松了口气。
羊皮筏子越来越近,上面的人越来越清楚,不是褚堰是谁?
他这一个来回,足有半个时辰。
“明娘,猜我给你带回来什么?”褚堰盘膝坐着,已经到了岸边。
他脸上笑着,手里的桨划得游刃有余。他看着她,等着她回他。
安明珠抿抿唇,不禁往他身边看,只看见个鼓囊囊的布袋,并看不见里面的东西。
“是什么?”她问。
他在河上撑筏子,她实在猜不出他带回来什么?或者是在河上,买了渔民的鱼?
褚堰站起来,利落跳回到河岸上,几步走到妻子面前:“猜不出?”
他笑着,抬手落上她的发顶,揉了下。
安明珠脑袋一侧,躲开来:“这里有孩子们。”
褚堰也不在意,只要能离她越来越近就好,最怕就是她再次将自己推开,那样,心真的很疼。
“明娘你看见没有?我会撑筏子,”他道,“这样,晚上我们就能回去,不会耽误你明日的事。”
安明珠看去羊皮筏子,安静的躺在河边,上头放着他带回来的布袋。
几个孩子跃跃欲试,拿着桨也想上筏子,被大人呵斥一声,然后作鸟兽散。
“我们先吃些东西,”褚堰下意识想去牵她的手,才伸出来,又落了回去,“晚上回去,也不用再麻烦杜阿婶。”
安明珠察觉了他收回去的手。
要说与他重逢,他有了什么变化,便是不会在想以前那般,与她亲昵的靠近,除了他追来千佛洞的那晚。现在的他,她能感觉到那份小心翼翼……
“好。”她点头,嘴角微微一翘。
两人回到村中,用了饭食。
再出来时,天已经黑子。
褚堰承诺,明日将筏子送回来。安明珠是晁朗的朋友,村民自是信任。
就这样,两人上了筏子。
安明珠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坐在筏子中间。身旁,便是撑桨的褚堰。
“他们好像都知道你,你常来吗?”褚堰问,便看向恬静的她。
“这是第二次。”安明珠道,腿边,正是那个布袋。
现在,筏子在河中心,平稳的往前飘着。差不都半个时辰,就可以到千佛洞,并且不用担心会遇到野狼。
褚堰一只手拿起布袋,往妻子手边一送:“打开吧,都是给你的。”
安明珠低头,打开了布袋,也就看见了里面的各种水果。
“应该就在那一处,”褚堰将桨抬起,指着不远处的河岸,“有一个果园,我去给你摘回来的。园主人还帮着我,挑了最甜的,你尝尝。”
安明珠将羊角灯放下,看清里面有甜瓜、枣子、葡萄……
现在筏子平稳,褚堰干脆放下桨,同她面对面坐着,从口袋里选了一颗最大的枣。
“这一颗肯定好吃。”他下意识想往她嘴边送,到了一半改为送去她手里。
安明珠攥上枣子,手心里圆滚滚的,带着微凉:“你回来这样晚,是去做这些了?”
难怪左等右等,不见他人回来。
闻言,褚堰看向她,轻轻问道:“明娘,你一直等在河边吗?”
是吗?他没有回来,她就在那里等着。
安明珠别开脸,将那颗枣子咬了一口,并没有回答他。
见此,褚堰一笑,低下头去剥葡萄:“你说,我们这样一直飘下去,最后会到哪里?”
“会汇入更大的河。”安明珠道,口里的枣子清脆香甜。
她离开京城时带着舆图,罗掌柜准备的那张。她看过,也记得踏河,最终这些河流,会流进大海。
褚堰点头,她说的也没错。
手里剥好的葡萄给她送过去,这一次她没有接,而是自己拿了一颗剥着。
“我不会在这里待很久,”他手收回,葡萄的汁水顺着手指淌下,“千佛洞的事情完成,我就要回京了。”
安明珠正好将葡萄送进嘴里,不想这晶莹的果子却很酸,她以为会甜的。
“嗯,”她轻点下头,“大人在京中还有诸多事务,的确不该在这里久留。”
褚堰捏着葡萄,几欲从他指尖滑落。
“那么,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作者有话说:狗子追妻第三式:陪逛街,不喊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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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羊皮筏子稳稳的在河……
羊皮筏子稳稳的在河面上飘着, 两岸一片黑暗,耳便只有潺潺流水声。
“我,”安明珠轻声开口,嘴里的酸味儿还未散去, “有自己的事要做。”
以前的那些终归是过去了, 就算再次与他重逢, 可她现在有了自己的路,她会完成念恩堂,会画出佛像, 也会去储恩寺。
褚堰听着,虽然知道她会拒绝, 但仍会觉得失落。
安明珠深吸一口气, 笑着看向他:“大人, 我离开京城很久了, 已经习惯现在的日子。”
简简单单,身上不用背负许多。
褚堰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心里明白, 挽回她不会那么容易。
就在这时, 筏子开始轻微颠簸,前行的速度明显快了,而且在水中旋转起来。
“不对,有暗流!”褚堰神色严肃起来, 握上桨开始稳定筏子。
安明珠往四下看看,记起了这处河弯。上回走的时候, 这是这样颠簸,那村民也说过这里有暗流,并说有船在这里翻过。
“要不, 先停下来吧。”她道,现在是夜里,根本看不清水面情况,两人都不熟悉这条河,很容易出危险。
褚堰也是这样想,他自己的话是无所谓,可是他要顾忌她,不能冒险。
而且,他明显感觉到,这筏子被暗流带着走,再继续下去,恐怕不好掌控。
“明娘,你坐稳了。”他握紧桨,开始往岸边划。
安明珠嗯了声,不再乱动,手抓着脚边的木条。
她往水里看,并看不到河面多大的起伏,但筏子就是不稳。再看褚堰,他也是在尽力控制。
终于,筏子不再有颠簸感,被褚堰划到了水流平稳的河边。
他站起来,身形一跃去了岸上:“今晚在这里凑合一宿吧,天亮我们回去。”
边说着,他边将绳子系到树上,这样筏子便不会被水冲走,而且靠着河岸也很平稳。
安明珠看去前方,依稀记得这里离千佛洞已经不远。不过,大晚上的,自是不好乱走,容易迷路,不能只顾回去,不去想别的原因。
在从京城来沙州的路上,她就学到很多,也不会觉得在外面过一宿有多难熬。
“好。”她应了声,低头看身下的根根木条。
羊皮筏子,便是用木条捆绑在一起,形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框子,然后在下面绑着充满气的羊皮。岸上有蛇虫野兽,今晚定然是在这筏子上度过了。
只是这些木条绑成了一个个小框,躺在上面应当硌得很。
褚堰没有上筏子,看着坐在上面的妻子,道声:“明娘你等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在岸边转身,走去了黑暗中。
安明珠并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便就等在筏子上。没什么事做,她从那口袋拿出果子来吃。
耳边,是他问的那句话,问她愿意一起回去吗?
从他与她重逢的第一刻起,他就明确的表达了意图。所以,他留在千佛洞,一有空闲便同她在一起。
有时候,他什么也不做,就是安静等在念恩堂外,拿着书看。
舌尖倏地一疼,是心不在焉的想这些事,而被自己咬到。
她拿着吃了一半的枣子,看去岸边,人还没有回来。
遂站起来,想再看得远些。可并看不到,岸上的草很深,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黑夜里的荒野总会让人产生恐惧,而身心紧张。
“褚堰!”她小小的唤了声。
“明娘,我在。”
深深的草丛中,传回来他的回应,听上去,隔着不小的距离。
安明珠小小的松了口气,便重新坐回筏子上。
又过了一会儿,岸边有了动静。
是褚堰回来,怀里抱着一卷子草,长长的草叶拖在地上。
见状,安明珠抓着绳子,然后一下下的将筏子靠去岸边。他出去这么些时候,竟是弄了些草回来。
褚堰上了筏子,然后就开始将草铺开:“我试过了,这种草叶又长又软,铺在筏子上,你躺着就不会硌到了。”
他看了看她,便继续铺着草。没一会儿,筏子中间的那处便铺上了厚实的软草,刚好可供一人躺下。
拿手拍了拍草铺,他解开自己的外衫,搭在了上面。
做完这些,他自己先坐上去拭了拭,确保没有别的不合适,这才看向她:“明娘,过来试试,很软的。”
他声音温和,面上带着笑。
安明珠心口闷闷的:“其实不用这样麻烦,一宿很快就过去的……”
他越是这样,她就总是会想起那些过往,那些与他一起的过往,好的,坏的。
原来,她根本都没忘记。
“也不麻烦,”褚堰看她,不在意道,“就地取材而已。”
安明珠移到草铺旁,拿手摁了摁:“嗯,软软的,不像别的草那样硬。”
“对啊,”褚堰看着她笑,手掀开外衫,露出里面的草,“这草软,是因为叶子薄。”
他提着羊角灯,为了让她看得清楚。
安明珠是看清楚了,也看到了他手背上的条条划痕,那是锋利草叶割的,有血丝隐隐渗出。
“你的手?”她蹙了下眉。
褚堰瞅眼手背,不在意的笑笑:“一些小划痕而已。明娘,你上去坐着试试,硌不硌?”
他下意识的就去托上她的手肘,反应上来,她应该不喜他的碰触,手落了回去。
“好。”安明珠点头,余光中看到他收回的手。
她坐上了他做的草铺,柔软的草铺了很厚,并感觉不到木条的存在,竟比一些床还要软和。
“很软,不硌人。”她道,声音清灵柔婉。
闻言,褚堰笑了,因为一声简单的赞许而心中欢喜:“你可以躺在上面看星空,很美的。”
他的这个提议,倒是合安明珠的心意。沙州这边不仅景色壮观,而且夜空很是美丽,让人觉得很近,星辰也比京城的亮。
“你呢?”她问。
他只铺了给她躺的,却没有他自己的。
褚堰一笑,心中越发柔软:“我在想明日的事,先不睡。”
看,她还是在意的。
现在,他彻底明白,张庸所说的话都是真的。他对她好,她会有感知,会回馈。
安明珠不信他说的,低头看看筏子,若是两人都躺开,她势必就要躺去边上。所以,他不是要想明日的事,他只是把中间安全的位置给了她……
“看,那颗是织女星。”褚堰手指去夜空,那天河边上,有一颗明亮的星。
安明珠仰头,看着浩瀚星空:“我爹给我讲了好多遍这个故事。”
她看着夜空,身旁的男子却在看着她。
“这个故事我也会讲。”褚堰道。
安明珠笑笑,干脆躺下来看,这样,整个星空便进了眼中。
“牛郎小时候没了爹娘,大哥大嫂便苛待他,日子过得苦,还得每日去放牛,”褚堰轻声讲着,“长大后,大哥要分家,问他要什么?”
安明珠听着,心情安宁:“对,他说他只要家里的老牛。”
她听着他的故事,看着璀璨星空,鼻间嗅着淡淡青草香,其中还夹杂着一缕属于男子的清爽气息,来自于她压在身下的衫子。
身心松缓,渐渐地也就有了睡意。隐隐约约,她听到他讲着王母娘娘的发簪,后面便就不再知道了。
褚堰看着妻子睡去,要讲的故事也戛然而止。
他坐在草铺旁,拿羊角灯映出她好看的眉眼,每一处,都想要用指尖细细描绘。
“明娘,记不记得以前我说过一句话?”他小声低喃,目光中的贪恋不再隐藏,汹涌的蔓延出来,“我说,自己的东西要收好了,要是丢了的话,可能一辈子再也寻不回。”
他的手落去她的额上,轻抚着她的发丝,指尖带着微抖。
“其实,那话不是对你说的,”他轻笑一声,指尖终是轻触一下她的眼角,“是对我自己说的。”
所以,他不想失去她,也不想她丢下自己。
在草铺旁边,他躺下去,侧着身子在一根根的木条上。
忍不住,他的手探过去,牵上她的,轻轻地,指尖探进她的指缝中,十指相扣。
她的手还是那样,软软的,暖暖的。这样紧扣着,就像当初两人在床幔中的无尽交缠时……
翌日。
安明珠在鸟的吟唱中苏醒,夜空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晴朗的蓝天。
她发现了搭在自己身上的衣裳,是她睡着后,褚堰将他的内衫给了她。
于是,她脸一转,看见侧躺在草铺旁的男子。他只着单薄的中衣,还没有醒来。
安明珠动了动,似乎察觉不对劲儿,然后看向自己的手,随之一吓。
她的手居然握着褚堰的尾指,就像小时候睡觉前,她会握着父母的尾指那样。
“你醒了?”
男子略哑的声音响起。
安明珠一下就对上一双细长的眼睛,初醒的他,眸中是清澈的,没有一丝平日中的深沉,像个孩子。
当然,现在不是看他眼睛的时候,她赶紧松了自己的手,并收回到自己身侧来。
“嗯。”她应了声,装作无事发生般收回视线。
身旁,褚堰起身,筏子跟着晃动着。
“天亮了,咱们回去。”说完,他跳去岸上,解开了绳子。
安明珠也开始起来收拾,将他的衣衫拿到手里,待他上来时还给他。
天色大亮,她也就看清了,那些草叶到底有多锋利。
褚堰回到筏子上,将口袋往女子手里一送:“吃一两个先垫垫肚子,不能吃多,肚子会难受。”
安明珠接过,又看眼他的手背,那些划痕还在,要彻底长好也得两三日。尤其,他指肚上也有伤,昨晚光线暗,竟是没发现。
也是,他摸黑拔草叶,手怎么可能没伤到?
如此想着,她忽的过去拉上他的手腕,然后翻过掌心来看。果然,他掌心上的划了更多口子,里头能看见红色的血肉。
“怎么了?”褚堰问,看着女子蹙起的眉。
“你……”安明珠抿抿唇,不忍去看那一道道伤口。
最终,她往他手里放了两颗枣子,随后松了手。
他笑着接过,两口便将枣子吃掉,然后双手握上木桨。
安明珠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枣,没滋没味儿的咬了一口,嘴里涩涩的,分明昨晚吃着是甜的。
筏子重新到了河中央,也就再次感受到那份颠簸。
不过现在是白日,可以看清河面的情况。
褚堰神情认真,一边观察着河水,一边缓缓的往前划桨。待到感受到筏子晃动时,他便用力划桨,想脱离这片水流。
安明珠抓紧木条,不禁就去看他。
他双手使力,额上沁出薄汗,薄唇抿紧,眼睛看着前方。
终于,过了这处河弯,筏子重新平稳的漂流。
“我们过来了,没事了。一会儿就会回去,不会耽误你的事儿。”褚堰看向女子,脸上的笑容有些灿烂。
安明珠的眼睛像是被刺了一下,眨了两眨。
心口好似被手给攥了下,有些喘不上气,小声应他:“嗯。”
她知道,自己现在有些乱了。他对她做的这些,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可是,她不想回去。 。
念恩堂。
壁画即将完成,这里重新焕发了光彩,一如一开始完成的它。
安明珠站在门口,借着光亮调颜料,手中的小石杵一遍遍碾磨着,将小碟里的黄色研得均匀细腻。
当玖先生出来时,就看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走过去,将小碟拿到手里:“累了就休息。”
安明珠手里一空,跟着回过神:“对不起先生,我走神了。”
见她坦白承认,玖先生自是知道她有心事。而根源,一定是那位吏部尚书大人。
去岁,他在京城大安寺作壁画,见过他一面,那时的毗卢殿一片混乱,他心中很是生气。
“那我问你,会画出佛像吗?还会去储恩寺吗?”他问,人的家里事他不好过问,但他想确定她之前应下的事,还要不要做?
“当然。”安明珠坚定点头。
她当然会做,而且会认真的做,这是她喜欢的事。
闻言,玖先生满意一笑:“好。只是,你现在的样子,需要休息。”
一个画师作画,心情和状态太重要了。而画作,需要画师赋予灵气,注入灵魂。
安明珠点头,现在她心里有些乱,给壁画涂色是可以,可是画那幅佛像,根本画不出。
“你需要静心,或者将事情理清,”玖先生道,遂看眼手里小碟,“念恩堂这里只剩下一点儿了,我自己就能完成,你去休息休息。”
“嗯,谢先生。”安明珠道谢。
从念恩堂出来,她回了院子,对杜阿婶说了一句回沙州,便骑马离开了千佛洞。
高大的骏马驰骋在路上,马蹄踏下,飞起一片尘土。
这一回,她顺利回到了沙州。
邹家,安明珠先同祖母以及舅母、表嫂们坐在一起说话。
一圈的女人,围着她打量,硬说她瘦了。
“以前,我娘也这么说我,”安明珠实在无奈,在长辈们眼里,就希望她圆圆润润的,“可实际上,我根本没瘦。”
众女子笑成一团,仗着人多势众,非说晚膳做好的,让她多吃。
安明珠说好,等寒暄了一会儿后,便问道:“小舅舅呢?他在哪儿?”
提起邹博章,屋里的女人们瞬间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还是刘氏先开了口:“他在家里,此时应该在自己屋里。”
“他没去军营?”安明珠问。
想起他不日应该进京了。褚堰是提前来的沙州,宫里的人跟在后面,算算也就是这几日到,所以他是得在家中等着。
从屋里出来后,她便去找邹博章。
才走出没多远,就看见人朝这边过来。
“明娘,你舍得回来了?”还未走到近前,邹博章便道了声。
安明珠停下,笑着看人走近:“舅舅。”
算起来,自从驸马的消息送来后,两人就再没见过面。
邹博章站下,打量着两步外的女子:“姓褚的没欺负你吧?”
安明珠摇摇头,哭笑不得:“舅舅,他是朝中正三品,你这样说,被人听去……”
“被人听去?”邹博章笑了笑,“是不是就不用做驸马了?”
“那倒不是随便人就能说的算的。”安明珠怎么听,都觉得他这话中有些无奈。
或许,这件事实在没想到,因为之前说在邹家儿郎中选一个驸马,谁也没想到,选到了他。
两个同样有心事的人凑到一起,谁的心中也是憋着满满的。
“对了,咱们去关外骑马吧。”邹博章道,“已经憋在家中好些日子了。”
“关外?那么远吗?”安明珠有些犹豫。
她这边没什么事,只要在几日后画出佛像就行,可舅舅是要等着宫里来人的。
邹博章笑笑,显然是打定主意:“这时候,家里只有你会陪我出去骑马。这样,咱们不去远的地方,去明月湖。”
安明珠想了想,明月湖在大渝境内,那边一直比较安定:“行,好久没去见胡先生了,也不知道他的书写的怎么样了?”
“咱们过去,给他捎些酒,还有纸墨之类的。”邹博章边走便道。
安明珠点头,又道:“但是,还是要外祖母同意了才行,我听说关外在打仗。”
闻言,邹博章笑出声来:“只是北朔两个领主争地盘而已,他们不敢打到大渝的地界儿上。”
这厢两人商议好,便去找了刘氏。
刘氏答应了,知道小儿子后面去到京城,以后回来一趟便不那么容易了。再者,他出去走走也好,心情也会好些。
于是,这件事便定了下来。
在邹家住了一宿,第二天用了早膳,安明珠便与邹博章出了关。
一走出关门,面前的便是广阔的风景。
远处的山峦,一望无尽的原野。
曾经,安明珠想象不到的草原景色,现在尽收眼底。而那副策马图,被外祖挂在正屋里。
如此风景,两人心境顿时也觉得开阔。在天地面前,人实在太渺小了。
策马前行,六月的原野,水草丰美,耳边能听到牧羊女悠扬的歌声。
安明珠去过明月湖,当初是和晁朗一起。想起来,这厮还是没有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刀口舔血,借着那俩部落打仗,他从中买卖发财,不然不会这么久不回去。
虽然他是北朔人,但是做买卖的脑子相当灵活。
在路上停下来休息了两回,眼看离着月亮湖越来越近。
相比关内,关外的天空看着更高更远,天际上,盘旋着几只鹰隼。
不管走到哪里,邹博章都会说出地名,并讲出此地以前发生过什么。
看得出,他热爱这个地方。
两人正边走边说,忽的,见前方坡上跑下来一人一马。
那人显然不怎么会骑马,马跑得费力,速度也慢,关键人好像随时会跌落下来。
邹博章骑马往前快跑一段,近了些,也就将那伏在马背上的人认了出来。
“是钟升!”他回身,朝后面的安明珠喊了声。
安明珠看去那下坡的一人一马,仔细看,那人并不是不会骑马,而是受了伤。
两人一前一后,骑马朝前跑去。
而这时,马背上的钟升也发现了二人,举起一只手朝他们挥着:“小将军,救救老师……”
才喊出声,人就再也支撑不住,从马背上滑下。
邹博章速度快,跳下马去,大步跑过去了钟升身旁。
这厢,安明珠也到了,才下马,就看到一身狼藉的钟升,嘴角还留着血迹。
“出什么事了?胡先生在哪儿?”邹博章焦急问道。
钟升喘息着,脸上尽是着急,紧紧抓着身旁人的手腕:“老师被抓走了,他们是北朔人。”
“北朔人?跑来明月湖做什么?”邹博章皱眉,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儿。
“是北朔人,”钟升肯定道,咽了咽口水,“我看到了他们衣裳下的军服。”
邹博章神情严肃起来,一边将钟升扶着坐好,并把水壶打开给对方:“若是真的,这可是大事儿,北朔军队居然私自越境?”
安明珠走过来,刚好听到他们的话,遂问:“可他们抓走御医做什么?”
钟升灌了两口水,终于算是缓上一口气,也就仔细说道:“好像他们那里谁受伤了,让老师去。老师不肯,他们就直接抓人……”
说着,竟是哭泣出声。
“我想拦,可一个人拦不住,还被打了一顿,”他懊悔的垂着地,“我就该劝老师的,早些回沙州。”
见他自责,安明珠劝了声:“这种事情谁也没想到,不是你的错。现在,我们得想办法,将御医找回来才是。”
抓走御医去救人,对方有伤,她直接想到北朔那两个相斗的部族——
作者有话说:狗子追妻第四式:睡前服务。[狗头叼玫瑰]
第78章 第 78 章 事情来得突然,邹博……
事情来得突然, 邹博章当机立断,先将钟升送回明月湖。
因为钟升受了伤,腿上被刺了一刀,仅用一条布绑着并不行, 而明月湖离得近, 那里有药。
“那老师怎么办?”钟升着急的问道。
邹博章指着西南方:“这里离巨虎山不远, 二哥他们驻扎在那里,我这就去找他。”
他清楚这边的地形,回沙州太远, 所以选择最近的巨虎山。
安明珠和钟升点头。
三人商定下,先回到了明月湖。
果然, 站在小坡上往下看, 便见着胡清的那顶毡帐倒下了, 一片狼藉。
邹博章简单将毡帐重新搭起, 便就马不停蹄的赶往巨虎山,临行前交代安明珠照顾好钟升。
安明珠晓得事情严重,点头应下。
等人走了后, 她进到帐子, 看到了地上的血迹,便从外面铲了土掩盖住,心中对胡清担心不已。
“那是我的血,他们用得上老师, 没有伤他。”钟升道,声音很是虚弱, “这群人太凶了,拿着刀就架在老师脖颈上……”
他回想着当时场景,不明白有人会对行医救人的郎中如此对待。他的老师医术了得, 在大渝朝,谁见了都是恭恭敬敬的。
安明珠走到人跟前,看着他的那条伤腿:“你别担心,舅舅已经去办了,我帮你把伤口处理一下。”
说着,她将帕子浸湿。
“我自己来,”钟升将帕子接过去,然后撕开自己的裤管,“我是行医的,这些会。”
安明珠嗯了声,遂去扶倒下的桌椅。
地上散落着纸张,那是胡清编撰记录的方子、草药,还未来得及装订。
好歹将帐中收拾好,那边钟升也将自己的伤口包扎好了。
安明珠走去门外看,夏日的阳光猛烈,照着湖面反出光亮。湖周围,散落着几顶毡帐,那是在这里居住的牧民。
“等舅舅带回来人,就送阿兄你回沙州。”她走进来。
“不,我不走,”钟升摆手拒绝,道,“我要等老师回来。”
安明珠看着他脚边的盆,里头的水已经染成红色:“可是你腿上有伤。”
留在这里没人照顾,凡事都不方便。
钟升叹了声:“明娘,我怕老师他万一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我没有保护他,心中已经很不好受,我不能走。”
安明珠无奈,知道他虽然性情好,但是脾气犟。从小跟着胡清,二人说是师徒,其实更像是父子。
再者,他说得也没错。胡清只是个郎中,将人的伤治好了,那些人也可能将他放回来。
“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胡御医被带走多久了?”她问,便给人递了盏水。
刚才也只是知道胡清被北朔人带走,却没有具体说清。
钟升皱眉,脸上既懊悔又难受:“有半个时辰了,我去湖里打水,老师在帐中写字。我回身的时候,就见着七八个大汉进了帐,没一会儿将老师扯着就走。”
“没说是哪里来的?”安明珠问。
要真是和那交战的两个部落有关,到底是哪一方干的?
钟升摇摇头:“我上去拦的时候,听到其中一人用咱们的话说,给谁治伤。老师不肯,他们便动粗。”
安明珠听着,又问:“朝哪个方向走的?”
“北面。”钟升道。
安明珠嗯了声,从这些话里完全找不到什么信息,便道:“阿兄先休息,我去外面等着。”
说完,她从香炉里抹了些香灰,往自己的脸上一涂。顿时,白皙的脸变得脏兮兮。
钟升见了,开口嘱咐:“明娘,让你操心了。”
安明珠道声没有,将人扶着躺下,随后出了毡帐,将帐帘放了下。
此时已经是过晌,日头偏了西。
她心里头算着,舅舅去巨虎山,要用半个时辰,和二舅舅商议定夺也需要时候,之前肯定会派人过来这边。
所以,大概天黑以后,人会来这儿。
她坐在毡帐外,整理着那些纸张,一页页重新摞整齐。
说起来,这件事很麻烦。因为邹家军是大渝军队,不可能越境去北越救回胡清。而且,钟升说来的北朔人是军人,只是看到了对方外裳下的军衣,其余的并没有什么证据,想把人要回来,也没有办法。
关键,是北朔那边乱,很多人受伤,缺的就是医者,他们不一定肯放胡清回来。
钟升一直睡着,到了日头落下,还没醒过来。大概是因为失血,人很虚弱。
安明珠想煮些粥,等人醒来给他吃。
就在刚想进毡帐的时候,身后传来马蹄声。
她蓦的转身,看见从小坡上跑下来几匹马。当下心中一惊,因为是朝着这边来的,且来的方向不是巨虎山。
来人不是邹家军!她心中确定。
眼看着几匹马越来越近,她脑中飞速的转着,手心紧紧攥起。
很快,马就跑了过来,在她身前急急的勒住停下,马蹄踩起的尘土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抬手挥着尘土,然后仰脸看着马上的人。
一看便是北朔人,身形高大彪悍。心中生出一个念头,他们就是带走胡清的人。
“我老师呢?”她问,并在其中寻找着胡清的身影。
自然,她没有找到。
那人居高临下,看着马前的瘦小子,面上带着不屑:“收拾好药,带你去找他。”
他用简单的话说道。
安明珠立时明白上来,是胡清担心钟升出事,所以找借口,说要用药,这些人才回来的。而且,他们应当是把自己也当成了胡清的徒弟。
而真徒弟钟升还在里面睡着,要是知道北朔人又回来了,定然会跟着去,可他伤得厉害。就怕路上,这些人见他伤重,再丢下他……
“快点儿!”那人不耐烦道,手里一柄大长刀已经亮出来。
“是。”安明珠低下头,小声应道。
接着,她便转身进了毡帐,将架上的药瓶装上几个进口袋。
她看眼还在睡着的钟升,不想闹出大动静,便悄悄出去了。
外头,几匹马等着那里。
安明珠往其中一人看去,果然能看到藏在外裳下的军服。她走过去,站在对方马下,故意打开口袋来。
对方见是些药瓶,遂点头,然后示意她上马快走。
安明珠攥紧口袋,然后上了这人的马,坐在后面。
这种时候,她不会反抗,否则便会像钟升那样,被狠狠刺一刀。
坐好后,那人便骑马往前。
安明珠好似没坐稳,手里慌乱的扯了下对方的衣裳。
“老实点儿!”那人不客气道。
安明珠赶紧收回手,嗯了声。手落回自己身侧,然后轻轻一松。
一枚物什,就这么悄无声音的落去了地上。
几匹马很快上了小坡,此时天已经黑下,北面方向,更是一团漆黑。
安明珠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明月湖,额前的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张脏脏的脸儿。
邹家军,应该也快来了。 。
褚堰与顾岳商议了半天,包括明霞寺的主持,工部的百工,画师玖先生。
就功德窟的选址总算达成一致,在崖壁南侧。那里有五六个很小的洞窟,是早些时候,有僧人自己开凿的,用以平日在里面修行。
到现在,那里洞窟已经没有僧人用,正好可以开凿新功德窟。为此,已经派人将这事送回京城,除了官家的定夺,还要看钦天监的推算。
如此,等到京城那边定下,这件事就会昭告天下。
一直到天黑,褚堰忙完自己的事务,才有空去找安明珠。
结果到了她的院子,却扑了个空。杜阿婶告知,人头晌就去了沙州。
褚堰皱眉,那玖先生与他共事了半日,愣是咬紧这件事不说,他这跑过来才知道。就像他会把他的好学生拐跑一样。
除了无奈,他倒也没多少不自在。
有人肯向着她,证明自己的妻子出色。
想着明日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铁定是不能去沙州找她的。明日不行,那就后日,先把手头的公务处理完。
如今,他也算得了片刻的空闲,便站去踏河边。
武嘉平跟在后面,看着人的背影道声:“大人,我想去东海。”
上次同夫人讲了这件事之后,他心里更加坚定了想法。
他没读过书,旁的营生也都不擅长,唯有这身手脚还可以。在军中挣个功名,将来也让碧芷脸上有光。
“东海,”褚堰当即明白了对方意思,回头看,“从军?”
武嘉平点头,也就直说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也知道,跟着褚堰的话,日后在官府中也能得个差事,但是他更想出去闯一闯。
他是从安明珠身上看到的这点儿,一个女子都可以,他一个大男人更要去做。
褚堰颔首:“男儿志在四方,你想去没人会拦你。但是你得想清楚,那边可是真刀真枪。若是在京城,你还是有更稳当的去处。”
自然,他不会让武嘉平跟着他做一辈子随从。吏部的官差,是他原本的安排。
“想好了。”武嘉平道。
“好。”褚堰应了声。
中间隔了一日,他忙完事情,去了沙州城。
才进州府衙门,就知道了胡清的事情,同时,还得知自己地妻子也被北朔人给带走了。
他皱紧眉头,没想到才两日,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边上,府丞细细的讲着这件事情。
褚堰听下来,这事和北朔两个打仗的领主有关。安明珠,应该就在其中一方。
邹家那边已经不用再去,他打算直接去关外。
才走出前堂,便被武嘉平拦住。
“大人,你是朝廷官员,不能去关外,”他提醒着,“而且,北朔军人到了大渝的境内,这件事会送去官家那里,被朝中别的官员知道,是大麻烦。”
褚堰手攥成拳,淡淡道:“那我应该在这里冷静的等着?”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人,直朝马厩的方向而去。
妻子现在生死未卜,他怎么可能干坐在这里等?和她相比,他的官员身份算什么? 。
已经被带来北朔的军中一日。
安明珠呆在小小的帐子里,将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那么多人出去,是又要打仗了?”
到了这里后,她倒是没受什么委屈,无非熬药而已。
而且,她见到了胡清。此时,人正躺在毯子上,生闷气。
“无理,真是无理,”胡清哼了几声,“我给他治好伤,还不放咱们回去,这些人完全不讲理。”
安明珠放下门帘,走回到人身旁坐下:“御医,你制的那人真是这里的领主?”
“不会有假,我在明月湖住了小半年,已经能听懂一些北朔话,”胡清道,从毯子上坐起,“再说了,他住最大的帐子,吃好的喝好的,身边还有女人。除了领主,还能有谁?”
安明珠点头,之前从邹博章那里也知道了些这俩部落的事,无非就是争地盘,想将对方吞掉。
这种事,在北朔很常见,就是胜者为王。
“御医,我觉得他们眼下不会动咱们,”安明珠道,“只是现在两方打仗,伤者不少,可能也不会放咱们回去。”
胡清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便不让那领主的伤快好,就是怕遇上这卸磨杀驴的事。”
闻言,安明珠笑了声:“御医这是把你我比作驴马了?”
“你还知道笑,”胡清脸一板,“我让他们去找钟升,可好,你自己上赶着来了。”
安明珠收了笑:“御医放心,钟升没事,现在应该在邹家。”
胡清摇头,叹了声:“钟升这孩子也是犟,北朔人那么长的刀他还往上冲,要不是我推了下,他就……”
帐中静下来,也就显得外面的声音越发杂乱。如安明珠所说,这里的人出去不少,又要和对面开战。
而他们现在所在的一方,正在节节败退,缩在一处谷地里。
不禁会想,万一这边败了,对方的那些人杀过来,会否将他们一并斩杀掉。
“还有一件事很蹊跷,”胡清又道,低着声音,“就是这个领主说,他的侄子回来杀他,和对面的领主联合了。”
听到这里,安明珠想到了一个人,晁朗:“侄子?”
胡清点头,将自己知道的也就说出来:“好像多年前,这个领主杀了大哥,才夺到的位子,那时候侄子小,逃到了咱们大渝。”
“所以这场仗,对面是他的侄子?”安明珠问。
因此,当初晁朗突然离开,再也没有回水清镇。可他怎么就和对面的领主联合上了?
胡清说大概是这样,自己也是零零碎碎听到的。
这时,有人掀开门帘,朝里面喊了声。
胡清爬起来,知道自己又要去给领主换药,从一旁拿了个药瓶,就走了出去。
然而他走后,这个北朔士兵却没有走,看着帐子里的小个子,冷冷道声:“去帮忙干活。”
闻言,安明珠站起来,也出了帐子。
来了这儿后,她只是帮着胡清熬药,还没出来过。今日竟让她出来,可见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出她所料,才走出一段,耳边便听见哀嚎声。看过去,是一地的伤兵,或躺或坐,全是一身的血。
她收回视线,继续跟着士兵往前走,到了营地边缘的地方,那里支着一口大锅,正在熬着什么,发出刺鼻的味道。
“去熬药!”那士兵指着大锅,不客气道。
到了这时,安明珠也就明白上来,晁朗的叔叔应该是打了败仗,现在缺人手,把她也给用上了。
索性,她就照着吩咐,走去了大锅边。
往火堆里扔了两块柴,她便蹲下来,往四下看着,这片营地也就知道了个大概。 。
明月湖。
褚堰看着手里的北朔军牌,愁眉紧锁:“她是被朗印带走的?”
邹博章点头,神情同样严肃:“我来的时候,在毡毯前捡到的,应该是她故意留下的,让我们知道。”
毡毯内,几个男子商议着。
钟升现在是无比悔恨,就是因为他,老师和安明珠都被北朔带走,叹气连连。
“现在去找朗印要人,怕是不成,”褚堰道,“他眼见就要败了,根本不会在意,说不定还会借此来要挟我们,帮他出手对付对方。”
就算他现在如何着急,也逼着自己冷静思考,用最稳妥的办法将妻子接回来。
而目前,朗印需要医者,妻子和胡清都是安全的。
他的话,邹博章赞成点头,又道:“所以,我找的是晁朗,让他暂时别去攻打朗印。”
“不能单指望他,我要去看看。”褚堰出了毡帐,翻身上马。
晁朗目的是想报仇夺权,若说不攻打其叔父,先不说他能不能做到,就是联手的领主也不可能答应。所以,情况紧迫,要主动才行。
见状,邹博章赶紧上去相拦,提醒道:“那是北朔的地方,你不能去。”
褚堰看去北方,淡淡道:“大渝的吏部尚书此时在沙州府衙内,这厢去北朔的是接妻子回家的丈夫。”
“你?”邹博章也想去,可是北朔很多人认得他,去了只会更麻烦。
“我只是去看看地形,回来与你想个办法,让明娘快些回来。”褚堰解释了声,随后抽出一张纸条送去人前,“这期间,你去准备这些东西。”
邹博章接过纸条,低头一看,遂缓缓道:“你是想……”
再抬头时,就见着一人一马跑了出去。
武嘉平见了,迅速骑马跟上。
一个时辰后。
北朔长谷地东面的高处,一位年轻男子站在崖边,看着下面的深谷。
深谷由宽到窄,窄口那一端,便是朗印营地所在。因为输了仗,便驻扎在那里,此处易守难攻,而等待时机。
至于谷外,便是晁朗一方。可能是得了邹博章的意思,只是围堵在外面。
“大人,这谷地倒像个唢呐。”武嘉平道,然后看去窄口的那端,“天要黑了,要不要我潜进朗印营地,将夫人带出来?”
褚堰摇头:“她不会丢下胡先生自己走。”
要说将人救出来后,肯定是骑马走,可是胡清并不会。若只带走安明珠,那么朗印定然会起疑,到时候也会对胡清下狠手。
武嘉平看着自家大人,一张俊脸发冷,便知道人正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大人准备怎么做?”
“朗印犯我大渝领土,掳我大渝百姓,如此,便直接灭了吧。”褚堰声音淡淡,眸中全是冷意。
武嘉平只觉后背一凉,别的也不敢再多问,知道:“如此,倒是便宜那个晁朗了。”
“便宜他?”褚堰轻哼了声,“想得美!” 。
夜深了,营地上的哀嚎声仍不停歇。
安明珠站在大锅旁,一勺勺的分给来取药的伤兵。
有的人伤得极重,伤口处甚至有了腐烂的味道。现在是盛夏,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伤口很容易恶化。
她并不知道这些药管不管用,只晓得要真有用,便不用去把胡御医给绑来。
这边分完了,她还要提着桶去营帐,给那些不能动的伤兵送药。
知道她是医者,一个会说大渝话的官兵和她说了两句。借此时机,她也问了对方为何伤得人如此之多,得到的回答是晁朗那边在水中投毒,这边的人又拉又吐,自然就败了。
大半天的功夫,她提着桶走遍了营地,稍稍得了点儿空,回到自己的帐子吃了点儿东西。
胡清已经回来,依旧躺在毯子上不动:“你就不用去帮他们。”
安明珠笑笑,往嘴里塞了块儿饼:“在帐子里实在太闷。”
吃完后,她从胡清的医书上,撕下一张白纸,踹在了怀里。
再次从帐子里出来,她主动走去熬药的大锅旁,伤兵都已知道她,便也没在意。
在大锅旁蹲下,安明珠捡起一根燃烧的细枝,将火吹熄,便看见烧黑了的枝尖。
这时,也不知谁用树叶吹起了小调儿,又像是因为疼痛而忍不住发出的呻。吟。
安明珠一怔,仔细听着这只小调儿,自己竟是能跟着哼唱。不禁呼吸一滞,这是父亲做的那首曲词。
在这大漠中,北朔人是不会唱的。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她站起来,心口狂跳,怕人发现她不对劲儿,她便提上一只桶,装作去营帐中送药。
如此,没有人怀疑。
时断时续的小调儿,最终将她引致营地最边缘处,这里的营帐中,是伤得最重的士兵,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让人看不出是死人还是活人。
安明珠才想进帐,忽的手腕被人握上。
她一惊,随之转头看去:“你是……”
“明娘,跟我走。”男子一身北朔兵服,只轻轻道了声,便将她带着走去了黑暗中。
在帐子后的无人处,他将头上的铁盔一摘,露出来一张好看的脸。
“大、大人?”安明珠软唇动了动。
她没想到,他会来——
作者有话说:狗子:夫人,我来了[让我康康]
第79章 第 79 章 安明珠有想过舅舅会……
安明珠有想过舅舅会派人来, 可没想到来的是褚堰,他应该在千佛洞的。
而且,他是吏部尚书,怎么可以来北朔?
双肩一重, 是他的双手抓上, 能试到指尖的发紧。
“你没事吧?”褚堰问, 上下打量她,眼中全是紧张和关切。
安明珠点头,警惕的往四下看。这种时候, 可没有功夫多说话,直接将手里的纸团给他。
“我画的营地图, 你看看能不能用上?”她小声道。
褚堰捏上纸团, 然后展开来。
纸上, 是拿烧黑的木炭画的图, 每一处营帐,主账,粮草, 望塔……
他就知道她不会坐以待毙, 遇到事情会静心下来分析,并想办法。还有这一手作画的本事,也用在了这上面。
“明娘,你做得很好。”他声音轻柔, 拉上她的手一起蹲下,“我不能在这里久留, 也知道你不会丢下胡先生跟我走,所以,接下来我说的, 你一定要记下。”
安明珠点头。胡清对她而言,已经不只是救治母亲的恩情,更是一个关怀她、照顾她的长辈。
这时,有一堆巡逻兵经过,踏着步伐,在黑夜中很是明显。
安明珠腰身一紧,被身旁男子揽住,藏在帐篷的阴影中。
她呼吸一滞,能感受到他的紧张。自己靠着帐布,而他将她整个拥着护住,额上,被他落下的呼吸轻轻扫着。
等巡逻兵走远,他才将她松开。
“好了,”褚堰探出身去察看了眼,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截小木枝,“明娘,我也给你画一张图。”
说着,他便用树枝在地上画着。
安明珠低头看,借着头顶的月光,倒也能看清地上的一道道划痕。
“这是我画的营地图?”很快,她就发现了端倪。
他现在虽然画得简略,可是每一处,都能和自己的图对上。
褚堰抬头看她,夜色藏住了他眼中的欣赏,但是话语却藏不住:“对,这就是你给我的图。”
安明珠眨眨眼睛,有些疑惑。
见此,褚堰在图上画了几条线,道:“明娘你记着,营地若是乱起来,这几处地方千万别去,你去这里,一定去这里。”
他的树枝落在图上的一点,并再次看向她,希望她能记住。
安明珠看着地上的图,手指尖点着他说的那一点:“这几条线怎么有些熟悉?是你当初画的矿道图?”
“你记得?”褚堰心中一动,所以那些两人的过往,她并不曾忘记。
安明珠点头,地上的几条线,和当日的矿道图对应起来,而现在指的这一点,就是当初他困在矿道,安然藏身的那一处。
于是也就明白上来,他与邹家可能会有行动。
眼下不便多问,她点头表示记下了。
褚堰笑了笑,遂抹去地上的图,道:“是不是好奇?这些是老道士当初教我的,以后我也教你。”
安明珠没想到这样紧张的情况下,他还能笑得出,便道声:“大人还是快回去吧。”
话才说完,她便又被他给拥着抱住。
两人都是蹲在地上,所以这个拥抱显得笨拙又滑稽。
安明珠下意识伸手想推开,在碰上他肩胛的时候,耳边刚好听见他的一声轻叹。
“明娘,”褚堰唤着她,轻轻问,“你信我吗?”
安明珠的手一僵,也就没有去推他……
“嗯。”她鼻间送出一声小小的回应。
耳边,他笑了声。
“好,”褚堰颔首,手不舍的在她后颈上抚过,“我回去了,你小心。”
说罢,他松开她,然后站起身,大着步子走出去。
他将铁盔重新扣到头上,遮住了脸面。
不远处,停着一辆板车,上头是些死去的士兵。他走过去,推着车子往前方走去。
很快,人和车都被黑暗所吞没,是剩下隐约的车轮吱呀声。
安明珠从帐后走出,提上木桶往回走。
身后,帐子里的重伤士兵还在痛苦的呻。吟。到了明日早上,还会有人死去。
现在天已经晚了,她又被喊过去熬了一锅药。
等这些结束后,她便准备回去,顺手抹了些炭灰,涂在自己脸上。
才要起身,一个高大身影走过来,将她一把又摁着蹲了回去,耳边听见一句北朔话。
她不免心中紧张,因为在这里,可以说是步步惊心。
往旁边这人看,入目的也是一身北朔兵服,待看到脸时,吓了一惊。
“你怎么来了?”安明珠压低声音问,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一个两个的,都选在今晚过来是吧?关键,前一个最起码扮成个推车运尸体,这一个就是大剌剌来了,坐在她边上,连铁盔都不戴。
可不就是许多日不见的晁朗。
相对于她的紧张,他倒是神情自然,笑笑道:“我好多年没回去,没有人认得我的。”
说着,还闲适的往火里扔了块柴。
安明珠无奈,这厮想疯,她可不想:“你来做什么?”
“带你走啊,”晁朗也不多说,眼神示意营地外的那片崖壁,“有条小路,我带你出去,骑马的话,他们追不上。跑出去之后,会有人接应咱们。”
“胡御医呢?”安明珠问,“他不会骑马,更不说大晚上爬山崖。”
晁朗往她瞅了眼,没有了往日的嬉笑:“明珠,这是打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为自己想就行了。”
他的话,安明珠倒是觉得也不算错,命是自己的,很珍贵。再者他想夺回属于自己的,也正常。
只是,她有自己的决定。
“晁朗,你回去吧。”她淡淡道。
晁朗皱起眉,继续劝道:“跟我走,你在这里会死!”
安明珠看他,轻声问:“你们要打进来了?”
“你也看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不过就是仗着长谷地易守难攻,可这也守不了多久。”晁朗不介意明说出来,心里希望她能想通,“这要是打进来,你能跑到哪儿去?”
她是一个女子,即便乔装成这样,可终究弱,无法在打杀中活下来。
“你走吧。”安明珠平静道,并不多说。
晁朗有些想不通,便攥上她的手腕,带着站起:“跟我走,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等死。”
有些事情,并不是他一个人就能说了算。就拿很快会到来的进攻,他也无法拦住。甚至他更想看着叔叔快些灭亡,如今不过是牵挂这里的她,才回来这一趟。
安明珠手腕发疼,不明白这些男人动不动就爱抓着人走:“晁朗!”
她直唤他的名字,步子不曾迈一下。
晁朗回头看她,眼中闪过失落:“不跟我走吗?你觉得邹家,或是你的尚书前夫君会来救你?明珠,这里是北朔,他们不可以越境。”
“你走吧。”安明珠不多说,只是给出简单地三个字。
晁朗看她良久,已经有人往这边看过来,终于,他松开了她的手。
“崖上面,我给你留一匹马,你若想好了,便可以去找我,就在长谷地的另一端。”他说完,便转了身。
安明珠重新蹲去大锅边,鼻间嗅着难闻的气味儿。
让自己的情绪缓了缓,她便重新起来,想回去找胡清,就像这个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次日,谷里起了雾,将一切罩在朦朦胧胧中。
一大早,胡清就被叫去了主帐,安明珠端着药碗,一起跟了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进主帐,也是头一回见到西地领主朗印。人现在躺在床上,看起来很是虚弱。
胡清站在床边,将人身上的毯子掀开。
立时,一股腐肉的味道散发出来,连站在旁边的侍女都忍不住秉了呼吸。
安明珠端着药碗,刚好看到朗印的伤口。是箭伤,位置在左肩,离着心口很近。
伤口发黑溃烂,可见是箭头有毒,难怪会将胡御医给绑过来医治。
只不过,胡清是医者,治病医伤不在话下,对于毒,却是有些为难了。所以,如今就是勉强维持对方的命。
药碗被侍女端走,喂给朗印服下。
安明珠便从床边退开,她记得,晁朗说过,他的父亲是被毒死的。那么,朗印的这处箭伤,是晁朗做的吗?
不过,就目前这形势来看,晁朗肯定不会让朗印得到喘息,会一鼓作气,将其除掉……
从主帐出来,外面雾气更浓。
安明珠提着桶送药,然后趁机去了褚堰画上指的那一点。
是在营地的边缘,离着昨晚那座伤重士兵的帐篷并不远。弥漫的雾气中,那里有新掩埋的土,土下埋得是那些死去的士兵。
而旁边,又挖出一个新坑,用来做什么,一想便知。
她再往旁边看了看,除了这个新坑,再没有别的。
这时,经过的北朔士兵吆喝了一声。
安明珠回头,看着对方,然后指指自己肚子。对方晓得她肚子疼,遂离开了。
也不知为何,早上开始,营地里就有人在传,说这雾有毒,还说这是敌方使了巫术,不然无缘无故怎会起雾?
安明珠不信什么毒雾,其实就是这里的士兵害怕了,而开始疑神疑鬼。甚至,有人开始偷着逃走……
再次看了眼那个土坑,她想起昨晚褚堰的话,他问她,信他吗? 。
巨虎山。
一行商队在路上走着,几架马车拉着货物行进。
不远处的堡墙上,两个年轻男子正看着走远的商队。
“不用半日,就能到达。”邹博章一手拍上土坯的堡墙,在商队中找着二哥的身影,“应该我去的。”
边上,褚堰面容清冷,淡淡道:“你不能去,我还得回京城交差,驸马大人需完完整整的。”
邹博章觉得这声驸马有些刺耳,便皱眉瞅去身旁的人:“褚尚书,没有官家准许,你也不能到关外来。”
“我不来,谁帮你们?”褚堰看着前方,“本官看,倒是邹家二将军,性情沉稳许多。”
邹博章被气笑:“褚堰,你是记我的仇吧?”
记恨他把安明珠带来沙州。
褚堰扫他一眼,薄唇动了动:“原来驸马大人都知道啊!”
沙州,把他的妻子带来这么远的地方,让他半年都见不到她。可知道,他半年来怎么过的?在听到邹家要给妻子议亲,他急死了,却毫无办法。
一句一口驸马,让邹博章没了脾气,于是说回正事:“晁朗不会干等,他一定想尽快除掉朗印。”
“自然,”褚堰赞成道,面无表情,“不过今日长谷地有雾,他应当会等雾散,所以咱们就有了机会。事情嘛,抢在他前面就行。”
邹博章看去这位年纪轻轻的三品尚书,道:“你,真的要这么做?”
“要做,”褚堰点头,眼神坚定,“边关已经安定多年,朝中许多人觉得不再需要邹家军,是该让他们明白一些道理了。而且,邹家这一代的男子,也应该出个有军功的了。”
如此,邹家可以继续稳住,妻子也会开心。
邹博章不再说话,身旁的男子与他差不多年纪,生得儒雅清隽,谁能想到心思这样深。 。
因为大雾,今日谷外的敌军并未进攻,朗印的营地也得以喘息片刻。
只是,偷偷趁雾气逃走的人更多了,走在营地中,留下来的士兵也毫无斗志。
临近傍晚,雾气有稍稍散去的样子。
安明珠和胡清待在帐篷里,说着朗印的毒无法去除,这要是人死了,他那儿子一定砍了他俩。
“希望能撑住吧!”胡清道声,便往毯子上躺去。
他还没躺下,忽的大地一阵颤动,紧接着巨大的爆炸声传来。
第二响,第三响……
安明珠当即明白上来是怎么回事,拉起还在发呆的胡清:“先生,快跟我走!”
褚堰说过,若是营地乱了,就让她去图上指的那一处。
胡清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干脆就跟着人一起往外跑。
一出帐篷,外面浓烟滚滚,弥漫着火药的气味儿。
此时的营地已经乱成一团,爆炸声,喊叫声。自然也就无人在意他俩。
安明珠拽着胡清,一边拿手挥舞着眼前的烟尘。
前面,她记下了路线,只是如今这样乱,加上一些帐篷被炸塌掉,所以要好生确认,避免走错。
“这怎么回事?”胡清一边走一边嘟哝,抬手挡在自己头顶上。
飞过来的沙石落下,洒了他们一身。
安明珠拽着胡清的袖子,紧紧地:“御医,你千万要跟着我。”
这时,一声轰响,两人赶紧蹲下,抱住自己的头。
只觉得大地摇晃,过后抬头看,竟是主帐塌了。
两人来不及多想,继续往前跑。周遭全是无头苍蝇一般的士兵,他们想逃,却找不到路,想去骑马,马早已受惊,挣脱跑掉。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两个瘦瘦的身影猫着腰穿梭其中。
终于,到了营地边缘,褚堰指的那处地方。
围栏已经倒下,两人轻易出了营地,几步远,便是那个土坑。
安明珠脚下一顿,看到在坑底有一个大石槽,那是用来给马喂水的,里头方方正正,刚好可以供两人藏身。
必然,这是褚堰安排的。
来不及多想,她拉上胡清就跑下土坑去。
“御医,躲进去。”她指着石槽。
石槽的位置摆得巧妙,只要他俩蹲好,然后抽掉垫在最前面的小石子,石槽便会一翻,将两人直接罩在里面。
安明珠也的确是这样做的,她与胡清并着蹲下,随之抠掉那枚石子。瞬间,石槽倾斜,紧接着稳稳罩下。
眼前瞬间陷入黑暗。
安明珠舒了口气,只要藏在这里,外面翻了天也无所谓。
边上,跑了一路的胡清喘息着:“我都一把年纪了,你事前的安排给我说说也好,拽着一顿跑。”
安明珠动了动,觉得这里面也不算太挤,干脆坐去地上:“我也是现在才知道这里有个石槽。”
早上来的时候,分明只有一个土坑。
还有,外面这些炸了个火药,难道也是褚堰做的?还是晁朗?
胡清也跟着坐下,小声嘀咕:“黑咕隆咚的,憋得慌。”
没一会儿,外面的声响更大,好似天地要塌了般。偶尔,会有飞来的沙石杂物落在石槽上面,发出些动静,其他的倒也没什么。
两人静静的等着,等这一切赶紧过去。没人会想到,他俩躲藏在准备埋人的坑里。
爆炸声终于停了,果然下面便是喊杀声,兵刃相碰声。
又过了一会儿,眼前突然一亮,是石槽被人从外面掀开。
安明珠抬头,烟尘弥漫中,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你,怎么……”
“跟我走!”晁朗一把拉起她,拽着就往崖壁那里走。
回头,示意一眼手下,对方会意,扯起了蹲在地上的胡清。
“分开走,你们走那边。”晁朗吩咐手下,而后扯着安明珠往崖壁下的一条小路走。
安明珠回头看着胡清被带走,这厢开始挣扎:“晁朗,你要做什么?你怎么知道……”
“我留了人在这里。”晁朗简单道。
安明珠这才明白,他怎会知道自己藏在那儿。
眼下,在这里与他说不清,她干脆跟着他到了崖下。
离着营地走出来一段,那边仍旧还在打杀,这边相对安定。
眼看他要沿着那条小路往上走,安明珠赶紧道:“我不走了。”
晁朗诧异的回头:“明珠,你看看那边乱成什么样了?”
“我知道。”安明珠道,声音清明。
她知道会乱,一早就知道。
看她这个样子,晁朗似乎明白上来:“是邹家和你的夫君?”
他的脸色不好看起来,声音也沉沉发哑。
安明珠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了大渝的旌旗。”
自然,她不会说出褚堰来过,就连外祖家,她也不会说。
“原来如此,”晁朗自嘲一笑,“最终还是我晚了一步。”
安明珠没太听懂他的话,便劝了声:“你快走吧,记得让你的人把胡御医放了。”
晁朗看去那边营地,现在已经夷为平地。就在早一些的时候,他还站在远处看,想着那座主帐会在自己手里倒下。
今日有雾,无法攻打进来,他就过来看看,若是安明珠改变心意,他就带她离开。
可是一瞬的功夫,这片营地便炸了,硝烟弥漫……
“是你夫君做的?”他看向女子,眼中却带着肯定,“这不是邹家的作风,必是出自旁人手笔。”
安明珠不语,这里是北朔,一丝一毫的事,都不可以与褚堰粘连上。
她心中再明白不过。
晁朗笑了声,眼中闪过失落:“你还真是维护他。”
“晁朗,你要和我在这里说到天黑吗?”安明珠道,言辞严肃起来,“你该回去做自己的事。”
晁朗看去远处,轻道:“明珠,你还不明白吗?这一片地域,长谷地以南,怕是以后要归大渝了。”
安明珠一怔,心中有些隐约的明白。
北朔军掳走了大渝百姓,一位是德高望重的御医,一位是邹家的外孙女儿,说起来也是中书令家的姑娘。而她,留下了北朔的军牌,师出有名……
“我走了,”晁朗道,轻轻叹了声,“明珠,要是按我以前的身份,你我真的算是门当户对。”
安明珠不懂他现在说这话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着他走上陡峭的小路,一点点的上了崖顶。
接下来,她便蹲在崖壁下,将自己藏在一块石头后面,时不时看向营地,等着那边安定下来。
而方才晁朗的话,一直在她心头盘旋。
终于,营地那边安定下来。
雾气和硝烟都散去,一方大大的“渝”字番旗支起,在这片谷地中飘展开。
安明珠从石头后走出,然后朝营地跑去,她知道,现在什么都过去了。
她跑进营地,四处寻找着,一眼在人群中看见二舅舅邹博序,而对方也发现了她,大步跑过来。
“明娘,你没事太好了。”邹博序胸口大石落地,拉着她上下打量。
安明珠四下看着:“他没来吗?”
“褚尚……”邹博序意识到什么,赶紧改口,“阿堰,他去那边了。”
顺着二舅舅指的方向,安明珠转身朝那边跑去。那里,是他让她藏身的土坑,他去那里寻她。
见状,邹博章赶紧让一个士兵跟上。
安明珠跑着,一直到了营地边缘,然后愣在那里。
土坑里,褚堰跪在那儿,双手挖着,边上,是倾倒的石槽。
他没挖到什么,便跑去另一个坑,那里埋着好些人,他身形踉跄着,丢了魂儿一样。
瞬间,安明珠明白上来,他在找她。
因为石槽下是空的,他慌了、怕了,到处挖,到处找……
“褚堰!”她朝着他的背影喊了声。
下一刻,她见他木住了,而后缓缓回身,看向她这边。
她看得分明,他脸上有泪……——
作者有话说:狗子嘴硬:我是被沙子迷眼睛了。[可怜]
第80章 第 80 章 天色发暗,四周乱糟……
天色发暗, 四周乱糟糟的,鼻间充斥着火药味儿,呛得人难受。
安明珠一瞬不瞬看着死人堆的男人,他清隽的身形不再像以前那样端正稳妥。
他身穿邹家军军服, 掩藏着身份来北朔救她。他看着她这边, 似乎在确认……
“褚堰!”她又喊了声, 嗓音比先前的更加响亮。
如出谷黄莺,轻软的声线穿透阴霾,散了开来。
接着, 男人疯了一样朝这边跑来,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
不小心, 他扑倒在地上, 翻滚了几圈。满身的泥土, 灰头土脸。
他起来, 继续往这边跑着,脚下毫无章法,连滚带爬。
安明珠鼻尖发酸, 视线跟着变模糊, 脚抬起来往前走着。
才走几步,一个影子扑上来,接着便被一把拽住,带去了来人的怀抱。
“明娘, 明娘,”褚堰唤着她的名字, 声音中带着颤抖,“你要吓死我吗?”
真真切切的将人抱住,怀里软软的、暖暖的。确定是真的, 她没事,她还在。
安明珠眼睛迷蒙,脸颊贴在他的胸前,后脑上的手扣着紧紧地,让她动弹不得。
他胸前的甲片又凉又硬,明明硌得很,可现在,无端让她感觉到一点儿的安定感。
是这两日的提心吊胆,到现在终于可以松懈下来。
“我没事。”她轻轻道。
耳边,她听见他抽泣了一声。
原来她没看错,他真的哭了,因为紧张她而哭了。
“你去哪儿了?”褚堰问,“我来找你,看见石槽翻了……”
安明珠被勒得呼吸困难,便道:“这事儿说起来有些复杂,不过你别担心,胡御医也没事儿。”
她听见他轻轻松了口气,可还像个孩子似的不松手,生怕手一松,她就会不见。
“你的石槽很安全,这里也没有火药炸过来。”她道。
她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错,只是中间晁朗突然出现。
不禁,想着他在坑里翻找的样子,然后跑去死人坑……
褚堰嗯了声,遂道:“我怕,怕自己错了,伤了你。”
他缓缓松开她,然后看着她脏兮兮的脸,抬手想捧上。发觉自己的双手满是泥土,便犹豫的停在半空。
安明珠见了,掏出自己的帕子,握上他的一只手,给他擦着。
自己的脏手被柔柔的碰触,褚堰登时怔住,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女子的脸。
她在给他擦手……
“你手太脏了,怎么跑去死人坑的?”安明珠被盯得不自在,遂小声道。
“我,”褚堰笑,轻声道,“下次不会了。”
安明珠看他:“这叫什么话?”
褚堰只是笑,然后再次将她揽过来抱住:“夫人就当我语无伦次、胡言乱语吧,其实,我脑中现在乱成一团。”
安明珠的脸颊再次贴上冷硬的甲片,抿了抿唇。
几次,他的失态都是因为她,好的、坏的。
“我想去找二舅舅。”她道,两人这样拥在一起,被人看到总是难为情。
褚堰没松开,因为很明显的发觉,她没有推他。不管是她心软也好,还是别的也好,总归,她已经肯接受他的靠近。
“先等等,”他小声道,“我脸上有泪,不想被别人看到。”
闻言,安明珠也没再说什么。
等两人回到营地的时候,中央的空地上已经生起火堆,熊熊的火焰映亮了周遭。
邹家军们还在打扫战场,投降的俘虏被捆绑着,聚在一处。
这厢,安明珠才发现营地几乎炸了个稀烂,再没有之前的样子。而隐约的,可以看出,之前褚堰给她画的那几处地方,没有被炸到。
“明娘……”邹博序大步走来,待看到褚堰时,剩下的话卡在嘴边,“褚,阿堰你这是怎么了?一身的土,比那些北朔兵都脏。”
炸的不是这北朔兵营吗?怎么像炸了他似的。
褚堰身姿笔直,恢复了面对旁人时的淡漠:“邹二将军不用管我,先想想怎么对付谷外的晁朗吧。他和忽家领主联手,比朗印麻烦多了。”
提起这件事,邹博序严肃起来,认真道:“你说得对,这次我们趁乱坐收渔翁之利,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已经让人在谷口各处都埋伏好了。”
褚堰点头,道:“应当,他们暂时不敢进来,怕咱们继续用火药。”
“父亲应当也快到了,到时候看他的定夺,”邹博序道,因为胜利而嗓门儿更大,“左右,这长谷地以前便是我们的疆域,只是后来内乱,被北朔占了去,如此也算是物归原主,死也要守住。”
“既如此,我不便再久留,先带着明娘回关内,”褚堰道,手一伸拉上身旁妻子的,“至于胡先生,麻烦将军照顾好。”
邹博序看着自己外甥女儿被人牵了手,下意识就想给分开,攥了攥拳终是忍住。
想着这次的仗赢了,是褚堰的手笔,可功劳却给了邹家,不能不客气。
“成,”他点头,又看向外甥女儿,声音当即轻了许多,“明娘,舅舅让人送你回去,这次你受惊了,回去让你二舅母多做些好吃的。”
安明珠笑了,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眼睛分外灵动:“我没事,二舅舅还把我当小孩子哄。”
邹博序一个大男人,脸笑得像一朵花:“我们家明珠这么好,自然得哄着。”
褚堰看着妻子,她在笑,他也跟着弯了唇角。
“人便不用二将军安排了,军人即便再怎么乔装,也会被眼尖的人看出,反而麻烦,”他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会将明娘安然带回关内。”
等从营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安明珠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身上的异族服饰,手里攥着黑黝黝的辫子。
原来,褚堰所谓的安排,就是扮成北朔人。
她看去牵马走在前面的他,同样是北朔的短褂,脚踩一双靴子,头发被一条布带系住,搭在左侧肩上。
他们沿着山谷继续往南,穿过这片谷地,离着大渝也就不远了。
安明珠仰起脸,看着星空:“以后,朗印的领地就是晁朗的了吗?”
“不会这么容易,”褚堰道,回头看眼马上的妻子,“我让人放走了朗印的儿子,你说会不会回来对付晁朗?嗯,应该叫他朗朝才是。”
安明珠眨下眼睛,心里琢磨着他这话的意思:“你故意的?”
对着妻子,褚堰没有什么掩饰的,便细细解释道:“夫人想啊,咱们大渝收了长谷地周边区域,会不会这么顺利?”
“不会。”安明珠道,北朔怎么可能轻易交出?
“是这样,”褚堰点头,“所以,留着朗印的儿子,让他们三方相争,那么长谷地这里自然顾不上。”
安明珠明白上来,道:“原来如此。我只是担心外祖,这件事京城那边……”
褚堰看去前方,微微一笑:“别担心。君王志向,无一不想开疆扩土。邹家,只会功大于过。”
“那就好。”安明珠心中一松,因为朝堂那些道道她终究不太懂。
而褚堰是官家器重之人,说得自然不会错。
“至于过,也不用担心,”褚堰又道,“邹博章与惜文公主成婚,官家自会以此借口免了邹家,剩下的只有功劳了。”
安明珠认真听着,心中所有的担忧烟消云散。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做的,最终将这些功劳全给了邹家。而他,要是被人知道偷着到了北朔,却是了不得的大事。
这时,前方传来马蹄声。
两人往前看去,黑夜的山谷中没什么光线,并看不远。
只见一人一马跑近,最后在两人前停下,是武嘉平。
“大人,前面探过了,安全。”他道。
说着,便从马上下来,从怀里掏出块饼,直接咬去嘴里。
褚堰看了他一眼,道:“再去探,仔细些。”
武嘉平的饼还没咬下,闻言只好拿到手里:“我探得很仔细了,真没有异样。”
他觉得,就是现在吆喝一声,也不会引来什么贼人。再说,他也想和夫人说说话。
“没有异样?你跑回来了,即便有异样你也不知道。”褚堰道。
到这里,武嘉平算是明白上来,他家大人就是不想他回来,人家想和夫人单独说话。
行,他就是个多余的。
“是,”他将饼重新塞回怀里,翻身上马,“我在谷口等着。”
说完,就要策马前行。
“等等,”褚堰开口叫住,然后往对方扔了个水袋,“记着,外面的水不要乱喝。”
武嘉平一把接过,晃晃手里水袋:“知道了,谢大人。”
然后,他双腿一夹马腹,重新跑进前面的黑暗中。
两人继续往前行,偶尔交谈着。
谷里,有颤颤的溪水声,夜里尤其悦耳。
已经走出来一段,两边的崖壁不再陡峭,渐渐地,呈现出高坡的样子。
“明娘,你看那处崖壁像什么?”褚堰抬手指着一侧,问道。
安明珠看过去,那里有高有低,有尖锐有圆润:“看着像个侧着的人头。”
“我看着也像,”褚堰颔首,然后手顺着往后指,“像不像一个躺着沉睡的人?身体向我们这边侧着。”
“像。”安明珠应着,随着他的描述,认同他的说法。
蓦的,心中有一线灵光闪过,她忙翻身下马,快步往前走去。
她的突然之举,褚堰忙牵马跟上,在她身后三四步远。
“你等我一会儿,好吗?”安明珠回头冲他道声,而后就蹲去地上,捡起一截小枝,在地上画着。
她的手抚平地上的沙土,将粗粒扫走,留下一层平整的土,像画纸一样。
然后,手里小枝做笔,开始在土层上面画着。
时而,她抬头看那片绵延的崖壁,时而,她低下头去细致描绘。
荒野的风吹来,带着丝丝凉意,也吹动着女子落在膝上的裙边。
褚堰站在几步外,静静看着她,并不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安明珠站起来,回身看向他。
“我知道该怎么画功德窟的佛了。”她道,清软的嗓音里带着喜悦。
再次看向那片石崖,她脸上微微带笑。
有时候,似乎是冥冥中的注定,她莫名被带来北朔,却在这处荒凉地方,有了想法。
褚堰牵马走过来,站到她身旁,低头看着地上。黑夜里,看到的只是些线条,完全没有佛的样子。
不过,他相信她,能画出来,而且一定是最好的。
“那么,我们得赶紧回去,然后画出来。”他道。
“嗯。”安明珠点头,这也是她心中所想。
只是看着前路,又有些泄气。这谷地的路不好走,他们又不熟悉,所以是褚堰在前面牵着马,进程并不快。
就在方才,她应该问问武嘉平前面路怎么样的。
“骑马回去,这样会快。”褚堰开口,并将马缰往她手里一送,“往前走,武嘉平等在谷口,出去后,路就平坦了。”
安明珠握上缰绳,问他:“那你呢?”
他是想让她先走,他在后面慢慢步行?荒原上,可是有很多野兽的……
褚堰拍拍马身,笑道:“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带上我一起骑。”
“嗯?”安明珠不禁就疑惑出声,他的回答显然不是她前面所猜测的。
褚堰往前一步,在她跟前站下:“难道,你方才想的,是将我丢在这里?”
安明珠被戳中想法,赶紧道:“怎么会……”
“那就一起骑,”褚堰接着道,还不忘顺着奉承一声,“你骑马比我好,来架马肯定速度快些。”
说完,揽着她的肩,就带到了马侧。
安明珠眨眨眼睛,看着手里缰绳,又看看眼前的马。
所以,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如果你觉得累,就我来架马吧?”褚堰拍下她的肩,身前有些懵的她,让他很想从后面拥住。
安明珠算是明白了,现在不管是她架马,还是他架马,反正一定得一起骑。
他居然算计自己?跟个小孩子似的。
回头瞪了他一眼,她一手把住马鞍,一脚踩上马镫,利落的翻身上马。
这样高出来一些,也就看得远了些,看着越来越缓的崖壁,相信很快就会走出去。
“走了。”她简单扔出两个字,看也没看马下的男子。
她双手握着缰绳,看向前方。
下一瞬,她感觉到马身晃了晃,接着,后背上就贴上一方有力的胸膛。
她略感无奈,又不能真的把他丢下,何况,前面最难走的一段路,是他一直牵着马。
才想到这里,就觉着腰身一紧,是他的手臂从后面将她揽住。
她立时一僵,抓缰绳的手紧了紧。
“我怕掉下去,所以抱紧一些。”褚堰道,话语中难掩欢喜。
安明珠没去理他,骑马往前走着。这句多余的解释,她和他,谁也不会信。
相比于前面走过的路,现在好走许多,至少速度不慢,平坦地方马儿甚至能跑起来。
就这样,一直出了谷口。
安明珠往四下看看,并未看到武嘉平的影子,她记得,褚堰让他等在这里。
“别找他了,他知道路,咱们先回去。”褚堰道,双手从妻子身后穿过,接过她手中缰绳,“我来吧,你休息下。”
安明珠的确是累了,不是因为骑马,而是两日里的紧张。现在走出长谷地,精神便舒缓放松开。
她将马缰交给他,自己的手落在马鞍上。
东边的天空依旧浓沉,离着天亮尚早。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一张一合的,开始使不上力。
褚堰自是感觉到她的困意,一只手臂圈着她,让她靠在臂弯中:“累了就睡一会儿,等前面有休息的地方,我叫你。”
身前的人并没有回应他,小脑袋一歪,竟是枕着他手臂睡了过去。
他稳住马,然后轻轻的抱起她,让她侧着坐在身前。这样,她可以倚靠着他的左臂,睡得会舒服些。
“你就这么信我?”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好似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眼中满是珍爱与贪恋。
是了,她会在他身旁沉沉睡去,她是信他的。
他抱着她,怕她颠簸,怕她受凉。而脸上,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她还愿意让他靠近,她是相信他的。
“明娘,我现在知道了,”他慢慢骑马往前,眼睛不离妻子的睡颜,“知道你当初的为难,而我不曾为你想过,只知道自己喜欢你,就想留下你。”
如今回头看,她当时过得着实辛苦。
她摆脱不了安家的掌控,而他这边,与安贤针锋相对。安家一定会逼她,那是安家将她嫁给他,原先就做的打算。
设身处地,他也会疯,也会想摆脱。
他低头,轻吻她的额头:“我会好好做,做一个好夫君,不再让你受委屈。跟我回去吧,明娘。” 。
回到沙州,已经是第二天的过晌。
当褚堰将安明珠带进邹家时,屋里的女人们瞬间围了上去,七嘴八舌的问着。
“我没事,我很好。”安明珠笑着道,一时间这么多张脸凑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分清谁是谁。
还是刘氏道了声,厅里才安静下来。
“这北朔自己家内斗争地盘,却来我大渝境内掳人,实在不像话。”刘氏拉着外孙女儿上下打量,然后道,“听说,那朗印营地的图是你画的?”
安明珠点头说是,不明白这事情怎么这么快就传回来了。
刘氏身形娇小,略仰着脸看外孙女儿,眼中不掩赞赏:“有胆气,像咱们邹家人。”
这话说得,让安明珠有些难为情:“只是一张图,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当然有用,”二舅母接了话去,笑着道,“没有图,你二舅舅怎么部署?”
“好了,明娘也饿了,准备用饭。”刘氏道,手一挥,示意一群女人散开。
安明珠看眼外面的天色,大日头还挂着半空:“用饭?这个时候?”
这不早不晚的,是算中饭还是算晚饭?
“不用管什么时候,想吃就吃,”刘氏疼爱的拉上外孙女儿的手,笑着道,“你舅母和嫂嫂们忙活了半天,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说话的功夫,下人们已经进来,开始往桌子上摆吃食。
大舅母走过来,眼里满是心疼:“瞧瞧,这磋磨了两日,一张小脸儿瘦得都快没了。”
长辈们总爱说她瘦了,安明珠已经习惯,便问:“大舅母一定做了黄酒炖鸡,是吧?”
“我就知道你爱吃,”大舅母笑笑,叹了一声,“你小时候,就爱跟着你三表哥玩儿。当初,我还跟你娘商量,要不要给你俩定个娃娃亲。”
“咳咳!”
一声轻咳传来,是坐在座上始终不语的褚堰。
“褚大人辛苦,沙州这边干燥,多喝点儿茶润润嗓子,就不干了。”大舅母道。
安明珠看过去,察觉到他嘴角抽了抽。想也知道,他在意那句娃娃亲。
可是都知道他俩已经和离,大舅母说这事儿,也没有什么不妥,只是亲人间的家常罢了。
刘氏坐去主座,看去那位年轻的吏部尚书,道:“褚尚书今日登门,不介意的话,留下来一起用饭吧。”
邹家人都是聪明的,绝口不提他去关外之事,只围着安明珠来说。
“谢老夫人美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褚堰双手拱起,做了一礼。
邹家女人们皆是惊讶,本来就是一句客套话,没想到人真的要留下。
如此,也就彻底明白,他是想挽回安明珠。
安明珠其实是想快些回千佛洞的,因为出了胡清这件事,所以中间耽误了两三日。而功德窟交画的日子就在后天,给她的时间并不多。
可是看着摆满桌的菜肴,到底是亲人们的一番心意。
“是这样,”褚堰放下茶盏,一派儒雅,“沙州这边的事我已做完,饭后便会回千佛洞。明娘要不要一起?”
厅里的人俱是看向安明珠。
她有些不自在的捏捏手指尖,他这样直接说出来,舅母和嫂嫂们一定是多想了。
可是,也的确要回千佛洞了,那里的事她放不下。
“嗯。”她小小应了声,遂站去外祖母身旁。
至于褚堰,他完全不遮掩自己的意图,他就是想挽回妻子,并且让邹家人知道。
还有,她邹家的那些个表兄弟,最好别有想法,他可是给邹家送了一份大礼的。
刘氏见了,便说好。
彼此客套了几句,也就围坐去了饭桌前。
一桌子的女人,褚堰没觉得不自在,径直去了妻子身边坐下。
安明珠的手臂被轻轻擦了下,身形不由往旁边移了移。
谁成想,她才动,一双筷子便给她送到手里。
她抬头,对上男人带笑的脸,手里木木接过筷子:“谢谢。”
一桌的人,都看向他俩这里,她耳后微微发热,略羞赧的垂下眼帘。
“明娘,你家里真好。”褚堰轻声道,眼中泛着温暖的光。
历经一番磨难,他与她携手克服,也终于与她走得更近,得到她的在意——
作者有话说:狗子:看吧,夫人的家人接受我了,都留我用晚饭。
武子:明明是有人死皮赖脸。《 》
80-85
第81章 第 81 章 回到千佛洞的时候,……
回到千佛洞的时候, 已经是戌时。修行之地一如往昔的安宁,静静躺在星空下。
安明珠没有回房,直接去找了玖先生。
房中,玖先生在看书, 侍从小十正坐在角落里, 碾磨着矿砂, 发出些微的轻响。
“这是我给先生带回来的,”她带来一坛酒,轻轻搁放到桌上, “外祖说这种酒好。”
玖先生捋着胡子,盯去酒坛子:“你这丫头倒是会来事儿, 知道我几日没沾酒, 就给我送来了。”
安明珠甜甜一笑:“所谓借花献佛, 是我从外祖那儿拿的。”
“难得, 你有这份心儿,”玖先生拍拍酒坛,发出几声响, “可我还是要说, 你这都耽误两三日功夫了,佛图还画不画了?”
酒是酒,事是事,他向来分得清楚。
安明珠点头:“劳先生惦记, 我今晚回去就准备。”
玖先生看着她,眼中带着丝怀疑:“你可只有一日的功夫了, 后天就要交出画,别的几个画师都已经作好了。”
“我明白,”安明珠应了声, 神情认真道,“我会好好完成,不会让先生失望。”
她明白,这幅图本是顾岳交给玖先生的,因为他是画作大家,有过太多名作。而玖先生却将这件事交给她,从始至终没有插手,这是给她的机会,让她独自完成。
玖先生嗯了声,也听说她历了些磨难,不忍心再多说什么,便道:“给我拿只杯子来,我尝尝这酒。”
闻言,安明珠舒心一笑,去取来酒盏,帮着倒上酒。而后,又把带来的点心与吃食摆上。
“果然,还是你会讨人欢心,也难怪有些人一直惦记。”玖先生看着桌子,手捞起酒盏。
安明珠往旁边一站,问道:“念恩堂呢,现在是不是算整个完成了?”
她离开前就剩下一点儿,玖先生说会完成。既如此,这两天她不在,天气也干燥,想来修复的壁画已经干透,焕发出光彩。
“完成了,”玖先生抿了一口酒,神态很是舒爽,“过两日,明霞寺和尚们会办一个庆典。”
简单说了这两日的事情,安明珠便离开,准备回自己的住处。
才出门,便看见等在路旁的褚堰。
他背对着这边而站,仰头看着天上星辰,似乎在双手合十。一身北朔打扮,却并隐藏不住他身上独有的冷清气质。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我送你回去。”他说。
安明珠看着前面的院子,还有院墙外的大槐树:“才几步路而已,你回去吧。”
她这边有事情做,他那边定然也有事情做,中间耽搁了三日功夫,不得赶紧的吗?
褚堰走过来,牵上她的手:“走吧,才几步路,送你回去我就走。”
安明珠没再说什么,往前迈步走着。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心中何其明白他的心意,正如他找来千佛洞,明确告知,他想和她和好。
其实,她不是木头,怎么会感觉不到他所做的那些?只是,她若回应,必将放弃现在的一切,千佛洞、储恩寺……
“玖先生说你了?”褚堰见她只低头走路,小声问道。
安明珠摇摇头,道:“只是有些累。”
“那你回去后早些睡,明日有个好精神才行,别的都不要去想了。”褚堰道,晃了晃她的手,“知不知道,我以前考试前怎么做的?”
安明珠看他,轻轻问道:“怎么做的?”
她的声音软软的、乖乖的,像一根轻柔的羽毛,扫着人的心尖儿。酥酥痒痒的。
褚堰牵起嘴角,看着星空:“晚上无人时,拜孔夫子。”
“拜孔夫子?”安明珠多少有些惊讶,因为这看起来并不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儿。
他从来都是清清冷冷的,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嗯,”褚堰点头承认,道,“刚才,我也给你求了,保佑你成功。”
安明珠唇角一抿,想起刚出来时,他站在星空下,所以他是在给她求孔夫子?
细想一下,似乎也没错,交上佛图挑选,其实也算是一种考试。
“可是你都不摆供品的吗?”她问。
褚堰身形往她一靠,脑袋歪向她:“事成了才有供品,拿了东西不办事怎么办?”
安明珠噗嗤笑出声,还是头一次听到可以这样。堂堂三品大员,如此计较。
“你觉得不行?”褚堰跟着笑。
“我不知道。”安明珠给出四个字,将笑憋了回去,“我回去了。”
说着,她抽回自己的手,朝着不远处的院门跑去。那里,杜阿婶正站在门下等着。
褚堰手里一空,遂站在那儿,看着女子跑出去。
她穿着北朔女子的衣裳,随着她的跑动,膝上的裙边跟着翻飞,像是振翅的蝴蝶。
“夫人,我明天再来找你。”他对她喊了声。
黑夜里,声音飘出去老远,连院门边的杜阿婶都听清了,不禁脸上泛起笑意。
安明珠反倒吓了下,更加快了步子。
回到院中,院门一关,将什么都隔绝开。
家中,杜阿婶准备了吃食,准备了热水。
安明珠吃了些东西,又泡了热水解乏,浑身觉得舒爽。
睡前,她拿着笔画了一会儿,便就熄灯上了床。
明日要画佛图,所以晚上必须养好精神。 。
夏日仍旧炎热,槐树上的蝉鸣声嘶力竭。
树下,褚堰举着一根竹竿,对准树枝敲了两下,几只蝉便被吓走了。接着,他去敲另一边,直到树上不剩一只蝉。
他抬手擦掉额上的水渍,那是鸣蝉吓飞时留下的。
放下竹竿,他走回院子,在墙下的水盆里洗手。
杜阿婶轻着步子走过来,给递上一条手巾,并轻着声音道:“蝉没了,这一下就安静了。”
心想这位褚尚书对明姑娘着实有心,怕蝉叫声影响姑娘作画,一大早就在槐树下拿竹竿敲。
褚堰站起来,边擦手,边从窗口看进去。
屋中,女子站在桌前,正拿着笔细细描绘,时而沉思、时而下笔如流水。
正在这时,又有蝉声传来。
褚堰俊眉一拧,将手巾往盆里一扔,随即大步去了院外槐树下。
树下,武嘉平悠闲坐着,捞起一块甜瓜来吃。
起先,这驱赶鸣蝉的活儿是他干的,可大人非说他赶的不好,会吓得蝉叫更厉害,非得自己上手。
现在好,人忙活了半天,连口水都没捞着喝。
瞧这样子,他觉得自己这个侍从舒服多了。如此想着,又多吃了块瓜。
“嘉平,揉面去。”褚堰盯着树冠,道了声。
武嘉平嘴里正塞满了瓜,闻言含糊的发出疑问:“嗯?”
褚堰皱眉看他,一字一句:“揉面,最后留下面筋,然后黏在竹竿上,把蝉粘住。”
赶走了,还会再飞回来,还不如直接抓住,一了百了。
武嘉平放下瓜,抹抹嘴站起来:“大人,我觉得夫人应该不会因为几声蝉叫受到打搅的,再说,她应该也快画完了。”
揉面?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就算小时候的确这样捉过蝉,可也不是他做的啊!
“你会作画吗?”褚堰问。
“好好,”武嘉平忙道,便往院中走,“我这就去。”
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在夫人面前,大人什么荒唐事都能做出来。京城的那帮御史是否知道,吏部尚书在千里之外的千佛洞,为讨夫人欢心,要捉蝉。
褚堰走出槐树,看着天上日头。
此时已经慢慢西斜,而安明珠要在日落前将画交上去。
不由,他心中想,若是她交不上去,那她就不必再与千佛洞牵扯,是不是就会更顺利的带她回去;而她的画若是选上,那她是否还愿意再回头跟着他……
身后,槐树上又响起了蝉鸣。
褚堰抬手揉了揉额角,遂转过身,去墙边捡起了竹竿,赶走了那声聒噪。
“好好画啊,明娘。”他小声道,攥着竹竿的手上,是蝉留下的水渍,气味儿可并不好。
心底里明白,他的妻子热爱作画。若是热爱,那便让她有所造诣。
这时,院子里传来杜阿婶的说话声。
她唤了一声“明姑娘”。
褚堰手里一松,丢下竹竿跑进院子。
一进院门,他便见着妻子站在正屋门外,手里握着一卷纸。
她脸儿红润润的,一双眼睛明亮清澈。
“我画出来了。”她抬起手,给院中三人看。
“太好了!”首先出声的便是嗓门大的武嘉平,脸上难掩喜悦。
杜阿婶拍拍胸口,松了口气:“姑娘这大半日的,可辛苦了。”
武嘉平走过去:“我看看画了什么?”
“不行!”褚堰出口制止,“现在还是赶紧交上去吧。”
说着,他已经走到了妻子面前。
安明珠看看日头,确实已经西斜,需得快些交去顾岳那里:“我这就去。”
她才要走,就被一条手臂拦住去路,抬头不解的看着他。
褚堰放下手臂,道:“进屋再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署名、印鉴是否齐全?”
经他这一提醒,安明珠的心情瞬间平静下来,想着还有些时候,是应该再仔细确认下。
她冲他点了下头,折返回屋里。
这一次,没有等多久,她就从屋中出来,决定去交上。
安明珠原想自己去交上就行,谁知另外三人也要跟着,怎么看都有点儿像去参加秋闱、春闱。
而且,相比起自己,他们看起来更紧张。
因为是关心和在意,她便同意一起去,左右也才几步路。
去到顾岳那儿,安明珠进去屋中。
另外三人等在院中,齐齐的盯着那扇屋门。
“大人,”武嘉平开了口,“这里也是你的住处,你其实可以进屋去的。”
褚堰扫对方一眼,淡淡道:“我自己会不知道自己住这里?”
见状,杜阿婶拉了一把武嘉平:“走,跟阿婶回去,咱们晚上做点儿好吃的。”
“成,”武嘉平爽快应下,并看了眼自家大人,“也不知道夫人今晚想不想吃蟹粥?”
“我看是你想吃吧?”褚堰不去看他,只盯着面前的屋门。
待杜阿婶和武嘉平走后,院中终于安静下来。
没一会儿,安明珠便从屋里走出来,看到等在外面的男子,遂莞尔一笑:“交上去了,后日便会有结果。”
她身心松快,对自己的画很满意。
不管后面自己的会不会选上,她做了自己该做的。
此时,太阳刚刚落下,炎热尚未散去。
她走到院中,并未见杜阿婶和武嘉平。
“他们回去给你准备晚饭了。”褚堰道。
安明珠一笑,娇美的脸上带着灿烂:“这么早吗?”
褚堰笑,看着沐浴在霞光中的妻子。她看着柔弱纤巧,可脸上是满满的明朗和活力,不是在京城时的样子,那时的她,似乎眼中总藏着愁绪。
现在,那丝愁绪已经消失,眼睛干净澄澈。
“明娘,”他唤她,“你想吃蟹粥吗?”
“蟹粥?”
“嗯,”褚堰点头,“我现在去溪里捉蟹,很快的。”
太阳落山了也没关系,他快些翻几块石头就行。
安明珠看着他,他虽然笑着,但是眼中是认真。她明白,只要自己一点头,他便真的会去捉蟹。
“阿婶已经开始准备了,做太多饭食的话,天热放不住。”她道。
褚堰说好,无论何时,他的妻子说话总会让人觉得舒服,连拒绝都说得这样软和。只有除夕夜的,对他的那声“和离”,是那样的直接,以至于现在想起来,心都是痛的。
“咦,”安明珠秀眉皱了下,鼻间嗅着,“什么奇怪的味道?”
“呃,明娘,”褚堰脸色略变,忙道,“你去我屋里坐会儿,我去找顾大人说件事儿。”
安明珠看他,想着杜阿婶一定也是请了他过去吃晚饭,便点了下头。
如此,两人分开,进了不同的屋子。
这是安明珠第一次来褚堰在千佛洞的住处。一进来,便能看出是他的屋子,什么都是简简单单的,各处也是整整齐齐。
他不喜欢杂乱,从来如此。
她走去窗边,看着外面。
千佛洞这里没有好看的园景,院子只是单纯当做住处,不算大。
一个老仆进来,找了两件衣裳,然后又出了房间。
西面的天空已经彻底染成红色,几只鸟儿结伴飞过。
褚堰站去窗外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件新衣。
“走吧。”
安明珠看他,除了衣裳,他的头发也还湿着。他这是去清洗了。
突然,她想起来时路上,武嘉平说什么赶走鸣蝉……
于是,心中也就明白上来怎么回事。
“嗯。”她回应他。
两人走在路上,沐浴在红色的霞光中。看向远处,崖壁上巨大的佛像也被镀上了光芒。
安明珠心情轻松,也表现在脸上,淡淡的笑着。
“谢谢你,大人。”她看他。
如今的他身上清清爽爽,青素的衣衫,一张俊脸如玉。 。
功德窟的位置已经选定,百工和工匠们开始在石崖下面做准备,工具就拉了几个马车。
点了一串炮竹,算是正式开工。
沙州的府丞也来了,包括这里的县丞等官员。
同时,今天也是选出最终佛图的日子。
就在这片地方,当着众多的人,顾岳将已经装裱好的佛图拿出。
几名参与的画师也在场,其中自然也有安明珠。
“我就说来得正是时候,”邹博章双臂环胸,一身劲装显得人身高腿长,“你这小丫头,这么大事都不跟家里说。”
安明珠站在他身旁,小声道:“我只是交上图去,别的就不知道了,这要跟你们怎么说?”
邹博章笑,转头看着她:“小丫头不声不响的干大事啊!”
“舅舅又笑我?”安明珠朝对方鼓了鼓腮帮子,做生气状。
前面,顾岳攥着画轴,一直与身旁的官员们说着什么,就是不公布结果,其中就有一身官服的褚堰。
趁这功夫,安明珠问起关外的事,得知胡清已经回了沙州,和钟升一起留在邹家。打算等钟升伤好后,两人便回炳州。
至于晁朗,已经回了西地,只是形势并不安稳。
“他啊,”邹博章看向前方,一边说着,“说是联手,但他手里人马不多,这些年积攒的钱财倒是有些。为了与忽家维持稳固关系,忽家将一个女儿嫁了他。”
安明珠认真听着,原来在哪里,联姻都会被当成一种手段。
“也不知道忽家是不是引狼入室。”邹博章道了声,不禁开始抱怨,“这顾大人怎么回事?还不公布?我这是抽空跑来的,得赶回去,现在家里可忙得很。”
“长谷地,他们没再有什么举动吧?”安明珠问,现在大舅舅和二舅舅都在那里。
邹博章缓了缓语气,道:“不用担心,他们现在不敢来对付邹家军,朗印的儿子跑出去了,也够他们伤脑筋的。”
安明珠点头,这些和当初褚堰跟她说得差不多。
这时,前面的顾岳终于举高画轴,大声宣布,这就是功德窟中以后供奉的大佛。
说着,便将画轴缓缓展开。那幅图也就彻底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我们工部同僚,百工,工匠,经过一日商讨,最终选出的佛图。”顾岳脸上难掩兴奋,将图想四面展示着。
画轴是横着展开的,图上的,是一尊卧佛。
佛面雍容,姿态优雅圣洁,双眸微微半阖,似在冥想,又似在慈悲的凝视着世人。
众人啧啧称赞,卧佛并不多见,而功德窟整体正是长方,那一面长墙,刚好用来雕塑卧佛。单是想想,就知道会有多壮观。
“我,我的!”安明珠瞪大眼睛,激动地拿手拽着舅舅的袖子,眼睛不由发热。
邹博章看着她,反应上来是她画的,当即高兴的大笑出声:“舅舅说的没错吧?就是你,我们家明娘真能干!”
前面,褚堰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幅画,一眼上去,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妻子画出来的卧佛,恢弘大气,慈悲婉约,只是看着,便会让人心生宁静。
抬头看向她,视线穿过人群,她在高兴的笑,一脸的灿烂,眼角闪着点点晶莹。
佛图定下,后面便会画成几份,分给百工和工匠,用以后面的建造和雕刻。
几名参选的画师纷纷对安明珠投来赞许的目光,他们同样觉着这尊卧佛很好。也应该是千佛洞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尊卧佛。
安明珠心中澎湃万千,走去玖先生身边。
“你想哭啊?”玖先生笑着道,脸上满是骄傲,“我也想哭啊,丫头!”
他忍不住长叹一声,眼角湿润。
他这样,安明珠反倒将泪水给憋了回去:“先生你……”
“很好,很好,”玖先生拍着她的肩膀,毫不吝啬的赞叹,“太美了,佛太美了。”
周围响起掌声,这是最直接的肯定与称赞。
安明珠仰起脸,大方的朝着众人笑。
身后不远,褚堰注视着她的背影,眼中满是欣赏与喜悦。她高兴开心,他便会跟着高兴开心。
只是,心中有些淡淡的忧虑。
这样好的她,像阳光一样明朗,还愿意跟他回去吗? 。
半日后,安明珠还沉浸在喜悦中。
她自己关在屋中,独自安静的享受这份美好,可以笑,可以哭,可以静,可以跳……
“爹,今天好开心。”她躺在床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又从床上起来,走去桌边开始写信,想把这件事告诉远在炳州的母亲和弟弟。
听见房间里传出来的动静,杜阿婶笑着,同样满脸的喜悦。
一个女子,能做出这等成就,相当不易了。以往,这些都属于男子。
终于,房门开了,安明珠从里面走出来。
“阿婶,我真的很开心。”她走到人前,笑着。
杜阿婶点头,道:“开心,咱们邹家的夫人们此刻应该更开心,这几日姑娘你怕是不得安宁了。”
安明珠一听,无奈的笑:“她们都会过来,对吧?”
头晌,小舅舅已经快马加鞭的回了沙州,想来这个时候,邹家人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来?”杜阿婶道,“说不准老夫人也会来。”
安明珠看看自己的小院子,笑道:“这里这么小,她们那么多人……”
这时,有人走进院子,正红的官袍很是显眼。
“褚大人来了?进屋坐吧。”杜阿婶迎出去,而后识趣的进了伙房去。
安明珠走到门边,看着站在门檐下的男子。他生得是真高,头几乎顶到房檐了。
下一瞬,他的手牵上她的,并轻轻捏了下她的指尖。
“今日的好事可不止这一桩,”褚堰面上带笑,“走吧,我带你去。”
说着,他牵着她往外走。
安明珠抬脚迈过门槛,仰起脸看他:“还有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武子:这还是我认识的大人吗?和一只蝉斤斤计较[裂开]
第82章 第 82 章 晌午过后,安明珠就……
晌午过后, 安明珠就没有出过门。原因除了自己图佛选中的喜悦,还有就是所有事情过去的松快。
念恩堂的壁画完成,一段北朔的小历险,现在的她可是彻底放松休息。
两人出了院子, 接近傍晚的阳光不再猛烈, 照耀着不远处神圣的千佛洞。
脚下这条路, 对于安明珠来说太熟悉了,在千佛洞的日子,几乎每日里都会往返几趟。是去念恩堂的路, 路上哪处地方有坑洼,她都记得。
“去念恩堂?”她侧着脸看他。
褚堰今日从清早就开始忙, 现在终于得空, 便过来找她。一身的忙碌, 在牵上她手的一瞬间, 烟消云散。
“对,”他看着她,眉眼温和, “念恩堂已经修复完成, 一会儿和尚们要做一个诵经典礼。你作为念恩堂的修复画师,怎么能缺席?”
安明珠眼睛一亮,看去念恩堂的方向:“今日吗?”
褚堰颔首:“本来想早些叫你,担心打搅你休息。”
“这的确是好事, ”安明珠笑着,脸儿柔婉明媚, “我要去。”
等到了念恩堂外,典礼还未开始,有两个僧人在地上摆着蒲团。
见着安明珠过来, 僧人恭敬的喊了声,“先生”。
安明珠总觉得这声称呼怪难为情的,她才十九岁,哪里担得起“先生”二字?
给僧人还了礼,她走近了念恩堂。
从外室开始,一步步,慢慢的,走过长长的甬道,到达宽敞华美的内室。墙上的每一寸画笔,每一抹色彩,都有她的心血。
她仰头看着四方的尖顶,满目的精美。
历经许多个日子,原本颓败暗淡的念恩堂,如今重新焕发光彩。让她觉得,之前的一切都值得。
“上面那么高,也是你画的?”褚堰站在旁边,同样仰脸看着四方尖顶。
安明珠嗯了声,手指指向顶上:“之前搭着架子,可以踩在上面。有时候画久了,还会觉得头晕,然后玖先生就会交给我一些绘画方法。”
褚堰看着她的笑脸,问:“和在纸上画不一样吗?”
“不一样,”安明珠道,手放下来,“这些壁画,我是恢复它们本来的样子;在纸上,那是自己的画作。”
“那么,”褚堰顿了顿,轻道,“你也想要画自己的壁画,是吗?”
安明珠收回视线,对上他的眼睛:“想。”
想,她想,任何人都会想。
褚堰笑了笑,心中明白,她要去沽安,不会跟他回去。
不知为何,如今他的心中却没有多少失落,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定想要将她抓回去。
因为现在的他已经知道,他的妻子有自己的想法,她要去做、去实现。这样明朗又活力的她,真的很美好,他不忍毁坏。
“好像要开始诵经典礼了,咱们出去吧。”他道。
安明珠嗯了声,慢他一步走在后面。
甬道中,回响着两人的脚步声。
她盯着男子的后背,修挺而有力。
再次的重逢,一起的患难和携手,她察觉他有些变了。要说哪里变了?她自己又说不好。
念恩堂外,僧人们已经到齐,坐在蒲团上面朝念恩堂。
明霞寺主持在最前面,身披袈裟,双手合十,开始诵经。
而后,后面的僧人们便跟着一起。
不少人也来了这里,有工匠,有百姓。他们站在僧人们后面,或静静聆听,或虔诚祈祷。
夕阳照在这一片地方,远在天边的云层跟了起了一层七彩光晕。
有人指着云端,大喊着:“看,佛祖!”
众人看去,果然见着云上似有一尊坐佛,周身散发着光芒……
夕阳西下,诵经典礼结束,而云端的异象也跟着消失。
主持吩咐僧人,将今日之事记载下来。
这边结束了,安明珠和褚堰去了石崖大佛那儿,两人站在下面,仰望着。
“这边的事情结束了,宫里的人明后日就会到,”褚堰开口,面上平静,“明娘,我要回京了。”
他是公务前来,完成了自得回去复命。
安明珠心口被扯了一下,遂嗯了声。
“明娘,”褚堰唤着她,嘴角挂着轻轻地笑,“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好好的做完。”
他袖下的手攥了攥,手背上凸起着经络。
“嗯?”安明珠看向他,眼睛有惊讶、有不解。
她以为,他会问她跟着一起回去……
褚堰转过身,笑着面对她而站:“去作一面属于你的画壁。”
见她发愣,他双手捧上她的脸,眼中蔓延着喜爱。他真的如此喜欢她,不可救药。
所以,这样美好的她,就该继续美好下去。他不能自私的折断她的双翼,束缚着她。
安明珠眉间蹙起,软唇蠕动几下,慢慢送出几个声调:“你是说你不会再……”
“安明珠,你要气死我?”褚堰无奈苦笑,手指点了下她的额头,“我只是让你去画壁,没说会放弃你,你不准有别的想法。”
有时候觉得她聪慧,有时候又被她气得想吐血。
他有多爱她,她不会看不出,怎么可能觉得他会放弃?想都别想!
安明珠揉揉额头,眨巴两下眼睛:“褚大人,你这样做是不是……”
“我不管,”褚堰握上她纤巧的肩,凑近道,“你可以去画壁,做什么都好,但是不能不要我。”
安明珠看着他,他的瞳仁上印着她的脸。一时间,心口鼓鼓涨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海中,不禁映现出与他的初见,嫁与他时的欢喜,以及日常的交集,好的、坏的。
眼角微微发酸,她深吸一口气,抿紧唇不说话。
见此,褚堰放软口气,哄着道:“好了,我以后说话不这么大声了。不过,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安明珠喉间发堵,轻轻咽了咽,“觉得我可以?”
褚堰笑,眉眼柔和:“可以,明娘既有此才华,就不该埋没。”
“我会去储恩寺。”安明珠道,心情在这一刻分外明亮。
“我知道,在沽安,”褚堰颔首,低头看她,“我会去找你,那时候,你不要再躲我,好不好?”
安明珠眉间一皱:“大人你应该很多事要做吧?”
褚堰跟着皱眉:“不许皱眉,你只需点头。”
眼看她就是不说,他摇头叹了声。
他松开她,转身朝大佛走去,在几步外停下,然后双膝一弯跪去地上。
“佛祖在上,今日我褚堰对你起誓,”他额头落去地上,拜着,“此一生只爱妻子安明珠一人,惟愿与她白头偕老,望佛祖成全。”
身后不远处,安明珠将每个字都听进耳中,视线中,男子对着佛祖三叩首,认真又虔诚。
做完这些,褚堰起身,回看向这边。
漫天的霞光渲染,天空一边发黑,一边是红色。
大佛前,两人隔着几步,相对而站。微起的风,摇晃着两人的衣袂。
“安明珠,”褚堰唤她,脸上笑着,“你听见了吗?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是他的元妻,也会是此生唯一的妻子。 。
宫里的人来了,有女官和内室。
会在邹家教授一些皇家规矩,待到邹博章去京城的那日,便一道回去。
褚堰与宫里的人交代清楚,此次沙州之行也算彻底结束。
公务上,他总能好好的完成。但是,对于妻子,他这次是带不回去了。
不过无所谓,来日方长,他相信有一天她会回去。
七月了,热燥之意退却不少。
日光仍然猛烈,只是风中带了凉爽。
这些日子不用再修壁画,安明珠没什么事做,只等着玖先生休息好,然后出发去沽安。
玖先生说,他要等这边最甜的那一茬瓜,等吃过了再去储恩寺。
这日,安明珠来了水清镇,想给玖先生拿些茶叶。
如往常那样,她和老路坐在草棚下喝茶,不期然,一场淅淅沥沥的雨落下。
“怎么你每次来,都带着雨?”老路说笑道,悠闲的靠在竹椅上。
安明珠盯着滴落的水滴,并没有听到对方的话。她心中想着另一件事情,是褚堰今日启程回京城。
算算时候,应该已经走出很远了。因为他要去别处一趟,所以是从沙州往南走,并不会经过水清镇。
她原本以为斩断的情缘,在他来沙州一个月间,竟是又缠绕在一起。
“明姑娘?”老路唤了声。
“嗯?”安明珠回神,看向对方。
老路看着她,问:“想什么这么出神?茶都凉了。”
安明珠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雨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下雨也不打紧,上头的房间还给你留着呢。”老路笑着道,“只是我闺女来的时候,恐怕你已经去了沽安,倒是遗憾。”
安明珠知道对方的妻女快要来了,便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老路看去外面,感慨一声:“晁朗那小子就不回来了。我听说他那个村子,有些村民回了关外,有些留了下来。”
说起晁朗,安明珠从长谷地回来后,就再没见到他。
现在,他成了北朔西地的领主,自是不好再来大渝境内。不过,她也从表哥那里听说,晁朗的日子并不好过,在族中遇到许多的阻碍。
两人边喝茶边聊着。
这时,有人走来,在草棚外站下。
他身姿颀长,一件青色袍衫衬得腰窄而有力,手里一把泛黄的油纸伞,正被雨水噼里啪啦的打着。
安明珠抬头的一瞬间,人便怔住,手里的瓷盏歪倒在桌面上。
“别烫到手。”男子道声。
“你,”安明珠站起来,愣愣地看他,“不是走了吗?”
褚堰站在雨中,看着她笑:“你知道我要走,都不去送我。既然你不去,那只有我来了。”
安明珠眨巴两下眼睛,小声嗫嚅:“我只是没有空……”
“行,”褚堰将伞往前一擎,“那你现在有空了,送送我吧!”
安明珠点头,而后走过去,进了他的伞下。
两人在雨中的街道走着,脚下,土路略显泥泞。
“你怎么过来的?”安明珠问,低头看着他的衣裳,干干净净。
褚堰将大半的伞遮去她头顶,道:“骑马过来的,下雨,他们便停止了行程。趁这功夫,我就过来看看你。”
安明珠低下头,知道他过来这一趟很不易。
他本是向南走,而她在东。为了道别,他冒雨骑马来了水清镇,还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碰运气,”褚堰道,“如果你不在这儿,我就去千佛洞找你。”
安明珠看着他,道:“我知道中间这段路是沙漠,你就不怕走丢?”
褚堰牵上她的手,轻轻道了声:“来时雨小,应该不会迷路,回去时我就不知道了。不然,明娘你一起走,两个人结伴容易些。”
听他这样说,安明珠就知道他在避重就轻。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出镇子,站在一片草地上。
不远处的树下,拴着一匹马,不用想也知道是他的。
“明娘,我要回去了。”褚堰一手撑着伞,另只手圈上女子细腰,眼中满满的眷恋与不舍。
安明珠抿抿唇,小声道:“这么远过来,然后又马上回去,真不知大人怎么想的?”
褚堰笑,眸中溢满柔情:“因为我想见你,多远都值得。”
“快上马吧,再迟天都黑了。”安明珠催促道。
心中,生出离别的愁绪,垂下眼去,想着如何说一句道别的话。
褚堰站着没动,看着她道:“明娘,我会等你回来。”
“我若不回呢?”安明珠道。
“那就一直等。”褚堰道。
安明珠仰起脸,心绪像此刻的雨丝,纷繁杂乱。至今,记得他在大佛前说得话,他说要和她白头偕老。
她的后颈被他的手握上,指尖的力度和凉意让她微微一抖。紧接着他的脸俯下,吻上了她的唇。
伞面轻轻一晃,她被他勾着后颈与他贴近,仰头迎接着细密绵长的黏合。先是轻轻的试探,在她的唇角与唇瓣间流连,很快,便想索要更多,便拿舌尖去磕扣她的齿关。
雨丝不停,那把伞摇摇晃晃,伞面下,女子面色绯红,眼睛阖上,浓密的睫颤着。
最终,她松了松,便被那灵舌探进,自己的被卷起,带着勾缠在一起,来来回回,直到双颊发僵……
树下,马低头吃着草,马蹄踢踏两下。
一旁,两人还在诉说着离别。
雨稍稍大了些,迷蒙了远处的沙漠。
安明珠手里撑着伞,看着一人一马消失,再看不见。
她站在树下良久,直到脸颊退去热燥,唇瓣慢慢散了麻意。
耳边,仿佛还能听见他临走时留下的话。
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以及重复着那句佛前的诺言:他此生只有一个妻子,安明珠。 。
夏日的热燥在慢慢退却,院外的槐树依然茂盛。
玖先生吃上了心心念念的沙洲西瓜,说是不枉多等这几日,心满意足。
顾岳还要留在这边,直到功德窟完成。
安明珠去了一趟邹家,算是道别,因为后日,她便要跟着玖先生出发去储恩寺。
邹家的女人们问她何时回来,她也说不好。可能会去京城,因为小舅舅邹博章要成亲。
至于邹博章成亲,定在九月底,是个不冷不热的好时候。届时,邹成熬夫妇会回到京城,这次回京的人,便多了些。
不止是这场婚礼,还有关于收复长谷地的事,要回京与管家商议细说。
这样的话,倒是没觉得有多少离别的伤感。
因为沽安离着京城很近,就在京城北面百里远的地方,邹家人进了京,见面倒也不麻烦。就如同,沙州与千佛洞这样两趟的距离。
等回到千佛洞的时候,安明珠便开始收拾。
要带的东西不多,无非就是几件衣裳,再就是盘缠。
说起盘缠,京城罗掌柜给她来了信。信中告知了两处铺子上半年的营收,以及城西田庄的事宜。
每当这时,安明珠便会惊讶于上面的银两数目。就拿这次上半年的数目来讲,足够买下去年冬,她和褚堰去看的那间宅子。
屋里点了灯,她将包袱放去床尾,便走到外间。
外间桌上,放着杜阿婶切好的西瓜,红红的瓜瓤,看着就清甜。
“明姑娘,外头有人找。”杜阿婶走到门外,指着院墙。
安明珠道声知道,便放下西瓜走出院子。
这两日跟她道别的人不少,这大晚上过来的,想来又是哪个表兄弟。
可她猜错了,站在门台上,她看向槐树下的高大身影,一时有些恍惚。
“晁朗?”她并未想过他会来。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胡商,而且在北朔一堆事情要处理。
听到唤声,俊朗的青年转过身:“明珠,听说你要走了?”
他说话还像以前一样,喜欢笑着,语调中带着丝慵懒。
“对,”安明珠走下青石门台,朝他走去,“我要去沽安,离这里很远。”
晁朗听了,笑道:“我同路,捎上我一起吧?”
安明珠在离着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下,知道现在的他是走不开了。有些路选了,便就要走下去。
“你好吗?听说你要娶妻了?这厢恭喜了。”
青年只是笑了声:“所以,你不想捎上我?”
“怎么还说笑呢?”安明珠道,“你去了沽安,你的族人怎么办?”
晁朗短暂的沉默着,而后点头:“你说得对,我不能不顾他们。”
他的话中,安明珠能听出淡淡的伤感。
“到屋里坐吧,阿婶才切了瓜。”她指着院门,邀请他。
晁朗看向院门,那里传出来暖暖的光:“不了,我还赶着回去。”
安明珠听了,也不再挽留:“回北朔?”
“嗯,”晁朗点头,“等你以后去北朔,我招待你,明珠。”
安明珠笑着应下:“好。”
晁朗看着她,将内心的那处遗憾埋藏严实,而后退开几步,朝女子挥了挥手:“我走了。”
安明珠站在槐树下,看着青年消失在黑夜里。
这一次分别后,她与他再也没有相见。听说后来他的确娶了忽家的小女儿,然后平定了西地,成了一名出色的领主。
两日后,安明珠和玖先生离开了千佛洞。
东行的马车上,装了两个大大的沙洲西瓜,还有一坛好酒。
安明珠则还是男儿打扮,骑着那匹高大的西域马。
阳光好,夏末的沙洲并不显荒凉,入目满满的绿色。
“明娘,跟我说说,京城哪家酒楼的酒好吃?”马车的帘子掀着,里面,馋酒的玖先生正在捏杯小酌。
安明珠笑:“我是不知哪家的酒好,届时让我的掌柜给先生打听打听,定会找到最好的。”
玖先生满意的点头,将酒喝尽:“上回去京城,赶着大安寺的那副画壁,没怎么喝酒。如今,有你作画壁,我可轻松许多咯。”
安明珠笑着说好,遂看去东方。 。
储恩寺,在沽安府城以北,掩映在一片青山绿水间。
同千佛洞一样,这里的石窟也是凿建在河边都石崖上,有巨大的石佛,石壁上大大小小的一百多个洞窟。
不同的是,千佛洞严格来说并不算真正的石窟,那里是经过长久的沙石沉积,而成的砾石,并不坚固。在雕塑佛像和开凿洞窟时,会用上胶,用以加固。
而储恩寺这里,是完完全全的石壁,坚硬牢固。这里石刻较多,壁画却很少。
安明珠这次来,要做的壁画便是在寺里正殿,大雄宝殿。
来时路上,玖先生已经与她商议过,可以作哪几幅画。来了后,最终决定作一副“涅槃”。
涅槃,佛祖断除烦恼,超越生死轮回,达到修行最高境界的故事。
已经来了五日,现在等着储恩寺定下日子,届时就开始画壁。
安明珠的住处在寺外,靠着龙河,坏境清幽。
相对于她,玖先生就悠闲多了,游山玩水,河边垂钓,与人对弈,还有出去喝酒。
这处院子修得不错,比千佛洞时的大不少,院墙外还有一丛翠竹。
这时,一只鸽子飞进院子,咕咕咕叫着,落在房外的凉台上。
安明珠拉开隔门,走到凉台上,捡起那只圆滚滚的鸽子,一眼看见绑在鸽腿儿上的小信筒。
她小心解下来,从里面抽出来一张纸条。
将纸条打开来,入目的便是熟悉的字迹,虽然每个字都很小,却个个写得端正有力。
她看着,不禁唇角微弯。
“又送信来了?”玖先生走进院子,见怪不怪道,“老朽不明白,他一个堂堂三品大员,就不做事的吗?三天两头给你写信。来的第一天,就让人送了信鸽来。”
安明珠不语,来到储恩寺后,她的确是每日都会收到他的信,有时候甚至一日两封。
玖先生摇摇头,往屋里走:“怕是又写了些哄你开心的话吧?”
“先生进去吃茶吧。”安明珠觉得羞赧,道了声。
然后,她低头看着纸条。
可不是嘛,正是一首情诗——
作者有话说:2025年最后一天了,烟烟祝宝宝们2026一切顺利[红心][红心][红心][红心][红心]
第83章 第 83 章 这几日,来储恩寺的……
这几日, 来储恩寺的香客不少。八月了,很快就到中秋节,很多人来寺里祈福。
安明珠跟在玖先生身旁,一起进了寺中正殿, 大雄宝殿。
这里刚修缮过, 正中一座金色的大佛, 面容饱满,慈眉善目。重塑的金身,映亮了整个正殿。
有工匠在涂刷墙壁, 殿中弥漫着淡淡的涂料香气。
“这座殿真大。”安明珠不由感叹。
自从和离离开京城后,她看到了的外面更广阔的天地, 那是锁在四方墙内, 从不曾看见的。
玖先生捋捋胡须, 示意大佛后面的墙壁:“如今等墙壁干透, 还需要几日,这期间,就想想这面墙壁想画什么?”
“这一面正北的墙, 我觉得应以佛为主, 先生觉得做一副说法图合适否?”安明珠问。
来储恩寺前,玖先生跟她说,会交给她一面墙做画壁。谁知来了后,竟是三面墙, 还是在这大雄宝殿内。
三面墙壁,分别是正北与东西两壁。
玖先生颔首, 眼中带着赞同:“正壁佛说法图,东壁涅槃图,西壁便作降魔图吧。”
安明珠认真听着, 这三幅图都来自佛家的故事,并广泛在壁画中呈现。闻言,便应下。
“明娘,这几日你好好准备下,等墙壁干透,便可以作画了。”玖先生又道,边在殿中踱步看着,“三面墙,你年前应该能画完。”
“嗯?”安明珠一愣,遂问道,“先生,你不是只让我作涅槃图吗?”
玖先生停步,回头看她:“我的意思,是让你先作东壁的涅槃图。要是你做得好,也帮我把剩下的两面画壁作完吧。”
安明珠眨巴两下眼睛,盯着他看,脸上尽是怀疑。
“你这丫头看什么?”玖先生脸一板,正经道,“我没喝酒,清醒着呢!”
“那先生为什么这样说?”安明珠仍是不解。
实在是她没有作过画壁,即便自己是想好好做,但是仍会担忧做不好。
玖先生笑了笑:“你要是涅槃图也画不好,我就让人把墙壁重刷了。画得好,自然另外两幅也没有问题。”
安明珠垂眸,心中思忖着。
“难得我想教你,你要不想学的话,就算了。”玖先生哼了声,转身往殿外走。
安明珠无奈笑了声,赶紧跟上去:“先生真是的,总喜欢被别人哄着。我一直都听先生的话,我答应。”
明明是个长辈,偏生有时候脾气上来,就像个孩子。
玖先生站在殿门外,看去前面:“明娘,你自己在这里慢慢琢磨,我去找人下棋了。”
说完,就下了台阶。
安明珠看着人清瘦的背影,唤了声:“先生,少喝酒。”
见人消失在大门处,她才收回视线。
再次回到大殿内,她开始仔细端详三面墙壁。大殿整体呈正方状,空间开阔,墙壁长且高,可以想象出,若是绘上壁画,会有多精美壮观。
虽然墙壁干透还需要几日,但是其中要准备的事情可不少。
颜料、画笔之类的倒在其次,重要的是这图要怎么画?
安明珠之前并不怎么看佛书,是去千佛洞后才接触的,并且喜欢上。只是要作好大雄宝殿的这三幅图,以她现在所知的远远不够,还需看更多的佛书。
并且,要把涅槃图先画在纸上,纸便是缩小版的墙壁。力求后面画壁的完美呈现。
从储恩寺出来,已经是晌午。
安明珠径直回了住处,一进院门,便看见墙边浇花的女子。
大概是听见她的推门声,女子回过头来:“姑娘,你回来了?”
是碧芷,她腰间扎了个围裙,将水瓢往桶里一扔,遂迎了上来。
安明珠手里握着两本书,朝来人一笑:“玖先生没回来吧?”
“没回来,小十出去找了。”碧芷道,将手在围裙上擦干,接了书,“姑娘去坐着歇歇,饭食已经做好了。”
安明珠点头,边往屋里走:“碧芷,你也来了两日了,该回家了。”
可能是武嘉平说了她在这里,碧芷得知后,背着个小包袱就找了过来。
“不成,我不走,”碧芷摇头,神色坚定,“我留下来给姑娘做饭泡茶。”
安明珠笑,站下来看她:“这里有阿婶烧饭的,平时的事情也有小十……”
“不一样,”碧芷摆手,又道,“他们根本不知道姑娘你的喜好。”
安明珠有些无奈,眼前这丫头上来犟脾气的时候,她也拿着没辙:“你要嫁人了,有很多事要做的,留在我这里不妥。”
“没有不妥,不就是缝嫁衣、绣盖头吗?我都带来了,没事的时候就做了。”碧芷道。
眼看人是打定主意不走,安明珠也没了办法。
午饭,玖先生并没有回来。
一张饭桌摆在院中,安明珠和碧芷用着饭。
沽安离着京城近,京中发生什么,这里没多久便会知道。
饭后,碧芷边收拾桌子,边说着这半年来京城里的事情。
“你是说尹家同意阿澜和卓公子的事了?”安明珠捧着一盏茶。
在沙洲时,她和尹澜通过两封信,只是并没有提起有关卓公子的事。这厢听碧芷如此说,心中替人高兴之余,也不免有些惊讶。
这也就几个月而已,事情竟然成了。
碧芷点头,将桌子擦了个干净:“千真万确,卓家已经下了订,这门亲事没跑儿。”
安明珠嗯了声,又问:“我只是没想到,尹家这么容易就同意了。”
毕竟,卓家是商贾,而尹家是世家。门第,终究摆在那里。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倒是不清楚,”碧芷道,“姑娘其实可以回京城一趟,看看姑奶奶和表姑娘,什么都就知道了。”
“回京吗?”安明珠半仰着脸,看向京城方向。
回去一趟也不是不方便,那里终究是长大的地方,有自己太多在乎的人。
远在沙洲的时候倒是不觉,现在离着京城近,确实有想回去看看的想法。
碧芷弯下腰,笑着道:“说不准,不用姑娘你回京,她们就找来了呢?”
“找来这里?你当是窜门儿走亲戚吗?”安明珠笑,遂捞起佛书来看。
碧芷站起来,看着扮成男儿的女子:“现在京城谁不知道姑娘你的本事?官家在沙州千佛洞修的功德窟,将来里面供着的是你画的卧佛。”
“你就笑我吧。”安明珠一笑,视线落到书上。
“一看姑娘你就不信我说的,是真的,官家都看过佛图,还夸过呢,是嘉平亲口讲的,”碧芷认真道,口气中带着自豪,“我现在真想看看安家那些人,姑娘你现在过得这么好,他们还觉得你离了安家活不下去,一张张脸怕是都火辣辣的疼吧。”
安明珠笑容一淡,如今提起安家来,是真真的心如止水。
“还有好笑的事,”碧芷又道,“来沽安之前,我去见过罗掌柜。那时刚好有客人在,想是知道书画斋是你的,竟问罗掌柜要你的画作。姑娘,你现在也是名家了,画作可以卖银子了。”
两人中间太久没有见面,如今有着说不完的话。
尤其是碧芷,从宫里的事说到西域街,又说到城北的田庄。
安明珠听着,便得知于管事将田庄打理的很好,先前吃过亏,主家没有计较,还让他继续做事,所以格外卖力和认真。
正在这时,有人敲响了院门。
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进来院子。
“夫人,碧芷。”武嘉平一进门,便朝两个女子看去。
“你怎么来了?”碧芷略有惊讶,因为人应该在京城跟着褚堰才是。
武嘉平额头挂着汗珠,笑着道:“我带一个人来找你们的。”
话音才落,就见到一个娇俏的身影从他身后走出。
安明珠一愣,看着那一身粉衣的姑娘,随之眸中浮出惊喜:“昭娘?”
不错,来人正是褚昭娘,脸上难掩高兴,脆生生的唤了声:“嫂嫂。”
说着,就跑进院子。
安明珠才迈开一步,就被跑过来的人张开双臂抱着。她身形一个趔趄,遂也揽上对方的肩。
“你怎么来了?”她着实没想到褚昭娘会来,心中又惊又喜。
褚昭娘脸贴在人的肩上,眼眶发红,吸吸鼻子道:“我好想你,嫂嫂,你都不会去看我吗?”
安明珠轻拍着人的后背,温声道:“我有事情要做,没回京城。”
“我知道。”褚昭娘点下头,从人身上起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嫂子。
安明珠笑,开始打量面前人。
几个月不见,这小姑娘愈发出脱的精致,像个瓷娃娃一样。仔细看,那眉眼间带着褚堰的影子,但是更加柔和。
褚昭娘被看得不好意思,小声道:“我在京里都听到嫂嫂你的事了。”
“坐下说吧。”安明珠拉着人去桌边坐下,不忘吩咐碧芷去做饭,给才来的两人吃。
碧芷应下,便进了伙房,果然武嘉平一起跟着走了进去。
这厢,安明珠倒了一盏茶,推至身旁人的手边:“你还没说怎么来沽安了?娘……褚老夫人好吗?”
她是知道的,徐氏通常不让女儿出门。
“娘很好,她知道我来嫂嫂这里了,”褚昭娘认真道,又有些期待的问,“我可以在这里住几日吗?”
安明珠一愣,随之问道:“住这里?”
要说住这里,也不是没有地方。这间院子是租下来的,有几间空房的。只是她现在还不知道褚昭娘为何来的,褚家又是怎么安排的。
褚昭娘脸颊微微发红,小声道:“娘和哥哥都同意的,我不会给嫂嫂添麻烦,什么事自己也会做。”
因为怕添麻烦,她连婆子都没带。
听到这里,安明珠自是不能将人赶走,便道:“一会儿让碧芷给你收拾一间房,你住下就好。”
“嗯,”褚昭娘开心的点头,满脸的欢喜,“我最近也学了茶艺,以后给嫂嫂泡茶喝。”
安明珠哭笑不得,这小丫头进门来,一口一个嫂嫂的喊着,完全不顾她和褚堰已经和离。不过,现在没必要去计较这些,再次见到对方,她也是真的开心。
于是,也就说起了住在这里的另外两个人,玖先生和小十。
“小十,是家中排行第十吗?”褚昭娘问,声音甜甜的。
闻言,安明珠轻笑出声,想起来这件事也是有趣的,便对其解释道:“他本来叫小七,但是玖先生说七比九大,就给改成小十了。”
“这样吗?先生真有趣。”褚昭娘咯咯笑着。
“你要在这边住几日?要不要写封信捎回京城,给家里报个平安?”安明珠问,想徐氏那样谨慎的性子,定然是会记挂女儿的。
褚昭娘摆摆手说不用,然后笑着解释:“我跟大哥一起来的,要不然娘才不会让我出来。”
闻言,安明珠的手倏地一颤,差点儿翻了手里的瓷盏。
褚堰也来沽安了?
“嫂嫂知道秋猎吧?”褚昭娘问,见人点头便继续道,“今年秋猎定在皇家的大鹏岗猎场。”
安明珠道声原来如此。
大鹏岗猎场正好与沽安交界,沿着前面的龙河,乘船走水路可以直接过去。
褚昭娘喝口茶,继续道:“大哥是和礼部尚书张大人一起来的,现在就在猎场,商议几日后的秋猎事宜。”
“看起来,今年也会相当热闹。”安明珠道。
她在十岁的时候去过一次,被父亲带着,至今还记得那热闹的场面。
不过一场围猎,事前事后的准备却相当麻烦,也难怪两位尚书一起过来。
这厢也就明白上来,褚昭娘之所以过来,是褚堰的意思。
咕咕咕,墙边鸽笼传来鸽子的叫声。
“咦,是小灰。”褚昭娘眼睛一亮,站起来走到墙边。
她弯下腰,看进鸽笼里面,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我就说大哥无缘无故养了几只信鸽,原来是为了和嫂嫂通信。”少女嘟哝着,带着些不满,“我想要一只,还被他给打了手。”
安明珠有些难为情,也不知送来的那些情诗,有没有被这小丫头看去?
褚昭娘看着鸽子,满眼的喜欢:“嫂嫂,你给我一只吧,以后咱俩也这样通信。”
就这样,过晌的时候,武嘉平离开了院子,而褚昭娘住了下来。
太阳快落山时,小十终于将玖先生找了回来。
不出所料,人是在一里外村子的酒肆里,正同人边下棋边喝酒。
一回来,玖先生便往凉台上的竹席上一躺,回味着方才的美酒和棋局。躺着那儿,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好脾气的小十拿了薄毯给他搭上。
褚昭娘好奇的站在不远处看着,小声道:“我以为先生都很严厉的,这位玖先生看起来倒是随和。”
就像教她的那位嬷嬷,总是板着脸。
闻言,安明珠只是笑笑,心道这位玖先生严厉起来是很吓人的。
有一次,他让她画烟尘,前后撕了她二三十张画,直到画出他想要的那种缥缈轻柔。
不过,这样的结果,就是她画功的进步。他还教她,画功可以练,但是意境却需要自己悟……
天黑了,碧芷开始准备烧饭,褚昭娘帮着去择菜。
正屋外的凉台上,玖先生已经醒过来,正捏着一盏茶吃。
“这小丫头挺乖巧,我一醒来,就给送了茶来,”他品着茶,眼中满意,“就是她来这里,怕是目的不纯呐。”
边上,安明珠正拿着一副洛神图看,闻言笑了声:“一个小姑娘,会有什么目的?先生酒还没醒吗?”
玖先生正经了脸色,往她看了眼:“她是没有,我说的是她那兄长。”
安明珠低头不语,手指在图上描摹着。
“你别听不进去,”玖先生道,“他为什么把妹妹送过来?就是想让你心软。你这个丫头,完全不知道人心险恶。”
安明珠的手指一顿,正点在洛神飘逸的衣袂上:“她明年春就嫁人了,出来看看外面挺好的。”
嫁去别人家,终究就没那么自由了。
玖先生摇摇头,哼了声:“反正我不会让他把你带回去。”
好不容易找了个这么好的学生,聪明乖巧,还会给他买酒。关键在作画上极有灵性,他决计不能让那奸臣把她拐回去。
“他心里打什么主意,我再清楚不过了,”他继续不满的嘟哝,“还飞鸽传情?老朽明日就把他的鸽子炖了!”
这时,院门敲响了。
碧芷走过去开了门,然后忙恭敬的往旁边一退,唤了声“大人”。
来得正是褚堰,身着一套常服,立在院门下,好像有感知般,往正屋凉台这边看来。
玖先生将茶盏放下,警觉的道了声:“看,我说得没错吧。”
说完,便起身进了卧房,并顺手将拉门合上了。一副不欢迎的架势。
安明珠看向院门处,自从在水清镇分别后,他与她就没再见过。来到沽安后,他让人送来了信鸽,而后就是日日给她送信来,说着他每日里做了什么……
已经过去近两个月,如今他出现在这儿,竟是没有那种分离了很久的感觉。
她看着他朝自己走来,面上是和煦的笑。
才走了几步,他就被人拦住了,是妹妹褚昭娘,问他怎么过来了?
他没什么耐性的将妹妹往一旁挡开,顺便把带来的东西塞给了对方。
褚昭娘愣住,看看绕着自己走过去的哥哥,又看看自己怀中的东西。待看到凉台边坐着的嫂嫂时,所有的不明白有了答案。
安明珠站起来,男子已经走到了凉台下,仰着脸看她。
“明娘。”褚堰唤她,一双眼睛盛满情意。
他就这样突然出现,安明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问了声:“你怎么来了?”
“猎场离得近,我过来看看,”褚堰道,“看看昭娘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安明珠摇头,一边将洛神图卷起。
褚堰看了看院子,视线最后还是落回到妻子身上:“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安明珠看他,在他眼中看到认真,遂问:“什么事?”
“你下来,我们去那边说。”褚堰指着院中的草亭,并将手抬高,想将妻子从凉台上扶下来。
不想,还不待安明珠有所动作,却是她身后那扇隔门唰得一声拉开,接着露出来玖先生一张阴沉的脸。
“褚尚书,这一进门什么也不做,就想带我的学生走?”他不客气道。
褚堰手落回去,朝人行了一礼:“先生说得是,是我想的不周到了。”
他这样温温道歉,倒让玖先生不知该说什么,哼了一声。
“这样,我去帮着收拾下桌子,至于事情,饭后说也一样。”褚堰笑笑,转身走向草亭。
这厢,玖先生快走几步,从室内走到凉台上。
他抬手指着走出去的男子,对身边的女子道:“他这还要留下来用饭?”
安明珠掩唇而笑,不说什么。
“你呀,”玖先生回过来,盯着她道,“少听他的花言巧语,届时不让你作画壁,让你回到四面墙内,给他管家和生娃娃。”
安明珠抿抿唇,轻着声音道:“我会画的,先生放心。”
很快,草亭下的桌上,饭食摆好。
七个人围桌而坐,准备用饭。
八月,正是吃蟹的好时候,碧芷今日从渔家那里买的蟹又大又肥,满满的一盘,摆在桌子中央。
为此,安明珠特意剪了几朵红菊,插瓶摆在桌上。
玖先生对这一桌饭食很是满意,捋着胡子,略有遗憾道:“有花,有蟹,可惜无酒。”
闻言,安明珠将最大的蟹送去他碟中,道:“先生你过晌才喝的。”
“那是浅酌,”玖先生拿手指捏出那么一小点儿,表示自己没怎么喝,“只是尝了尝味道。”
他的话,一桌子人没有信的。
小十不禁嘟哝了句:“人都叫你玖先生,我看酒先生还差不多。”
“没大没小的,我只是闲暇时喝一点儿,却从没因为酒而耽误事儿。”玖先生没了办法,干脆拿筷子夹菜吃。
“先生说得是,”褚堰开了口,看着饭桌,“有花,有蟹,那必须得有酒。”
玖先生看向他,眼中带着狐疑:“你也觉得?”
“是,”褚堰肯定的点头,然后又道,“其实我过来,给先生带了葡萄酒。”
“葡萄酒?”玖先生咽了口口水,但仍旧板着一张脸。
“真的有,”褚昭娘道,指着伙房,“大哥一进来就给了我,我放在伙房了。”
玖先生轻轻蹙眉,道:“你这小丫头真不懂事,有酒自然要摆上桌啊。自从离开沙州后,我就再也没喝过葡萄酒。”
闻言,安明珠站起来:“我屋里正好有个琉璃瓶,我去拿来装葡萄酒。”
褚堰跟着站起来:“我帮你。”——
作者有话说:小十:先生,你看鸽子已经半天了。
玖先生:我在想,这奸臣的鸽子烧了好,还是炖了好?
狗子:我追个妻太难了!
第84章 第 84 章 龙河的水……
龙河的水缓缓流淌, 由北至南。
岸边,一间院子亮着灯火,传出来欢快的说笑声。
葡萄酒拿上桌来,盛在琉璃瓶中, 酒液被烛火耀映, 呈现出好看的红色, 流光溢彩。
立时,玖先生的目光便被吸引了去,不过想着这酒是褚堰带来的, 心中始终有些不得对劲儿,放不下自己的架子。
碧芷拿来几只空酒盏, 摆去每个人面前。
褚堰坐下来, 先将一只瓷盏倒满葡萄酒:“明娘你看, 这样将酒放在烛光下, 是不是更好看了?”
安明珠看过去,点头道:“是好看,颜色清亮通透。”
“味道也很浓厚、甘甜。”褚堰道, 遂将这第一杯给送去了玖先生手边, “先生尝尝如何?”
本来就在馋酒,这酒盏直接就到了手边,玖先生忍不住去看鲜红的酒液。
“那个,”他板着脸看向褚堰, 话语仍旧发硬,“别以为一盏酒就想收买老夫。”
再怎么样, 他都不会让这奸臣把自己的学生拐走。
闻言,褚堰一笑:“本来就是给先生带的酒,说起来, 是在座的晚辈们跟你沾光了。”
面对倔脾气的老画师,他也不生气,和缓的说道。
接着,倒了第二杯,给了身旁的妻子。
剩下的人也都满了杯,就像一家人似的,围坐在一起。
玖先生喝了酒,立即舒坦的眉开眼笑:“好酒,在沽安能喝到这样好的葡萄酒,真不错。”
“先生,少喝点儿吧。”小十小声劝了句。
“你懂什么?”玖先生捋着胡子,回味着口中残留的香醇,“酒是助兴之物,我是看到这么多人在,心里高兴。”
小十摇摇头,道:“成,先生说什么都是对的。”
“说起来,沽安有处地方也有葡萄酒卖,”褚堰边剥着蟹,边道,“在南城,还有南洋过来的果酒。”
他看似只是随便的说话,却被旁人听了进去。
“南城?”玖先生捏着酒盏,问,“南城哪里?”
小十赶紧道:“先生,你不会要跑去南城吧?那储恩寺的事情,是都要明姐姐自己一个人做吗?”
他算是看出来了,自从先生收了安明珠做学生后,终于有人帮他作画壁,他自己倒有了空闲,到处溜达喝酒。
“我又没说要去,只是问问。”玖先生嘴硬,一口将酒喝尽。
众人皆是笑着不语,这位老先生有时候就像个孩子。
“去的话确实不方便,”褚堰道,将面前一碟蟹肉送去妻子手边,眼睛看向对面老先生,“我下回来,给先生捎一些吧。”
玖先生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捏着酒盏说这酒真不错。
边上,小十脸色奇怪。嘴上不敢说,内里却在腹诽。前面先生总说这位吏部尚书想拐走明姐姐,让他不用给好脸色,瞧,人家一说下次带酒来,先生倒是不阻拦了。
一顿晚饭,热闹又温馨。
安明珠吃着蟹肉,身旁的男子还在给她剥。这剥蟹可是件麻烦事,忙活半天,才能得到一点儿蟹肉。
“还是这边的蟹子大,”褚堰侧过脸看她,笑着道,“千佛洞的蟹子不但小,脾气还大。”
“你说谁脾气大?”玖先生道,往两人这边看来,带着微醺之意。
褚堰无奈,便解释道:“晚辈在说沙州的蟹子,很凶。”
玖先生眨巴两下眼睛,攥着酒杯站起来:“今晚夜色不错,我出去走走。”
说完,他走出草亭,踱着步子往院门走去。
见状,小十扔下蟹子,捞起人的外套便跟着上去,嘴里还嘟哝着:“先生小心,别踩进河里去。”
桌上剩下五个人。武嘉平饭量大,一直吃个不停。
褚昭娘小心的剥着蟹子,不时看去对面的大哥,都给嫂嫂剥了两只蟹了。
晚饭用完,玖先生还没有回来。
褚堰要回猎场那边,安明珠将他送出院门。
两人沿着河边往前走,耳边是潺潺的水声。
“你说有事情跟我说?”安明珠问。
他一来的时候,就说过,只是那时被玖先生打断了。
褚堰停下脚步,与她正面对着而站,拉上她的手:“是有件事,关于岳丈的。”
“我爹?”安明珠蹙眉,心中跟着像被刺了一下。
父亲过世多年,眼下,他乍然提起,着实让她意外。
“嗯,”褚堰颔首,面上认真,“炳州贪墨案,可能和他有些牵扯。”
安明珠怔住,软唇抿得紧紧的。不由,也就想起父亲过世的那段日子。
父亲登山时出了意外,从石崖上摔了下来,是离清月庵不远的小珠峰。那里高,景色优美,父亲常去那边作画,并且在那里建了座小院儿,她小时候去过……
“什么?”她小声问。
褚堰看着她,有些不忍心提起。他知道她敬爱自己的父亲,那些幼时的过往,在她心中有多美好。
“整理卷宗的时候,发现了一些疑点,”他道,“炳州贪墨案,卢家应该不是结束。”
安明珠眉间蹙得更紧,问得小心翼翼:“我不明白。”
是在说父亲和炳州贪墨案有关?可是他过世好多年了。
褚堰叹了一声,将她轻轻揽住,声音轻柔:“别担心,我会去查。岳丈的事,一定会有个明明白白的。”
安明珠心中却无法平静,她靠在他身前:“可是,当时我爹没有官职,没去炳州……”
父亲从来只是醉心书画,不可能去沾惹别的。
可她又不得不多想,父亲终究是安家长子,当时一致认为他会成为安家家主……
“你先别急,”褚堰安慰她,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岳丈以前是不是有条船?”
安明珠点下头:“有,不算大,却也不小,他说去外地上任,我们一家人就坐那条船。后来,父亲过世,那船也会不知道去了哪儿。”
竟是这样巧合,父亲的任地,正是炳州。
说到这里,她陡然明白上来,是船找到了。
果然,褚堰就道:“船,是在炳州找到的,此时应该在回京的运河上。”
“你的意思,”安明珠从他身前离开,仰脸看他,“这条船,牵扯了贪墨案。”
水路,这条父亲的船,运送着那些钱财物品,进了卢家?
褚堰点头,本以为结束了的案子,没想到还缠绕着丝丝缕缕,最终连上了安家。
安明珠额角隐隐发疼,心中难以平静。她不信父亲会是那种人,可是船的事,又该怎么解释?
人已经去世那么多年,她该找谁去问清楚?
“明娘,”褚堰揽住微微发抖的她,手掌托上她的脸颊,“我会去查清。”
安明珠看着他,良久,点了下头:“好。”
查下去,不管事情是好是坏,她想要一个明明白白。在心底,她始终相信父亲的正直。
而且,小珠峰,父亲很是熟悉那里,为何突然就会出意外?
到底卢家和父亲,是怎么回事?
无数的疑问纠缠着,像一团理不清的丝线。
当她再次被拥进他怀中的时候,她轻轻叹了声:“果然回来了,一些事情就要去面对。”
“人就是这样的,”褚堰轻声说着,手抚着她的后脑,“去面对,去解决。”
安明珠嗯了声,心情也渐渐平复。
离开京城后,她经历了很多,好的有,坏的也有。所以,再回头看以前的那些,已经不觉得有什么。
有些困顿,有些茫然,面对就好。
看了那么多佛书,现在的心境,真的开阔不少。
这时,有人自黑暗中走出。
“明娘,跟我回去!”玖先生踩着脚底的卵石,身形有些不稳当。
拥在一起的男女快速分开来。
尤其是安明珠,赶紧离开人两步远,羞赧的低下头,拿手撩起鬓边碎发,抿去耳后。
褚堰无奈,笑笑道:“这件事你别担心,我查到什么会跟你说。或者,只是那条船被偷走了而已,不牵扯别的。”
“嗯,我知道。你回去路上小心。”安明珠道声,而后转身,朝玖先生走去。
褚堰站在原地,看着妻子的背影,纤柔细巧,让人想好好呵护。
玖先生看着自己学生,又看去一脸恋恋不舍的男子,低声道:“还好老夫来得及时。”
闻言,安明珠哭笑不得,只好笑着道:“先生慢些走,这里不平。”
两人离开河滩,往路上走着。
追过来的小十,朝着褚堰挥挥手,算是道别。
回到房中后,安明珠没有心思看佛书,想着要不要给母亲写信,问问这条船当初的事。
仔细一想还是作罢,母亲在休养,不要让这件事去添乱。况且,父亲去世时,母亲小产,很多事都无暇去管。
褚堰答应她回去细查,可她这边做不到不去管。他那边可以查一些卷宗,而她这里,则可以从安家人身上着手打听。
想来想去,知道得最多的,必然是祖父安贤。当然,姑母安书芝可能也知道些许。
想到这儿,她便提笔,给姑母写了一封信。 。
储恩寺那边订了日子,八月十六,于大雄宝殿中作壁画。
安明珠算了算,还有七八日的样子。日子倒是正好,仲秋节第二日,而且墙壁也已干透。
她坐在院中,拿石杵捣着,石臼中的矿砂眼看着就越来越碎。
边上,褚昭娘坐在那儿,好奇的看着:“这些要用在壁画上吗?这些够吗?”
“自然不够,”安明珠笑,耐心解释,“现在我有空,可以自己做一些,后面作画会用不少颜料,届时就是直接去买。”
褚昭娘点头:“嫂嫂好厉害,我也想留在这边,看你画壁。”
“那不成,仲秋节你要回家的。”安明珠道,一边将石粉倒进瓷碗中。
“仲秋节,”褚昭娘看向嫂嫂,小声问,“嫂嫂跟我一起回去过节吧?娘经常提起你。”
安明珠摇摇头:“那我第二日的画壁,怎么赶得及?”
褚昭娘略略失望,又道:“安家人来看过嫂嫂吗?”
她不明白,嫂嫂这样好,为什么安家人心肠这么硬,不管不问的。
刚好碧芷经过,便停下来道了声:“昭姑娘可别提安家了,他们怎么会有脸再过来?大夫人前脚刚去了炳州,后脚大房的院子就失了火。”
“失火?”安明珠手里一顿,抬头问道。
碧芷点头:“也就上个月的事儿,听说旁边的俩院子也受了牵连,火烧得够大的。”
安明珠垂下眼帘,轻道:“安家怎么会出这种纰漏?”
安家的严苛她是知道的,怎么可能起这么大的火?
“还不是卢氏发疯?有人说是她点了院子,因为觉得是咱大房害了他们二房,”碧芷啧啧两声,语气不屑,“又不是咱们逼二爷炸矿道,也不是咱们逼卢家贪墨,有气倒是朝咱们撒了。”
安明珠认真听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二婶真疯了?”
“不疯也差不多了,她以前那个得意样子,可想到会是这个下场?”碧芷说得咬牙切齿,当初欺负她们大房的帐,她可都一笔笔记着呢,“之前没跟姑娘你说,是觉得你和大夫人都离开安家了,不想给你添堵。”
褚昭娘点头:“我也听说了,当时还可惜来着,嫂嫂的绣楼付之一炬。”
安明珠没想到,自己离开后发生了这么多。
不禁,也就想起父亲的事。
自从褚堰跟她提起后,她时常会回想之前与父亲的点滴,可是完全没有关于炳州的事。可是他的船为什么会在炳州?这些船只,都会在官府登记入册,买卖的话,也得双方签订文书,留有记录。
难道真的只是被偷走吗?那为何偏偏又牵扯上贪墨案?
她自是知道那件案子当初办得多艰难,说明这事情已经存在许多年……
这时,院门被敲响,一个男子站在院门处。
碧芷站起来迎上去,问对方找谁?
对方往院中看了眼,最后视线停在安明珠身上。
“见过安娘子,”男子弯腰行礼,声音略略尖细,“这里是我家主人给你的信。”
说着,从身上掏出一封信,双手托着向前送去。
安明珠站起,走到门边,一番打量来者,记起来他是惜文公主身边的内侍:“肃公公?”
对方客气一笑:“难得娘子还记着,是我家公主吩咐我过来的。”
安明珠忙将信接过:“公公进来坐吧。”
内侍摆手:“我还要回猎场准备,这厢便不打搅了。”
见此,安明珠也不勉强,便问:“公主她好吗?”
明明两人同岁,以后却要唤对方一声舅母了。
“公主很好,常跟奴婢们说姑娘你在沙州的事,”内侍客气应着,“知道你来了沽安,便就打发我过来了,想着娘子若是有空,两日后,可以去一趟猎场。”
安明珠颔首,看着手里信,再看看站在院门边的内侍,知道对方是在等自己的答复。
她浅浅一笑,“烦劳公公回去告诉公主,两日后我一定去。”
内侍称是,遂取出一枚牌子递上,称可凭此进猎场,届时他会等在那边接她。
安明珠一一记下,并给了碧芷一个眼神示意。
后者会意,利落进了伙房。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个袋子,里面装了果品点心,并着还有一个装银子的荷包,一起塞给了内侍。
内侍忙笑着谢赏,知道面前女子是将来驸马的外甥女儿,因此格外客气。
这厢将人送走,安明珠回去院中,继续碾磨着颜料。
碧芷跟着走过去帮忙,抓了一把矿砂投进石臼内,问:“姑娘不是要准备壁画吗?怎么答应去猎场的?陪着公主又苦又累的。”
“不单单是为公主,我去猎场还有另一件事,”安明珠攥着石杵,一下下的捣着,“我想去见祖父。”
“姑娘要去见中书令?”碧芷吓了一惊,声音不觉跟着高了些。
草亭下,正在吃茶的褚昭娘往这边看过来。
碧芷连忙压低声音,劝道:“安家那样对咱们大房,姑娘还去做什么?”
知道对方是担心自己,安明珠笑了笑:“我是有件事想问一问,没有别的。”
对于安家,她早就不指望那份单薄的亲情了。
碧芷也平静下来:“我就是觉得去一趟怪麻烦的,姑娘看看需要带些什么,我去给你准备。”
“没什么要准备的,我也不会去骑马狩猎,当日就会回来。”安明珠道,手里动作一顿,“说不准,舅舅也会去呢。”
“小舅爷?”碧芷来了精神,高兴起来,“邹家老将军和老夫人也快进京了吧?下个月底小舅爷成亲,府里定然热闹。”
安明珠点头:“我也只是猜想,有可能舅舅现在还在路上。”
离开近两个月,也不知长谷地那边是否安定下?至于京城这边,她倒是有特意打听这件事,果然如褚堰所说,朝中有人说邹家不该踏足北朔,会引起两国争端;而有强硬的大臣却反驳,称是北朔先入的大渝境内,并带走胡清二人,再者,长谷地几十年前本是大渝土地,收回来理所当然。
至于官家,并不表态,只道先商议眼下的秋猎。
而后宫,贵妃不乐意了,称要惩罚邹家的那帮大臣是故意针对她。因为女儿要嫁去邹家,那些人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分明就是给她难堪。
如此看着,这朝堂和后宫的事,真比拿下长谷地的事儿更加麻烦。 。
细雨蒙蒙,龙河边的小村子罩在一片水雾中。
雨中,一把伞撑着前行,黄色的伞面,雨水落上,聚集成水滴,而后慢慢滑下。
撑伞男子身子高挑,眉眼出色。
“大人这么闲?”安明珠手里提着空篮子,看去前方。
前日晚上他才走,今日过晌又来了。
褚堰往人靠近了些,看似诉苦道:“明娘你是不知道,偌大的猎场,人来人往的,一刻都得不到安静。礼部张大人说要选个好时辰,然后就躲在帐子里不出来了。这下可好了,什么事儿都要我来做。当有个人问我马厩的事时,我终于没忍住,换上了官服。”
闻言,安明珠轻轻笑了声:“然后就没人找你了?”
单是想想就觉得好笑,一个三品大员,有人让他去管马厩。
见她笑,褚堰叹了声,继续道:“还是不得闲。有了官服,是没人再问我马厩的事了,而是有人问猎场如何守卫?他们不知道,这些归羽林卫管吗?”
安明珠侧过脸看他,他嘴边是温温的笑,简单地说着今日发生的事。
“所以,大人是躲出来了?”
“不完全是,”褚堰同样看向她,“最重要的,还是想见到你。”
闻言,安明珠嗔他一眼,继续看去前面。
“你不信?”褚堰问。
安明珠不语,也不会在村子里跟他讨论这个:“我要去村民家买菜,再晚天就黑了。”
褚堰笑,道声好:“那今晚咱们吃什么?”
安明珠不再理他,步子加快。
在一片菜地前,两人停下,将篮子给了村民,对方采了些新鲜青菜装进去。
往回走时,满满的菜篮子到了褚堰手里。青菜鲜嫩,上面还沾着雨水。
“这里也让人觉得安宁。”他看着安静的小村子。
以前,他会觉得是因为村子闭塞而显得安静;现在他明白了,其实这份安静更大来自于内心,还有身旁的她。
与她在一起,哪怕只是简单地雨中漫步,都让他觉得无比满足。
然后这种感觉,在他见到院门下站着的玖先生时,瞬间灰飞烟灭。
“明娘,看到玖先生眼中的敌意了没有?”他小声道。
安明珠抿着唇笑,也没管他,直接走去门下,乖巧的唤了声:“先生,今天有你爱吃的胡瓜。”
玖先生看看篮子,和蔼的看着她:“好,送进去吧。”
安明珠应下,从篮子里挑了根洗好的胡瓜,给了对方,然后便提着篮子进了院子。
她才走进去,玖先生便直接整个站在院门下,明白的挡住了去路。嘴里咔嚓一下,将胡瓜咬了一口。
褚堰走上前,双手拱起行礼:“先生,打搅了。”
玖先生瞅他一眼,遂又别开眼。
“不知小妹有没有给先生添麻烦?”褚堰问。
“她挺讨人喜欢的,虽然我说什么,她都听不懂。”玖先生道,捏着半截胡瓜。
褚堰嗯了声,客气道:“上回答应给先生的果酒,一会儿就会送来。”
“嗯,”玖先生往旁边站了站,“天快黑了,留下来吃完饭吧。”
褚堰笑这称是,而后又道:“这雨看起来要下大,怕是要打搅先生,晚上让我留在这里一晚了。”
“什么?”玖先生差点儿被一口胡瓜噎到。
已经留他用晚饭了,他竟然晚上还有留宿?
司马昭之心,司马昭之心呐!——
作者有话说:玖先生:这奸臣的心思,都写到脸上了。留宿?
第85章 第 85 章 晚饭,仍是在院中的……
晚饭, 仍是在院中的草亭中吃的,因为下着雨,倒是有一种独特的悠闲。
褚堰带来的果酒,很是得玖先生的喜欢, 打听着这间酒铺在城南哪个地方?
用完饭, 褚昭娘开始泡茶, 半年多的学习,已经有模有样。
“不错,不错, ”玖先生连连称赞,一边捋着胡须, “昭丫头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吧。”
小十听了, 撇撇嘴:“先生整日尽想些好的。”
“我想好的还有错了?”玖先生手指一蜷, 敲着身旁小子的额头, “也没见你少喝了!”
亭中一片欢笑声,让雨夜多了温馨。
安明珠捧着一盏茶,很是喜欢这样的日子, 简简单单, 其乐融融。哪怕是看先生和小十斗嘴,都觉得有趣。
说着说着,几人便提到后日的秋猎。
届时会来不少人,今日开始, 已经有人陆续入住行宫。而官家,则会在明日过晌到达猎场附近的行宫。
玖先生对打猎什么的没有兴趣, 但听说有好酒和佳肴,便有了些向往。
“依我看,”武嘉平说话直接, 喝了口茶道,“玖先生这样的才华,做宫廷画师都使得。”
玖先生一听,板了脸:“宫廷画师有什么好的?”
“自然,还是先生现在这样的日子更为舒心,”褚堰道,细长的手指捏着茶盏,“去了宫中,哪会这么自在。”
玖先生颔首:“这话是真的,还不能随时喝酒。”
褚堰放下茶盏,看向对方:“听闻先生棋艺非凡,可愿意对晚辈指教一局?”
“好啊。”玖先生当即应下,赶紧拍拍小十,让其去准备棋盘。
这个院子有吃有喝,独独没有人陪他下棋。安明珠要准备画壁,他不好拉着她下,可村里那些老头儿,又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下好了,有人主动送上门来,还是个状元郎出身的吏部尚书。
如此,他可要试试,这小子是真才实学,还是虚有其表。
其余的人出了草亭,将这里让出来给两人。
安明珠回了房间,想着继续画涅槃图。
她住在东厢房,窗口正对着草亭,往外一看,就能见到亭中对弈的两人。
“大人以前可不会这样迁就别人,”碧芷走过来,往外面看了眼,将一盏茶摆在桌边,“连我都看出来,玖先生在为难他。”
安明珠笑笑:“先生就是这个脾气。”
碧芷跟着笑:“要不是为了夫人你,大人不会这么忍的。”
“嘉平走了吗?”安明珠问。
“走了。”碧芷道,随后将房中简单收拾了下,就出了屋去。
安明珠去了书桌旁,桌上的图已经画了一半,正中的佛祖已经画出,剩下的就是围绕展开的细节,以及其他别的事物。
画壁,通常画面饱满而丰富,所以其中有很多精巧的设计。
她提笔,开始细细绘制。
蜡烛下去了一截,再抬头看向窗外的时候,那局对弈似乎已经结束,玖先生正愉悦的喝着果酒,看起来胜负分明。
至于对面坐着的青年,面上温温带笑,完全一副谦逊的样子。
夜已深,雨急风凉。
安明珠沐浴过,从屏风后走出,一身轻盈的抹胸衬裙,行走间,若清波中摇曳的芙蕖。
她走去窗边,那里留着一条缝儿,外头的凉意往里钻着。
透过缝隙看向院中草亭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独留桌上一盏灯烛,燃烧殆尽。
看样子,是都回房睡了。
她合好窗户,懒懒伸了个腰,便朝床榻走去。
正在这时,屋门被轻轻敲响,混在雨声中,很是微小。
她才要熄灯,如此,便走去外间,开了屋门。
屋外,男人站在檐下,发丝上沾着些许雨珠……
安明珠看着他,小声道:“你,你怎么来了?”
“我想和你说说话。”褚堰道,眼睛直直看着她,眸中难掩惊艳。
他的妻子,如今披着柔软的发,肩上一条丝绸披帛,用以遮掩一双柔细的手臂。才沐浴后,鼻间嗅得到她身上的淡淡香气,像一朵娇艳的花,待人采撷。
自从和离后,他每次见她,她都是一副男儿的打扮。如今她恢复女子的柔媚,美得像个妖精。
见她犹豫,他又道:“明娘,外面下雨有些冷,你让我进去。还有,玖先生又要拉我吃酒,你借个地方给我躲躲。”
说着,他往前靠近。
安明珠下意识后退,结果就把门的位置给让了出来。
顺势,褚堰干脆抬脚进了屋。
进来还不算,他赶紧回身将屋门给关上。
这厢,安明珠反应上来,两扇门已经严丝合缝……
她眨眨眼睛,视线落回到男子身上。果然,他衣衫湿了些,想来是从雨里跑过来的。
“嗯,”她抿抿唇,将披帛拉紧了些,“你与他说犯困不就好了?先生不会为难的。”
褚堰笑,站去她面前:“对你,他当然不会为难。对我,他那是十分的为难。”
闻言,安明珠不禁莞尔。
“你还笑?”褚堰无奈,手指捏下她小巧的鼻尖,“你数数,一晚上了,你我说过几句话?”
安明珠轻扇眼睫,心里寻思着:“谁会数这些?”
才说完,就感觉到一双手掌捧上她的腰,立时,那指尖的凉意便穿透绸料,渗到了娇细的肌肤上。
她身形僵住,心内顿时生出紧张,手指跟着攥紧。
而那双手,竟是轻易的就将细腰整个圈住,肚脐处微微发紧,那是他的拇指指肚在轻轻描摹。
“嗯。”她鼻间一声轻咛,抬手便去推他,“你该走……”
下一瞬,整个人被给他抱紧,那拇指未曾离去,反而变本加厉。
“我不走。”他在她耳边轻道。
安明珠脖间又麻又痒,一片片的湿热落下又离去,反反复复,最后,竟是越来越重而吮出痛意。
她咬着唇角,阻止喉间的声音溢出,在一双微凉的手下,渐渐脱了力。双眼迷蒙上氤氲,手指抠上他的手臂,发紧。
腰上衬裙的系带扯开,感觉到那片轻薄的滑落,取而代之的是微凉的指尖。每每划过一处,便会引起串串的颤栗。
耳边,一声声的,是他唤着她的名字,嗓音低沉发哑,连唇边喷出的气息都带着烫意。
雨势不减,秋日的凉意渐浓。
草亭,桌上那盏残灯燃尽,此处只剩一片黑暗。
亭子对面,东厢房还亮着,灯火透过窗纸散到外面来。窗纸上,有影子一闪而过,那是男子横抱着女子走过,很快,那盏灯也灭了,屋中同样陷入黑暗。
安明珠躺在褥上,一遍遍的深吻让她透不上气。他似乎并不想给她说话的机会,每次才要喘息一下,他便将她要出口的话给吃掉。
腰被箍着,那股掌控感让她害怕,像是随时会将她折断。
要说去岁他从魏家坡回来的那晚,她是迷迷糊糊的,因为养神丸而感知迟钝的话,那么现在,却是真真切切……
“咳咳!”
院中,一声咳嗽,很是明显。
帐间的两人俱是怔住,热烈的旖旎在这时凝结住。
安明珠被压住,终于得以喘息,而那微凉的手指并未离去,正勾着腿弯处。谁也不再动,只剩下彼此不稳的呼吸。
“小十,”是玖先生在外头喊着,“去看看人哪儿去了?我要找他下棋!”
这个他不言而喻,是褚堰。
东厢房,自是听得清清楚楚。
安明珠察觉到了微凉指尖的褪去,以及耳边无奈的笑。
“他是和我有仇吗?”褚堰叹了声,啄了下她精巧的耳尖。
安明珠不语,趁他松动,像滑溜的泥鳅一样,从他身下溜了。
“你快走吧。”她靠去床边坐着,声音又小又弱,还带着颤意。
屋中一片黑,她看着他站起来,又是一声长叹,其中全是遗憾的不满。
屋门吱呀一响,而后又是关上的声音。
这厢房中彻底静下来,安明珠才确定,人是真的走了。被玖先生叫去,继续下棋。
她坐在黑暗中,舒了口气。
身心慢慢舒缓开,可是方才的那份禁锢似乎还不曾离去,清晰的留在每一处,肩头,腰间,脖颈,甚至腿间。
屋中着实闷得很,她去了窗边打开一条缝。
外头的凉意重新钻进来,让她发烫的脸颊舒服了些。
而这时,她也发现草亭重又点了灯,两人坐在桌前下棋。
是褚堰和玖先生,这盘开局,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不禁,她偷偷去看褚堰。他端正坐在那里,手指尖捏着一颗棋子,似在思忖。
如今的他,又恢复了稳当持重的样子,完全不见方才房中对她的那股压迫的掌控感。
她打了个激灵,回想起那时的他,心里有些怕。也记得与他意外的那次圆房,虽然整个人无力且发麻,但是那一瞬的疼痛却是真真切切。
关好窗户,将内外隔绝,不再去看草亭,也不再多想。
她走去墙边捡起衬裙,然后回到床上,躺进了被子里。
入睡前,不由发笑。想不到能治了褚堰的人,居然是玖先生。 。
秋猎,定在八月初十。
以往的秋猎一般是九月或者十月,今年却提前了些。
有人说,是因为九月和十月的事情太多,有惜文公主大婚,还有官家去沙州千佛洞,祭奠过世的太后。
至于后者,又有人说了,官家看似是去祭奠太后,查看已开工的功德窟,实则是为了重新收回的失地,长谷地极以南的疆域。
那里,因为北朔无故犯境,邹家军英勇反击,并夺回了长谷地。而邹家的二将军邹博序,此番立了大功,有传言会封侯。
虽然朝中对此事争论不停,但是民间百姓却是欢欣鼓舞。有对天子的赞誉,有对国家强盛的骄傲。
安明珠来到猎场的时候,直接去了惜文公主的帐子。
看得出官家格外宠爱这个女儿,不管去哪儿都会带上,当真有些纵容。
“你现在可厉害了,”惜文公主张开双臂,任侍女帮她穿着甲衣,“我皇祖母功德窟的大佛,你画的可真好。”
安明珠站在一旁,浅浅带笑:“公主过奖了。”
几个月不见,这位公主还是这样活泼张扬,丝毫没有女子出嫁前的紧张。
惜文公主挥退宫人们,然后走近几步:“说起来,你的老师玖先生,我父皇还想招他入宫做画师的,谁知他不肯。”
“先生脾气就是这样,随性惯了。”安明珠道。
惜文公主点头:“这些事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他不想便不想吧。左右,宫里那几个画师,只会写花鸟鱼虫,要不就是给父皇和几个娘娘画像,倒不如那些美丽的画壁来的震撼。”
安明珠称是。
“让你来,不是让你干站着,”惜文公主双手掐腰,好奇打量面前女子,“你马骑得好,一会儿跟我进林子吧,我给你选了弓。”
闻言,安明珠道:“我会骑马,但是不会拉弓,跟着公主,怕只会拖后腿。”
立时,惜文公主的脸一垮:“你们一个个的都不想陪我了,是吧?尹澜要去南方,你又不回京城。”
听到表妹的讯息,安明珠抬起头。
“阿澜,要去南方?”
“看吧,你一直不回京城,连自己表妹要出嫁了都不知道。”惜文公主道,好像是联想到了自己的婚事,脸上一淡。
安明珠是知道尹澜的亲事定了,可并不知道她会去南方。是说,直接去卓家本家吗?
或者,那样也不错,离着弘益侯府远些,也避免掉一些麻烦事。只是,与姑母也会分离开。
“得空,我会回去看看的。”她轻道了声。
也就想起自己父亲的事,回去是免不了的。之前,先去见见祖父吧。
外面,响起了号角声,那是准备集结出发的讯号。
惜文公主高兴起来,拉着安明珠出了帐子。
不远处,搭了一座高高的台子,官家与皇后和贵妃站在上面,内侍将一把金弓献上去。
官家取过金弓,象征性的对着空中射了一箭。
箭落地,秋猎正式开始,一匹匹的骏马跑进了猎场,马上男儿们英姿勃勃。
等前面的人都进了猎场,这厢惜文公主也准备进去。自然,身旁安排了不少侍卫,只许她在近处打猎,不能往深山里走。
这次的秋猎,邹博章并没有来,他从沙州出发晚,现在还在路上。
安明珠在帐子外站着,眼看着惜文公主消失在林子里。
过了一会儿,肃公公走过来,轻声道:“明姑娘,中书令在左方,你走过三座帐子就看到了。”
“有劳公公了。”安明珠笑着道谢,而后朝左方走去。
现在秋猎已经开始,留在营地的人已经不多,所以她走过三座帐子后,轻易便看到了祖父的身影。
人站在围栏边,穿着一套常服,正看着远处的山峦,不知道在想什么。
“祖父。”安明珠唤了声,在人身后几丈远。
下一瞬,人便转过身来,看向她这里。
时隔几个月,她再见到祖父,仿佛与他只剩下生疏。
“明娘?”安贤似是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孙女儿,脸上略略闪过诧异。
安明珠深吸一口气,向他走过去,在三步外停下,屈膝行了一礼:“祖父现在有空吗?我有件事不明白,想请教。”
她直接道明来意,话语客气又疏离。
安贤皱紧眉头,没有温度的笑了声:“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当初离开的那样决绝。”
“今日,我不想说我的事,”安明珠没工夫去纠扯自己那点事儿,平静道,“我想问问我爹的事。”
“你爹?”安贤微怔,冷硬的嘴角念出一个名字,声音很低,“卓然。”
安明珠点头,接着道:“当年,他准备离京赴任,特意准备了一条船,供我们途中乘坐。我想知道,这条船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为何,她似乎看到祖父眼中闪过伤感,再仔细看,又什么也没有,想着大概是自己的错觉。
安贤转过身,重新看去远处的山:“这么说,褚堰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你了?如今看来,他还真是在意你。”
现在想想,自己当初将孙女儿当成棋子,安插去褚堰身边,意在拉拢。可是棋子有自己的主意,竟是挣脱了他和褚堰这两个下棋人,走了她自己的路。
“不管是谁说的,我希望祖父你告诉我。”安明珠问。
站在这里,她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比以前苍老许多,连鬓间的发也全白了。
“那我也告诉你,那条船被贼人偷走了,”安贤道,“至于你父亲,他那样毫无进取的性子,是不会沾上炳州贪墨这种事的,你就别掺和了。”
安明珠自是知道父亲正直,可是她总觉得他的死蹊跷。如今那条船突然出现,牵扯着贪墨这样的大案,让她怎么不去多想?
“祖父都不让人去查查吗?”她问,说到底是亲父子,哪怕他总嫌弃父亲不思进取。
安贤双手背后,淡淡道:“是褚堰让你来问的?他是想对安家下手了?”
安明珠眉间轻蹙:“他没有,是我自己想问。”
“呵,”安贤摇头冷笑,“一个个的,都惦记着老大啊!”
这句话,让安明珠听得云里雾里:“祖父是何意?还有谁问起父亲了?”
安贤没回她,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一把火全烧了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安明珠知道他说的是大房的那一场火。想想也是,她和母亲、弟弟是离开了那里,可是父亲留下的东西也在那里。有画作、古卷等,如今全部化为灰烬,着实可惜。
“是谁干的?”她问。
“你二婶,卢氏。”安贤回道,“疯疯癫癫的,不成体统。”
安明珠不语,卢氏以前日子太风光,此番卢家和二叔接连出变故,她承受不住也正常。
她想问的已经问完,遂道了声告退,转身离开。
“明娘。”安贤唤了声。
安明珠才将要转身,闻声看回去。
人依旧看着前方,给她一个单薄而苍老的背影。
“好了,没事了,”良久,安贤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道,“你回去吧。”
安明珠收回视线,遂转身离开了这里。
秋风起,带着凉意。
远处的半山腰有一片枫树,想来在落霜之后,会是火红的一番美景。
安贤转身时,孙女儿的身影已经不见。他看着她站过的地方,愣怔了一瞬。
“若你是个儿郎,那该多好。”
这边,安明珠回到帐子里,等惜文公主回来。
同时也可以静下来,想一想刚才和祖父的对话。
看起来,她是什么也没问出来。可细想,有些地方明显不对劲儿。
比如,祖父说一个个的都惦记着父亲,这些人是谁?父亲过世多年,谁会无缘无故提起?
还有,那一把火,更是蹊跷。是不是父亲手里有什么东西,有人想借这把火,全部毁掉?因为,父亲那条船的出现,有人害怕了……
她低着头,眉间拧起。
等到惜文公主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骑在马上的她神采奕奕,故意走得慢,也能让人看到她身后的一整车猎物。
当然,至于是不是她自己猎到的,没人会追究这个,左右猎物上的箭,都带着她的标记。
她下了马,便直接回到帐子里,梳洗换衣。
“你要回去?”惜文公主卸下甲衣,看向安明珠,“我一会儿让人生火烤肉,你留下吧,明日再回去。今晚,你跟我去行宫,好好说说你在沙州的事。”
安明珠莞尔一笑,温声解释道:“我得回去做准备,本月十六就开始画壁了。再者,昭娘还在家里等我。”
“昭娘?褚堰的妹妹?”惜文公主轻哼一声,将护胸甲往女官手里一送,“他倒真是脸皮厚,借着自己妹妹去接近你。果然,大奸之徒!”
话音刚落,一名内侍弯腰走进来,道:“殿下,吏部尚书褚大人,想见安娘子。”
惜文公主不耐烦的挥挥手:“去吧去吧!”
安明珠道声告退,便从帐子里出来。
一到外面,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褚堰。他也是一身窄袖常衣,显得利落精神。
见她出来,他大步过来,攥上她的手腕,带着到了僻静处。
安明珠挣不开,索性跟着快步走:“你松开。”
两人在猎场边上停下,褚堰上下打量她:“你去见中书令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安明珠看清了他眼中的着急与不安,轻轻点下头。然后,她便见他眉间锁成一个“川”字。
“是不是事情很麻烦?”她问,“他们说我爹也参与了炳州贪墨案是不是?”
因为,当初父亲要上任的地方,就是炳州,任府丞一职——
作者有话说:命苦的狗子表示,本官已经素太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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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有些事情,以前并不……
有些事情, 以前并不在意,可是眼下仔细回想,却是处处透着巧合和古怪。
尤其是刚才祖父的口气,总感觉这件事真的和安家有关。
褚堰扶上她的肩膀, 温声道:“已经在查了, 你别多想。”
他明白, 事情牵扯到安卓然,她肯定会有些急。
安明珠点头,心情渐渐平复:“我知道。”
事情久远, 要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的确有些困难。
她垂下眼帘, 心中想着自己应该要做些什么。
“张庸已经在查以前的卷宗了, ”褚堰又道, “等秋猎结束, 我回京也会查。”
这件案子,按说到了卢家这里就结束了,谁知道剿水匪的时候, 找到了安卓然的船, 又牵连上了这个案子。
安明珠点头,轻轻道:“我也要回京,这件事关系到我爹,我想早日知道结果, 不想外面那些流言污蔑他。”
那时候,父亲都没有上任, 怎么可能参与贪墨?
褚堰看着她,在那双清澈眼中看见坚定。她看似柔弱,其实性情坚韧。
“好, ”他颔首,“你我联手,此事必然会有结果。”
安明珠眨两下眼睛,问:“你觉得我应该去查?”
褚堰笑,手托上她的脸颊:“我知道,你不查清这件事,就没有心思做别的。”
经历过那么多,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想法?明明柔柔婉婉的一个小女子,偏偏有时候比谁都强。
安明珠笑开,一张脸明媚耀眼:“你说得对。”
盘踞在心中的阴霾在此刻散去,心境顿时变得明朗。
是了,她要去找到真相,是为了父亲的清名,也是让自己心安。
天不早了,她收拾好便离开了猎场,乘船沿龙河逆流往北,穿过了沽安府,天黑后到了储恩寺外。褚堰安排完手里的事,一定要送她回来。
河边的小渡头上,船停靠下。
两人下了船,看着不远处石崖上的大佛,黑夜里,仍能感觉到那份庄严与慈悲。
岸边,碧芷正提着灯笼等候,见人下船,忙迎上去。
“姑娘怎么才回来?”
安明珠笑着道:“惜文公主留我说了会儿话。”
后面,武嘉平扛着一头野羊:“看,还给了猎物。”
碧芷吃惊得瞪大眼睛,两步走过去:“这么大的羊,是公主猎的?”
武嘉平点点头,看着河水:“要不,直接在水边处理一下吧。”
说着,走下渡头,去了河边,将身上的野羊往石滩上一放。
碧芷忙提着灯笼过去帮忙,一边嘟哝着,这么多吃不了,得腌起来一些。
“我瞧着飘雨星了,你俩快点儿,别淋着。”安明珠道,抬起脸,便试到落下的点点微凉。
碧芷应了声好,又道:“今晚做羊肉,玖先生可是吃不到这第一口了。”
“先生?他没在家吗?”安明珠问。
碧芷一边给武嘉平打着灯笼,一边道:“今日你去了猎场,先生后脚进了城,说要去找那卖果酒的铺子。要是一会儿下起雨,也不知今晚能不能回来。”
这时,褚堰站到妻子旁边,将一柄伞交到她手里。
“明娘,你先回去,船上有两份公文,我去看完。”他道。
安明珠接过伞,问:“你不回猎场吗?官家在营地办了酒宴。”
褚堰点点她的下颌,笑道:“让我留下吃一口羊肉吧?”
安明珠往后退开一步,躲开他的手:“回去宴上不是一样吃?”
“夫人好没良心,”褚堰无奈摇头,遂将手放下,“我等嘉平将羊收拾好,耽误不了的。”
安明珠嗯了声,道:“那我回去看看昭娘,你回去的时候小心些。”
说完,她转身撑伞离开。
走出去一段,她还能听见碧芷和武嘉平斗嘴的声音,只是较以前相比,后者明显是让着了。同时,她也能感觉到褚堰一直在看着自己。
拐过几棵柳树,再回头时,便也看不见那处小渡头了。
雨并没下大,只是寥寥的飘着雨丝,连衣裳都湿不了。
安明珠见院门开着,直接走进来,顺手将伞收起,放在院门下。
她看去正屋,屋门开着,里面传出来说话声。
此时应当只有褚昭娘在的,心道莫不是玖先生回来了?
如此想着,她往正屋走去。
才走到院中,一个熟悉的声音钻进耳中,是女人,声线有些尖锐。
她往屋中看去,然后验证了自己的猜测,来者竟是谭姨娘,正对着褚昭娘不停说着什么。
这令她没有想到,再看并不是只有谭姨娘,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此时正坐在正座上,阴沉着一张脸。
她已经走到门外,所以屋中的三个人也发现了她。
“嫂嫂。”褚昭娘走到门边,拉上她的手,脸上满是委屈。
安明珠拍拍小姑娘的手,轻轻问了声:“怎么了?”
还不等褚昭娘开口,谭姨娘扭着腰肢上前:“昭娘,我适才不是与你说过了吗?安娘子已经同阿堰和离,不能喊嫂嫂了。”
说着,不忘朝安明珠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安明珠看着对方,知道她是回了东州的。这厢突然来了沽安,并且还有一个男人……
她看向正座,那男人高抬着下颌,一副以我为主的架势。不是褚正初是谁?
将近两年未见,她几乎忘了他的模样。
“褚先生怎么来了?”她走上前,客气了声。
褚正初皱眉,扫一眼女子:“怎么我不能来?是不是还得提前让人来告知你?”
安明珠听出了话中的不客气,自己顿时也收了脸上笑容:“与礼数上来说,褚先生让人提前来告知,也没错。”
“你!”褚正初一拍桌子,显然是没想到人会顶撞他,“没大没小!”
安明珠面色淡淡:“我哪句话说错了吗?褚先生发这样的脾气?”
褚正初气得胡子一抖,摁着桌子就想站起。
见状,谭姨娘赶紧上前,将人轻轻摁回座上:“我们是来带昭娘回去的。她一个涉世未深的姑娘,在外面被人带坏了可不行。”
安明珠可不认为他们是专程过来接褚昭娘,嫁去褚家三年,她可没见过褚正初对徐氏三人有过关心。
果然,褚昭娘小脸皱起,站在她身后,眼中全是抗拒。
“安娘子,其实还有一件事,”谭姨娘道,“这所有人都知道,你和阿堰已经和离,继续这样纠缠不清,不好啊。”
安明珠心中一笑,想着这才是他们来的目的吧。
“对,”褚正初冷着声音道,“你们安家出事,别拉上我们褚家。”
安明珠皱眉,明眸中泛起冷意:“什么意思?”
褚正初也不遮掩,直接道:“现在谁还不知道你爹和炳州贪墨案有关?你一个贪官的女儿,自己心里就该有数!”
“休要胡说,你无凭无据,随随便便的污人清白!”安明珠气了,身躯微微抖着。
父亲那么好,她不允许别人这样污蔑他。
“你自己出去打听打听,都这么说,”褚正初蛮不讲理,出口的每个字都带着讥讽,“再看看你,一个女子家的,在外面抛头露面,丝毫不知廉耻!你这样的女人,给我离褚堰远点儿,别祸害我们褚家!”
安明珠皱眉,后牙咬着:“我啊,做的事堂堂正正。倒是你,满口仁义道理,却做着卑劣之事。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我?”
有些人,即便年纪大了,也不配得到别人的尊重。
“啪”,褚正初气得拍了桌子:“你还在嚣张什么?安贤早晚会败在褚堰手里,而你都被安家赶出来,你就是个没……”
“她就是什么?”
忽的,一声冰冷的声音传进屋中,将褚正初的话打算。
屋中几人看去外面,一个身影站在院中。雨大了,没有人察觉到他的脚步声,自然也不知道他在那儿站了多久?
屋里静了,几个人面色各异。
然后,外面的人慢慢走进来,浑身充斥着阴冷,一张脸寒着,眸底深沉。
“哥?”褚昭娘小小的出声。
褚堰并没有回应他,而是死死盯着主座上的男人,一字一字的问:“你说,她就是什么?”
他手一伸,攥上女子细柔的手腕,将她拉至自己身侧。
安明珠被动的去了他身旁,腕子上的手很冷,又很有力。
她看去他的脸,那张对她总是温和的脸,此时阴沉得吓人。薄唇抿着,唇角带着一抹阴戾,让人看了觉得害怕。
主座上,褚正初似乎没料到褚堰会来,神情闪过慌乱:“你这是什么态度?谁见了老子都不叫的?”
“你无需跟我说这些,我也不想听,”褚堰开口,每个字都沁着寒冷,“离开这里!”
褚正初哪会走?端着一副做老子的架势:“尚书大人似乎忘了,我是你老子。要是那些言官、御史知道你不敬亲父,有你好受的。官家仁孝,你这个臣子倒是敢忘本!”
“呵,”褚堰喉间送出一声冷笑,眼中半点温度也无,“你想去京兆府也好,去御史台也好,我不会拦着。可你也要想清楚了,届时我有没有事不好说,但是褚家一定会有事!”
他刻意咬重“褚家”二字。
褚正初心中怒火中烧,抬手指着,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真好,你娘教的真好……”
“怎么,你又想骂我不孝子了?”褚堰脸上全是嘲讽,“我能成为不孝子,全是你一手造成的!我也不想姓褚,我也厌恶过自己!”
两人剑拔弩张,之间根本看不到丁点儿父子情。
谭姨娘有点儿怕了,放软口气:“阿堰,你爹也是担心你,话是直接了些,但也是为了你好,你自己好好想想。”
“想什么?”褚堰扫人一眼,冷冷道,“让我放弃明娘?”
听到提起自己,安明珠抿了抿唇,心中轻叹了声。她能感觉到他现在满身的怒气,而他的手紧紧攥着她,生怕她会跑掉般。
“她会拖累你。”褚正初仍然硬着口气。
褚堰双眼一眯,愈发将妻子护住:“拖累?你想让我和你一样,做一个抛弃妻子之人吗?”
褚正初无言以对,原来当年自己的做的那些,这个逆子一直记着。
“你,”褚堰抬手指着正座上的人,“害了我娘,害了阿姐,现在还妄想我对你好言好语?褚正初,你配吗!”
褚正初哪里能忍,一拍桌子站起来:“逆子!”
“逆又如何!”褚堰抬高嗓音,“我且对你明说,敢动一下明娘你试试!你在乎褚家,我可不在乎!”
他本来就什么也没有,若让他失去妻子,他不介意毁了一切。
从小到大,他何曾这样珍爱过,为了她,他学会了去喜欢,去爱;有了她,他才知道什么是温暖,什么是美好。
谁都不可以让她离开他,谁都不行!
只那除夕的一句和离,已经让他几近发疯,天知道他是怎么逼着自己缓过来的。若有第二次,他一定会疯的。
屋中一静,外面的雨下得大了。
安明珠没见过这样的褚堰,他眼底翻卷的愤怒,交织着疯意。
那些温和与儒雅尽数消失,他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她知道,他说得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样的褚堰,将屋里的所有人吓到,包括褚正初。
他本就是个无用之人,欺软怕硬。欺辱徐氏那一套,在这里行不通,想拿捏父子伦理那套,最后却沦为笑柄,颜面尽失。
屋外,武嘉平和碧芷站在那儿。
“回东州去,”褚堰齿间咬着,碾磨着每个字,“安分的待在老宅。”
谭姨娘拉了拉褚正初的袖角,悄悄道:“咱们走吧。”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
谭姨娘捂着自己的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男人。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褚正初将气撒在女人身上,用来掩饰他那丢光的颜面。
他重重哼了声,袖子一甩便往外走。
经过褚昭娘时,还不忘摆一下架子:“给我回去,没有规矩!”
褚正初淋着大雨出了院子,后面跟着哭泣的谭姨娘。
整间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沙沙的雨声。
安明珠看着碧芷去关了院门,知道褚正初和谭姨娘已经离开。
她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男子。他微微垂着眼帘,脸色有些苍白。
透过那线眼角,她仍能窥见他眼底的忧伤。她记得,方才他那些强硬的话语,那些对她的袒护。
“他们走了。”她轻轻说着。
“嗯。”他点了下头,转过身来面对她,“不要听他们的,也不要丢下我。”
他攥着她的手,深深看进她眼中。
这一刻,安明珠看清了他眼中的伤痛,那样明显。他总跟她说他不怕疼,怎么会不疼呢?
从一出生开始,他就一直被伤害着。
她对着他笑,学他的样子,晃着他的手:“我都没生气的。”
虽然褚正初的话语很过分,但是在她看来,其实是可笑。一个对妻子和孩子都不爱惜的人,她为何要去在乎这种人的话?
褚堰眼睛闪烁着,微凉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明娘,你知道你有多好吗?”
好得像无双的珍宝,想让他捧在手心中珍爱;又好得像天空的明月,让他仰望。
安明珠笑笑,看向一边示意:“昭娘吓到了。”
果然,褚昭娘在揩着眼角,鼻尖红红的。她心里是怕褚正初的,因为见过母亲挨打,那种自小留下的阴影,过去好多年仍然缠着她。
“哥,我不知道他们会来。”她解释着。
“不关你的事。”褚堰道,面上的那团阴郁慢慢消失。
安明珠握上他的手背,温声道:“你们俩说说话,我回房洗洗脸。”
此时,兄妹俩应该有话说,她离开一下的好。
握住腕子的手松了,他对她点了点头。
从正屋出来,安明珠沿着回廊往东厢走,深深吸了口气,心绪跟着平复下来。
而碧芷和武嘉平则去了伙房,准备晚饭。
回到房中,安明珠点了灯,将手脸洗了一遍。
如今静下来,她也能好好的想一些事情。
今晚褚正初来这里,说是让她和褚堰断掉,其实是觉得安家会倒下吧。
可是,却也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褚堰对她的维护。那些言官和御史,自然是不好惹的,他们可不管褚堰小时候受的伤害,他们只会说褚堰对父不仁不义。
过了一会儿,屋门敲响。
褚昭娘走进来:“嫂嫂,我要回家了。”
“回家?”安明珠拉着人在自己床边坐下,闻言有些惊讶,“天都这么晚了,还下着雨。”
褚昭娘点头嗯了声,眼眶还微微泛红:“我担心娘,她自己在家里,万一爹和谭姨娘去的话,会欺负她。”
“这样的话,你路上小心。”安明珠嘱咐了声,心道这姑娘也是长大了,开始变得勇敢,“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让人去尹家找我姑妈,她会帮你。”
至于褚正初和谭姨娘会不会去京城,这个可不好说。
褚昭娘说好,然后小心翼翼的道:“嫂嫂,其实我来这里,一直有件事想跟你说。”
前面一直犹豫,眼下要回去了,想着干脆还是说出来。
“怎么了?”安明珠问。
褚昭娘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然后从袖中掏出来一个小匣子:“嫂嫂知道这个吗?”
女子手心上托着方方正正的匣子,装饰着璀璨的螺钿。
安明珠的眼睛像是被刺了一下,下意识眯起。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匣子?是除夕夜,褚堰要送她的那只。
只是那时的自己只想和离,没有接受……
“嫂嫂知道?”褚昭娘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将匣子送去嫂嫂手里,“但是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对吧?”
安明珠摇头,心中滋生着微微酸涩,好像回到了那段为难的日子。
褚昭娘深吸一气:“是我这次来偷偷带上的,哥哥不知道。嫂嫂,不打开看看吗?”
安明珠手指发僵,指尖去开小匣的扣子。
下一瞬,匣子开了,也就看见了静静躺在里面的钥匙。
她眉间蹙起,取出那枚钥匙,以及坠在上面的圆润玛瑙石。她认得,是在清月庵后山的溪涧里,她捡到的最好看的那块。
那日,她当做感谢,送给了褚堰。
那是她和他的初见……
“这钥匙是哪里的?”她轻轻问道,拇指指肚抹着玛瑙,上头的缠丝纹路好生美丽。
“是一间宅子,”褚昭娘道,“我自己偷偷查到的,很大,里面还有梅园。”
安明珠听着,思绪回到除夕那晚。
她和褚堰在暖阁里,他给她做灯,说着以后如何,还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他给了这个小匣子,然而她连看都没看。
所以,那时的他,要带她去那间宅子。因为他说过,他和她的家要是最好的……
她的手指发颤,几欲攥不住小小的钥匙,便又放回到匣子内。现在的心绪起伏厉害,就算刚才面对褚正初,也不会这样的心慌意乱。
褚昭娘将小匣子合上,重新拿回来:“嫂嫂,哥很在意你的,你不知道他那只脚当时伤得多厉害,恶化了,是武嘉平帮着剜去了一块坏肉。”
安明珠觉得胸口憋闷,她记得他的脚心,那里的确是少了一块的:“昭娘……”
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喉间艰涩的咽了下。
“嫂嫂,别丢下哥哥,”褚昭娘抱上她的手臂,软软的说话,“别让他再变回那个冰冷的他。”
安明珠坐在床边,桌上的灯火摇曳了下,她的脸跟着忽明忽暗。
褚昭娘已经走了,由武嘉平护送着回京,同时也带走那个小匣子。
她看着手心,想着那把钥匙……
这时,屋门推开,有人走进来。
是褚堰,站在房门边,就看见发呆的妻子。
“明娘,用饭了。”他走过去,轻轻在她面前蹲下。
下一瞬,他看见她微红的眼角,遂皱了眉。
他紧张的握上她的手,嘴里说着:“不要管他们说什么,我的事自己说的算,明娘你别走。我让他们回东州了,他们不敢做什么……”
“褚堰,”安明珠看向他,看到了他脸上的焦急和在意,“我只是不饿,不想吃。”
眼可见的,他的脸由紧张变为疑惑,而后是无奈。
“不吃可不行,”褚堰道,声音放轻,“想不想吃烤羊肉?水清镇老路做的那种?”
安明珠弯了下嘴角:“难道现在能回到水清镇吗?”
褚堰笑,眼中的紧张并未褪去,却有夹杂着宠爱:“水清镇是回不去,但是我可以去给你做。你等着,很快的。”
说着,他便站起来,转身要走。
“那个,”安明珠下意识伸手去拉他,勾上了他的食指,“不用麻烦。”
“不麻烦,”褚堰笑着弯下腰,揉着她的发顶,“我家明娘可不能饿着,别说是烤肉,想吃龙肉,我都会给你找来……”
安明珠眼睫微颤,在他眼中看见疼爱和纵容,而更多的是在意——
作者有话说:狗子:吃烤肉,吃肉![让我康康]
第87章 第 87 章 说完,褚堰站起来,……
说完, 褚堰站起来,大步走出了东厢。
外头的雨飘飘洒洒,声音轻柔又悦耳。
安明珠看着窗纸,外面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手心攥了下, 遂从床边起来, 小跑着到了门边。
手把在门框上, 她看见他穿过雨中的院子,已经到了伙房门前,对那下落的雨滴仿若未觉。
“褚堰。”她唤他, 清泉般的声音穿透黑夜。
隔着层层雨帘,他听见了, 在伙房外回头看向她。
“怎么了?”他站在门檐下, 伙房中的光线散出来, 镀在他周身浅浅的一层光晕。
安明珠看着他, 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回屋去作画吧,一会儿做好了我叫你。”褚堰朝她摆摆手,随后进了伙房。
安明珠站在门边好一会儿, 胸口像被塞满了棉絮, 有些憋闷。
她忘不了看到螺钿匣子里钥匙的震惊,也是现在才知道,除夕那一晚他想带她去看他们以后的家。
他说他从来都不算真的有过家,褚家不是, 出生的庄子不是,山上的道观也不是……
她长叹一声, 垂下眼帘。
除夕那晚,她想要新的开始,去走自己的路;他也想要新的开始, 是与她的一个家。
最后,她成真了,而他,空梦一场。
雨夜微凉,安明珠缩了缩肩膀,觉得有些冷。
她走出门来,上了回廊,然后冲进雨中,穿过院子,跑去了伙房。
听见外面的动静,灶台旁的褚堰后头看,然后见着妻子站在门外。
“明娘?”他两步过去,将她拽进了伙房,“你怎么也不撑伞?淋湿会生病的。”
安明珠看着他,小声道:“你也没撑伞。”
“我?”褚堰笑了声,顺手拿起架上的一条干手巾,“你不能和我比,你是女子,身体毕竟娇弱。”
说着,他将手巾搭去她的头顶,轻柔的擦拭。
安明珠脸颊痒痒的,是手巾的一角来回扫着,视线落在他的颈上,颈脉那里,一道浅浅的伤疤,看起来已经很久远。
她抬手轻触上他的脖颈,指尖落在那条疤上,立时便感觉到他僵硬了下。
“这里怎么了?”她问,已经知道他不少过往,只是这里,他从没提过。
褚堰看着手巾下的一张小脸儿,遂笑笑:“阿姐一尸两命,我去衙门告过,没有人理我,甚至还会挨一顿打。”
安明珠皱眉,想着那时的他十三岁吧,谁又会在乎他?
“下葬那日,我去阻止,天真以为可以让仵作验尸,证明阿姐是被打死的,”褚堰淡淡说,手一下一下的擦着手巾,“安家的人打我,有人拿着一把刀,划了脖子一下。”
他轻描淡写,平静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安明珠却知道这有多凶险,因为就在颈脉边上,差一点点……
见她不再说话,褚堰低头看她:“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她跑过来问这些奇怪的事,加上褚正初来过,怎能不让他多想?
“这些事与你无关,明娘你别多想。”他有些紧张道,双手捧上她的脸。
安明珠嗯了声。
褚堰盯着她,有些吃不准她是不是受到影响,便道:“我给你做烤肉,你坐着等一会儿。”
他拿来小凳摆好,拉着她坐下,自己则坐去灶膛边。拿铁铲取出一些火炭,然后放进炭盆中。
炭盆上,一根铁线将羊肉串好,放在火炭上烤。
“是这样吧?”他抬起头问她,与她找着话说。
安明珠怎么会察觉不到他的小心翼翼?他现在的每句话,做的事,都是在哄她。他以为她生气了。
碧芷看到伙房中的两人,识趣的回了自己房里。
雨还在下,小小的伙房温暖又明亮。
肉烤好了,褚堰盛在一个盘里,送到妻子手里:“你试试。”
安明珠夹了一块吃到嘴里,遂点头:“嗯,好吃。”
随之,她看见他笑了。
“我再给你烤一些。”褚堰道,转身拿着铲子去灶膛里取炭。
见此,安明珠也想帮忙,看着炭盆边的铁线,想帮着串肉。可手指才碰上,便试到一股烫意。
当即,她把手缩了回来。
褚堰回头时刚好看见,将铲子扔掉,便到了她身边。
“烫到了?”他抓着她的手,然后带着走到门边。
下一瞬,他将她的手送去雨水里。凉凉的雨丝淋在手上,也湿了那处烫到的指尖。
安明珠看着雨中的两只手,他的托着她的。而她,被他揽在身前,怕她被雨淋到,站在屋檐滴水的一边。
“用凉水冲,就不会烫起水泡了。”褚堰解释,视线落下她脸上。
自从褚正初来过,他就没见她再笑了。心中莫名就会觉得不安,怕她会再次离开。
安明珠嗯了声,嗓音轻轻地:“不算烫到,没事的。”
那铁线只是有些稍微有些热而已。
褚堰却仍旧握着她的手淋雨:“你的手要作画,不能伤到。”
淋了一会儿,他捧着她的手,给她擦干,问她疼不疼?
安明珠摇头。
他低下头,对着她的指尖轻轻呼气。
安明珠软唇抿紧,指尖因为他的气息扫过,而微微发痒:“真的不疼。”
“那我去给你烤肉。”褚堰道,说着就往灶膛走去。
安明珠拽上他的袖子:“我吃饱了。”
闻言,褚堰看去她的盘子,里面还剩下几片肉,再看看她:“你想不想吃别的?我给你做。”
安明珠摇头,如今她是真的吃不下。
“那么,”褚堰想了想,又问,“你要不要喝茶,我去泡。我在张庸那里学了一种泡茶的方法,很是新颖。”
安明珠还是摇头:“别忙了。”
褚堰默了一瞬,看着她,淡淡一笑:“知道了,那你回房作画吧,”
他从墙边拿起雨伞,走出门外,给她撑开。
安明珠接过,想到忙了一晚上,他还没有吃饭:“我自己回去,你吃些东西吧。”
褚堰颔首,然后见她转身,朝东厢走去。
回到房中后,安明珠并没有心情作画,书页看不下去。脑中全是那把钥匙,以及伙房中,他如何想着办法哄她。
她深吸一口气,坐在桌边,盯着那副未完成的画。
画上,佛祖涅槃,到达佛家修行最高境界,超凡脱俗,看透一切……
可她终究不是佛,有烦恼和忧愁,无法看透一切,被七情六欲缠绕,有欢愉、有痛苦。
屋里闷得慌,她走过去开窗,然后看见了草亭中的身影。
那里没有灯火,他立在亭柱旁,静静地一动不动。
隔着一院子的落雨,她看到他周身笼罩着孤寂,并不知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天地间一片黑暗,这场雨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安明珠撑伞到了亭外,或许是他这次想什么太入神,或许是雨声影响,竟是没有察觉到她过来。
“怎么站在这里?”她问。
褚堰回头,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来,愣了下:“明娘?”
安明珠走进亭子,将伞支着放在台阶上。然后看见他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她点了灯,才看清他拿着那条串肉的铁线。
那条铁线被他缠着已经弯曲……
他有心事,可能是关于褚晴的,可能是关于褚正初的。哪怕他极力隐藏,可那变形的铁线已经说明一切。
“画完了?”褚堰将铁线顺手扔去桌上,笑着走近,“饿不饿?还是想喝茶?”
安明珠皱眉,视线始终盯着铁线。
他自己明明都不开心,却还压抑着情绪,一遍遍的哄着她,想让她开心。
她抓上他的手,抬起来看,然后便见到了手指上一圈圈的勒痕,那是他用铁线缠绕留下的……
是了,相比于她见到褚正初的不痛不痒,他才是心中最痛苦的。那个自诩父亲的人,伤害了他们,却理直气壮的来要求他们。
而他,除了要忍受对褚家的厌恶,还要花心思来哄她。而唯一那个愿意哄他的人,在他十三岁的时候,一尸两命惨死。
“我不饿,你吃了吗?”她抬头,冲他一笑,并给他看自己的手指,“我的手真的不疼,你的办法很有用。”
褚堰看着女子细嫩的手指,轻轻松了口气:“真好,不会耽误你作画。”
“这样的话,我是不是要学一下用左手作画?”安明珠调皮的一笑,眼中闪着灵动的光。
褚堰盯着她嘴边的笑,轻声问道:“今晚的事,以后不会在发生,我保证。”
现在,什么都变了。东州褚家想要安稳,就得看他的脸色,褚正初不安分,那他就让人去敲打一下族长,褚正初一辈子也别想进京城来。
“我没生气,”安明珠仰着脸,“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真的?”褚堰问,凝在眼底的紧张根本不曾散去。
安明珠点头,嘴角挂着温柔的笑:“现在我想通了。”
褚堰松了口气,反握上她的手:“那就好。”
“天晚了,”安明珠声音娓娓轻柔,晃晃他的手,“这里冷,你快回房吧,明早还要赶回猎场。”
褚堰嗯了声,一张俊脸终于松动开,温柔一笑。
安明珠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心里一酸。
他就这么好哄?她只要对他一笑,说一句软和的话,他就开心了。
褚堰捡起地上的伞,拉着妻子的手,送她回去。
东厢,安明珠进了门,回身看着站在檐下的男子。
他生得好,眉眼褪去锐利,里面盛满柔情与宠爱,勾着人看进去,并深陷。
“好好睡。”他笑着道晚安,流连在她鬓边的指尖收回。
而后,他转身。
门内,安明珠不禁伸手拉上他的袖角:“阿堰。”
她唤了他的名字,不是客气疏离的大人,不是他的全名褚堰,而是只有亲近人可以称呼的,阿堰。
褚堰因这声称呼而僵了下,回头去看她,薄唇抿平。
“我想说。”安明珠揪着袖角的指尖发紧,不自觉的垂下眼帘,躲避他投过来的视线。
她眼睫轻轻颤动,声音软软。
“我信你。”
声音并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恰如此刻的秋雨般分明。
“明娘,”褚堰转过身,双手木木扶上她的双肩,话语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你说什么?”
她说信他,信他什么?
他想确认,想知道。
安明珠的双肩被捏得微疼,贝齿咬了下唇角:“我信你说的。”
信他,不管是今晚他说的,还是千佛洞佛祖面前的誓言,她信他。
经此种种,她自己也终于看清自己,原来她同样也在意他。
然后,肩上的双手越发收紧,继而将她紧紧拥住,嵌入怀中。
“明娘。”褚堰双臂圈着纤细的她,眼眶微微泛红,“是真的?”
是真的吗?她说信他。
安明珠缓缓闭上眼睛,略僵硬的抬起手,虚虚的环上他的腰:“嗯。”
褚堰感觉到了她轻微的动作,那是她对他的回应,也是他一直在等的。
历经了太多,她终于肯接受他。
他的心中狂风骇浪,无法言喻的喜悦冲击着他。他笑出声,一遍遍的唤着她的名字。
他低下头亲吻她,这一次,她没有拒绝,甚至生涩的回应,很快,又想羞赧的退却。他不肯,缠着她不放,一步步的,将她逼着抵在门板上。
绵长的亲吻,像此刻的秋雨,无穷无尽。
他抱上软软的她,脚一勾将屋门关上,径直去了柔软的帐中。
她轻轻柔柔的,像一朵盛放的花,嵌裹在松软的被中,脸庞爬满红润,双手紧张的抬着想推拒,被一双有力的手抓住,摁去了那一片温暖软和中。
帐布落下,周遭暗了些,外头的烛亮着,透进来些许光线,迷蒙着这一方世界。
缱绻纠缠间,他唤着她的名字,诉说着自己的喜悦,并一点点的消磨她的防备,寸寸而进。
秋雨连绵不停,幔帐起伏而动,那些细碎而动听的雨声混进了女儿家娇娇的吟泣。
这样的冷夜,需要温暖的滋润,雨水浸透土壤的时候,恰如闺帐中的鱼水之欢,其乐妙不可言,水乳交融。
墙边,鸽笼中两只圆滚滚的信鸽,咕咕咕叫了几声,相互依偎在一起。
草亭中,那盏灯还摆在桌上。一阵风裹挟着雨水进了亭子,从那灯罩顶上的口冲进去,里头的烛心瞬间被吹得左右摇晃,好生柔弱,蜡油因此而冲破了一点儿出口,顺着就流淌下来,在烛身上一点点往下,最后落在烛托上,凝结成一抹红。
后半夜的时候,雨停了,龙河两岸彻底陷入寂静。帐中人周公礼和谐圆满,相拥而眠。
屋檐下滴滴答答着,是这场雨留下的余音袅袅,意犹未尽。
次日是个晴天,日头出来了,晒着昨日留下的一片潮湿。
碧芷起得早,去伙房继续收拾着羊肉。天凉了,即便放了一宿,肉也不见坏。
她将一些肉放进坛子里腌好,可以吃上几日,剩下的骨头今日做汤,还有羊杂。这些,秋日里吃最好。
昨天的雨湿了柴,如今生火倒是费事。
她看眼东厢,还没有动静,知道安明珠还没起,所以倒也不急着做饭,只是想先烧些水,备着人起床后用。
昨晚的事她知道,大人终于如愿留在了房里……
她看眼炉子,继续点火:“这俩人,总算是和好了。”
作为从小跟着安明珠的婢子,她肯定是向着自己姑娘的。可一些事,她也看得清楚,便是大人是真心的。
曾经,她也回过褚家,探望徐氏。也就知道了,正院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儿都没变。
也有人想为褚堰牵线,甚至还有郡主家的姑娘,他不愿意,事情自然是不会成的。
东厢,安明珠缓缓翻了个身,眼睛眯开一条缝,看见透进来的光线,知道天亮了。
她现在一动也不想动,就像这具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
睁开眼睛,混沌的脑子好容易转了转,告诉自己该起来了,再晚,玖先生都回来了。
身边的位置空着,天将亮时他离开的,猎场那边,他要赶回去。
想到这里,她脸颊倏地一热,一双唇瓣抿了抿,夜里帐中的炽热痴缠在脑中浮现,浪潮一样,一遍又一遍。
她抓起被子,将自己蒙住,不去想那些。
日头出来了一点儿,东厢的门开了。
安明珠到了院子,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她眯着眼睛看向日头,头仍旧晕沉沉的,肚子也空空的。
好在碧芷送进来一桶热水,她将自己清洗一遍,才觉得舒服了些。
“也不知玖先生什么时候回来,”碧芷从伙房出来,端着托盘往草亭里走,“我把汤留在锅里一些,他要是回来,我再热热。”
说着,便将盘碗摆去石桌上。
安明珠慢慢走近亭子,双腿的不适让她走得不快,那股酸疼怕是要明日才能缓上来。
“不要忙了,坐下一起吃吧。”她坐去座上。
圆圆的石凳上,已经被细心地碧芷铺上软垫,丝毫不会觉得硬和凉。
碧芷摆好筷子,拿手试试石桌:“天逐渐凉了,以后怕是不能在院子里用饭了。”
安明珠嗯了声,在心中算了算:“现在是八月,到了九月底怕是就不行了。”
“九月底,小舅爷成亲,邹家可要热闹了。”碧芷笑着道,盛了一碗汤放去女子面前。
安明珠微微一笑:“是啊,说起来你和嘉平是十月成亲,你该回去准备了,别总耗在我这里。”
“我那点事儿不麻烦的。”碧芷笑笑,坐去座上,自己盛了一碗汤。
安明珠知道对方不会走,心中暖暖的。
她知道,武嘉平在京城置办了一间小院儿,用以两人成亲后居住。一个平时大大咧咧的人,如今也学会了细心和体贴。
巳时,玖先生回来了,身后的小十抱着一坛酒,一脸的不情愿。
想来是这一趟去得满意,玖先生脸上挂着笑。得知家里有羊肉,当即就去了草亭坐下。
安明珠端着茶送进亭子里,在人对面坐下:“先生找到酒铺了?”
“找到了,”玖先生端起茶来喝,“城南,最大的酒铺,酒好,价钱也好贵。”
安明珠笑,捧着自己的茶盏道:“我明日想回京城,可能要留在那边几日,所以不知道能不能在八月十六前回来。”
“什么?”玖先生收起笑容,神色认真起来,“你打算跟他回去了?”
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搁,手垂了下桌面:“我就不该去城南喝什么酒,花言巧语的,让这厮钻了空了。”
见此,安明珠无奈一笑,解释道:“不关他的事,是我有件事要处理,关于我爹的。”
“你爹?”玖先生心中稍一琢磨,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道,“想去就去吧,硬拦着你,你也没有心思画壁。”
安明珠点头,这位先生虽然有些小孩子脾气,但是很明事理:“我会回来,只是不知道会不会耽误储恩寺的事。”
“这件事,我会去和寺里商量,大不了我先画,”玖先生道,遂看向自己的女学生,“你既然想认真画,那就把事情全理清了,完全的一门心思给我画好咯。”
“我记住了,先生。”安明珠站起来,朝着对方做了一礼。
玖先生面色和缓下来,笑了笑:“既然说好了,我就等你回来。”
安明珠点头,说好。 。
当天的下午,安明珠就回了京城。
一条船顺流而下,又乘马车走了一段,终于在黄昏的时候进了城。
掀开窗帘看出去,京城依旧繁华,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姑娘,咱们现在去邹家吗?”碧芷问。
安明珠放下帘子,端正坐着:“我想去看看褚老夫人。”
自从正月初一离开,她就再没见过徐氏。也清楚记得,她当初如何宽慰着她,说不是她的错,她想做什么就去做……
一个不识字的妇人,这辈子受尽苦楚,却仍旧保持着良善。
她挂念这个长辈,也担心褚正初是否会过去。
碧芷点头,遂探出头去跟车夫交代了声。
天黑的时候,马车停在褚府门外。
安明珠下了车,看着面前宽敞的大门,她曾进进出出了近三年,再熟悉不过。如今看着,生出些恍惚。
管事迎出来,脸上难掩惊喜,将她请了进去。
一紧大门,就看见两个女子等在里面,是褚昭娘和苏禾。
安明珠朝她们微微一笑:“昭娘,苏禾。”
寒暄了几句,她便朝涵容堂走去。
每走一步,心情就跟着起伏。
涵容堂的垂花门,她轻轻迈过,稳稳站在门台上。
一眼看去正屋,见到了站在门外的妇人。妇人衣着素淡,挽着整齐的发髻,正往她这边看着。
是徐氏,她往前迈了两步,仔细的确认着,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欣喜。
“明娘,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明珠宝宝一笑。
狗子被哄成胎盘:夫人,我愿意为你去死!
第88章 第 88 章 进到屋里,打眼一看……
进到屋里, 打眼一看,各处摆设还是原来的样子。
主座旁边各有两张椅子,中间摆着一张茶桌。
安明珠坐在右侧第一把椅子上,以前她也总是坐在这里。抬头, 主座上的徐氏和蔼的笑着, 边上站着乖巧的褚昭娘。
此情此景, 就好像回到了以前没有离开时。
“老夫人身体可好?”她客套的开口问,虽说与徐氏母女再熟悉不过,可心底仍感觉有些不自在。
徐氏颔首, 声音和善:“我都好,明娘你呢?出去后, 都见到了什么?”
听到问自己, 安明珠低下头, 看着自己叠在一起的手:“我也很好。去沙州后, 认识了许多人,也做了许多事。”
“我也有听说过你的事,”徐氏道, “还听说有了一位老师教你?真好, 明娘不管做什么,都这么能干。”
褚昭娘插话道:“那位老师是玖先生,大安寺的那副画壁就是他作的。”
徐氏道声原来如此,眼中的赞赏之色更加明显:“有这样好的先生, 可得好好学,不能辜负。”
“前日晚上, 褚老爷去了沽安我那里,”安明珠提起褚正初,这也是她过来这边的一个原因, “不知他后来是否来过京城?”
在她那边,褚正初占不到便宜,但是徐氏性子软,她担心褚正初和谭姨娘来这里找麻烦。
闻言,徐氏皱了下眉,欢喜亦从脸上消失:“他们没来,我是听昭娘说起这件事的。明娘,让你受委屈了,褚正初这人根本不讲道理,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说到这里,她担忧的看着座上女子。心知肚明儿子有多在意和喜欢,她也愿意两人重修旧好,可是这个时候,那可恶的男人又出现,想害她的孩子们。
安明珠笑笑,道声:“我没事。”
孰是孰非,她心里分得清。一两句恶言,倒不会过分放在心上。与其去纠结那些不自在,她更想去做点儿实际的事情。
“昭娘在你那儿,给你添麻烦了,”徐氏道,有些试探的问道,“你回京来,住在哪里?”
“外祖家,”安明珠回了声,“正好我小舅舅也快进京了,我正好过去帮着收拾下。”
徐氏嗯了声,又道:“晚上留在家里用饭吧?也省的去了邹家,再麻烦。”
还不等人回答,褚昭娘赶紧补话道:“嫂嫂留下吧,娘让苏禾做了你最爱吃的小馄饨,还有藕夹,芙蓉虾。”
徐氏母女俱是看向安明珠,是真情实意的挽留。
她点了下头,说好。
对于这对母女,她心中有着别样的情愫。从她进入褚家的门,两人就真的拿她当亲人对待。
徐氏性子软,没有主意,却从未给她委屈,什么事都会站在她这边,包括与褚堰和离,人也是说她没有错;褚昭娘更是,和她很亲,哪怕是买糖球,都不会忘了给她的那支……
见她答应,徐氏母女难掩高兴,说话也就更加亲近。
“明娘你不急着回去的话,饭后去昭娘屋里坐坐,”徐氏道,松快的喝了口茶,“她在缝嫁衣,你帮着指点一下,她整日冒冒失失的,就听你的话。”
听到提起自己,褚昭娘小脸儿绯红,羞答答的看向嫂嫂,欲言又止。
安明珠晓得女儿家的脸皮薄,便点头答应下。
如此话了一会儿家常,苏禾也利落的将饭食送了上来。
安明珠看着她,问了声家中可好?
苏禾忙点头,说家里都好。
饭桌上,果然都是安明珠爱吃的,一顿饭吃得温馨。
自始至终,徐氏说着温暖的话,没有提丁点儿的为难话。
饭后,安明珠去了褚昭娘的房里,看了那件正在缝制的嫁衣。大红的面料,各色的刺绣,铺开来,将整个房间映成了红色。
听着对方羞涩的提起曹家,她想起了待嫁时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怀揣憧憬,少女懵懵懂懂的,希冀着有个疼爱自己的夫君……
“顺顺利利的,真好。”她笑着道。
不像她和褚堰,是以错误的婚姻开头,经历了太多。
从褚家出来时,已经戌时过半,安明珠带着碧芷去了邹家。
因为提前送了信儿,邹家的仆从已经将房间收拾好。
只是如今只有她一个人回来,邹博章还在路上,这样大的一间府邸,让人觉得冷清。
由于邹博章成亲,府里安排了管事,也多了仆从,一个月前,府邸一些地方就开始修缮。
所以一进房门,便看见了新涂刷过的墙壁。
“小舅爷成亲,是不是大夫人也会回京?”碧芷铺着被褥,回头看眼站在窗边的女子。
安明珠点头,看着窗外的月季,手指点了下花瓣:“娘定然会回来的,也不知元哥儿是否长高了?课业如何?”
想到这里,不禁就想到父亲的事。
都在传父亲参与了炳州贪墨,若是不查清,父亲会背上不好的名声不说,还会影响到弟弟。科举严苛,对一个人的自身和家人,决不容许有作奸犯科之事。
“信给姑母送去了吗?”她问。
碧芷点头,走到人身后:“说明日与姑娘你见面。”
安明珠应了声,轻轻道:“我离开京城很久了,这里的很多事都不知道。”
“姑娘是担心姑奶奶吧?”碧芷一下子就猜到了,安家真心待姑娘好的没有几个,其中安书芝算一个。
因为都是家中的女儿,被当做棋子送出去联姻,并不在乎她们过得好不好,只在乎她们能够助益家族。
安明珠笑了笑:“等明日见到她,就知道了。” 。
秋高气爽,又是一个晴天。
仲秋节快到了,街边开始扎架子,在过节当天,用来挂灯笼。
安明珠站在书画斋的二楼,从窗口往外看,便看见那一番忙碌。
一年中,赏灯的节日有好几个,上元节,乞巧节,还有几日后的仲秋节。
不管日子多忙碌,人们总会想到让自己的愉悦的方法,并通过节日来展现。
当身后传来脚步声的时候,她立即回身,走去门边。
外面,一个貌美妇人正走上楼梯。大概察觉到她的视线,朝她看来。
“姑母。”安明珠迎出来,心中百感交集。
安书芝手一伸,将她揽住,不禁落泪:“明娘,你可回来了。”
“嗯。”安明珠点着头,一边帮人擦着眼角,“姑母怎么哭了?”
安书芝长舒一口气,握上女子双臂,上下打量:“我是高兴。”
两人到了桌前坐下。
安明珠开始煮水泡茶,许久不曾动这套茶具十二先生,再次上手,一切仍旧熟练。
“阿澜好吗?”她问,将一片茶叶夹起,放进茶碾里。
安书芝点下头,眼角晕着一抹红:“这些日子她都在家里,等到年底的时候,她就会嫁去卓家。”
安明珠看向对方:“这么快?”
“你是不在京城,觉得这事快,”安书芝一笑,同时轻舒一口气,“我是一直在操心这件事,反倒觉得慢。”
闻言,安明珠笑着道也是,低下头去碾着茶:“如今姑母随了愿,也该放心了。”
尹家对姑母并不好,对两个表妹也不在意。卓家是商贾不错,但是那卓家主却是个能干的,年纪轻轻,已经有不小的产业。要是人对尹澜是真心的,也是一桩好姻缘。
安书芝是满意这桩婚事的,经过一年的相争,她将女儿拖出了尹家那个泥潭。
“如今姑母也不妨与你直说,”她嘴角一弯,印出一条岁月的细细纹路,“当初我之所以着急,是因为偷听到尹家的商议,说要将阿澜许给卢家的小儿子。”
安明珠心里一惊,眉间一蹙:“那可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主儿。”
现在想想,幸亏姑母当时主意坚定,要真是定下卢家,现在尹澜就算没嫁过去,处境也是尴尬。
安书芝同样庆幸,抬手将煮开的小水壶提下,放在软巾上:“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天意,合该阿澜走一条正常的路。”
安明珠说是,用茶匙舀起茶粉:“我只是不明白,京城那么多人家,为何一定要选卢家?”
“卢家有钱呐,”安书芝讥讽一笑,眸中几分恨意,“尹家顶着个弘益侯的名头,实际上只剩个空壳子。多少年了,家中可没出一个有出息的,偏又一个个的好颜面,吃好的、喝好的、养一屋子女人。到头来,想卖了我的闺女。”
安明珠听着,心中一阵唏嘘:“还好,现在都过去了。”
安书芝嗯了声,看着侄女儿熟练地点茶,不禁道:“我就是觉得有件事挺奇怪的。”
“什么?”安明珠问了声。
“就在上个月,我寻思着怎么让尹家同意这件亲事的时候,”安书芝轻声说着,眼中难掩疑惑,“你姑丈竟是主动同意了,前面他是不许的,并把阿澜关在家里,不让出去。中间才隔了几日,他就应了。”
安明珠将茶往姑母手边一送:“左右,结果是好的。”
安书芝笑着说是,看着手边的茶,茶沫细腻,茶香扑鼻,觉得很是满意:“你说得对。”
两人吃着茶,几样茶点也很是可口。
“姑母,我有件事想问你,”一盏茶吃下,安明珠说上自己的事,“我父亲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
安书芝皱皱眉,放下茶盏:“真是蹊跷,怎么就突然有了大哥的船?”
见人知道这件事,安明珠也就不再拐弯抹角,径直问:“姑母可知道我爹与炳州有什么联系?”
“除了他要去炳州上任,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安书芝摇头,提起过世的大哥,面上难掩伤感。
安明珠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还有二婶她,听说人精神不太好?”
“她啊,”安书芝不咸不淡道,“疯疯癫癫的,如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安明珠抿唇,垂眸想着卢氏。当初母亲城北田庄的事,当时卢氏说过一句话,她现在还记得。
卢氏说,是有人故意说起田庄来,才动了心思的。
只是当时太乱,她没怎么在意。
大房的衰败,就是从父亲的过世开始,后面日子便艰难起来。
“要说有件事的话,”安书芝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犹豫,“我知道一件关于大嫂的。”
“我娘?”安明珠疑惑一声。
安书芝点头,便认真道:“当初你已经去了沙州,这厢过完上元节,大嫂也准备去炳州。我去了渡头送行,和她在船上说了会儿话。”
安明珠看着对方,小声问:“我娘她说了什么?”
“本也不想让你知道,怕你担心,现在说出来,你心里也好有个数,”安书芝身形往前,一条手臂落去桌沿上,“大嫂当年的病,是有人故意为之。”
安明珠顿时惊讶得瞪大眼睛,唇角动了几动,才送出微小的声调:“有人故意害她?”
难怪,母亲的病怎么养都养不好,而且越来越重。分明,当初胡御医已经差不多治好,人离开京城后,病情就越来越厉害。
安书芝心疼的看着侄女儿,便将当时邹氏的话复述了一边,临了安慰了声:“好在大嫂现在好了。”
安明珠攥紧茶盏,心中起伏着。
鼻间嗅着茶的清香,却已经没有了饮茶的兴致。她在想着,安家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是谁在对母亲下毒手?又是否,和父亲的事情有关?
“明娘?”安书芝担忧的唤了声。
“姑母别担心,我没事。”安明珠看向对方,扯出一个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想来,母亲是担心她,才没有告诉她这件事。那时候,她正和褚堰和离,想离开去沙州……
安书芝心中一松,道:“说起来,当初是二嫂掌家,却也不知是不是和她有关系?大哥过世,大嫂病重,二房可是夺得了所有好处。”
对于二哥夫妻俩,早在二哥向父亲告密卓家的事时,就已经心冷。他们只顾自己,根本不管什么手足情。
安明珠嗯了声,表面上来看,父亲过世,二叔顺理成章的会成为家主继承人;况且,二嫂是卢家女儿,炳州贪墨案又是卢家所为。
所以,他们并不想父亲去炳州……
她心中蓦的一惊,整个人被恐惧笼罩住。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心底生出,蔓延扩大。父亲,他是被害死的吗?
送走姑母后,安明珠独自坐在桌前好久。
碧芷隔门看了两回,见人只是盯着面前的那盏凉茶,便摇摇头,将房门给关上。
罗掌柜正好从库房出来,手里攥着几本书籍,看眼关上的房门,问了声:“主家还在里面吗?”
碧芷嗯了声,看着对方手里的书:“这些书怎么这么多灰?放了很久吗?”
“这是大爷自己编撰的杂记,今日天好,我拿去凉台上晒一晒。”罗掌柜抖了抖书,遂落下一片灰尘。
正在这时,安明珠开门出来,听到两人的对话。
碧芷走上前去,问了声:“姑娘现在回去吗?我去准备。”
安明珠颔首,说是。
碧芷应下,便利落的下了楼去。
“掌柜把书给我吧。”安明珠往前两步,手伸出去。
罗掌柜看看书,遂又甩了甩灰尘,才递过去:“书放久了,主家还是晒一晒再看。”
安明珠笑着道声好,便往楼下走:“掌柜再帮我留意着,选两幅好画。澜表妹定亲的时候我没过去,想补上一份礼。”
“是,”罗掌柜应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道,“还有件事,和尹家有关。”
闻言,安明珠停下来,看向对方:“掌柜是知道了什么?”
她向来知道罗掌柜的关系广,得到的消息也多,如此也就认真起来。
罗掌柜点头,然后道:“是尹家大爷在赌坊输了一笔银子,数目着实不小。”
“他一定是没有银子还的。”安明珠皱眉,这个姑丈不在意妻女,却在外面放肆挥霍。
罗掌柜道声的确如此,接着又道:“不过他还真还上了,然后过了几日,就有了尹家大姑娘和卓家议亲的事儿。”
安明珠眨眨眼睛,心内略略细想一番,而后轻声开口:“你是说,卓公子帮着还的银子?”
所以,姑丈才答应了这门亲事。
可是看罗掌柜的样子,事情似乎并不是这么简单。
果然,罗掌柜点点头,后面又道:“主家知道的,这赌坊里头猫腻很多,有时候想让一个人一直输钱,也不是难事儿。”
到了这里,安明珠多少明白上来。想是姑丈阻拦这门亲事,卓公子那边便用了这个计策。姑丈没有钱,正碰上卓家有提亲之意,且卓家还有银子。
这么说,姑丈到底还是为了银子,将表妹许给别人。
“这位卓公子……”安明珠不熟悉这个人,只是从姑母和表妹口中听说。
可听罗掌柜这番话,明明就是姑丈被设计,只能嫁女。
话都说到这里,罗掌柜也就干脆说了明白:“说起来,这位卓公子可能与表姑娘早就相识。”
“怎么会?”安明珠摇头,心内却觉惊讶。
那俩根本之前毫无交际,不然姑母和表妹会告知她的。
罗掌柜笑笑道:“我也是听说来的,可能只是巧合。尹家的老宅在埠州,多年前,姑奶奶带着两个表姑娘在那里住过一段日子。”
“是这样。”安明珠点头,姑母夫妻俩感情不睦,是有一段时间住在埠州,算算是三年前。
“那时候,卓公子也在埠州,好像还去过尹家老宅。”罗掌柜将知道的说出。
安明珠听着,并不确定这件事是不是真的,而且罗掌柜也是听说的,并不确定。
再者,卓公子去埠州也没什么,卓家行商,和尹家老宅说不准有些买卖来往,这些也没什么不正常。
关键是姑母和表妹,从未提起这件事,可见之前是不认识卓公子的。
“成,我知道了。”她将这件事记下,想着后面见到姑母或者表妹,就问上一声。
其实,之前认不认识,她倒不觉得什么。就单说姑丈被设计赌输银子这件事,可以看出那卓公子的心思之深。
不禁,她想起褚堰。
这些男人,是不是为了达到目的,都喜欢用一些手段? 。
回到邹家,安明珠便一直在房间里看书。
书是父亲一字一字写下来的,作为平日里的记录,上头记载着一些颜料的配制,哪副画作完成于哪一日……
看着这些,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她被父亲带在身边,教她画画和各种知识。
在看的这一本,正是记录小珠峰的。她想从上面看看,能否找到关于炳州的记载。
天黑了,碧芷走进来,点了灯。
“屋里这么暗,姑娘也不怕坏了眼睛?”
房间瞬间亮堂起来,书上的字变得更加清晰。
安明珠抬头,将书放在膝上:“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本来都已经忘了。”
碧芷走过来,看着人手里的书:“说起来,也亏着大爷把这几册书留在了书画斋,要是放在安家,现在早成一堆灰烬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安明珠心中忽然想到什么,脸色蓦的一白:“灰烬……”
“姑娘你怎么了?”碧芷问,察觉到人的不对劲儿。
安明珠眼睫颤着,呼吸开始不稳:“碧芷,我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碧芷一脸疑惑,又有些担心:“什么事儿?”
正在这时,管事的进来院子,站在门外,说是褚堰来了。
安明珠一听,蓦的站起来,直接跑出了房去。
她一只手里攥着书,一只手提着裙裾,抬脚跑过垂花门。
连接内外院的墙在翻修,拿竹子木板搭了架子,泥瓦匠们已经下工,架子还在。
安明珠穿过门去,便到了外院儿。
天色发暗,高大的梧桐树,撑开巨大的树冠,笼罩着前院儿。
树下,男子一身红色官服,身形笔直的站在那儿,察觉到她的到来,朝她这边看来。
安明珠立在台阶上,此情此景,觉得有些熟悉。
曾在去岁冬,她躲着他,来到了邹家。他大清早寻过来,那时候,院中弥漫的雾气,就像当初两人不稳定的关系,朦胧迷茫。
“明娘。”褚堰朝她大步走来,手中捏着一本书册。
安明珠同样快步朝他而去,小跑着。
两人很快面对面,手里各自拿着一本书。
褚堰神情严肃,手落在女子柔巧的肩头,小声道:“我觉得,岳丈的过世有蹊跷。”
“我爹……”安明珠喉间哽咽了下,眼眶微微泛红,“我在想,他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褚堰眉间拧起,眸中闪过惊讶:“你也这样认为?”
安明珠看着他,原来她和他想到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差不多,下周就会正文完结啦。[亲亲]
第89章 第 89 章 前院儿的待客……
前院儿的待客室, 管事送了茶水进来,而后便退了出去。
一张茶桌,安明珠与褚堰分坐两边。
“你的手怎么这样凉?”褚堰隔桌捧着妻子的手,想要帮她暖过来。
安明珠现在不但手是凉的, 连心也是凉的。
父亲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这个想法一旦生出, 便就抑制不住的往深里想。可不管怎么想,最终都指向一个方向,安家。
“这是岳丈的书?”褚堰看眼妻子手边的书册, 从书封的字迹上辨认出。
安明珠点头,抬头看向他:“你方才说, 我爹的死有蹊跷, 是怎么回事?”
褚堰暂时将她的手松开, 把自己带来的书册打开, 翻到一页,而后推到她面前去:“你看,这是我当初去炳州办案, 让人备抄的一份炳州府衙文档调取记录。正好是七年前, 岳丈准备去赴任之前。原以为用不上,便带回来留在了刑部档房,今日回来后,便去看了看, 幸好还在。”
安明珠低头看,上面的日期果然对得上。清清楚楚的记着, 父亲从府衙调取了当地的文书。
“他要这些做什么?”她问。
“上任前,了解下府衙的各项事务,岳丈那时已经定下官职, 这样做是正常的,”褚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他早早的已经派人去了炳州。”
安明珠认证听着,道:“派人去炳州?”
这些她并不知道,那时候才十二岁,也不懂。只知道,父亲会带着他们一家去炳州,乘船走运河去。
褚堰颔首,手指点着书册上的“炳州”二字,道:“对,赴任前,让自己的人先去那边,将各项情况打听清楚,自己这边做到心里有数,也免得上任后各种事情毫无头绪。”
这样说,安明珠便明白上来。父亲是个心细的人,虽说无心仕途,但是既然定下去上任,肯定是会做好的。
提前让人过去打听和准备,确实也正常。
“所以,他是查到了什么?”她问得小声,心底越发的凉。
褚堰并不肯定,只是说着自己的猜测:“着实是事情太过巧合。”
安明珠颔首,垂眸仔细想着以前的事。父亲的过世,安家只当是一场意外,将人给安葬了,加之母亲小产,大房一团乱,所以根本没人想过,这可能是人为加害。
这么多年过去了,想要重查,简直太难。更何况,还有卢氏的那一把火。
她现在都怀疑,卢氏是不是真的疯了,还是装的。
“明娘,你是怎么想的?”褚堰问,将暖暖的茶盏塞进她手中,“慢慢说。”
安明珠手心一暖,遂看向他。谁能想到,最后和她坐在一起商议事情的,是当初形同陌路的丈夫呢?
这个时候,有人陪在身旁,她发凉的心底,沁染上一片暖意。
“安家,我们大房的院子被烧了,一干二净,”她静静说着,“我觉得,是因为父亲的那条船找到了,有人开始发慌,担心出来更多的证据,所以放了火。”
不管怎么想,她都不觉得那场火是意外。卢氏就算恨大房,可是烧一座空院子有什么用?
“你说得对,”褚堰赞同道,眼中带着欣赏,“可以确定,若岳父是被害,那么这个人一定与炳州贪墨案有关,卢家并不是结束,后面还有人。”
安明珠捧着茶盏,低头看着茶汤,盏底躺着两片舒展开的茶叶。
炳州贪墨案她管不了,但是父亲的事,她一定会要个明明白白。
“我回去看看,查清楚,”她声音中带着坚定,“毁了我的家,凭什么这人还可以安生的活着?”
褚堰看着她,眸中浮出心疼:“好,我和你一起查。”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旁,手揽上她的肩膀,带着她靠来他身上。
安明珠眨眨眼睛,身形一歪,枕在他的腰侧:“你不怕吗?”
她问得很轻,因为这个查,她和他都知道,是去查哪里。
褚堰笑了笑,手轻轻抚着她的后颈:“要说我最怕的,就是夫人你不理我。”
别的,都无所谓。
安明珠放下茶盏,双臂一伸环上他的腰。
褚堰垂眸看她,女子乖乖的,像只猫儿般依偎在他身前。没有了以前的抵触和躲闪,她真切的愿意靠近他,依靠他。
他心中软成一团,这样柔软的妻子,实在是喜欢的不行。所以,他不会让她受委屈,也不准任何人欺负她。
这样好的她,是该被一辈子呵护在手心的。
目前,两人只是猜测,手中并无证据。
而当卓安然的船回京时,只要确定是他的,也就坐实他参与了炳州贪墨案。
“不用担心,”褚堰轻声道,指尖落在那片细柔的颈侧,“会水落石出的。”
安明珠嗯了声,简单地话语,却又是明确的鼓励。
褚堰只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去查这件事了。 。
八月十二,主街上的灯架基本已经搭好,矗立的,足有两三层楼那么高。
安明珠去了安家,一进大门,感觉到的还是那份压抑。
不过,相较于以前,倒是觉得多了份冷清。
三房的高氏出来迎了她,两人一路去了老夫人那里。
再次相见,高氏穿着打扮明显比以前好不少,对待下人的口气也变了,隐隐的,竟也有了些卢氏的影子。
大概是没想到安明珠会回来,一路上,拉着不咸不淡的家常。
“要仲秋了,家里真是各种事要安排,”高氏说着,看眼身旁的女子,“也不知道大嫂会不会回来?”
安明珠只是笑笑,遂脚下一停,看着不远处的院子:“二婶怎么样了?”
那间院子,正是二房的。
昔日里热热闹闹,人进人出的,现在院门紧闭。
高氏看过去一眼,道声:“看尽了郎中,就是不见好,人是彻底糊涂了。”
安明珠看向这个三婶,道:“我想去看看她,左右这个时候祖母还在午睡,我过去了也是等着。”
“见她?”高氏连连摆手,劝道,“明娘你还是别去了,她现在见人就打,你过去,还不把你撕了?”
“我回来一趟,她总归是长辈,该去看看的。”安明珠道,这次她回来,便是打着仲秋节前问安的名头。
高氏一听,也不好再阻拦,便就带着往院子里走。
边走边抱怨着:“我是接手这个家之后,才知道家中的账目一团糟,之前去问二嫂,她倒好,什么都不说,还指着我阴阳怪气的。”
妯娌间从来不缺这种明争暗斗,尤其是安家。
安明珠听着,便想起邹家来。邹家的女人更多,却很和谐,有点儿小摩擦,也是不过夜就算了。
“三叔呢?”她问。
听到提起自己丈夫,高氏脸上浮出几分嘚瑟之意:“还在衙门里忙,每逢这过节时,水路上的船就特别多,这都两日没回家了。”
安明珠知道三叔现在是水部郎中,虽说是个从六品,可手里握得是实权。
已经到了二房院外,高氏过去拍了拍门板。
很快,有个婆子过来开了门,见到外面的两人,脸上闪过惊讶。
高氏简单说了来意,婆子便回道,说卢氏恐会发疯伤人,最好别进去。
安明珠来安家的目的,便是见卢氏,哪里肯放弃?
“那我也说实话了,”她看向高氏,软唇轻轻一抿,“二婶烧了我们大房的院子,可原先院里是有不少好东西的。”
这样一说,高氏心里明白上来:“明娘是觉得二嫂拿了你们大房的东西?”
仔细一想的话,她也知道大房那边不少好东西。安卓然喜欢收集些古玩和字画之类,当初那一场火,她还在心里暗暗可惜。
安明珠点头,又道:“我不是不信三婶,你做事向来公道。我是不信二婶,她以前怎么对我们大房的,这府里谁不知道?如今卢家倒了,她没有进项,怎么就不会打主意道我们大房?”
高氏笑笑:“明娘,你的意思是二嫂装疯?”
“不会吗?”安明珠反问,“就因为疯,所有人都不怀疑她。”
“是这个道理。”高氏道,想着大房是被烧了干净,如今人家回来要说法,再拦着也不好。
左右,放人进去看看,知道卢氏是真疯了,也就去了心事。
当然,她心里也在暗暗思忖,想着卢氏是不是真疯?是否真如安明珠所言,拿了大房家的宝物。
在高氏的示意下,安明珠进了院子。
她轻盈朝对方施了一礼,温婉笑着:“三婶事忙,不用在这里等我了,我一会儿自己去祖母那儿就好。”
高氏忙道声无碍:“你自己进去,我不放心,一起吧。”
说着,便跟在后面,一起进了院子。
正屋的门上了锁,婆子快跑几步过去,拿钥匙打开来。
安明珠走到门前,手一推,那两扇门便吱呀着打开了。
外头的光线进到屋中,驱散了些许昏暗,也就看到了里面的杂乱。桌椅翻倒,遍地狼藉。
一股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安明珠皱了下眉,一旁的高氏直接拿帕子掩住口鼻,眸中闪过厌恶。
屋中传出来轻轻哼唱的曲儿声,让人觉得浑身发毛。
安明珠抬脚跨过门槛,余光中,高氏这次倒是没跟上。
她也没管,径直循着哼唱声找去。
穿过正间,站到了东间门外。里头一张凌乱的床,扯破的幔帐,碎掉的花瓶……
她一眼看到缩在墙角的卢氏,哼唱声正是来自于她。
这位往日风光无限的二婶,如今披头散发,浑身污垢,连街边的乞子婆都不如。
安明珠皱眉,遂走近东间,脚底下踩着各种碎片。
“二婶,明娘来看你了。”她唤了声,然后见着墙角的女人木了一瞬,随后抬起头来。
“呵呵……”卢氏傻笑出声,继而低下头去,继续玩着一根布条。
安明珠缓缓蹲下,注视着人的脸,那一头乱发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你不用装,我知道你没疯,”她轻道,“说,你从我家拿走了什么?”
自然,卢氏不会回答,继续哼唱着不成调儿的曲子。
安明珠皱眉,有些生气道:“你知不知道,你一把火把我爹留下的东西都烧了。现在外面说他参与了炳州贪墨案,我要怎么帮他证明清白?”
这时,高氏忍着厌恶到了东间门外,道了声:“明娘你看,她就是疯了,话都不会说了。”
“不是,她装的,”安明珠抬手把指着卢氏,声音略高,“她是想将那件案子引到我爹身上,来减轻他们卢家的罪责,她是想害咱们安家!”
高氏一听,吓了一大跳,压低声音道:“这话可不兴乱说,和咱们安家有何关系?大伯的事,只是外面造谣罢了。”
任两人怎么说,卢氏就是没有反应,偶尔抬头傻笑。
安明珠气得跺脚,上前去双手摇晃着对方:“你给我说,把我爹留下的东西放哪儿去了?”
见状,高氏赶忙上来将她拉开,劝了声:“别气了,你看她根本听不进的,咱们想别的办法。”
安明珠踉跄的退后两步,因为生气而胸口起伏,抬手指去墙角:“别以为你不说话就没事了,我爹留下来的东西,可不只是都放在家里。我既然来找你,就是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
边上,高氏听得云里雾里,只能将人拉着往外走:“你犯得着和她生气?一个傻子而已。”
“不行,”安明珠道,声音气呼呼的,“二房的其他人呢?我要去问他们。”
高氏哭笑不得,好歹将人带出正屋:“成,我一会儿就让他们来见你。现在,咱们该去老夫人那儿了。”
安明珠平稳着气息,接过婆子送来上的湿帕子,一下下的擦着手:“我知道了,三婶。”
“你瞧瞧,”高氏帮着整理着衣裳,一边道,“平日里你温婉端方的,这衣裳都扯乱了。”
安明珠叹了声,有些感激的看去对方:“我也是着急,不想我爹蒙受不白之冤。他都过世好些年了,现在卢家想脱罪,竟是将那么大的事儿往他身上泼。若不是这样,她为何烧我们家院子?”
高氏笑笑,劝了声:“大伯是清白的,官府自会做主。”
“是这么说没错,”安明珠道,一边踩着楼梯下到院中,“我是昨日偶然看到父亲留下的杂记,上头提了炳州的事,可巧,最后一页正好写到一半。我就想着,可定是有下册的,便过来问二婶要。”
高氏跟着无奈一叹:“你也看到了,她就是这个样子。这样吧,一会儿咱们问问二房的其他人吧。”
从二房院子出来,两人去了老夫人那里。
安老夫人已经睡醒,坐在软塌上,微眯着眼睛,脚边跪着个婢子,正在给她摁腿。
或许是没想到安明珠会来,人进来时,盯着看了一会儿,似是在确认。
时隔几个月后的相见,祖孙俩毫无热络可言。
安明珠走上前,问了声安好。
晓得自己当初毅然脱离安家,这厢回来不会得到好脸。所幸,她也不是回来诉说亲情的,面对祖母冷淡,她心中并没什么波动。
“听说去见过你二婶了?”安老夫人开口,眼皮连睁也不睁,“怎么,你想同一个疯子计较,让她赔你一间院子?”
安明珠面色不变,声音娓娓:“别的倒是其次,我就是想证明我爹的清白,他没去过炳州,那件案子怎么能牵扯上他?”
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安老夫人的手攥了攥,声音跟着轻了些:“你个女子家的,管这些做什么?你祖父会处理,不会牵扯上咱们安家。”
“其实事情很简单,”安明珠又道,“让二婶好起来,说出实情。”
安老夫人送出一声哼笑:“你怎会想得这样简单?要是能治好,早就治了。”
“我有办法,”安明珠上前一步,“祖母将二婶交给我,我带她出去诊病,她定然会好起来。”
安老夫人终于睁开眼,看着面前孙女儿:“你在胡闹什么?”
“我说得是真的,祖母不会忘记我娘的病吧?”安明珠提起母亲,她不信祖母时候不怀疑这件事。
果然,安老夫人眉间拧起,心中开始寻思。
要说有人作乱,的确不无可能。可是安府太大了,这里面人也多。
见人不语,安明珠跟着说道:“不管二婶知不知道这件事,把她治好了总不是坏事。如今,胡御医就在沽安,我把人带过去,让他诊治,也不麻烦。”
“胡御医在沽安?”安老夫人问。
安明珠点头称是:“他昨日才到的。”
她心知,胡清此时应该在回炳州的路上,但是别人不知道。
安老夫人嗯了声:“这件事要问过你祖父才行,你先回去吧。”
安明珠道声好,而后便离开了。
游廊上。
高氏问,还要不要见二房的其他人。
安明珠摇头,说不用:“麻烦三婶一直帮着我,我也是太急了。”
“哪里话,”高氏摆摆手,道,“不过,你想带走二嫂诊病,这应当不可能。”
“为何?”安明珠不解问。
高氏小声道:“之前,你三叔就提过,让二嫂去外面休养诊病,结果你祖父不同意。”
安明珠眼帘微垂,唇边缓缓吐出两个字:“祖父……” 。
今年的秋天格外热闹,秋猎这边结束了,马上会迎来仲秋节。仲秋节过后,九月会有惜文公主与邹家小儿子的大婚。
于一片热闹中,百姓又提起炳州贪墨案。
原本是年节后结了案,结果突然冒出来一条船,是安家过世长子安卓然的。可巧,这条船牵扯上了这案子。
各种说话分沓而至,有说安家根本就和这案子有关系;又有说,是那过世安大爷个人所为,早已经过世,与安家无关;也有人说,是卢家想脱罪,故意拉安家下水。
不管谁对谁错,反正那艘船在不日便会到京城。到时候,定然是要往下查的。
百姓们猜测着这件案子是否还会交到褚堰手里,也想看,他与安贤交锋,到底谁会最终赢出。
偏偏这时候,有人又说官府找到了新证据,是关于安卓然的,说他当年留下了几本平日杂记,里头记载了关于炳州的事。
说他上任前,就派人去了炳州,明里暗里的查一些事,为上任做准备。这些,他都一一记下。
至于那几本杂记,便是在他给女儿安明珠的一间书画斋里找到的。
这间书画斋,在京城相当有名气。有人便说,他恰巧那日就在,也看过安明珠拿着几本杂记上了马车。
而此时的安明珠,正在房间里看父亲的杂记。
要说外头传得有多玄乎,她并不知道。但是,这杂记里,关于炳州的记载,也只是寥寥几笔,并没写什么。
窗外,天黑了,又是一日过去了。
“姑娘,中书令真的会让你带走二夫人吗?”碧芷收掉空茶盏,问了声。
安明珠放下杂记,看向窗外:“我也不知道。”
以她对祖父的了解,他是绝不会让她带走卢氏。她昨日去的安家,今日等了一天,也没有等到祖父的意思,结果已经很明显。
碧芷觉得这件事很是麻烦,又问:“那二夫人真是知道什么吗?”
安明珠不语。
自从知道母亲病重的真正原因,现在关于安家的一切,她都不相信了。
又过了一日,安明珠收到了母亲的信,说是已经从炳州启程,在回京的路上。
她不清楚母亲是否知道这件事,担心对方的身体。
没过多少时候,章妈妈来了邹家,送来了安贤的信。
安明珠看着对方,接过信来。低头看着信纸,上头果然是祖父的字迹。
“家主让我传话给姑娘,说你可以带二夫人走。”章妈妈面无表情道。
安明珠面上无波,看着信上果然也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了。”
章妈妈颔首,问道:“姑娘准备怎么办?我好回去回话。”
“明日是八月十四,我正好乘船回沽安,”安明珠开口,嗓音柔而清晰,“白日里人多眼杂的,便劳驾妈妈,天黑的时候将二婶送去渡头。如此,也无需让外人知晓,只说二婶仍在府中,每日让人去送饭食,与平常无两样。”
“也好,”章妈妈也认为此举妥当,便应下来,“省得外面对安家指手画脚的。”
这厢,事情定下,人就离开了邹家。
章妈妈前脚刚走,褚堰后脚便来了。
他进门时,正见着妻子将一张纸凑近烛心,下一刻便燃烧起来,顷刻间化为灰烬。
“是什么?”他走去她身边,看着脚下的一点儿灰烬,问道。
第90章 第 90 章 “没什么。”安明珠……
“没什么。”安明珠道声, 冲他一笑,“你怎么来了?”
褚堰将捏在手里的几张纸往前一送,道:“这些是我今日找到的一些线索,关于岳丈和炳州的。”
两人边说, 边去了桌边坐下。
安明珠接过纸张, 低头看着:“事情那么久了, 应当不好查吧?”
要是父亲真的是被人所害,不用想也知道,对方早在当年, 已经将痕迹清理干净。
“如今也只能一点点的查,”褚堰道, “我已经让人去岭南找卢家人, 他们定然知道些什么。”
他说着自己的打算, 视线落去妻子脸上时, 发现她只是盯着纸张,眸中却是已经走神。
“明娘?”他唤了声。
安明珠回神,眼中闪烁一下:“嗯?”
“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褚堰问, 面上带着关切。
安明珠扯出一个笑, 轻声道:“我是在想回沽安的事。”
闻言,褚堰略感疑惑,便问:“你不在京城查这件事了?”
“不是,”安明珠摇摇头, 垂下眸解释道,“储恩寺原本定下的十六那日画壁, 今天已经十三了。”
褚堰明白上来,伸手过去攥上她的手:“你是担心耽误了画壁?”
安明珠颔首,微凉的手被他的包裹着, 汲取了属于他的温度:“再者,十五仲秋节,我该回去陪着玖先生的。”
“的确该这样。”褚堰道声,指尖揉着她的手心,“只是这样,你我却不能一起过节了。”
安明珠的掌心麻麻痒痒的,依旧不曾抬头,“你我已经和离,一起过节算什么道理?”
她的指尖一疼,是他故意捏的,像是在罚她说的这句话。
轻轻抬眸去看他,便见自己的手被他揉捏着,想要抽回来,又被他一把攥住。
“夫人现在还说这种话,”褚堰轻吻着她的指尖,故意往她凑近了些,“和离这样的话,以后不要说了。”
安明珠抿唇,嗯了声。
是了,既然接受他,是不好再说这些话。不过,目前父亲的事才是重要的,她与他的事,再往后放放再说。
“你是不是有心事?”褚堰又问。
安明珠摇头,心中微动:“没有。” 。
八月十四。
街两边立着高大的灯架,天色微暗,已经有人将灯笼挂了上去,一片阑珊。可见明日中秋夜,街上会有多热闹。
安明珠乘坐马车到了渡头够,便等在那里。
昨日和章妈妈说好了,安家会将卢氏送过来,然后让她带着去沽安。
此时天黑了,河上已经没有行船,皆是平稳的停靠在岸边。
她站在栈道上,身上罩着一件薄绸披风,正张望着路上。身后,栈道的尽头,便停着她雇好的船。
又等了一会儿,路上来了一辆马车,马蹄踢踢踏踏的轻响传来。
安明珠往前迎了两步,正好马车停在面前。
接着,章妈妈从车上下来,先冲着她做了一礼:“明姑娘。”
安明珠颔首,轻轻嗯了声,然后视线看去马车上。
车帘子掀开来,一个婆子搀着个人,从里面出来。
车下,章妈妈利落的伸手相扶,嘴里道了声:“二夫人小心脚下。”
安明珠看着被搀扶下车的人,浑身包裹的严严实实,头上蒙着一条头巾,完全让人看不清模样。只是看着身形和衣裙,能知道是个妇人。
看起来身体状况很不好,脚下不稳当,哪怕是下了车站到地上,身形仍是晃晃悠悠的。
一声二夫人,便也就知道了,来的是卢氏。
她走上前,从婆子手里接过卢氏,唤了声:“二婶。”
对方自是没有回应,只是相比于前日见面,人倒是不哭也不闹了,安静得很。
“出来前,怕二夫人吵闹,给她喂了药。”章妈妈简单道,扶着卢氏的另一只手,带着往船上走,“家主吩咐了,让奴婢跟着一起去沽安。”
安明珠脚下一慢,道:“好。”
两人带着卢氏上了船,将人送进船房中。
从船房中出来,船已经离开岸边,到了河中央,往北面行进着。
而岸上,安家的马车也已经离开。
这件事情做得隐秘,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人知道安家的二夫人被带了出来,也没人知道她已经在去沽安的船上。
这艘船不大不小,前后两间船房,船尾两个船夫魁梧强壮,哪怕是逆水,这船也行进得很快。
安明珠看着两岸倒退的景物,想着没一会儿,便会离开京城。
这时,船尾的一盏灯灭了。
两人看过去,见着一个船夫慢腾腾的重新点好,并挂了回去。
章妈妈站在船头,看着黑黢黢的河面,开口问道:“明姑娘真有把握,能治好二夫人?”
安明珠看眼对方,轻轻说道:“有没有把握,总要试试才知道。”
“要是事情成不了的话,”章妈妈语气顿了顿,面上毫无表情,“姑娘该知道是什么结果吧?”
安明珠手心攥紧,回了声:“知道。”
如果事情不成,父亲很有可能会被扣上贪墨这个罪名,而安家则会切割清楚,表明这些事情是父亲一人所为,安家毫不知情。
左右事情太久远,过世的父亲也不会开口辩白,等一锤定下,便就永世背上贪墨的恶名。
要说之前二叔的矿道案,只是因为无知犯下,那这贪墨案,可就是明知故犯。
已经到了京城边缘,两岸明显的荒凉起来,远处的山峦蛰伏在黑暗中。
往四下看去,也就是一侧岸边的一座望台上有一点儿灯火。
那是水部衙门修的望台,离出地面老高,白日用以观察河面状况和来往船只,夜晚,台顶一盏明灯,用来给行船提供方向。
就在这时,船身晃了两晃。船尾的那盏灯笼再次灭了。
这回,那船夫没有点亮,而是扔下船桨,大步朝船头而来。因为他的脚步,船身晃得更厉害。
安明珠皱眉,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妈妈要小心了。”
一旁,章妈妈冷着一张脸,呵斥道:“不好好点灯撑船,这是要做什么?”
那船夫并不回答,已经站到了船头来,离着两人仅三四步的距离。而船尾,另一个船夫也扔了桨,然后弯下腰,从脚底木板下抽出一把宽刀。
嚓的一声响,是那宽刀敲击着船板,发出的刺耳声音。
“你们两个命不好,怕是没办法过明日的仲秋节了。”船头的男人阴沉沉道,便开始活动着手腕。
同伙已经走了过来,将另一把刀递给他:“大哥接着。”
安明珠和章妈妈还有什么不明白,这是有人想要她们的命。
“你们要财我有,犯不着害我俩的性命。”安明珠开口。
谁知,对方冷笑一声,其中那位大哥阴沉道:“我们也不妨让你们死个明白,有人想要你们命,我兄弟俩收人钱财,替人办事。”
“是谁?”安明珠又问。
那位大哥晃了晃宽刀,闪出一抹寒光:“想知道是谁,你们去阴曹地府问吧。冤有头债有主,做鬼寻仇,记得去找他!”
两人看着船头的俩女子,丝毫不放在眼中,提着刀往前逼上来。
安明珠扶着船栏,冲两人道:“你们只杀我二人,船房中的二夫人呢?”
俩贼人不再理会,举起刀就朝她们扑来。
说时迟那时快,安明珠一把扯下船头的羊角灯,朝着最前面的男人砸去。
男子下意识举刀一砍,直接将灯辟为两半儿。却不想,这灯里藏着桐油,立时就被泼了一身。
瞬间,那火就在他身上燃开来,成了个火球。
他痛苦哀嚎,想也没想就跳下了船去,想用河水熄灭身上的火。
同伴一看,起先是一愣,反应上来后大怒,凶狠的举刀就砍。
见状,章妈妈反应迅速,一个闪步上前去,避开男人的刀,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直接捅进了对方腹中。
男人显然没想到一个妇人会有如此身手,满眼的不可置信。巨疼让他握不住刀,嘡啷一声,掉去了船板上。
“妈妈留住他的性命!”安明珠出声喊道。
章妈妈面无表情,看一眼依旧镇静的女子:“明姑娘放心,这匕首抹了药,他现在死不了,也没办法动弹。”
听着人没有情绪的回答,再看看瘫去地上的男人,安明珠后背发冷。
难怪祖父拿章妈妈做心腹,原来如此深藏不漏,有这般了得的身手。
而河里,另一个贼子还在扑通着。身上火已经熄灭,可是也烧伤了皮肉,查看到船上情况不妙,便想浮水逃走。
章妈妈虽然有身手,但是跳到水里却没有把握,站在船边时,旁边一只手伸来将她拉住。
“妈妈不用着急,他跑不了。”安明珠道,声音清浅,没有一丝紧张与害怕。
然后,她指了指水中的男人。
章妈妈顺着看过去,见到那男人后肩上插着一支箭,他想要游走,却又倒退了回来,疼得喊出声来。
原来,那箭尾上栓了一根细绳,就像钓鱼一样。所以,他根本走不掉。而且,箭在后肩上,他的刀掉了,没有办法砍断绳子,而手正好又够不到箭。
“原来如此。”章妈妈明白上来,顺着绳子看去岸边,正见着一个男子自黑暗中走出。
安明珠看去岸上,脸上挂上笑意:“是我小舅舅。”
岸上,邹博章举起自己的弓,朝着船头挥了挥。
“明娘,躲开些。”他朝着船上喊。
安明珠道声好,边拉着章妈妈往后站开。
然后,就看见岸边又走出几人来,手里拿着铁钩,用力往船上甩来。
当当当几声,铁钩落在船上,尾端系着绳子。绳子一收,那铁钩便勾住了船沿儿,接着便试到船身往岸边拖去。
而水里的男人已经耗尽力气,同样被绳子牵着,往岸边去。
这时,船房的门开了,里面的人走出来。
她手把着门边,一把拉扯下头巾来,深吸了口气:“姑娘,事情妥了吗?”
头巾下的那张脸,不是碧芷是谁?
她看着躺在地上的贼子,上去踢了一脚,嘴里骂了两声。
安明珠紧绷的神经松开,道声:“妥了。”
一旁,章妈妈看着她:“这些都是姑娘你安排的?”
装好桐油的羊角灯,人着火时正好是给邹博章的讯号,对方能更明确地射箭……
“幸亏妈妈出手相帮,事情才这样顺利。”安明珠道,“至于安排谈不上,只是用了些小聪明。”
“姑娘太谦虚了。”章妈妈扯下嘴角,从来无波的眼中生出赞赏。
才十九岁的女子,有这样的心思,难怪家主会遗憾,她不是儿郎身。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白,”她又问,低头看着不能动弹的贼子,“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在这里动手?”
“是褚堰告诉我的。”安明珠回道,然后看去不远处的那座望台,“他说这里能被看到。” 。
望台顶。
男人起先是平静的看着河面,一如先前所料。船离开京城,经过眼前河段。
像之前商定好的,以船尾灭灯为讯号,告知他开始劫船。
可在看到那个火球掉进河里的时候,他知道事情生出变故了。原本的平静不见了,他双手紧紧把着扶栏,瞪大眼睛看向河里的那条船……
“安大人真是尽职尽责,这么晚还留在望台上。”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犹如此刻的夜风。
男人回头,正见着人从木梯上来,即便是黑夜里,那一身红色官袍也难掩夺目。
“你,”男人脸色难看,却极力让声音平稳,“褚尚书怎么来了?是有事吩咐我们水部衙门吗?”
褚堰站在梯口,看着几步外的男人:“若我和明娘没有和离,还该喊你一声三叔的,安三爷。”
不错,站在望台上的正是安家三爷,安陌然。
安陌然眼底透着冷意,却笑着道:“褚尚书这话说得让人糊涂,明娘她是出了什么事吗?”
“说起明娘,我倒是有件事想请教三爷,”褚堰唇角一勾,带着几分冰冷,“不知可否下去说话?这上面委实是冷。”
安陌然袖下成拳,心中狠意翻滚,然面上却还是装出一副温敦:“好,褚尚书请。”
如此,两人从望台上下来,到了一层的厅堂。
当差的老衙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泡了这里最好的茶送上来。
进来的时候,只当是两位大人要商讨什么事。可出去的时候,一脚踩在门外,却见着呼啦啦来了一队官兵,个个凶神恶煞。
他吓得掉了手里托盘,后知后觉赶紧低下头退到一旁。
余光中,一顶小轿停下,轿帘一掀,一人走下来,正是京兆府府丞朱大人。
厅堂中,安陌然也听见了动静,接着身旁一阵气流微动,一个身着绿色官服的人经过。一抬头,也就认出了对方。
朱大人收到了褚堰的消息,大晚上带了一队人过来,到了厅堂后,见到还有安陌然在,一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褚尚书,你让下官前来,是为何事?”他弯下腰,行礼。
褚堰甩去对方面前一封文书,淡淡道:“朱大人不是在等安卓然那条炳州回来的船吗?在这之前,关于他的事,是不是该提前知道些?”
朱大人接过文书,双手展开来看,上头写得正是这条船曾经参与的每次运送。
心中当即明白几分,遂略有诧异的看向安陌然。
都说是安家过世的大爷参与了炳州贪墨,这位三爷是怎么回事?
他人倒不算笨,看去褚堰道:“尚书大人所言极是,是该理清楚。”
说着,忙朝外招手,唤自己的师爷进来,交代着将一会儿的事和话记录下来。
褚堰身姿端正,走去正座坐下,捞起先前的那盏茶:“事到如今,安大人自己说了吧。”
安陌然看眼外面的官兵,又回来看向正座上的男人,笑道:“褚尚书之言,下官不明白。”
褚堰也不急,浅饮一口茶:“那先说说,这么晚了,安大人在这偏僻的望台上看什么?”
他抬眸,看向正中而站的男人。此人样貌平常,才学平庸,就连为官上,也没什么突出。
在安家,这个三爷毫不起眼,在外面,人们只说他完全靠着安家。
就说现在,他面上全是疑惑,仿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个,”安陌然声音温敦,缓缓回答,“我担水部郎中一职,因为仲秋节的缘故,这两日进京的船只委实不少,夜里行船的也有。我过来看看这边的情况,也放心些。虽说我们衙门小,但是琐事多,一刻也不能松懈,我这几日都极少回家。”
褚堰听着,又问:“那么,方才在望台上,你也看到了有贼人劫船吧?”
“劫船?”朱大人惊醒起来,请示着,“尚书大人,要不要派人去……”
“不必,”褚堰淡淡道声,视线不离安陌然半分,“我夫人没事。”
这话让朱大人开始疑惑,猜测着这声夫人说的是谁,京里人都知道,褚尚书已经和离,并未再娶。
但是褚堰知道,安陌然一定知道他在说什么,又道:“安大人,当真是心狠手辣,连亲生侄女都不放过。”
“下官听不懂褚尚书的意思。”安陌然皱眉,摇着头一脸茫然。
倒是朱大人吓了一跳,这安陌然的侄女儿,莫不就是褚尚书和离的那位安家千金?
眼下情况,他是少说话为妙,给了师爷一个眼神,让对方好好记下。
褚堰放下茶盏,双肘支着椅子扶手,十根细长的手指扣起:“听不懂,就让下官给你解释一下。你得知明珠要带安家二夫人去沽安诊病,慌了。”
“我为何要慌?二嫂的病能好,我会高兴的。”安陌然笑着道。
“因为你怕她手里有对你不利的证据,证明你与炳州贪墨案有关,”褚堰可不愿跟他打哈哈,神情及其冷淡,“这两日日子不好过吧?你不想卢氏好起来,偏在这时候,明珠要带她走,你觉得明珠手中定然有什么,所以怕了。”
安陌然还是摇头,一盖说没有,不知道。
褚堰料想道此人不会认,要不然也不会隐藏的如此之深:“说起来,这招引蛇出洞还是明珠她想的。她成功了,你真的出来了。”
到了这里,安陌然的脸终于变了变:“无凭无据,褚尚书便是这样污蔑人的?”
边上,朱大人是越听越心惊。因为知道褚堰的作风,所以他认为这些话不会是污蔑,但要是真的,又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再看看师爷,同样是一头雾水,只能拿着笔一字一字记录。
这时,外面又有了动静,有几个人到了厅堂外面,有男有女。
褚堰看出去,一眼看见其中的妻子,冷冽的眼眸柔和些许。
他示意一眼,官差们便将人放了进来。
安明珠是跟在邹博章身后进的厅堂,视线落在中间站的男人身上,从后背,到看到他的正面。心一点点的沉下去,有震惊,有失望。
她并未上前质问,只是将自己的情绪克制住,站去墙边。这个时候,不是她发泄的时候,是要让事情真相出来,还父亲的清白。
她如此安静懂事,让褚堰又心疼,又欣慰,便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安陌然,眼神冰冷。
武嘉平大踏步进来,走到褚堰身旁,禀报着两个贼人都活着,正绑在外面。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听进安陌然的耳中,身形不禁僵硬了些。他偷偷往墙边瞅了眼,看到了纤瘦的侄女儿。
方才褚堰说得清楚,这招引蛇出洞就是她的意思……
“现在,安大人还不打算说,是吗?”褚堰道,语气中十足的耐性。
安陌然低头不语,心中存在最后的侥幸。便是那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抹去了痕迹,而且大房的院子烧了,就算侄女儿手里有几本日常杂记,也算不上什么证据。
要不然,也不会如此费事的将他引出来。
“安大人,褚尚书问你话呢!”朱大人有些急了。
“既然安大人不想说,那便由本官代他说吧,”褚堰道,薄唇一抿尽显清冷,“从哪里开始说呢?”
厅堂中的所有人看向他,神色各异。
褚堰看一眼停在外面的小轿,轻道:“就从第一件事开始说,安家大爷安卓然的死因。”
整间厅堂静下来,落针可闻。
安明珠半垂着脸,眸中闪过悲痛,脑海里,父亲的音容笑貌仍在。
边上,邹博章投过来关切的目光,有心安慰,却只能轻叹一声。
正座上,褚堰顿了顿,自身上取出一枚物什,然后放于掌心中。
他低头看着,随之抬头,手往前一送,展示出那枚物什。
“安陌然,你可认得此物?”他冷冷问道——
作者有话说:狗子:我与夫人联手,所向披靡,我们就是天生的一对儿![亲亲][亲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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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褚堰手里拿的是一枚……
褚堰手里拿的是一枚玉牌, 正圆形制,暖暖的黄昏色。
仔细看,上面像是一幅天然的图画,有山峦, 有水泊, 有树有鸟……
众人看着玉牌, 又看向安陌然,等着他的回答。
后者只是看了眼玉牌,随后垂下眸去:“是我的腰佩, 但是已经丢了很久,想是被哪个贼子偷了去吧。”
褚堰的手指捏着系绳, 玉牌在手里轻晃:“安大人, 不如说说这玉牌是如何来的吧?”
安陌然不语, 低垂的眸中闪过什么。
“同样的玉牌还有两块吧?”褚堰道, 遂将物什放去桌上,“分别在你的两个兄长那里。”
这时,安明珠走过正座前:“我爹的玉牌在这里。”
她手往前一送, 是一枚同样的暖色的圆形玉牌, 只是上面的图画有些细微的差别。
“是有三块牌子,”她又道,不禁看向自己一直称作三叔的人,“是我爹找到的一块玉石, 让人切成了三片,打磨好, 三个兄弟一人一块。”
褚堰看她,轻点了下头,便将玉牌拿了去, 遂将其展示给众人。
“是我对不起大哥,将这牌子给丢失。”安陌然有些自责的叹气。
“你何止是对不起自己大哥,”褚堰冷笑一声,遂也不再磨蹭,“要不然你过来看看,你这块牌子的系绳中,残留的是谁的血?”
安陌然身形不禁一颤,根本不曾上前,像是被粘在了原地。
而安明珠则看得清楚,桌上的玉牌清透雅致,偏偏系绳颜色黯淡、不匀。
她瞳孔一缩,跟着呼吸困难。所以,那系绳上的血……
“明娘?”褚堰轻唤了声,眼神中闪过担忧。
“嗯,我没事。”安明珠回神,咬了咬自己的腮肉,让自己平静下来。
而后,她回身,走回了墙边去。
邹博章皱眉,心中着实不忍,想劝她去外面等,又知道她不会走。
大概是知道他的担心,她看向他笑了笑。
邹博章无奈摇头,这个丫头,懂事得让人心疼。
那边,褚堰继续道:“安陌然,当年你兄长安卓然坠崖,是你所为吧?”
“事关人命,褚尚书莫要乱说。”安陌然自是不认。
褚堰却不再客气,一字一句道:“你的玉牌便是在他坠崖那日丢的,你找不到,是因为你推他的时候,被他扯走了。”
安陌然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褚尚书与我安家向来不对付,办过了我二哥,现在轮到我了吗?可笑,我安家的女儿,竟还站在你那边。”
后一句话,显然是在说安明珠。
安明珠听着,心里气恨,但是面上仍是一副平静。这个时候,她不能乱,也不能闹。
因为,她知道,褚堰会将这件事办好,该是谁的罪责,一个也别想跑。
“怎么可能冤枉你?”褚堰冷哼一声,将一纸证言拍去桌上,“也许你去崖下查看过,确定没留下纰漏。可人算不如天算,那日正好有个猎户,他看到了安卓然,一是贪心,拿走了玉牌。”
如此,众人也就知道,那纸证言便是猎户的,都能看见上头摁下的红指印。
“不过事关人命,那猎户后来知道了安卓然的身份,怕惹上麻烦,玉牌自是不敢出手卖掉,便只能留在家中。”褚堰继续道,“可能炳州贪墨案上,直接查不到你参与,那就从别的地方着手,你总不能什么都做得天衣无缝。”
想要证明安卓然与炳州贪墨无关,很难,因为人过世多年。所以,便再往前查,从他的死开始。
小珠峰虽然偏僻,但又不是没有人烟。那日,谁进了山,谁出了山,总能找到痕迹。
安陌然脸色微变,声音发沉:“大哥是自己跌下去的,我是想拉他,可惜没拉住。事后我怕被人怀疑,无法洗清,也就没有说起此事。”
“真是无耻!”邹博章忍不住,低骂一声。
要不是这里还有别的官员,他真想冲上去,将这姓安的打成废人。
一旁,朱大人轻步上前,看眼两枚牌子,再看看证言,心中着实吓了一惊。
都道中书令对家中严格,谁成想会发生这等手足相残之事?
“褚尚书,如此这般的话,这些证物是要收进京兆府的。”小珠峰也在京城范围,归他管辖,若要审理安卓然死因一案,必先从他京兆府走。
也难怪,大晚上的,让他带人过来,果然是了不得的大案。
褚堰颔首,并伸手做了个情的动作。
朱大人忙唤自己的人进来,将两枚玉牌记录并标明,连同那猎户的证言,给收到证物箱,锁了起来。
墙边,师爷飞快的记录着,额头上全是汗。
“安陌然,这是第一件事,你杀害自己的兄长,”褚堰轻道,“接下来是第二件,你操控安家二夫人卢氏,纵火的事情。”
话音才落,外面那顶小轿掀开了帘子,章妈妈过去,将里头的人扶了出来。
那人脚步很慢,头上蒙着根头巾。待走到厅堂中,看到站在正中的安陌然,人吓得停了脚步。
朱大人看着来人,便是他来的时候,顺道在一处街口接上的,是褚堰的安排,让他将人一起带到这边。
一路上,这人蒙的严严实实,也不说话,他愣是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是谁。
安陌然头微微一侧,看着浑身罩住的人,眼神阴沉。
那人显然是怕了,想往后退,却被边上的章妈妈强硬拉住。
“又是我安家的事,”安陌然轻笑,看向正座的红袍男子,“褚尚书,真把我们当眼中钉,现在竟是连我家发疯了的二嫂,都要利用上。”
褚堰扫他一眼,有些厌恶道:“要不,你就听她自己说。”
这时,那裹得严实的人,将自己的头巾扯下,露出一张脸来。正是卢氏。
安陌然显然没料到,面上闪过惊讶,继而是狠意。
“二夫人且都明说出来,家主会给你做主。”章妈妈攥着人的手臂,不容许人退却。
卢氏眼神清明,拿还有疯的样子?前些时候的疯癫,必然是装的。
“我只是放了火,旁的不知道。”她小声嗫嚅,并不敢去看安陌然。
安陌然看向主座,带着质问:“褚尚书,这就是你所说的我指使?分明就是二嫂自己和大房有过节,去放了这把火。事后怕被追责,装疯罢了。”
他看起来说得也没错,关键卢氏她不反驳,咬紧嘴就是不吭声,哪怕章妈妈搬出安贤。
“二婶。”
一片死寂中,一声清脆的女子嗓音响起。
是安明珠,她往前一步,看着眸中带着犹疑的卢氏:“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卢氏看向她,也就想起那日,安明珠去二房看她。照常,她装成疯癫的样子,在墙角下唱曲儿。后来安明珠上来逼她说话,并用力摇晃她。
就在那时,她听见安明珠说,会帮她……
“你,”她开了口,声音沙哑,“找到了?”
安明珠点头,明白的道:“找到了。”
说着,手往前一送,摊开自己的手心,上头躺着一个黄金花生。
卢氏一把夺过,仔细的看着花生,指尖抹着上面的“斐”字,顿时泪流满面:“他,他找到了……”
她叽里咕噜的说着,很多人并听不清。
但是,安明珠知道她在说什么,又道:“二婶放心,你若是被人逼着放火,罪责不重,只要说明白,大人们会给你做主。”
闻言,朱大人点头称是:“是这样。”
见卢氏还在流泪,安明珠往前一步,手搭上对方肩膀:“说清楚,一会儿就带你去见斐哥儿。”
卢氏看向她,双手捧着金花生,随即拿袖子一抹脸上的泪。
“不错,”她看向前面的褚堰,以及京兆府丞朱大人,“是安陌然让我放火烧了大房的院子,我本不想的,是他逼着我。”
褚堰淡淡问:“为何逼你?”
卢氏将金花生送去前面,道:“这是我卢家小侄儿的,安陌然之前将他给掳走,便用他的性命威胁我,我不得已,才去放了火。”
她的手在发抖,连着那颗金花生也跟着不稳。
“据本官所知,卢家的人皆已发配,你怎么会有个小侄儿?”褚堰问。
“是我家兄弟外室生的,如今三岁,并没有带回本家,”卢氏说着缘由,“家里获罪,不想让孩子跟着受牵连,就隐瞒了这件事,不想,安陌然将孩子拐走,以此要挟卢家。”
褚堰又问:“如何要挟?”
卢氏恨恨的看向安陌然,咬牙切齿:“因为,他很久之前参与了炳州贪墨。”
众人震惊,却也有些在意料之中。
而外面的官兵,已经有几人进了门来。知道这件事情太大,以防出什么乱子。
“详细说来。”褚堰道。
卢氏看向正座,反而是先问了一件事:“褚尚书,我想知道,我侄儿会不会因为卢家受牵连?”
她知道,卢家已经完了,宫里的姐姐也和进了冷宫无二。所以,这个孩子,是全家人想护下来,继续卢家烟火的命脉。
“这个,”褚堰缓缓开口,神情清淡,“要看是否是卢家家谱上的,你说呢?朱大人。”
听到叫自己,朱大人马上回道:“褚尚书说得没错,要是在族谱上,定然是要追究的;若不在,谁也不敢确定是不是卢家人啊,他父亲会认吗?”
自然不会认,谁都知道。
卢氏一听,知道小侄儿不会有事,心中大石落地,遂道:“安陌然拿斐哥儿要挟,让卢家不要供出他。卢家为了保下孩子,于是照做。”
“那纵火呢?”褚堰问,一只手接过师爷送上来的记录。
他看着,上头将一切都清楚地记下,便又给了一旁的朱大人。
卢氏缓了口气,清清喉咙道:“因为大伯的那条船找到了,安陌然就慌了。他怕大房中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证据,便想到了一把火烧干净,这样,可以将事情尽数推到大伯身上,左右,死人又不可能跳出来辩白。”
所有人认真听着,不知不觉,时间已到深夜。
“我怕他继续支使我做什么,也怕官府追责,就只能装疯。”卢氏叹了声。
“你说安陌然与炳州贪墨有关,可有证据?”褚堰问。
卢氏皱眉:“他抓走斐哥儿不就是证据?”
褚堰摇头:“这不能算。”
想来,卢侯爷做这件事,是不会告知儿女的,不然,也不会隐藏这么多年。只是后来,发生了卢斐这件事,卢氏才知道安陌然参与了贪墨,至于具体的,她并不知道。
“那什么才算?”卢氏有些急,怕这次扳不倒安陌然,后面再找她算账,“去卢家找……”
说到这里,她才记起家已经抄了。
褚堰也不急,便道:“卢家的那些账本信笺,刑部已经在查了。若是安二夫人确定自己方才所说,便在证言上摁着手印,后面开审会用上。”
师爷已经走过来,将证言摆上桌子,并把印泥放在一旁。
卢氏走过去,看着上面的证词,随后摁上了自己的手印。
事情到了这里,算是明白出两件案子。一是,安陌然谋杀安卓然;二是,安陌然拐走幼童,逼迫卢氏纵火。
然而,这些并证明不了他和炳州贪墨有关。
安陌然自己也知道,到目前,褚堰没有证据,证明他参与过炳州的事。要说刑部里,那些卢家的账册、账本,似乎也没什么用。
谁家会把暗财记上去?在出事的时候,相必那卢候已经把相关的东西全部烧了。
“褚尚书,”他沉着声音开口,“宁愿相信一个猎户,一个疯婆,也不信一个朝廷官员?我现在,是真信了外面的那句传言了。”
“传言?”褚堰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
安陌然抬起下颌:“外面说,你的阿姐因为安家而死,你想报仇,想搬倒安家。”
这厢,安明珠心里一惊,当即看去褚堰。果然,她见到他眼睛微微眯起。
褚晴的死,是他心里的刺,一直到现在,他心中仍有自责,自责没有给阿姐一个公道。而三叔在这个时候提起褚晴,分明是想将这件事往个人恩怨上说。
她担忧的看着他,怕他受到影响,继而掉去陷阱里。
“阿堰。”她轻轻唤了声。
下一刻,她看见他看过来,轻轻地笑了下。他眉间的蹙起松缓开,眼看是没有受到影响。
“安大人不用去说别的,还是说说炳州的事吧,”褚堰言语清晰,继续道,“你在多年前,怎么开始的与卢家走近。虽然这几年你们不再联系,可不代表你当初没做过。”
安陌然不语,脸色逐渐阴沉。
褚堰顿了顿:“卢家之前是商贾,在炳州有产业,深知当地情况。那一年,你们凑巧就在炳州相遇了,因为当时的炳州府丞,是你的岳丈。你虽然挂着安家三爷的名头,其实生母只是老夫人的陪嫁丫头,生母过世,便养到了老夫人那儿。同两个兄长相比,相貌平庸,资质一般的你毫不起眼,平日里伏低做小。府中人同样不在意你,就连妻子,也只是一个府丞之女。”
“那有如何?我交友娶妻,有什么不对吗?”安陌然道,声音中逐渐发冷。
褚堰淡淡一笑,继续道:“你在安家过得并不如意,当时任职水部衙门,也是个闲职,根本不会有出头之日。岳丈见你过得辛苦,便让卢候提携。”
安陌然皱眉,双手成拳。
“若是没说错,便是这个时候,卢候提到了炳州的富庶,财税等。”褚堰的眼神陡然变得尖锐,话语字字清楚,“而你,同意了。”
厅堂中一静,也都听清了褚堰刚才虽说。
安陌然忽的笑出声:“说到底,不过是你的猜测。”
朱大人也有些为难,凑近褚堰,道:“褚尚书,要有证据才行。”
“自然有。”褚堰道,然后看向武嘉平。
后者点头,随之将一副画轴送了过去。
褚堰站起来,将画轴的系绳一抽,那幅画便展开来,呈现在众人面前。
是一副山水图,春日山林,生机勃勃。在画的左上方空白处,几个明显的字:小珠峰春景图。
安陌然看清几个字后,脚下不禁后退两步,眼神也慌忙别开。
“安大人看看,这是令兄安卓然的画作吧?”褚堰问,自己也看向落款处。
众人看得清楚,这幅画的确是安卓然的。
朱大人将画上下看了好几遍,愣是看不出门道,便问:“这幅画是证据?”
“是。”安明珠脆生生的应道。
然后,她再次走去前面,将画拿在手里。
她看眼躲闪的三叔,心中翻腾着复杂的恨意:“三叔让二婶烧了大房院子,是以为会将所有的罪孽一起烧掉吗?”
说着,她的手攥上画卷下面立轴的轴头,随即卸了下来。
轴头下来,便看见轴杆中间有一处孔洞。安明珠手指一捏,从里面抽出一张卷纸。
“二叔想要证据,这便是。”她捏着纸卷,手指发抖。
安陌然不可置信的看着,摇着头:“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安明珠道,声音略高,“因为我爹要去炳州上任,提前让人去查查当地情况,并调取了些关于民生的文书,以作准备。在这过程中,他意外查到了你。”
“没有!”安陌然大吼,并朝她过去,伸手就想抢那纸卷。
说时迟那时快,褚堰一个闪身到了妻子身前,利落的抬脚,将人狠狠踹去地上。
立时,安陌然便痛苦的蜷起身子,跟着吐出一口血来。
安明珠看着男人后背,心中很是安定。然后看去地上的三叔,果然是被踹得不轻,都没办法动弹。
如今,她是真的信了,褚堰很会打架。
“因为是三叔你,父亲作为兄长便上心了,觉得你性情敦厚,不会做这种贪墨之事,便就继续让人查,”她继续道,声音如珠玉落盘,“可是越往下查,越发现你是真的做了。他想劝你回头,你却不肯,遂生了杀心……”
说到最后,她嗓音中染上几分哽咽。
“还愣着干什么?将人拿住啊!”朱大人指着地上的人,喊道。
几个官差迅速上前,三两下就将还在瘫着的安陌然摁在地上,绑了个结实。
安明珠稳稳情绪,看着趴在地上的男人,声音中几分冷意:“三叔,我爹待你很好的。”
父亲仁善,没有因为他是丫鬟所生,就另厢对待,反而像对待二叔一样。
“我,”安陌然痛苦的闭上眼睛,微不可闻的吐出几个字,“没有办法……”
他只是喃喃说着,对这件事没说认,也没说不认。
但是那张纸是真真切切的,白纸黑字,写着安卓然当年查到的事。只是念着兄弟情,想要劝三弟回头,却不想遭来杀身之祸。
安明珠手心攥紧,到这里,也算是给父亲讨回了公道。
那卷信到了朱大人手中,薄薄的几张纸,仿佛有千斤重。牵扯到安家的两个儿子,想想就头大。
“既然有此证据,直接拿人便是,为何还要做出今晚这一出?”他问,重担在肩,笑得很不自然。
闻言,褚堰简单解释道:“单是这封信,他有可能咬定是伪造,今晚一场引蛇出洞,不过就是让他自露马脚,如此便也不会错怪了他。”
人证,物证,全都齐了。
朱大人连连点头,道声有道理,又问:“不是都一把火烧了吗?怎么这幅画却是完好的?”
安明珠接了话去,道:“这是父亲做得最后一幅画,我出嫁时便带上了,后来一直放在褚家。”
是西耳房,她将画挂在那里,和离的时候也没带走。是前日晚间,褚堰去找她,她一直心不在焉,他便一直陪着她说话,后来提起来作画。
她想起来,父亲在杂记上写的作“小珠峰春景图”,日期正好是过世之前……
安陌然被官差从地上揪起来,那身绿色官袍沾了灰尘,脸上也脏了,毫无形象可言。
他被扯着往外走,失魂落魄。
还未到门口,他又停在了那里,眼睛直直的看着正在走近的人。
来人白发斑驳,严肃的脸让人心生寒意。
安陌然嘴唇动了动,细微的声调自唇边送出:“父……”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去了他的脸上,他的话音因此而支离破碎。
“混账,”安贤的手停在半空,言语中失望透顶,“你竟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他的手在颤抖,看去前面时,正是大儿子的那副小珠峰春景图,拿在孙女儿的手中。
安明珠有些意外,祖父会出现在这里,遂看向身边的男子。
褚堰也正在看她,接过她手里的画:“没事儿,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狗子:夫人,我今天吃了一点药,你很重要(药)[狗头叼玫瑰]
第92章 第 92 章 水部衙门的这处望台……
水部衙门的这处望台, 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人来,今晚上倒是出奇的热闹。
厅堂里站满了人,外面还有一群随时待命的官差。而且,这厅堂里的, 个个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安贤的出现, 让不少人惊讶。外头并没有马车和轿子过来, 想着他可能一早便来了这望台,在隔壁的房间中。
所以,这边发生的一切, 他都知道。
他的一巴掌,将安陌然扇懵, 嘴角流出一抹血迹。
“你、你, ”他因为怒气而嘴角抽搐, “安家竟出了你这样的畜生, 贪赃枉法,手足相残……”
“呵呵呵……”安陌然垂着脸发笑,不成调的笑声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我这样的畜生, 那还不是你教出来的!”
他豁然抬头,瞪大双目对着自己的父亲。
“不对,你没有教过我,”他嘶哑着嗓子, 近乎吼着,“你根本就不在意我, 认为我生母低贱,从未正眼看我。哪怕我努力念书写字,从你口中听到的也只是‘平庸’二字。同样是儿子, 为何你对大哥就不一样?因为他天资高,琴棋书画样样出众吗?”
一改平日中的温敦平和,他每一个字都带着质问。
安贤眼底发沉,声音低冷,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所以,你杀了他?”
“我有什么办法?”安陌然咬牙切齿,“大哥和二哥出了事,你表面上会骂和责备,可仍旧会让人去处理;我呢?我出了事,你可曾问过半句?”
他控诉着,那些心底阴暗处积藏的怨恨,在此刻尽数抛出来。要不是身后的两个官差拉着他,此刻他定然已经朝着父亲冲过去。
安贤一瞬的恍惚,本想再扇出去的手,在抖了几下后,无力的落下。
见此,安陌然心中竟是生出一丝痛快来:“我也不想去沾染贪墨这种事,可我能怎么办?我起先就是水部衙门的一个文笔小吏,想要仕途顺利些,父亲你不帮我,只能我自己到处打点。可银子哪里来?我只能答应了卢候。”
“我能去户部,和二哥一个衙门了,别人都道我是沾了安家的光,可明明是我自己做的这一切。”他继续道,眼中充斥着恨意,“你还是不闻不问,没有一声赞赏,反而上心着大哥的仕途,因为他的一句愿意为官,你便暗中为他走动。”
“休要胡说!”安贤呵斥。
“父亲,”安陌然又哭又笑,脸上好生滑稽,“我有今天,全是你一手造成!”
安贤痛苦的闭上双眼,抬手挥了挥:“将他带下去!”
官差们领命,将还在言语控诉的安陌然给拖了出去。
这厢,厅堂里静了下来。
朱大人看看这个,瞅瞅那个,这种奇怪的氛围下,还是得他说话才合适。
“下官见过中书令,”他上前作礼,而后指着另一个正座,“你请坐。”
安贤并未看他,而是看向褚堰,缓缓开了口:“褚尚书,当真是安排的一出好戏。”
苍老的声音中难掩惆怅。
褚堰上前一步,轻道:“还是得中书令发话,今日之事才能成。”
包括放卢氏出来,包括让章妈妈配合,并守护好安明珠。
朝堂中,他和安贤从来不对付。所以商议起这件事的时候,他也是费了些功夫。但是当提到安卓然会一辈子背着恶名的时候,他看到这位中书令沉默了。
或者,安贤是喜爱那个才华横溢的大儿子的,不想那样高洁的人背着污名。
“既如此,褚尚书后面将事情弄清楚,”安贤重新冷硬了口气,下颌抬起,“此逆子所犯之事,是他一人所为,我安家毫不知情。”
褚堰颔首:“这个自然。”
安贤看眼面前年轻官员,二十多岁,才学卓绝,当初,自己的大儿子也是这般……
“那便好。”他淡淡道,遂看去男子身后的女子,“明娘,你过来。”
听到唤自己,安明珠往前走了两步:“祖父。”
面对这位长辈,她始终对他生不出亲热,连说话都显得有些生疏。
“这个,你拿着吧。”安贤自袖中抽出一本薄册子,往前一送。
安明珠接过,低头看一眼封皮,是本日常采买的笔记册子,高氏写下的。翻开来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正是父亲过世的那一年。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快速地在册子里翻找着,然后看见了一个名字:蒲参。
“这个,”她指尖点着两个字,看向祖父,“是谁用的?”
安贤看着她,道声:“用在你娘的吃食中了。想来,她当时的病越来越厉害,就是这个东西和她的药相克。”
安明珠双手微抖,又问:“这上面记着,是三房要的。”
是三叔安陌然,他害死了父亲,又怕母亲也知道什么,便将母亲食用的人参偷换成了蒲参,想将人一起害了……
好在母亲命大,撑了过来。后面他见母亲并不知道这事,也就收了手。只是因此,母亲的身子算是垮了,一日不如一日。
安明珠打了个冷颤,无法想象人心居然这样险恶,这真的是亲人吗?
同时,她没想到祖父会去查这件事,并将册子给她。
安贤见孙女儿盯着自己看,遂皱下眉:“我与几位大人要商议事情,你回去吧。”
安明珠嗯了声,遂看去身旁男子。
褚堰冲她点了下头,温声道:“我送你出去。”
说着,他手贴着她后背,带着她离开了这小小的厅堂。
晚风吹来,带着清凉。
到了外面来,安明珠的情绪清晰很多,心底那些强压的恨意跟着淡了。
前面路上停着一辆马车,褚堰正带着她往前走。
“事情终于清楚了,是不是?”她小声问,脚下步子缓缓地。
褚堰嗯了声,有些心疼的将她揽近:“明娘真是勇敢,今晚的事做得如此漂亮。但是,以后不许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
想起她和两个贼人在船上,他现在都觉得心有余悸。之前,他就不答应这么做,可她一再坚持,并说有邹博章和章妈妈,而且岸边还埋伏着好多帮手。
一个女子家的,怎么就这么大的胆气?
“你真的不用担心,”安明珠道,“小舅舅的箭法最厉害了,我也知道章妈妈有身手,会保我无虞。我都没想到,她的身手那样了得。”
瞧她说话的样子,褚堰捏了下她的鼻尖,明确道:“安明珠,你别忘了,事先你已经答应了,以后再不会做这种以身犯险的事。这是最后一次。”
安明珠闭了嘴,为了让他答应这次的事,她的确是保证最后一次。
两人站在马车前,天上的明月落下光芒。
“我现在还是不愿相信,是三叔害了我爹。”安明珠叹了声,说心中不难过,那是假的。
可事实现在已经再清楚不过,是父亲知道了三叔在炳州的事,想劝人回头,对方不想被抓,遂对父亲下了毒手。事后,三叔想要收手,利用自己曾在水衙门做过事,便让卢候与戴滨成了一条线上的人。
他自己就将所有事埋了起来,切断了和卢候的联系,在户部做一个可有可无的闲职。
可是父亲那条船的出现,他慌了。当初,那条船被卢家暗中拿去,做了不少事。
他不想当初的事扯出来,只能将卢家外室的儿子绑了,说是会照顾好孩子长大,其实就是要挟,不放卢候牵出他来。
只是有些事,一步错,便步步错,他始终是逃不过。
正在这时,几名官差押解着一个人走过来,正是被五花大绑的安陌然。
大概是怕他胡乱说话,又或是怕他发狠之下咬舌,他的嘴里被塞了布团,将半张脸撑得鼓胀起来。
经过他俩时,他停下脚步,任官差怎么推搡,他就是不往前走。
“让他说话吧。”褚堰看出他的意图,道了声。
官差得令,将那团破布抽出来。
“咳咳,”安陌然咳了两声,稍稍平稳下,一双眼阴沉沉的看向两人,“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不想大哥死的。”
安明珠冷冷看他,双拳攥起:“到现在你说这些有用吗?”
父母亲都是无辜的,他要是有点儿良知,就不会一错再错。
“是没用了,你们都想我死,”安陌然皮笑肉不笑,“可是我死了,明娘你就会真的好过吗?”
安明珠不欲与他再费唇舌,将脸别开,看去别处。
见此,安陌然心中越发空洞,不管什么时候,所有人都不将他看在眼里:“明娘,你以为褚尚书会一直对你好吗?等你什么都没了,他还是会离你而去。他不过就是在利用你,搬倒安家而已。”
“不是人人都像你,心里阴暗成这样。”安明珠冷淡道。
安陌然摇头,并不认同:“不是的,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就会被抛弃。”
就像他的亲生娘一样,什么都没有,死了都没人在乎。他想做个有价值的人,以后成为安家的家主,他不比两个哥哥差……
“说完了?”褚堰问。
声音才落,官差就将布团给重新塞回到安陌然嘴里,他要出口的话也就此被打断,只能从鼻间艰难的哼哼着。
很快,他就被推搡着带走。
这一处重新变得安宁,不远处的河流声传来,哗哗得很悦耳。
褚堰握上妻子的手,看着她:“明娘……”
“我没有多想,”安明珠仰脸,冲他一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你不会抛下我。”
经历了这么多,曾经她与他共历生死,眼下又与他携手查出真相,她与他,根本已是心意相通。
信任,是心中对他的毫不怀疑,她信自己的内心。
褚堰呼吸一滞,随之将妻子抱进怀里,轻声在她耳边许诺:“此一生,我褚堰绝不负安明珠。执手余生,白首到老。”
这样好的她,他怎么可能辜负?
安明珠偎在他的身前,脸颊贴在胸口处,那阵阵的起伏,是他此刻的心跳。
“嗯。”她轻轻应着,嘴角浮出甜甜的笑。
褚堰一样弯了唇角,揉着怀中的小脑袋,无奈道:“所以,你也要说一遍才行。”
“什么?”安明珠仰脸看他。
“此一生,你安明珠决不能负我褚堰,”褚堰垂首看她,话中带着认真,“与我执手余生,白头到老。”
安明珠眨巴两下眼睛,抿抿唇道:“这种肉麻话,我可说不出口。”
“这不是肉麻话,”褚堰捏上她的下颌,不让她躲避,“这是承诺,一辈子的承诺。”
安明珠下颌逃不开,面对着几乎碰上鼻尖的脸:“承诺?”
“是,你也要说,并且做到。”褚堰坚定的颔首。
安明珠觉得这样的他简直像个孩子,与她这里要一句话的承诺。分明方才在望台下的小厅里,他冷冷清清的诉说着三叔的罪状,一副谁也惹不得的权臣模样。
于是,她也就明白上来,当初除夕的那一纸和离书,给他的痛苦有多深。
他,现在还在怕,怕她离开他。
“明娘……”他唤着她的名字,轻轻地,有些希冀,有些委屈。
“嗯,”她冲他笑着,软唇微启,“此一生,我安明珠决不负褚堰,执手余生,白首到老。”
话音未落,她便被他紧紧抱住,那力道好似要将她折断。
她感觉到他松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耳边,颈间……
“好,”褚堰笑着,眼中带着小孩子一样的满足,“安明珠,我们说定了,白头偕老。”
安明珠回抱着他,轻声提醒了句:“大人,你应该回望台了,很多人等你呢。”
三叔的这件案子,定然也是麻烦。他倒好,丢下中书令、京兆府丞、未来驸马在望台,却和她在这里抱着,一定问她要一句不离不弃。
“天晚了,今晚你不要回沽安了吧。”褚堰慢慢松开她。
安明珠点头,往后退开一些:“快进去吧。”
褚堰道声好,便转身往望台那边回去了。
安明珠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进了厅堂。
“姑娘,咱们回哪儿?”碧芷小跑着过来,一边将披风给人披上。
“回京吧。”安明珠道,转身踩上马凳。
两人先后上了马车,才坐下,就听车壁被人从外面敲响。
安明珠掀开窗帘看出去,见到站在外面的章妈妈。
人没有表情着一张脸,道了声:“明姑娘,中书令让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妈妈了,我这里有人。”安明珠道,示意车后的几个仆从,那是褚堰安排的。
闻言,章妈妈又道:“姑娘不用在意我,我只是做好家主交代的。”
见此,安明珠也没说什么,遂放下了帘子。
马车缓缓向前,沿着河边的道路前行。
十四的月亮很是明亮,缺了一边边的完整,待到明日十五晚上补齐。
碧芷从后窗往回看,看着河边的那艘船越来越远,连着望台的灯光也越来越模糊。
“真么想到,居然是三爷。”她小声道。
在安府,最没存在感的儿子,温敦平庸,平日中总跟在二爷安修然的身后,府中的事不用他做主,户部的事微小琐碎。
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害了安家的嫡长子,后面次子出事,他终于站到了人前,也会成为下一任的家主……
“我爹的那条船应该也快回来了,”安明珠轻轻道,“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成了什么样?”
碧芷轻叹一声:“后面的事情官府会查办,大爷泉下有知,也算瞑目了。姑娘就别想太多,稳稳心思,想想画壁的事吧。”
经此提醒,安明珠也觉得应该如此。
她知道了父亲的死因,也亲手抓住了害死父亲的凶手。接下来,她是该想想画壁的事了。
“姑娘觉得累,明日就好好休息,咱们十六再回沽安,”碧芷也知道,碰上这种事,人不会立刻就平静下来,“大人已经让人去沽安送信儿了,玖先生会给安排的。”
安明珠点头,笑着说好:“你呢?今晚是不是吓到了?”
今晚,是这丫头扮做了卢氏,她扶着的时候,分明感觉到人在发抖。
“我才不怕,”碧芷一笑,“姑娘将事情都安排好了,有什么好担心?”
就这样,两人一边说着话,马车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京城。
回到邹家过。
安明珠回了房间,温暖的沐浴过后,人舒服了不少。
躺在床上,整个人陷在松软的被褥中,鼻间嗅到好闻的安神香。
她盯着帐顶,回想着这整件事。从最开始的毫无头绪,到后面的点点推进,她和褚堰一起梳理着。他有什么会告知她,而她找到什么,亦会跟他讲……
好在有了结果,剩下的便是官府那边查证、审判。
迷迷糊糊的,她睡了过去。 。
次日,安明珠起得有些晚。
走出院子的时候,泥瓦匠们已经开始上工,翻新着连接内院和外院的那面墙。
今日是仲秋节,他们边做活,边说着下工后带着家人去看灯。
管事朝她走过来,问了声安好,便道:“姑娘现在用早饭吗?我让伙房将小馄饨下了。”
“今日早上吃馄饨吗?”安明珠问,“舅舅他回来了?”
管事回道:“小将军没回来,是今早上吏部尚书褚大人来过,当时姑娘你还未起来。”
安明珠下意识往大门的方向看,只是墙隔着,并看不到。想着,他应该早走了。
明明他现在忙得很,还要过来送馄饨,
“他说什么了吗?”她问,整个人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中。
管事说没有,又话了几句今日的事,便去了伙房。
在邹家,一切都很安静,好似外面的事情都隔绝开来。
安明珠今日不回沽安,饭后便静下心来,找了一本佛书来看。
她想着储恩寺大雄宝殿的那面东墙,以及自己当初自己在纸上绘出的那副涅槃图,如果图上的画,扩大到墙壁上,会是什么样?
窗外的风吹进来,摇晃着轻柔的床帐。
她想得太投入,也就没发现有人走进院子来。
哒哒,两声轻轻的敲击声响起。
安明珠回神,循声看去,见到了站在窗外的男子。
他一身素淡的竹青色袍衫,清爽雅致,一张脸很是好看,面容如玉,双目如辰。
“外面阳光甚好,不知是否有幸邀请娘子同游出行?”褚堰双指蜷着,敲了下窗框。
安明珠放下书,走到窗边来,看着外面的他:“你不用做事吗?”
大清早过来,送了馄饨就走了,他应该很忙的。而且,还有三叔安陌然的那件事,他怎会这么闲?
“去衙门里交代过了。”褚堰笑着,隔着窗去牵她的手,“今日我陪你。出来吧,我们去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狗子:和老婆过佳节咯[亲亲][亲亲]
第93章 第 93 章 今日是仲秋节,街上……
今日是仲秋节, 街上格外热闹。
那些架子上挂满了灯,只等夜幕降临便点上。
在一处街市口的空地上,搭起了高高的台子,夜里猜灯谜的节目, 便是在这里。与之相对的, 是一座戏台, 伙计们在上头摆着道具,等过晌的时候,眼下最受人追捧的伶人便会登台献艺。
安明珠骑在马上, 看着应接不暇的热闹,心中有了分过节的喜庆感。
今日出来, 没有乘坐马车, 褚堰提议一起骑马。
正好, 她也好多日不曾骑马, 便欣然同意。
她的马同他的马一样高大,并着在街上前行,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或许, 很快京中就会传开来, 说褚尚书同女子一同骑马出行。”安明珠一笑,有些调皮的看去并行男子。
褚堰赞同颔首,顺着她的话道:“接着,就会说我婚期将近。”
安明珠抬手遮唇, 笑道:“其实,他们只是觉得女子骑马出行, 太过张扬。”
大多数人心里,都觉得女子不该抛头露面,该老老实实待在四面墙内。像她这样在街上骑马的女子, 实在不多。
“那又如何?”褚堰毫不在意,看去前方,“同样是人,女子为何就要诸多束缚?”
他是在自己母亲和阿姐身上看到过那种压迫,她们无力反抗,也无人在意她们的死活。所以,他的妻子,不会受到这些,她该活得自由自在。
不就是街上骑马吗?他乐意就好,别人的想法,他并不在意。
安明珠心里一暖,然后轻轻问:“大人说得是真的?”
如今,她喊他“大人”,已经不是以前那样的疏离清淡,更像是一种故意的调皮,包含着丝丝亲昵。
“你要听实话?”褚堰看她,眼中有些无奈,“那我说实话,我想将你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
终究,他心里有种矛盾的自私,这样美好的她,只能归他自己所有,不想别人窥见。
“整日说些吓人的话,”安明珠轻哼一声,遂看到他马鞍后系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那是什么?”
褚堰回头看了眼,道:“一些月饼果品。”
就这样,两人一边说着话,没多久后,便出了东城门。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或许是父亲的事有了结果,安明珠浑身轻松,哪怕只是骑马慢悠悠的走,都觉得很是惬意。
待走了一段,褚堰骑马拐上一条岔道。
大路上,安明珠勒马停下,看着岔道前方的那一片山峦,青松翠柏,很是静谧……
到此,她也明白了褚堰为何邀她出行。这片山上,是安家的陵园,父亲的墓也在这里。
“岳丈的事有了结果,今日又是仲秋节,去祭拜下他吧。”褚堰下了马,回头看着妻子。
安明珠嗯了声,同样下了马,牵着前行。
陵园肃穆,掩映在青山之间。
褚堰去了安卓然墓前,将包袱打开,拿出月饼果品摆好,又奠了酒、上了香。
看着冰冷的墓碑,安明珠心中生出伤感,轻轻说道:“爹,你的小明珠现在过得很好,娘的病好了,元哥儿也听话……”
她喉间哽咽,有些说不下去。
褚堰站起,轻轻将她揽住,看向墓碑道:“岳丈大人放心,小婿日后会好好照顾明娘,不会让她受欺负、受委屈。”
安明珠抿着唇,眼眶泛红。
“谢谢你,今日做了这些。”她小声道,完全没想到他会带她来这里。
褚堰轻揉她的肩头,声音温柔:“你我夫妻,谈什么谢字?”
安明珠眨两下眼睛,仰脸看他:“你一口一个夫妻,这样不妥。”
终归是和离了,目前尚未复合婚姻。
“无须在意这些,反正你我心意相通就是了。”褚堰道声。
安明珠总觉得他的话有些不对劲儿,什么叫无需在意这些?能以夫妻相称,自然是官府里文书的证明,所有人认同的同住屋檐下……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两人回头,见到了正走进陵园的安贤。
大概双方谁都没料到会在此处相遇,一时就这么站着,相对而望。
安贤穿着常衣,灰色的外衫,头上一顶纱巾帽,远远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老者。
他从侍者手里接过食盒,便挥退了后者,遂往这边走来。
走近来,便看到了大儿子墓前的贡品和香纸。
褚堰拱手作礼,问了声安好。边上,安明珠跟着一福。
“走吧,咱们回去。”褚堰牵上妻子的手,轻声道。
安明珠嗯了声,跟着他转身。
两个人从墓前离开,安贤莫名生出一种孤寂。
“明娘。”他开口,声音沉哑。
这厢,两人停下步子。
褚堰看眼安贤的背影,又看看身旁妻子,轻道:“我去外面等你。”
说罢,他捏捏她的手,笑着转了身。
安明珠看着他离开,才缓缓回身,看向自己的祖父。
他蹲在父亲墓前,打开食盒,正一样样的摆着点心和果品,一把小酒壶,最后被提了出来。
她缓缓迈步,走了回去,站在人身后。
安贤还在自己祭奠,拿出帕子擦拭了墓碑,手指在摸到儿子名字的时候,僵在那里。
“你是恨我的吧?”他开口,声音很轻。
安明珠秀眉微皱,并不知道这句话是对她说的,还是对父亲。因此,也就没回话。
安贤叹了一声,手一攥离开墓碑,那枚帕子便被收进掌心:“明娘,你放心,我不会袒护那个畜生。”
这回,安明珠明白了祖父的话。
“今日仲秋节,该是阖家团圆,可安家,反而是冷冷清清,”安贤继续道,“三个儿子,如今竟没有一个在身边。”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安静不语的孙女儿。
她的眉眼像极了大儿子,连性子也像,清澈纯善。
安明珠迎上他的目光,在那一片浑浊当中,看到了伤感。
伤感?他在为父亲伤感吗?可他一直都骂父亲不思进取,软弱无能……
安贤见她不说话,摇摇头道:“若是当初我不逼他入仕,你现在应当还是个有爹的孩子。”
安明珠眼中闪烁,别开眼冷淡道:“这世间哪有什么若是?只有因果。”
“你说得对,”安贤道,“所以后悔从来都没用,事情要往前看,可是……”
他话音一顿,不禁看向儿子的碑。
“我还是后悔。”
嘴硬不说又如何?自欺欺人又如何?他就是喜爱这个大儿子,想看他展现才华,在朝堂上建树。
可儿子醉心书画,无心仕途。如此才华过人,却浪费在那些东西上面……
安明珠听着,因为祖父的这句真言,而心中微微惊诧。
她没说什么,对于他,无论如何也生不出亲近感。
安贤看着孙女儿的冷淡与疏离,心中生出一些挫败。明明是他安家的血脉,相对却这样冷淡。
“那孽畜有一句话是说对了,如今的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他没有温度的一笑,“是我把权势看得太重,忽视了他们三兄弟,也让安家的亲情越来越淡漠。”
偌大的一个家,看似恢弘,实则一盘散沙,平日里你争我斗,各种算计。
手足相残,他作为一个父亲,实在是太失败。
安明珠心中一叹,这些的确是真的。如今的安家,若还想再撑起来,实在太难了。
一桩手足相残,祖父在朝堂上,恐怕以后再难被百官信服。自己的家都管不好,更何况是朝堂?
“我爹,”她轻轻开口,“祖父你有喜爱过他吗?”
有吗?不骂他不学无术,不骂他荒废才学。
安贤身形一僵,良久点了下头:“他从小天资过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若不喜爱他,缘何纵容他去四处游历,他喜欢作画论道,我也并未阻拦。只是我对他寄予厚望,却不想他无意……”
有些事情已经发生,说再多也于事无补。
安明珠看着祖父,这一回他收起来身上的冷硬,坦白了自己的失败。
一瞬间,她觉得他老了许多,身形瘦弱,与普通老者无异。
安明珠离开陵园的时候,回头看了眼,见到祖父仍经站在父亲的目前,背影写满孤寂。
踩着石阶下来,旁边的松树上挂满松果。
鸟儿鸣蝉,蛛儿忙着结网。
石阶下,男子牵着两匹马等在那儿。
“你还想去哪里?咱们一起去。”他问。
安明珠笑着跑下去,接过他手里的缰绳,反问道:“褚大人想去哪儿?”
“既如此,那我便做主了,”褚堰笑道,“现在快晌午了,我们先找地方用膳,然后再商量去哪儿游玩。”
安明珠牵着马往前走,经过安家马车时看了眼:“要是玖先生知道我在玩儿,没想明日画壁的事,他定然会生气。”
其实现在回沽安也来得及,只是今日过节,并没有船夫愿意跑那么远,更想和家人一起团圆过节。
“玖先生?”褚堰念着这个让他头疼的名字,“说不准,他现在也在某处游玩饮酒。”
安明珠心中也是这样想,尤其是今日仲秋,玖先生更有理由大喝特喝。
两人在一家村户中用了饭食,过晌后悠闲的回了京城。
相较于头晌,如今街上更加热闹,只能下马牵着走。
褚堰挡在外面,护着妻子不被挤到:“晚上过节,你怎么打算?”
“和舅舅一起。”安明珠道。
如今邹家只有他们二人,倒是不会怎么热闹。
“这样,”褚堰看向她,试探问道,“去褚家吧?”
安明珠想也没想的摇了头:“不妥。”
一来,她和他是和离了;二来,她也不能丢下舅舅。
她抬头看看天色:“我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
晚上过节,她该回去准备了,不能什么都让舅舅自己一个人做。
这时,她的手被拉住,硬是被他带着走上一条小路。
她认得,这条路是去褚家的。
“阿堰,我真的得回去了。”她挣着自己的手。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还没看见过舅舅,也不知道人回没回家。
“来得及,”褚堰攥着她的手不松,笑着看去前方,“我给你准备了好东西,你一定得去看看。”
安明珠无奈,前面他还说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厢就拉着她不松开。
她算算时候,应该也来得及,便也就一起往前走。
拐过两条街,便到了褚府的后巷。
两人先去了马厩,将马拴好。
褚府的每一处都是原来的样子,马厩是,路旁的一草一木也是。
走出马厩不远,便是褚堰的书房,前面的那一丛翠竹长高了不少。
安明珠住在这里三年,对这里的一切再熟悉不过。
不禁,她看去书房后的假山,假山上,那间小小的暖阁立在那里,俯瞰着整座府邸。
除夕夜里,她就是在那里,给了他和离书。
因为熟悉这里的一切,所以自然也知道脚下的路是去哪里的。
她疑惑看他,他说准备了东西给她看,去的却是前厅的房向。
察觉到她的眼神,褚堰垂眸看她:“很快就到了。”
他面上挂着温柔的笑,拉着她的手继续走着。
没一会儿,便到了前厅外。
厅门敞开着,从里面传出来说笑声。
安明珠脚下一停,看向前厅,里面有谁她暂且看不到,可是声音却能听得出。
“你把他们接来了?”她看向他,眼睛闪着明亮的光。
褚堰点头,手指刮着她柔细的脸颊:“去吧。”
他手落上她的后颈,将她往前一送。
安明珠冲他一笑,遂快步朝前厅走去。
她上了台阶,站在厅门外,也就看清了里面。
是玖先生和小十,他们来了京城,还有舅舅也在。他们正和徐氏母女俩说话。
里面的人也发现了她,俱是看过来。
“明娘啊,快进来。”徐氏坐在座上,笑着朝她勾手。
褚昭娘欢快的跑到门边,一把挽上她的手,带着她往里走:“嫂嫂,玖先生来了。”
安明珠走过去,看着几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便一一道了安好。
“明娘快过来坐,”徐氏拍着自己身旁的位置,笑着,“昭娘正准备泡茶呢。”
安明珠嗯了声,走去圆桌旁坐下。
“先生,”她又看向对面的玖先生,有些歉意道,“我应该回沽安的,只是……”
玖先生摆摆手,笑道:“无妨,你有事情要做,我知道的。储恩寺那边,我会帮你说的。”
安明珠点头,心中暖暖的:“谢谢先生。”
“我都懂,”玖先生道,“事关你父亲,看似事情是结束了,但是你总得有个情绪平稳的时候,心情好了,作画才能心无旁骛。”
“我现在好多了。”安明珠道。
玖先生点头,然后看向厅门:“他也算上心,知道带你出去散心。”
他说的正是褚堰,后者走进门来,一派风姿。
安明珠垂下脸,也晓得褚堰今日做了许多。带她祭奠父亲,了却心结;又带她游赏看景,生怕她因为父亲的事,而不能释怀。
褚堰刚想过来坐下,半道被褚昭娘拦下,让他帮着一起泡茶,拉着去了墙边。
“你自己泡就好。”他皱眉,看着一桌子的茶具,着实没有耐心。
褚昭娘小声嘟哝,一边摆着盏子:“这不是人多嘛。我又不能叫玖先生和邹家舅舅帮忙,难道让我叫……”
忽的,她眼睛一亮,回头看向圆桌那边。
“嫂……”
还没等喊出声,一只手将她推到桌边,手里的盏子差点儿掉了。
她皱眉看着哥哥,不满道:“你不帮就不帮,还推我?”
“我帮,我帮,”褚堰忙道,将声音压低,“需要我做什么?”
褚昭娘有些疑惑,眨巴两下眼睛,明白了上来:“哥,我知道了,你是怕嫂嫂累着吧。”
可不就是吗?明明一脸的不愿意,一听自己要喊嫂嫂过来,他赶紧就阻止了。
“你什么时候话变得这么多?”褚堰道。
褚昭娘撇撇嘴,低下头打开茶包,一边小声抱怨:“明明就是,还不承认。”
而圆桌这边,几人依旧热络的聊着家常。
玖先生自然而然聊起了酒,并与邹博章一起谈论沙州与京城酒的不同。
徐氏在桌下拉上安明珠的手,轻声道:“事情都过去了,你爹的事也已经明了,今日你留在家里过节吧?”
“留在这儿?”安明珠说得小声,有些犹疑。
徐氏自是知道她担心什么,不过就是与儿子和离了,留在家里过节,名不正言不顺,便道:“方才,玖先生已经答应留下,你总不好不一起吧?”
安明珠抿唇,垂下眸去,不知该不该应下。
“你家舅舅也留下一起,咱们人多热闹。”徐氏又道,每个字都带着挽留。
“嗯。”安明珠点头。
当即,徐氏舒心一笑,嘴边印出几条细细的纹路:“你想吃什么?我让苏禾去做。”
安明珠道声都好。
可能对面的玖先生听到了“吃什么”,便开口道:“我原本可不想来的,尤其是奸臣……就是,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来京城?”
“那还用说?”邹博章一笑,脸上带着爽朗,“定然是为了酒。”
玖先生摆摆手,道声:“非也。酒只是一方面,我是想起了你在沙州时和我说的话。”
邹博章想了想,自己说得可太多了,实在不知道是哪句:“什么话?”
“先生一定是想尝尝苏禾的手艺,对不对?”安明珠清脆的说道。
“果然,还是我的学生聪慧,”玖先生捋着胡子笑,遂看向徐氏道,“老夫人有所不知,我在沙州就听过你们府中厨娘的名头,说是厨艺相当了得。”
徐氏忙点头:“今晚先生可要多吃些,苏禾的夫家也是沙州的,你想吃什么,尽管说。”
玖先生很是受用,开心全写在脸上:“果然,这过节就得人多,热闹。”
这时,小十不合时宜的开口:“先生莫不是想酒足饭饱之后,去街上赏灯?”
“这等时候,岂能辜负?”玖先生说得理直气壮。
褚昭娘已经泡好了茶,端来桌边,给每人分了一盏。
褚堰拿手巾擦干手,走到妻子身旁坐下,正好听见玖先生说赏灯猜谜。
他将茶盏往妻子手边一送,轻声问道:“今日天气好,正好可以赏月又赏灯,明娘,你想做什么?”
安明珠握上茶盏,眼睫如蝶翼般颤动,小声道:“除夕那晚,你说给我做灯。”
她话音一顿,悄悄看他,见着他稍稍怔了下。
“那,”她收回视线,垂下眼眸,试探问道,“现在要是做的话,可以吗?”
褚堰胸腔中剧烈的跳动着,面上跟着浮现出欢喜,轻点了下头。
“当然。”——
作者有话说:狗子:所以,除夕夜没有做完的,现在可以了[爆哭]
第94章 第 94 章 夜幕降临,到处都是……
夜幕降临, 到处都是璀璨的灯火。
天上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地上,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一起迎接着团圆佳节。
以往冷清的褚府, 今日也是格外热闹。
府中各处挂满明灯, 前厅中欢笑不断。
徐氏让下人备了一桌子好菜,更是端上自己酒坊酿的酒。
玖先生很是尽兴,他本就是个喜爱热闹的人, 尤其现在还有好酒好菜。
“老夫人的酒真不错,香醇浓厚, 回味无穷。”他喝了一盏酒, 啧啧称赞。
徐氏高兴极了, 帮人添上酒:“先生回去的时候, 带上两坛,要是想喝,就尽管跟明娘说, 都是自家的东西。”
玖先生最爱听这种话, 但仍客气道:“这多不好?一路从东州过来,怪麻烦的。”
“不麻烦,那小酒坊一年酿不了多少,咱们自家人分了喝就成了, ”徐氏道,“你是明娘的先生, 喝个酒是应该的。”
如今,徐氏那间小酒坊的事,一双儿女已经知道。尤其是褚堰, 更加明白当年母亲的不易。
她当初无依无靠,在褚家活得卑微,只是想护住她的孩子们。褚家不给她家用,她就偷着在外面弄了这间小酒坊。
突然也就想通,自己在外求学时,表姨丈借给他的那些银子,其实是母亲给的。
还有关于妻子的事,母亲在极力的帮忙张罗,想让他们二人破镜重圆。
他提起酒壶,默默为母亲添了酒。
徐氏忙看向儿子,笑着道:“我自己来,你多陪陪明娘。”
褚家母子俩关系的缓和,安明珠看在眼里,也替他们高兴。
她也喝了点儿酒,面上红润润的。
饭吃的差不多了,众人便去院中赏月,商议着消消酒气就出门去赏灯。
趁别人说话的功夫,褚堰拉着安明珠离开了前厅。
沿着府中僻静的小道走着,头顶上密密匝匝的被银杏树遮着,看不到天上的明月。
“现在去做灯。”褚堰勾着妻子的细腰,一起往前走。
安明珠嗯了声,忍不住会想起除夕那晚。
他在欢喜的做着灯,与她说着以后的美好和打算。现在想想,他那时做灯,一是在等子时的新旧交替;二是想用那盏灯,带着她去新宅。
一切都是新的,将过往那些糟心的全部摒弃,迎接好的……
一路听着他讲如何做灯笼,不知不觉到了正院外面。
“明娘,你先进去等我,我去找竹子。”褚堰道,又叮嘱了声,“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安明珠点头,抬脚踩上台阶。
回头时,她看到他去的方向是书房那边。也就明白上来,他去拿竹子的地方是暖阁。
除夕,他独自欢喜的为她准备了一切,包括那做灯笼的竹子、浆糊等。可今日,他没有想到她会让他做灯,所以只能去暖阁里拿。
那里,是两人和离的地方,有不好的回忆,他不会带她去,便先将她送来了正院。
安明珠嘴角轻轻一弯,小声道:“心思这么细吗?”
她收回视线,迈步站到垂花门下,从这里看着院子。
正如碧芷先前所说,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丁点儿不曾改变。
因为今日是仲秋,所有房间都点了灯,整个院子灯火通明。
她下了门台,穿过院子,站在西耳房门外。
在褚家的很多时光,她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她推开门,走进去。
这里本就不算大,一眼就能看过来。所有的摆设,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书桌、架子、画缸、毡毯,乃至那些瓶瓶罐罐,也都在原来的位置。
房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是那些天然颜料散发出的,让她觉得安宁平静。
她走到架子前,拿起一个小罐子,打开来看,里面盛着红色的颜料,是她亲手拿朱砂碾磨成的。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着褚堰进来院子。
他一手攥着竹子,一手端着浆糊,臂下夹着绢布,满院的灯火映照在他身上,也清晰了他脸上的笑。
一如除夕那晚。
“要在这里做吗?”他一眼看见西耳房中的妻子,走到门外问道。
安明珠看他,手里攥着小罐子,小声道:“这里的东西……”
“有什么丢了吗?”褚堰问,面上笑意淡了,改为紧张,“我从不让人进这房间的。”
说着,他走进来,到了她身旁。
安明珠看着小罐子,再看看这里的一切,整齐整洁。他说,他不让别人进来,那么,这里的每一件物什,都是他在擦拭打扫吗?
“没有丢,”她笑着道,边将小罐子摆回去,“我是说,这里也有绢布的,你不用特意拿过来。”
褚堰脸色松缓开,遂将带来的东西一股脑儿的放去毡毯的小几上:“你想要什么样的灯?”
说着,他盘腿坐下,开始整理竹子。
安明珠在他身旁坐下,一只手支在几面上,侧着脸看他:“都好。”
“那我们做明月灯?”褚堰问,看着身旁软软的妻子,很是喜爱她靠近依偎的样子,不禁抬手点着她的鼻尖,“明月灯,圆圆满满。”
“好。”安明珠笑着点头,这么近看他,那张脸真是好看。
“夫人如此看着我,我可会没心思做事的。”褚堰笑,遂学她的样子,拿手臂支着几面,侧着脑袋看她,“夫人,怎么生得如此好看?”
安明珠脸颊一热,便坐正了些:“我是喝了点儿酒,有些迷糊罢了。”
褚堰嗯了声,没再逗她,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开始分着竹子,很快,一条细长柔软的竹签便被扯了下来。
接着,他分着第二根,第三根。
安明珠忙着整理,指尖碰上竹子的锋利处,小声问:“你的脚好了吗?”
她不会忘记,他除夕夜踩上了竹签,留在暖阁里的血迹,也不会忘记在千佛洞的小溪旁,看到他有脚心的伤疤……
“什么?”褚堰没听清,抬眼问了声。
安明珠舒出一口气,笑着道:“我来画上画吧。”
她不再去回想过往的那些伤感,平展开他带来的绢布。
“好,你想画什么?”褚堰应着,并问道。
安明珠一边抹平着绢布,一边道:“明月灯,那就画嫦娥奔月……”
“不成!”还未等她说完,褚堰便开口打断。
“嗯?”安明珠生出疑惑,手里动作跟着停下。
褚堰看她,温声解释道:“嫦娥与后羿,夫妻二人最终是分开,并不好。”
闻言,安明珠噗嗤笑出声:“只是神话故事而已,别人的灯上也画着嫦娥。”
“不行,别人的我不管,”褚堰摇头,“你我的灯上,不能有分离。”
安明珠看向他,抿抿唇问:“那依尚书大人所言,该画谁?”
褚堰见她调皮,伸手去捏了捏她的脸颊:“不用去画别人,夫人只画一对白头翁吧。”
他和她,白头偕老。
安明珠应下,便站起来去调制颜料。
两人一个做灯,一个画画,偶尔交谈两句。
安明珠对花鸟工笔再熟练不过,笔尖于绢布上快速地游走,手上像是有记忆般,每一笔都游刃有余。
一对白头翁画完时,褚堰也正好将灯笼骨架扎好。
剩下的,就是将画仔细贴到骨架上,还会用到针线。
安明珠重新坐到小几前,看着男子细长的手沾上浆糊,一点点的将纸粘上去……
如此,一盏灯笼做好,褚堰的手已经脏的不行。
他找了一截蜡烛,栽到灯笼里,随之小心点上。
灯笼亮了,照耀着小几上的凌乱。
“好了,给。”他将灯笼的提手递过去给妻子。
安明珠接过,抬高来看。里面的烛火映着,灯笼上的那一对儿白头翁更加栩栩如生。
这时,外面的烟花声越来越大。
两人走出房来,看着夜空中的朵朵绚丽。
“灯做好了,”褚堰揽着妻子,脸上带着满足,“明娘,中秋安康。”
安明珠眼中闪烁着璀璨,仰脸看着男子好看的脸:“阿堰,中秋安康。”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来什么,给他塞到手里。
“礼物。”因为是难得的她主动,神情中略带羞赧。
褚堰下意识攥手,心中一动:“礼物?你给的?”
下一瞬,心中蔓延开欣喜,并抬手看着掌中之物。那是一枚同心结,拿草叶编的,可能手里并不熟练,看上去不平整,且有些歪扭。
安明珠也觉得自己编的不好,如今被男人好看的手对比,更显得那同心结粗糙无比。
“算了,还给我吧。”她伸手就想去抢回来。
谁知,她才一动,褚堰就把手高举开:“送出来的礼物,岂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安明珠跳着去够,因为认真而鼓着腮。
可她哪里够得着?身高本就差了他许多,更何况他此时举高了手。
这时,腰上缠来一条手臂,将她给圈住,接着带去他身前。
她跳不起来,胸口起伏着。
“这是你编的?”褚堰看看同心结,又看看怀中妻子,眼中全是笑意。
安明珠抢不回来,没了办法,便道:“在水清镇的时候,跟老路学的,他编这个送给她妻子。”
褚堰听着,仔细看着同心结:“明娘编的真好,我就编不出来,只多会编个圆环。你手巧,会画画,还会编结。”
如此,他想起来,白日晌午在农户家用膳,他与男主人说话,而她坐在小河边良久。是那个时候,她编的。
安明珠听着他的夸赞,遂也不再多想。
因为近日都在忙关于父亲的事,倒是没心思去准备礼物,匆匆忙忙的编了这个。
“如此,”褚堰将同心结仔细装好,双手环住妻子,“我也该送礼物给夫人的,你想要什么?”
“我?”安明珠眨眨眼睛,枕在他的胸前,看着漫天的烟花。
褚堰点头,问:“夫人想要什么?”
安明珠攥攥手心,轻轻道:“那阿堰想给我什么?”
这一声反问,让褚堰微怔,心中尘封的记忆撕扯开。他是有想给她的,一直都想,只是当初,她看都没看便拒绝了。
“那么,除夕夜的礼物,”他喉间有些发堵,脸上却无比的温柔,“明娘你,还会要吗?”
安明珠同样心中一酸,她已经知道他当初要送的是什么……
“嗯,我要。”她在他身前点头,轻柔的声音清晰着,并不会被此时的烟花声盖住。
褚堰薄唇一抿,随即低头,深深的看着这个深爱的女子,道声:“好。”
他松开她,然后转身,跑进正屋去。他的脚步略显凌乱,少了平日里的端方持重。
安明珠站在院中,看着正屋的门。
除夕夜未完的事,在仲秋节里得到了圆满,灯也好,礼物也好。
这一次,她会陪着他一起完成,并走完那条除夕夜他独自走的路。
很快,他从屋中出来,手里握着那个螺钿匣子。时隔八个多月,那螺钿的光芒丝毫不减,自他指缝中散发出。
她缓缓朝他走近,在他身前站下:“谢谢你,阿堰。”
她的手伸出去,主动去接他的礼物。
褚堰薄唇抿平,手过去托上她的手,然后将匣子平稳的放在她手心上:“明娘。”
安明珠手心微凉,五指弯曲,抓紧匣子。
她低下头,仔细打开,像之前从褚昭娘手里接过时一样,里面躺着钥匙。
“钥匙,”她指尖抚着那颗圆润的玛瑙,“这颗石头是我送你的,没想到你还留着。”
“这样好看,自然会留着,”褚堰道,期待的看着她,“你想出去走走吗?玖先生和昭娘他们应该已经去了街上赏灯。”
岸边明珠点头:“好。”
两人牵着手,一起出了府。
街上,灯火璀璨,人来人往,好生热闹。
和年节街上一片冷清不同,仲秋夜的街上灯火通明,人们不必留在家中守岁,可以举家到外面来赏灯。
褚堰牵着妻子的手,带着她在人流中向前,不时回头与她说话。
而安明珠跟在后面,随着他走,哪怕周遭全是人,也十分的安心。
他在路边站下,为她买零嘴,为她挑钗环和发带,送她盛放的鲜花。
欢乐轻松的氛围中,安明珠整个人放松开。此时,她和他就像路上别的夫妻一样,享受着他的照顾和宠爱。
人多时,他将她揽着身侧,不许别人碰到她,人少时,又会轻轻放手,看她自在的在前面跑着。
她回头看他,笑靥如花,旋起的裙裾好似她手中盛开的花儿。
而她,娇艳美丽,无比夺目。
安明珠很开心,有自己父亲事情的结束,也有对未来的明朗。
她知道了以后的路,会和这个总是温柔注视她的男子一起,携手走下去。
“走好远了吧?”她有些累了,步子慢了许多。
她看着前路,想知道这钥匙的宅子在那儿。而走到现在,仍是没到。除夕夜,他也是这样走的,脚心的伤口流着血。
褚堰揉揉她的脑袋,眸中泛滥着宠溺:“累了的话,我们去坐下吃碗糖水。”
安明珠点头,翘起脚尖想看看糖水摊子。可即便这样,她还是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正在失望,忽然身子一轻,然后整个人开始往上起来。是褚堰弯下腰,揽着她的腿弯处,将她高高的拖起来。
她小声惊呼,手下意识揽上他的脖颈。
如今,她坐在他的手肘上,高出来好一些,也就看到更远处,一些餐食摊子摆在那儿,生意红火。
“放我下来。”安明珠有些不好意思,这整条街上,还没见哪个男子将女子如此抱得高高的。
褚堰仰脸看她,干脆抱着往前走:“夫人脚累了,就帮着指指方向吧,咱们要往哪边走?”
她太轻了,轻而易举的就能拖起来。
安明珠扶着他的肩膀,见他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遂指了一处方向。
坐下来吃了糖水,两人继续往前走。
安明珠的怀里抱了一堆东西,吃的、玩的,各式各样。
她跟在他身旁,听他讲着瓷娃娃如何制成的。
这条路还要走多久,她并不知道,也不知道那座宅子在哪儿。她只知道,自己渴了会有糖水喝,累了,会有地方坐。
而这条路,他在除夕夜是怎么走的?那么冷的天,阖家团圆的日子。
又往前走了一段,褚堰在一间大宅前停下脚步,握住妻子的手微微发紧。
安明珠就跟在身旁,瞬间也就知道了,这就是他为她准备的新年礼物,她和他以后的家。
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怎么开口,只是看着他。
褚堰转过脸,笑着问她:“我们进去看看吧?”
“进去?”安明珠的手下意识捂上腰间锦囊,那里方方正正的,装着螺钿匣子,“钥匙?”
褚堰点头,牵着她的手一起走上台阶,到了大门外。
厚实的大门上,挂着一把大大的铜锁。
安明珠怀中的花束和玩意儿被他接了过去,身前立即变得空荡。
她摸出匣子,取出里面的钥匙。
天上的烟花炸开,映亮了大门这一处。
她将钥匙捅去了钥匙孔里,指尖轻轻一转,咔嚓一声轻响,锁鼻儿便开了。
褚堰上前,将那铜锁取下,然后手一推。
只听一声沉闷的响声,厚重的大门便被推开来。
他拉上她的手,自己先进了门内:“进去看看,你是否喜欢。”
安明珠早已知道他为她准备了这处宅院,可真正到了这里,心情仍是起伏起波澜。
让她怎么能做到平静无波?让她怎么能无动于衷?
她跟着他走进大门,便看见了这座深深的庭院。
他没有想过她会来,所以这里没有点灯,一片黑暗。但是升空的烟火此时绽放,映亮了高大的院墙。
他们一起走过前院儿,又进了内院儿,沿着长长的游廊走着。
安明珠手里的明月灯照着,映出一片前路来。
“这座宅子好大。”她道,即便夜里看不到全貌,可是如此走着就能感觉到。
褚堰一手抱着花束,一手牵着她:“那你喜欢吗?先说好,你收下就是收下了,不准反悔。”
安明珠笑了声,随之点头:“嗯,我喜欢。”
她的一声肯定,让褚堰无比开怀,也就快走几步:“前面有梅园,我带你去看,很大的一片。”
安明珠跟着快了步子,小跑着:“这样大的宅子,大人这几年的俸禄够吗?”
闻言,褚堰回头看她:“无妨,俸禄花光了,大不了我用个假名字,去卖字。总之,我用什么办法,都可以养活你的,不让你吃苦。”
“说什么胡话?堂堂三品尚书卖字,成什么话?”安明珠心中微酸,她不会怀疑,他真的会为她花光所有置办这里。
游廊尽头,就是梅园,郁郁葱葱的一片。
褚堰圈上妻子的腰,眸中流淌着柔情:“明娘,以后你就是这里的女主人。”——
作者有话说:狗子:好开森[爆哭][爆哭]
第95章 第 95 章 一堵院墙之隔,外面……
一堵院墙之隔, 外面热闹非常,灯火灿烂;墙内,则很安静,除了安明珠手里的明月灯, 再无其他灯火。
褚堰捧上妻子的脸, 垂首看着, 指肚一下下擦着她的唇角:“我们的家,有你,有我。”
他轻轻说着, 话音温暖,掺杂着欢喜的期待。
安明珠安静听着, 知道这些话, 他是准备在除夕夜对她说的, 如今时隔八个月, 在仲秋节这天,他终于可以说出来。
见她不语,褚堰继续道:“你也知道, 我从小就不算有家的, 对于什么是家,并不在意。”
安明珠如今知道了他的过往,自然也不认为东州褚家是他的家。只不过是血缘,他无法逃开。
“明娘, ”褚堰温柔的看她,将深藏在心底话吐露, “因为有了你,我才向往有个家。”
安明珠心里微酸,环上他的腰, 靠去了他身前:“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她与他三年夫妻,虽说聚少离多,但是相处中,已经看清了他的内在。
他生来便伴随着痛苦,艰难的生存着,弱小的身躯与人争斗。世人待他以恶,他亦想将恶还与世人。所以,他靠着自己唯一能走的路,读书,最终拥有了权势,曾经欺辱他的,如今对他只能屈膝叩拜。
可他,本性就是善良的,在善与恶的岔道口徘徊过,最后还是没有变成他所厌恶的那种人。
就像她与他和离,他心里伤成那样,恨成那样,可仍旧松了手放她走……
“累了?”褚堰并不知道妻子心里在想什么,轻抚着她的后背,“那我们去找地方坐下,今晚还不曾好好赏过月。”
“在这里赏月?”安明珠靠着他胸前,软软问道。
褚堰往四下看看,一片漆黑,这样的环境赏月,的确是有些怪异。
“无妨,交给我。”他笑着拍拍她的后腰,只要她能开心,他无非就是多做点儿事情罢了。
安明珠仰脸,疑惑看他:“你要做什么?”
褚堰勾着她的腰,让她与自己贴的更紧,低下头凑近她耳边轻道:“我记得这梅园旁边有个葡萄架,此时应该正好成熟,我去给你摘两串。”
说完,不忘吻下她的耳尖。
安明珠的腰一软,加之耳边的濡湿,不禁就缩了下肩膀:“葡萄?”
“嗯,”褚堰颔首,“平日这宅中有个阿伯看门,那葡萄架他应该会打理的。”
安明珠听着,轻问道:“这宅子你来过吗?”
褚堰抱紧她,博唇一弯:“除夕之后,今日是第一次。”
现在回想起来,似乎还能感觉到心里的痛楚。可是他并不怪她,她没有错。
要说错,他对她不闻不问近三年,那才是错。所以,他后来经历的那些痛苦,是他自己造成,咎由自取。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便出了游廊。
果然,墙边有一个葡萄架,天上月光明亮,映出了那一串串的葡萄。
褚堰走去架子下,伸手摘下一串。
边上还有一口井,将水打上来,两人洗了手,也洗了葡萄。
宽敞的正院中,正屋外的凉台上,褚堰找来一张竹席铺上。随之,又将那些一路买的零嘴摆上,还有那串水灵灵的葡萄。
安明珠坐在竹席上,下一瞬,手里的明月灯被他接了去,挂在一旁的柱子上,刚好照耀着竹席这一片。
一切准备好,他在她身旁坐下,顺手一捞,便将她抱去自己腿上。
安明珠一手扶着他的肩,斜斜坐在他身前,腰间的手臂缠着她,指尖有意无意的勾着她的香罗带,只要轻轻一扯,就会松开来。
“今晚的月亮好大好圆,”她软软的靠着他,声音懒懒的。
褚堰嗯了声,一只手提起葡萄,送到她眼前:“尝尝好不好吃?”
安明珠手指一捏,采下来一颗,圆滚滚的,水润剔透。剥掉皮,吃到嘴里,果然水嫩多汁,清甜无比。
“好吃。”她点头,又摘了一颗给他。
褚堰咬着葡萄,随即皱眉:“夫人是否专挑了一颗酸的给我?”
安明珠一愣,看看他,又看看葡萄串:“酸的?”
明明是一串葡萄,怎么会有酸有甜?
“那让我尝尝你的。”褚堰笑着看她。
至此,安明珠明白上来他的用意,脸颊一热,身体动着就想从他腿上下来。
下一刻,后颈被骨节分明的手扣上,带着她回去面对他,一方薄唇落下吻住了她的。他撬开了她的齿关,肆无忌惮的入内横扫,寻找着那葡萄留下的甘甜。
她仰着脸,喉间一次次的吞咽,似乎那灵舌想要钻入她喉间一般,锲而不舍的缠着。
他将她放去竹席上,指尖勾扯开香罗带,像剥葡萄一样,为其层层褪尽,声音已然染上低哑。面对一双柔手的无措,他吻着指尖,轻声诱哄着。
“没事的,我只是想抱抱你。”他在她耳边啄着,呼吸喷洒出。
安明珠后背贴上竹席,被凉得一个激灵,而前面是爱人的相拥。一凉一暖,她只能接受了他。
她的手指尖犹沾着葡萄汁,此时抠着他的肩胛处,抹上了那点儿甜蜜,同样留下了忍受的指甲痕。
明月高悬,烟花阵阵。
凉台这处忽明忽暗,那些细碎的言语被烟花声给彻底吃掉。
安明珠是被抱着出宅子的,一件男人的外衫将她裹得严实,蒙住了头脸。
她这样缩在他身前,随着他走动的脚步,并不知道要去哪里。
突然,脚趾一凉,是包裹她的衣裳滑落,露了出来。不禁,她往后一收,勾着脚趾想藏起来。
头顶一声轻笑,接着脚便被盖上了。
这时,有人开口说话:“主家,马车备好了。”
安明珠吓了一跳,不是说这宅子没有人吗?那这叫主家的人是谁?
她心中立即想到了那个看宅子的阿伯,后知后觉,既然看宅子,肯定是住在这里的。她是有大门钥匙,但是家仆从来是走边门的。
想到这里,心中羞得要命,她和他还在凉台上行欢事……
好在,很快离开了宅子,她被他抱上了马车。
等马车开始往前走,她终于松了口气。
接着,蒙在头上的衫子掀开来,鼻间嗅到新鲜的空气。
安明珠深吸一气,也就对上了男子的俊脸。他春风得意,拿眼睛直直的看她。
她垂下眼躲避,发现自己还被他抱着坐在腿上。
“我要回外祖家,明日一早还要回沽安。”她小声道,嗓音带着哑意。
褚堰揽着她,圈着软软的她,吻下她犹带泪渍的眼角:“现在,我送你回沽安。”
安明珠的脑子尚且有些迷糊,身上也不算好受,略迷离的眼中带着疑惑:“现在?”
这样的她娇娇的懵懵的,一副好骗的样子,让褚堰呼吸一紧:“明早回去太赶了,我们现在去,你可以在船上休息,大概天亮后正好能到。”
安明珠眨眨眼睛,想忽略身下的不适,开始思忖他的话。
“你一早就想今晚送我去沽安?”
不然,怎么会有一条船,还有一辆马车?定然是早早安排的。
褚堰也不隐瞒,坦承道:“其实我先前是想跟你说的,只是后来你要做灯,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
眼看着妻子缓缓瞪大眼睛,里面盛着清澈的无辜。
安明珠现在总算明白上来,什么是自投罗网。说得不就是她吗?
明明可以用完晚膳就启程回沽安,她一句做灯,他就将最先的打算放下,然后浪费了大晚上的功夫,还去新宅子里赏月、吃葡萄,到最后承受了他的痴缠。
“你,”她抿紧唇瓣,“什么叫不会拒绝?”
分明就是他故意的。
“好了好了,我知错,”褚堰轻轻晃着她,像在哄一个孩子,“这厢也不算晚的,我们走近路,很快就能到船上。”
安明珠别开脸不看他,想要下来自己坐,他又不肯。
马车继续行进,离开了喧闹的街道,到了寂静的渡头。
褚堰将妻子裹了严实,抱着从马车上下来,沿着栈道上了船。
等进到船房后,船也慢慢离开岸边,到了河里。
安明珠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凌乱的衣裳,脑中乱糟糟的。
“不用担心,”褚堰在她面前蹲下,捏捏她的脸颊,“玖先生在这边,我娘会好好安排的。”
安明珠鼻尖轻痒,是他的指尖在轻轻刮擦,于是,也就嗅到了沾留在他手上的靡靡欢爱的味道。
她别开脸,不和他说话。
褚堰无奈,指着房中的三叠屏风:“里面有水,先洗洗吧。”
说着,又把她抱起,送进了屏风后。
“我自己来。”安明珠道。
她从他身上跳下来,挪着小步子往浴桶走,嘴里咬着牙,强撑着两条无力地腿。
褚堰嗯了声,便去了外面。
安明珠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确定他是离开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站在浴桶边,看着袅袅的水汽,一条细柔的手臂伸出,去拭了拭水温。热度刚好。
其实她也觉得,早些回沽安的好。
虽说玖先生会帮着安排储恩寺的事,但是在她看来,约定好的事情,还是不要轻易变卦的好。
是以,她原打算明日一早回去,快的话,晌午后就会回到储恩寺。却不想,褚堰安排了今晚的船,虽然中间出了变故,去了一趟那宅子。
她的手落在桶沿上,脑中不禁想起在凉台上时。月色美好,情投意合,夫妻鱼水合欢。
所以,相较于前两次的难耐,这一回竟是感受到了说不出愉悦。
她双手揉着自己的脸,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羞人的事。随之,进了浴桶,整个人一闭气,彻底没到了水里去。
沐浴过后,安明珠换上一套干净中衣。
她擦干了头发,坐去床边。
这时,房门开了,褚堰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
安明珠见他走近,然后在床沿上坐下,身形不由紧绷起来。
“我温了老酒,”褚堰将托盘放在一旁柜桌上,捏起一只酒盏,“你喝下,睡觉会舒坦。”
他把酒送去她面前,便见着妻子一张红润娇艳的脸儿,明眸如水,娇唇若花。沐浴过后,浑身充斥着一种温暖的水润,让人想拥住。
安明珠接过酒盏,遂将酒喝下。
还酒杯的时候,不免就对上他那双深沉的眼,便想起新宅的正院凉台上,竹席间的敦伦欢好,不禁就缩了下脖子。
“好了,睡吧。”褚堰别开眼,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会忍不住将她抓过来。
他站起来,给她拍了拍枕头,摆好,又探身进床里,拉开了被子。
安明珠也是累了,便就躺下去,只是心中仍有提防,拿眼睛看他。
褚堰哭笑不得,站起身放下床帐来:“我去外面和船夫交代几句,你先睡吧。”
一层薄薄的隔绝落下,将两人内外分开。
安明珠看着帐布上投着的身影,然后听见他的脚步声离开,灯熄了,接着开门、关门,之后房中静了下来。
她眨眨眼睛,困意袭来,往温软的被子下缩了缩。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她察觉到被子被掀开,随之身旁位置有人躺下。
接着,她被一双手臂圈着抱住,整个后背嵌在他的身前。
她轻轻嘤咛,眼睛懒得睁开,只是动了下身子。身后的人便是一僵,随后不再乱动。
褚堰轻舒一口气,不敢动作太大,将她扰醒,可是实在又想与她靠近。他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将她圈在自己臂弯中。
“阿堰。”
女子模糊轻软的声音响起,在安静的帐中很是明显。
“嗯。”褚堰小小的回应一声。
然后她没了动静,就好似刚才的那声是呓语。
又过了一会儿,她动了动,随之在他身前转了个身,也就在这时,女子细柔的手臂勾上他的脖颈。
安明珠吸了口气,额头抵在男子的锁骨上,与他贴紧:“阿堰,我们的家,我喜欢。”
鼻间,充斥着属于他的冷清气息,沐浴过后,残留着清爽的皂角香……
她的嗓音又软又哑,乖乖的,让人心疼。
褚堰喉结滚动,揽着妻子后腰,心中欢喜蔓延:“嗯。”
他眼角有些发酸,她一声简单的“家”,便让他无比期待,也让他更加珍惜她。 。
仲秋节的热闹,连龙河边的小村落都能感受到。
地上的鞭炮屑,小孩子手里的兔子灯,哪怕是十六,仍旧延续着那份热闹。
行船夜里走得快,今日一早便到了渡头。
在船上休息过,安明珠精神还算不错。她在屋里收拾着画笔和颜料之类,想着一会儿便去储恩寺。
如今的院子十分安静,玖先生和小十在京城,而平日打扫的阿婶并不知道她回来,还在家中过节。
她将所需的画具装进小箱中,往桌上一放,然后也看到了占了一大半桌面的各种东西。
是昨晚褚堰给她买的那些,花束、小玩意儿、零嘴儿,甚至有那宅子里的葡萄,当然,还有那个螺钿匣子。
她不禁嘴角一翘,拿起匣子打开来看,里面的钥匙安稳的躺着。
见还有些功夫,她把花束插入瓶内,摆在桌上,房中立时生动起来。
等从东厢走出来,她并没看见褚堰的身影,四下里一看,最后发现伙房的烟囱冒着烟。
她穿过院子,走去伙房外,然后看到了站在灶台边的男子。
大概是察觉到她过来,他转过身来,冲她一笑:“夫人稍等,饭食马上就好。”
他拿手巾擦擦手,走到门边来,见她想进去,便整个身躯将门堵住。
“怎么了?”安明珠不明所以,看着他问。
他比她高出许多,每回说话都要仰着脸看他。
褚堰双手落去她的肩上,带着她转身,然后自己跟在后面,推着她往前走:“伙房里油烟重,夫人今日要去画壁,莫要沾染上,身上清清爽爽的才行。”
安明珠被推着走,脚步不受控制:“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说法?”
“有的,”褚堰道,一边将她给带到了草亭内,并摁着坐去凳上,“很快就好,你等着。”
他刚要走,安明珠拉上他的袖子:“其实我也不饿。”
心里头想着画壁的事,她倒是没什么心思用饭。
“不行,一定要吃,”褚堰捏捏她的脸,然后回到了伙房。
如此,安明珠便就等在草亭中,耳边传来储恩寺的钟声,那是僧人们开始了早食。
过了一会儿,褚堰从伙房中出来,手里端着汤盘,小心翼翼的样子,步子也比平时小。
他走进亭子,将汤盘放去石桌上。
安明珠看去汤盘,里面是下好的宽面,还有两颗荷包蛋。
褚堰又返回到厨房中,取来两只碗和筷子。
“今早先将就着吃,晚上阿婶回来,再让她给你做好吃的。”他边说,边拿筷子为她捞面。
安明珠看着他,这才发现他身上沾了好些的面粉。所以,他一进门,便进了伙房给她做面。
一只面碗送到她手边,里头的面有宽有细,并不均匀,一根根的,全是他给她切下来的。
她曾看过阿婶擀面,过程很是麻烦费事,要和面、揉面、擀平成薄皮、撒上面粉、切面……
“还有这个。”褚堰笑着,将两颗圆鼓鼓的荷包蛋夹到妻子碗里。
安明珠眨眨眼睛,看向他:“你也坐下吃。”
褚堰说好,给自己捞了一碗,坐去她的旁边:“我以前考试,阿姐会给我做宽面吃。”
“阿姐她,”安明珠心中一酸,想起那个苦命的女子,“是个很温柔的女子吧?”
褚堰一怔,看着自己的面碗:“其实对于阿姐,我好像渐渐地忘了许多,她的样子,她的事情……”
安明珠握上他的手,安慰道:“可是你做到了她期望的样子。你可以好好的守护母亲和妹妹了。”
“吃面吧。”褚堰一笑,因为妻子的话语而心中温暖。
如今,他已经不再避讳提起阿姐。有些事情坦诚出来,心中反而觉得松快。
安明珠嗯了声,遂低下头吃面:“嗯,好吃。”
面暖暖的,咬在嘴里软硬适中,她眼睛一亮。
褚堰不觉翘起嘴角,心中满满的全是满足:“那我以后给你做着吃。”
两人相视而笑,在彼此的眼睛看到了温暖和爱意。
“等我有空,”安明珠咽下口中饭食,说道,“给阿姐画一幅像吧?你说出她的样子,我来画出。”
这样的话,岁月再怎么走,也可以让他记住阿姐的模样。
褚堰正咬着一口面,闻言眼中闪烁着什么:“嗯。”
他点头应下,心中无比庆幸,又无比感恩,身旁这样好的女子,是他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狗子:嘿嘿,以后都是本官的好日子,夫人,想贴贴[亲亲][亲亲][亲亲]
第96章 第 96 章 秋高气爽,今日来储……
秋高气爽, 今日来储恩寺的香客依旧不少,大雄宝殿前的巨石香鼎中,插满香火。
烟气缭绕中,善男信女们虔诚的跪拜祈祷。
有人是来上香祈愿, 有人来寺里却是另有想法。
因为今日八月十六, 寺里正殿大雄宝殿, 有画师要作画壁。自然有人得了消息,便过来欣赏。
储恩寺是大寺,不止是沽安这边人人知道, 在整个大渝也是家喻户晓。
从来这里是以石窟雕刻闻名天下,作画壁, 却是头一遭。
安明珠是同寺里住持一起进的大雄宝殿, 商议着画壁的事。
主持先前和玖先生说过话, 知道这位女画师有些事要做, 可能会耽搁今天画壁。如今见她早早来了寺里,心中很是赞赏。
安明珠自是晓得事情轻重,仔细的问着住持一些要注意的事。
住持也是一一交代。
等进了殿内, 在东面的墙壁下, 已经站了不少人,皆是在等着看画壁的。
这时,正好安明珠和住持一起进了殿,那些人齐刷刷的转头看来。
安明珠一怔, 着实没想到会是这种阵仗,立时心中生出紧张。
住持仍是一脸和善, 道了声有劳安先生,便出了殿去。
安明珠往东壁走去,被这许多人看着, 有些难为情。想当初在沙州,她在念恩堂修壁画,是和玖先生一起,画功德堂的佛像,也是她自己一人在屋中完成。
如今,她画壁,是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怎能不忐忑?
她深吸一气,昂起自己的头,心里告诉自己,好好画,好好完成,这些才是重要的。
然后,她在人群中看到了褚堰。他身形高,总能一眼看到。
他也在看她,两人视线在空中相碰。
他站在人群后面,温和的笑挂在脸上,分明的,有几分骄傲。是他对她的骄傲。
安明珠看到他的嘴张开,似乎在说着什么。距离远,她听不到他的声音。
可从他缓缓的嘴型,她分辨出了他在说,“夫人,好好画。”
她收回视线,微微抿了下唇。
墙壁下,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是各种画具。
安明珠走木架上,想着自己家中画的那副涅槃图,再对比面前的墙壁。
她找到佛祖该在的位置,然后抬手落笔,第一抹墨色便落在了墙壁上。
攥笔的手有些紧,甚至心跳也厉害,她只是举着笔停在那里,并未继续画。
因为她的停笔,后面看画的人俱是轻了呼吸。
也只是这么短暂的一停,而后,安明珠唇间一抿,眼中清明而认真,手里画笔开始蜿蜒流淌,在雪白的墙壁上留下优美的线条。
她有着扎实的画功,眼前的墙壁不过是一张放大的绢布,立时,佛祖的脸形初显……
褚堰站在后面,看着妻子纤瘦的身形。她看起来柔弱,可身体中蕴藏着无尽的能力。
就像现在,她手下画出的佛祖雏形,几乎比她自己都大。
而她,踩在台子上,那般的认真。
“想不到这姑娘画得如此之好,”一位看画的中年男子道,“本以为只是挂着玖先生学生的名头而已,这厢倒是我浅薄了。”
同伴点头认同:“我来这儿,纯粹是不信女子能画壁。如今亲眼所见,不得不说是真心佩服。”
一位看画的女子听了,很是不客气道:“不要这么瞧不起女子,这位女先生可是画出千佛洞功德堂卧佛呢,连官家都称赞过。”
两男子俱是说是,言语中已然多了敬意。
其实在场的不少人,就和这俩男子的想法一样,并不认为安明珠能画壁,想着画毁了,不过是再重新涂刷一遍墙壁罢了。
可是,那站在台子上的女子,手里画笔行云流水,是的的确确的真本事,因此,也让那些质疑的人,彻底改观。
现在开始画佛得五官了,人群中不再议论,而是安静的观赏,也享受着精神上的纯净。
褚堰背在身后的手紧攥着,他心中同样紧张。见妻子笔下使力,他也跟着抿唇用力。
待稍微回了回神,他发觉手心里全是汗。
寺里负责记录寺志的僧人进来,看着正在进行的画壁,低下头,准备记录到寺志上。
“大师,我来写吧。”褚堰过去。
僧人点头,将笔和寺志交给了他。
褚堰托着寺志,随后在上面一笔一划写到:庆和十三年,八月十六,大雄宝殿东壁,画壁涅槃开作,画师安明珠……
他眸光柔和,妻子的重要时刻,必须由他来写下。
这时,武嘉平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两声。
褚堰收回视线,走出了大雄宝殿。
两人到了僻静处,武嘉平才放开了嗓门儿:“大人,玖先生还留在京城,碧芷已经回来。”
褚堰嗯了声:“安陌然那边怎么样了?”
因为他和安明珠的关系,这件案子他不会去碰,有些避嫌的意思。
“人关在刑部,”武嘉平道,“就拿昨日来说,仲秋节,安家愣是没有一个人去牢中看他,妻子高氏都没去。”
“如此,安家是不会保他了。”褚堰淡淡道,离开了大雄宝殿,脸上的暖意也跟着褪去。
武嘉平瞅瞅自家大人那张赛潘安的脸,心中啧啧,果然这张脸只有对着夫人时,才会笑。
“人证物证确凿,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他冷哼一声,多行不义必自毙。
褚堰看看天上高悬的日头,轻道:“我也该回京了,看看下一任水部郎中会是谁。”
武嘉平看眼身后的大雄宝殿,道:“这玖先生也真是,自己留在京城吃喝,让夫人自己一人画壁,他可真是省心。”
“他是故意为之,想让明娘独自完成涅槃图。”褚堰同样看去大雄宝殿,眼中浮现出温柔。
武嘉平被这腻歪的眼神,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摸了摸手臂道:“那他就不管了?”
褚堰皱眉,扫了一眼对方:“她能好好的完成涅槃图,就证明后面的两幅画壁也能很好的完成。”
武嘉平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这和玖先生回不回来有什么关系?
“你,”褚堰无奈摇头,一看就是他没明白,干脆直说,“老师与学生,难道会跟着一辈子?”
“哦,原来如此,”武嘉平恍然大悟,心里总算是理清楚,“那这样的话,他是想让夫人一直画壁,成为大家?”
这怎么成?他可是知道大人一直想把夫人带回去的。要是一直画壁,岂不是天南海北的走?
褚堰淡淡一笑,道:“她若想,那便让她去做吧。”
等到交代完事情,回到大雄宝殿的时候,已经是晌午。
画壁前没有安明珠的身影,想来是去休憩了。
褚堰从僧人口中得知了她的去处,便寻了过去。
在后院的千年银杏树下,他终于看到了妻子。她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是寺中准备的饭食。
他刚想过去,发现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坐去了她旁边。
是个男人,花枝招展的,手里装作文雅的摇着折扇,一双死鱼眼直勾勾看着妻子……
哪来的狂蜂浪蝶,敢招惹他的妻子!
他脸一黑,大步走过去。
这样走近了,也就听清了那狂蜂浪蝶的话。
“姑娘的画真好,在下深深折服。”他笑着道,眼睛在女子脸上流连,“这厢冒昧过来,是想问问姑娘有没有空?”
安明珠被看得不自在,遂垂着眼帘冷淡道:“我……”
“她没空!”
一道冰冷的声音先她一步传来。
安明珠一抬头,就看见男人阴沉着一张脸走近,眼中跟结了冰似的,让人发冷。
那狂蜂丝毫没察觉不对劲儿,反而不耐烦道:“你谁啊?没看见爷在和姑娘说话?”
褚堰眼睛一眯,薄唇勾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遂在妻子另一边坐下。
他一坐下,安明珠不禁缩了下肩,他身上的冷意何其明显?不禁,捏着筷子的手有些发紧。
她咽了咽口水:“我不知道他……”
“吃这些吗?”褚堰看着桌上的菜碟,笑着问。
安明珠点点头,看进他深邃的眸中,隐隐觉得发瘆。她晓得,他这样笑的时候,就是心中在发怒。
一边的狂蜂拿扇炳敲敲石桌,道:“喂,你给爷走开,小心我收拾你!”
褚堰好似没听见,从妻子手里抽过筷子,然后夹起一枚青菜叶,手托在下面,送去她的嘴边。
“明娘画壁辛苦,为夫来喂你用饭。”他温声道。
安明珠怎么看他的唇边的笑,都觉得发瘆。她知道,不接受他的喂食,他定然不罢休,于是僵硬的张嘴咬上。
接着,面前的俊脸缓和了些,并问她:“好吃吗?”
安明珠赶紧点头,生怕这位大人一怒之下,在这寺里做出点儿什么来。
而那狂蜂在愣怔了会儿后,反应上来是怎么回事,只能起来悻悻离去。
见人离开,安明珠终于松了口气,顺便看了眼人的背影。
“好看吗?”褚堰问。
“嗯……”安明珠下意识应了声,随之反应上来这声“好看吗”是什么意思。
她软唇微张,回来看着身旁的男子。
他笑着,继续夹着菜,又给她喂到嘴边。
“夫人,”他慢悠悠的道,一边温柔的看她,“喜欢那种花枝招展的衣裳?”
安明珠眨眨眼,摇摇头不语。
现在说多错多,还不如安静闭嘴。
褚堰喂她吃了一口,将碟子放回桌上,手伸过去,握上妻子细巧的手肘。
安明珠只觉得轻轻的拉扯,她便往他靠近,而他也探近身来。她的耳边一痒,是他的唇若有若无的碰触。
接着,一声轻笑钻进耳中,让她心里微微发毛。
他说:“在寺里,我拿夫人没有办法,这笔账,等回去了再算。”
安明珠觉得自己实在是冤枉,小声辩解:“是那男子自己过来坐下来的,我甚至都没能和他说一句……”
“夫人想和他说什么?”褚堰问,一瞬不瞬的看她。
安明珠无奈,干脆道:“不和你说了。”
她以为这只是偶然间发生的小事儿,可是晚上回房后,她才明白他所说的算账是怎么一回事。
幔帐间、窗台、桌椅、墙角、门板,每一处都留下了他给她的索欢,他像一只无法满足的兽。一次又一次的要着,她嗓子哑了,气力没了。
无尽的起起落落,像极了风浪中的孤舟。
她哭,他会缓一些,并用手去安抚着她,趴去她耳边蛊惑诱哄。
安明珠双眼迷蒙,头顶的帐子还在晃动,耳边是他急促的呼吸。
“夫人,”他重重弄了一下,低沉着嗓音道,“以后,不要靠近那些狂蜂浪蝶。”
安明珠咬紧唇瓣,有些恼的别开脸,不回应他。结果,下一瞬他便用实际行动逼她回应。
“我、我,”她声不成调儿,嘴边送出来的全是支离破碎的哭音儿,“知道了……嗯嗯!”
好似示弱的回应也没有效果,船儿摇晃的更加厉害,被浪头打得几次颠覆。
翌日。
安明珠轻松又不轻松。
轻松,是因为褚堰天不亮就回了京城;不轻松,是因为自己今天还要画壁,可是气力在夜里已经被耗光。
好容易到了寺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看她画壁。
她走去墙壁下,打开自己的箱子,然后拿出笔、墨、油、胶等。
好在今日画得地方低一些,她可以坐在凳上,也省得那两条发软的腿站不住。
一头晌过去,又到了晌午用饭的时候。
这一回,她去了寺里给她准备的客房,也省得在碰上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着实,昨晚上受了太多。
用完饭的时候,碧芷找了来,并带过来一封信。
说是安修然的船已经到了京城,安家人已经过去认领了。
安家的事,安明珠不想再管。相比较,我更挂记另一件事,便是母亲回京的事。
大房的院子已经烧了,母亲铁定是不会回安家,或许会住去邹家,正好小舅舅即将成婚,去邹家帮忙操持,也算名正言顺。
“大夫人也就这两日回京,再过几日,邹家的将军和夫人们也会回来,”碧芷高兴的掰着指头算,“这邹府可要热闹起来了。”
安明珠笑的点头,一切都这么好,真好。 。
时光荏苒,秋去冬来。
墙边的花枯萎了,地上落着一层浓霜。
安明珠出来东厢房,外头的凉风让她缩了脖子。
十月过半,一天比一天冷。
咕咕咕,一只信鸽飞进院子,轻巧的落在正房凉台上。
安明珠眼睛一亮,跑过去抓起鸽子,取下绑在鸽腿上的小信筒。
她将鸽子送回笼中,这才将纸条展开来看,一眼就看见熟悉的笔迹……
“大清早的,这鸽子扰我清梦,”正屋卧房的隔门拉开,玖先生披着衣裳走到凉台上,“我今日就炖了它。”
安明珠将还没来得及看的纸条收起,轻轻塞进腰间。
“先生这话说了好多遍了。”她笑道,遂给鸽子喂了些食。
天冷了,她又在鸽笼上面搭了一层草垫,用以保暖。
“我以前说过?”玖先生皱眉,随之一挥手,“不说这个了,你的降魔图已经画了一半,还需速度快些才行,北壁的说法图更费功夫,必须在年底前完成才行。”
安明珠走去凉台下,半仰着脸:“我会完成的。第一幅涅槃图,我可能用的时日多,现在手已经顺了。”
玖先生满意点头,但又提醒一句:“那奸臣你不用理他,天天写信,想骗你回去给他生娃管家,不像话。你就安心好好画,以后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先生,什么事在你嘴里都如此简单。”安明珠笑。
史书留名,怎么看都觉得夸张。
“我说得就是对的,”玖先生直起身版,看向远处山峦,“明娘,你上回说,今年还有谁的喜酒?”
闻言,安明珠笑着道:“先生已经喝过两回喜酒,怎么还惦记着?”
九月喝过舅舅和惜文公主的,十月刚喝过武嘉平和碧芷的。还真是喝喜酒上瘾吗?
玖先生也是一笑,也不遮掩自己的心思:“你知道的,我喜欢热闹,也喜欢酒。”
“是,先生是性情中人,”安明珠点头,又道,“腊月有一场喜酒,我姑母家表妹出嫁,届时定然有好酒,先生可一定要赏光啊。”
玖先生眼睛一亮,看着自己的这个学生,是分外顺眼:“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懂事。”
安明珠莞尔,又道:“明年春,昭娘也会出嫁,先生也一定要去。”
“那当然,”玖先生一脸认真,摇晃着自己的脑袋,“喜事、喜酒,妙哉!”
阿婶走出伙房,说是饭做好了。
两人也就结束了对话,各自回房去准备。
安明珠一边走,一边取出腰间的纸条打开来看,口中轻念出声:“帘外东风摇绛帐,玉簟生香,罗袜轻沾浪。欲解连环羞自赏,海棠醉卧胭……”
她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瞬间爬满红润。
“明姐姐,大人又给你来信了?”小十走过来,笑着打招呼。
安明珠吓了一跳,赶紧将纸条揉进手心里,生怕让对方瞧见,脸更是越发的红。
小十担忧的看她:“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我先回房了。”安明珠掩饰般抬手,挡住满脸的臊意,匆忙往东厢走去,步伐凌乱。
这个褚堰,居然给她写了一首艳诗……
照常去了储恩寺,如今画的是西壁。
如今,来这里看画壁的人,已经不再只是周围的百姓,更有慕名而来的文人雅士,对着美丽的画卷,或赞叹,或品评。
安明珠已经习惯,并不会被周围所打搅,安静的沉浸在创作中。
用玖先生的话来说,有时候他们画师并不是在作画,而是将另外一个世界,通过画笔,展现给世人。
日子简单而安宁。
闲暇里,安明珠除了看书,也会去村里走走。
自从回京吃了碧芷和武嘉平的喜酒,她就一直留在这边。而年底了,褚堰手头事务繁忙,两人之间只是信鸽传情,再没见过。
这日,格外冷,天气阴沉着。
安明珠去河边买了一条鱼,准备晚上让阿婶烧了吃,另只手提着一瓶老酒,自然是给玖先生的。
冬日里青菜少了,好在河中鱼虾多,吃食上倒是还可以。
渡头旁,她遇到村民,站着说了会儿话。
等往回走的时候,发现天上飘下了雪花。
安明珠仰起脸,迎接着点点落下的冰凉,眼睛弯着。
这时,一声呼唤传进耳中。
“明娘!”
安明珠瞬间转身,看向声音来处,眸中闪过吃惊。
河面上,一条船正往渡头上靠,那船头上冲她挥手的,不是褚堰是谁?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证实自己确实没看错。他之前没说过要过来,突然出现,倒让她有些吃惊。
船靠上渡头,还未完全停稳,男子便跳下了船,大步朝她而来。
很快他到了她面前,一把将她揽着抱进怀里:“夫人真是没良心,都几日不曾给我回信了?”
他嘴里温柔的抱怨,却难掩疼爱的抚着她的后脑。
安明珠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提着鲜鱼,两支手臂撑开着,姿势怪异:“我这几日有点儿忙。”
她寻思出一个借口,才不会说因为他的艳诗,她没法回他。
“明娘,想你了,过来看看你,不想一来这儿,倒是下起了雪,”褚堰爱惜的抱着她,道,“这是今年的初雪吧?”
安明珠嗯了声,说是,两条手臂撑着,实在发酸。
褚堰笑了声,又道:“既如此,那我们祈愿好不好?”
“嗯?”安明珠疑惑了声,“祈愿?”
两只手已经撑不住而往下弯,马上就会碰到衣裳上。
“对,祈愿,”褚堰缓缓松开她,注视着这张让他朝思暮想的脸,“以前,阿姐给我讲过初雪,她说将来我有了妻子,若是两人一起在初雪这天祈愿,便会白头偕老。”——
作者有话说:今晚十二点还有一更,是正文完结章,不见不散。[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
【正文完结】
第97章 第 97 章 正文完结
“嗯, 咳咳,”安明珠轻咳两声,小声提醒道,“有人看着呢。”
刚才一起说话的村民, 此时正好经过, 笑着别过脸, 当做没看见。
褚堰颔首,道:“希望这雪能下大些。”
“真下大了,你怎么回京?”安明珠终于提高了酒壶, “玖先生还在家里等着呢。”
褚堰接过她手里的鱼和酒,偷着亲了下她的额头:“夫人惦记这个, 惦记那个, 就是不惦记我。”
安明珠噗嗤一笑, 歪着脑袋看他:“先回去用饭吧, 饭后我带你去村里走走,村后小坡上,那株梅树开了花。”
“嗯。”褚堰笑着应下。
这时, 船上走下来两个仆从, 挑着担子便往院子的方向走。后面,船夫还在往下抬箱子。
“这是什么?”安明珠问,正好一个仆从挑担子经过。
一边是大大的坛子,一边是封紧的竹筐, 看那扁担弯曲的程度,便知道分量十足。
褚堰一手提着酒和鱼, 一手揽着妻子,边走便道:“冬天了,送些东西过来, 放在地窖里备着。”
“所以,那坛子里装的是酒?”安明珠问。
褚堰嗯了声:“你的老师总要讨好的,省得他老是觉得我会把你拐跑。”
安明珠莞尔一笑:“就为这些东西,你专程送过来?”
她也听寺里僧人说过,冬天山里格外冷,有时候连着几天大雪,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就连这条龙河,也会被冰封住,直到明年开春融化。
“大多是娘准备的,粮食酒肉,炭火之类,”褚堰说着,捏捏她的腰,“娘还让一个人跟了来。”
安明珠看他:“谁?”
接着,她回头去看,见到了提着包袱下船的苏禾。
“你爱吃苏禾做的菜,娘就让她来了。”褚堰道。
安明珠心中暖暖的,徐氏当真是拿她当亲孩子对待的。
晚饭,苏禾做了蒸鱼,加上褚堰带来的酒,玖先生这一顿吃得很是舒坦。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他对这位正在添酒的奸臣,也就松缓了几分态度。
饭后,外面的雪果然大了。
褚堰要回京,安明珠一起跟出去送他。
雪簌簌的下着,地上已经铺满白色。两人牵手走在僻静的路上,在柔软的雪上留下了脚印。
“那棵梅树的花是粉色的,每年都是这个时候开放。”安明珠说着,“我也是第一次来看。”
褚堰认真聆听,眼睛一直看着身边娇俏的女子。
她披着粉色的斗篷,简单地挽着发,后脑上扎着他送的粉色发带。
“一定很好看。”他道。
与她一起,再平常简单的事,都是有趣且美好的。
“看,就在那儿!”安明珠指着前面,然后挣脱他的手,小跑着过去。
褚堰停下,笑着看那片柔婉的背影:“夫人,小心脚滑。”
“又乱叫,”安明珠回头看他,嘟哝一声,“谁是你夫人?”
闻言,褚堰皱眉,于是迈开大步,几下就追上了她,一把便将她拉入怀中抱住。
他惩罚般的重重吻她,吸走她的气息,让她发闷发软。果然,没一个回合,她整个身子便软了。
与气力上,他对她可是绝对的压制。
他松开她的唇,拿指肚抹着她微肿的唇瓣,遂凑近她耳边:“不是我夫人,那缘何与我耳鬓厮磨?”
安明珠脸烫得很,整个人像煮熟了般。如今这人是越发不正经了,这种直白的话语都说得出。
“看梅花。”她推推他,抿了抿麻麻发疼的唇。
小坡上的梅树开得正好,漫天飞雪也掩盖不住那沁人心脾的花香。
两人站在树下,手牵着手。
这时,褚堰松开她的手,自己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对着梅树和漫天的飞雪祈愿。
安明珠看着他,轻扇的眼睫上沾了柔软的雪絮,随之嘴边一笑。
初雪啊,她也在父亲那里听过的。与心爱之人一起祈愿,便会白头偕老。
她低下头,双手合十,眼睛微合。
默默地,她在心中许了愿。 。
龙河冰封住了,不能再行船,但是储恩寺的香火依旧鼎盛。
除了来上香的善男信女,还有来欣赏画壁的文人雅士。他们跋山涉水,不畏严寒,只为来一睹这名声在外的三幅画壁。
一时间,周围不少地方留下了文人们的诗词,就连龙河村后的梅树,都有了赞诗。
尤其,腊月十二这日,寺中热闹非凡。
因为就在昨日,大雄宝殿的三幅画壁全部完成,今日便是寺中举办的典礼,敬佛,祈福。
沽安的大小官员来了不少,与寺里住持一起,站在大雄宝殿外的门台上。
而安明珠身为这三幅图的画师,也和玖先生站在其中。
僧人们在殿外,虔诚的诵经。
典礼虽简单,却很严肃,每个人心中都包含着对神佛的敬畏。
当住持将殿门敞开时,众人的目光跟着进了殿中。
安明珠跟着官员们一起进去,映入眼帘的,除了正中那尊金光闪闪的大佛,便是三面墙上的壁画。
历时四个月,三面画壁终于在她手里完成。每一笔、每一寸,都倾注着她的心血。
当站在画壁下,仰脸看着时,她自己心中都有种恍惚,这是否真的是自己画出的?
也就想起玖先生的话,他说,这是神明的世界,通过他们画师的手,呈现出来给世人看……
耳边尽是赞叹声,一个又一个人过来,与她道贺。
安明珠一一回礼,已经不记得有多少人邀请她,想求她的画作,想请她去画壁……
殿门边,褚堰看着她,心里为她高兴。同时,也为她创作的画壁感到震撼,他的妻子,是如此的才华出色。
他往前迈步,想过去找她。
才走出一步去,便被一条手臂挡住。
他看向对方,遂无奈一笑:“先生,我过去看看明娘,她都被挤到两次了。”
拦他的正是玖先生,皱着眉道:“我的学生哪那么娇气?你别过去,就在这里等着。”
说完,还不忘瞪他一眼。接着,他自己整了整衣襟,朝着安明珠走去。
褚堰摇两下头,只能站在原处。
这厢,玖先生到了安明珠面前,拉上她往一旁走去。
“走,带你见一个人。”他带着她往墙角处走。
那里,一个老者正站在墙边,仰着脸看降魔图,童颜鹤发,仙风道骨。
玖先生恭敬上前,拱手弯腰行礼:“老师。”
安明珠一愣,遂看到老者往她看来,微微带笑。
她忙冲人作礼,端正唤了声:“先生好。”
老者摆摆手,说不用多礼,便到了安明珠面前:“原来你就是阿玖的学生,这三幅画壁不错,画的好。”
安明珠并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听到赞赏,便道了声不敢。
玖先生面上难掩骄傲,对她介绍到:“明娘,这是我的老师,寇兴文老先生。”
“寇先生?”安明珠面上惊讶,看着面前这位慈眉善目的老者。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是谁?全大渝都知道他是谁。
寇兴文,有当世画仙的美名,年少时临摹名人字画,能以假乱真,成年后参禅悟道,融入到自己画作当中,形成了自己的画派。就如同他本人一样,画中带着一股仙气缥缈感。
以前,父亲同她讲过这位老先生的传奇,后来也想寻找请教,只是老先生行踪成谜,并未寻到。
她没想到,自己会在今日见到他。
“安明珠见过先生。”她难掩激动,再次对人郑重作礼。
寇兴文哈哈一笑,指着面前的女子队玖先生道:“是个有灵气的孩子。”
“是,学生也是这么认为。”玖先生忙道,平时的洒脱散漫收敛起来,一副恭敬模样。
寇兴文再次看向壁画,眸中很是满意:“果然,女子的画笔,更显细腻柔和。”
安明珠还是不相信,自己能见到这位画作大家,要知道,她的书画斋用尽办法想收一副他的画作,至今未能如愿。他如今云游四方,画作只赠友人。
还有,都这么久了,玖先生竟是不曾说过,老师是寇兴文。
“先生,觉得我哪里需要改进?”借此,她也不忘请教。
寇兴文微微笑着:“你现在还小,不用急,慢慢来就好。”
玖先生点头,看着自己的学生,眼中全是满意:“老师是特意过来看你三幅画壁的,你这丫头可比我有面子。”
“谢谢先生。”安明珠忙道,能得到如此肯定,心中喜悦溢于言表。
三人一起看着降魔图,谈论着。
愉快的从储恩寺出来,安明珠先行回了住处。寇兴文会过来用饭,她想让苏禾好好准备。
谁知,一进院门,映入眼帘的好多人。
她愣在门下,看着满院子的人,原本稍稍平息的喜悦,此刻再次升腾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干站着,也不叫人?”邹氏笑着道,话中掩不住的疼爱。
“娘,你来了?”安明珠鼻尖一酸,唤了声。
除了母亲邹氏,徐氏和褚昭娘也来了,还有姑母和两个表妹,小舅舅和惜文公主,弟弟、武嘉平、碧芷……
一时间,她转着圈的叫人,心中无比高兴:“路不好走,你们怎么都来了?”
现在是腊月,龙河结了冰无法行船,所以他们从京城过来,只能坐马车,路上又有雪,诸多的不便。
“当然要来,”徐氏一脸慈爱,“今日是我们明娘的大日子,我可还带了好多酒的。”
“安明珠,你可真是本事,一会儿带我去看看你的三幅画壁。”惜文公主道,一身华服,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安明珠连连点头,说好。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终于说完,准备去屋中坐的时候,有人进了院门。
是玖先生和寇兴文,以及一身常衣的褚堰。
就这样,原本要进屋的人又转回了身,跟着来人招呼寒暄。
一间院子里,满满的人,欢声笑语。
此时最忙碌的,便是苏禾了,看着一大院子的人,想着要烧多少菜,地窖里的肉菜够不够,要不要去问村民买些野味。
长辈们进了正屋,坐在一起说话。
年轻的女子们,则去了东厢,唧唧喳喳的聊着话。
所有人都在祝贺安明珠,并为她高兴。
这时,正屋中,寇兴文坐在主座,高兴之余,也说起自己明日便会离开。
玖先生很是舍不得,开口挽留:“老师难得来一趟,多住几日。”
“你这边不是也做完事了?还打算继续留在这儿?”寇兴文问。
玖先生确实有些留恋这里,这里热闹,还有徐氏隔三差五的送酒来:“没有事,也可以留下来赏景下棋。”
“留下吧,寇先生,”褚堰开口,“喝一杯我与明娘的喜酒。”
玖先生一听有人帮着挽留,就赶紧道:“对啊,喝喜酒多热……”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瞪眼看去青年男子。
喜酒?
褚堰整理好衣衫,继而走去邹氏面前,双膝跪下,诚恳道:“以往是我对不住明娘,还望岳母既往不咎,将你的女儿交给我,以后,我一定好好待她,不让她受委屈。”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邹氏微怔,而后一笑,看向徐氏:“这俩孩子也真是经历太多了。”
徐氏忙称是,攥攥手心帮着儿子争取:“的确是他的错,明娘那么好的妻子。我觉得还就得让他吃吃苦,才晓得珍惜。”
褚堰一脸认真,对长辈的话点头记下,又道:“诸位长辈在上,我褚堰愿意娶安明珠为妻,爱她、护她、忠贞不渝。”
最后的四个字,他刻意咬重,证明着自己对妻子的一心一意。
见两个母亲不再说话,他便看向寇兴文:“寇先生德高望重,请你为我俩做个证婚。”
“成亲时喜事,我自是乐意的。”寇兴文哈哈笑着,点下头。
一边的玖先生暗道不妙,这奸臣一两句的就把自己老师给扯了进去。要知道,在座的所有人,就是老师寇兴文辈分最高。
老师都点了头,那谁还会反对?
果然,邹氏与徐氏见有这位老先生作证,便客气道谢。
“这,这……”玖先生嘴角抽着。
一旁小十好生接话道:“这厢,就是将婚事定下了。”
玖先生那个心痛啊,自己要好生栽培的学生,就这么被奸臣给算计去了。不行,他要好好静静,想个对策。
“先生,”小十扯扯他的袖子,“到时候这个院子要摆几桌酒啊?”
“酒?”玖先生回神,想着地窖里存着的几坛子佳酿,似乎自己独饮,的确不如大家伙一起畅饮。
他捋捋胡子,瞪了一眼褚堰:“你觉得……”
“我觉得择日不如撞日,”褚堰立即接了话去,儒雅一笑,“所谓双喜临门,今日明娘的三幅画壁完成,举行了典礼,我与她便在明日成亲吧?”
“明日?”玖先生不觉高了声量。
这奸臣真是都不给他喘息的功夫,前脚求了亲,后脚明日成婚!
徐氏开口:“这样是不是委屈了明娘?”
“不用在意这些,”邹氏笑着道,“俩孩子过得好就行。”
她如今还有什么看不出?褚堰追去沙州挽回女儿,又在京中置办了大宅,连同房契都给了女儿。
再者,两人是复合,若回京中大肆张扬成婚,反倒会被人说道。如此,在这里成亲刚好,有寇兴文这位名士做证婚人,好友和亲戚也在,正好。
东厢中,女子们还在聊着,丝毫不知道正屋那边已经在商议成亲的事。
还是安绍元跑进来,趴在姐姐耳边说了声。
安明珠瞪大眼睛,然后看去正屋的方向:“真的?”
“真的,”安绍元点头,一脸的认真,“他们在商议,把东厢房布置成洞房。”
另外的女子们听了,明白上来是怎么回事,全都羞涩的道着恭喜。
安明珠心里有些乱,不知道自己现在应不应该出去。
正在这时,一个身着喜庆的妇人从门前走过,后面的丫头端着个大大的托盘,上头叠着红袍,还有华美的头面……
“咦,连婚服和喜冠都有,”惜文公主走去门边张望,并转过头来道,“这奸臣分明早有预谋。”
尹澜接了话,柔声道:“表姐夫是太在意表姐,前些日子表姐忙着画壁,他便一直等着。”
惜文公主摇头,又道:“你不懂,他是怕玖先生带着明珠再去别的地方,用成亲将她套住,她不就跑不了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长辈那边将亲事定下来却是真的。
安明珠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人摁着开始准备明天的婚礼。
这一天都是忙碌的,每个人的脸上喜气洋洋,纷纷出手帮忙,想让明日的婚礼热闹喜庆。
褚堰端着嫁衣喜冠送来东厢房,才想抬脚进门,便被惜文公主给拦住,淡淡道声,不合规矩,今日不能见新娘。
随之将托盘接过,砰地一声关了门。
褚堰看着的紧闭的门板,屋内传出来女子们的欢笑声。
他心中有些紧张,完全没有当初第一次成婚的心冷如冰。他想知道,他的妻子现在欢不欢喜,也想听她说话……
“走吧,褚大人,”邹博章走过来,淡淡道了声,“你今晚只能住去村中的客栈了。”
同样紧张的还有安明珠,墙边撑起的大红嫁衣,桌上华丽的喜冠。
第二日很快到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黄昏时候,一对新人在长辈和亲友的见证下拜了堂,结为夫妻。
红盖头下,安明珠的手被身旁人紧紧牵着,指尖感受到了他手心中的汗。
耳边,是一声声的祝福。
龙河边的简单宅子里,如今分外的热闹和喜庆。
村民们来了,附近游赏山水的雅士们来了,连储恩寺的僧人们,也送来了观音像,表达祝福。
在一片欢笑声中,新郎牵着新娘进了洞房。
房门一关,只剩下两人。
安明珠坐在床边,双手叠起,规矩的放在腿上。
明明与他再熟悉不过,可当他的脚步走近时,她还是紧张得心跳加速。
身旁的喜被陷下去一些,那是他坐了下来。
随之,她的手被他牵了去,包裹在掌心中。
“夫人,有件事我想跟你坦白,”褚堰裹着那只柔弱无骨的手儿,轻吻着指尖,“今日你我大喜的日子,先说好不能恼的。”
安明珠转了转头,繁重的头饰压得她脖子发酸:“什么?”
他的事她都知道,还有什么需要坦承?
褚堰双臂环上妻子,隔着盖头亲吻她的唇角:“你我并未和离,官府户籍文书上,你还是我的妻子。”
从来,她都是他的妻子,没有什么能让他放手。
安明珠怎么能不吃惊?所以当初她让尹澜打听这事儿,他已经提前做了防备。
“你……”她轻轻一声,又好气又好笑。
果然,玖先生说得对,他就是个奸臣!
褚堰将她抱住,一声声的哄着:“夫人恕罪,为夫只是不想失去你。”
只是在文书上的名字还不行,他必须让别人知道,她是他真心实意娶回来,想一辈子珍爱的女子。
安明珠不说话,现在已经进了洞房,她还能怎么样?
“这样,”褚堰话中难掩喜悦,每个字都带着笑意,“现在外面有宾客需要招待,等晚上,我再好好给夫人赔罪。”
他说着,亲昵的捏上她的下颌,猜想着盖头下是怎样绝美的一张脸。
那“赔罪”二字,他说得暧昧十足,安明珠不禁身形一僵,一猜便知是什么意思。
她被揽着,倚靠在他身上,耳边是他好听的声音。
“好了,我出去了。”他愉悦笑着,隔着盖头吻了下她的脸颊,“放心,我不会喝醉耽误洞房。”
安明珠羞得要命,便道:“快去吧。”
“嗯,”褚堰应着,却不曾松开她,压低声音道,“夫人,今晚可得亮着灯。”
明白他在说什么,安明珠咬着唇瓣,脸烫得要命。
夜已深,万物静谧。
东厢的灯亮着,一直到后半夜。
鸳鸯交颈,春宵缱绻,鱼水欢好绵延不停。
他捧着那张沁着薄汗的脸,对她说:“安明珠,我不想和你只有一辈子。”
他就是贪心,想和她生生世世。哪怕地老天荒,她还是他的——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过两天会更番外,腻歪的婚后宠妻必须有对吧[亲亲][亲亲][亲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