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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80

作者:望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6章 第 76 章 蟹粥? ……


    蟹粥?


    安明珠微怔, 她哪里会忘记?


    年节那日,祖父让人送来几筐东西,说是年节期间可以用,其实是逼她从褚堰那里偷消息。


    也记得, 褚堰正好回府, 从筐里选了一只最肥的蟹, 说要初一给她做蟹粥,还特意将蟹带去了书房。


    不过,这件事最后终究没成, 也不知那只蟹后来怎么处理的。


    “你的手指还在流血。”她眼睫扇了下,不去回想那些事。


    褚堰看眼手指, 遂弯下腰去, 又想用溪水冲干净。


    见状, 安明珠忙道:“等等, 别碰水了。”


    溪水凉,他的手已经浸泡了好些时候,夏日这么热, 就不怕恶化吗?


    见他停下, 蹲在水边仰脸看她,她轻叹一声,蹲了下去。


    她将他掖在腰间的帕子抽走,折叠了两下。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时, 褚堰眼中闪过欣喜,便将那根手指往前一送:“谢谢你, 明娘。”


    一声简单地“等等”,一个小小的关切,让他无比开心。


    他的妻子还是那样善良, 心思柔软。


    安明珠没说话,只是拿帕子帮他把手指包了起来。她也知道他不是不疼,只是嘴硬罢了。


    人都是血肉之躯,有感知,会疼痛。不然,当初在皇家别院时,他想追上她,可是那只伤脚就是使不上力……


    简单包好,她站起来,退出去两三步,重新与他空出距离。


    褚堰看着手指,嘴角弯出弧度:“现在真不觉得疼了。”


    他坐去一块石头上,开始穿鞋。


    安明珠无意间瞥见了他的左脚掌,在最中间的脚心处,是一个伤疤,狰狞着。


    心中明白上来,那里就是他被竹签扎到的地方。明明只是一根竹签,为何伤疤这样大?甚至,相对于右脚,左脚心凹进去一些。


    “回去吧。”褚堰穿好鞋,站起来整理好了衣衫。


    这样的他,又变成了那副翩翩风度的样子,完全的掩饰了身上那些伤疤。


    安明珠点头,自己率先转身,沿着青草间的小径前行。


    后面,褚堰提着桶,桶里的蟹子还在慌张的乱爬。


    两人一前一后,一矮一高,周遭蔓延的青草随风摇摆,晚霞中,有种别样的宁静感。


    “听说这里狼很多?”褚堰找了话说,“你见到过没有?”


    安明珠摇头,轻道:“没见过,不过夜里听到过狼嚎。”


    回答完他的话,她后知后觉,他这是不是在吓唬她?


    这处地方偏僻,天也开始黑了……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线亮光也没了。


    杜阿婶见着同安明珠一起回来的男子,已然知道他是谁。


    褚堰提着桶进了院子,随后问:“阿婶,家里有盆子吗?”


    “有,我这就去拿。”杜阿婶道,忙去了伙房。


    安明珠站在屋门外,回头看了眼院中的男子,他正挽起袖子,随后坐去小凳上……


    收回视线,她进了屋,一直去了自己的卧房。


    去小溪耽误了些功夫,这时候有点空闲,想看看带回来的佛书。


    她点了灯,坐在窗边,将书打开来看。


    书上只有文字,并没有图。有描叙佛的样子,和现在很多的佛像差不多。


    玖先生说想要一座不一样的佛,这到底要怎么做?


    安明珠看了一会儿,便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想象着佛的样子与姿态。


    抬头时,便看见坐在院中的男人。他身下一把小木凳,脚边摆着一只木盆,手中拿着一把剪子,正在处理蟹子。


    他神情认真,手里仔细……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她在看,他侧过脸往窗口这边看来。


    安明珠赶紧低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只是画的并不是佛,更像是乱画。


    院中,杜阿婶端着一碗水,送去给褚堰喝。


    看着盆里处理好的蟹子,果真是像模像样,又想想这位的身份,心中不经讶异。


    平常男子都不一定会做这些,这位朝中三品大员却会。


    “阿婶,粥熬好了吗?”褚堰喝完水,将碗放在身旁小桌上。


    杜阿婶说已经差不多,又笑着道:“大人处理蟹子倒是熟练,是因为喜欢吃蟹粥?”


    家里的姑娘不和大人说话,晾着人自己一个在这里洗蟹子,她便找了句话说。


    褚堰垂眸,用剪子将蟹子从中间剪开,一分为二:“小时候做得多,就会了。”


    杜阿婶坐在对面,摘着青菜:“原来是这样。”


    “那时候小,手里没有力气,用剪子很费劲儿,被蟹子夹到也是常事,”褚堰将两半蟹子放在盘中,面色和缓,“可就算做好了,我也捞不着吃,那些都是给管事的。”


    如今,他并不介意说出这些。这些终究是自己的过往,不说,不代表没有过。


    他端着盘子站起来,看去屋中坐在窗户边的妻子:“明娘,很快就好了。”


    说着,他大步走进伙房。


    伙房中,锅里的粥已经煮开,他将蟹子全部倒进锅中,随后拿勺子搅了搅。


    盖上锅盖,他蹲下,往灶膛了添了两块柴。


    杜阿婶走去窗边,冲着里面笑了声:“明姑娘,大人在为你做粥,你看今晚要不要加两个菜?”


    安明珠合上佛书,道:“不用了。”


    很快,饭食做好了。


    杜阿婶将院中的矮脚桌收拾出来,摆上碗筷。


    此时,武嘉平也回来了,一脸震惊的看着伙房,半天没缓上神来。他家大人居然在烧火做饭。


    “看什么看?”褚堰走出伙房,淡淡扫人一眼,“出去担水,把水缸都挑满。”


    “哦,我这就去。”武嘉平赶紧应下,随后去墙边担起两只水桶,出了院子。


    待饭食全摆上桌,武嘉平也担完了水。


    四人在坐在院中,围着一张桌子,除了几样菜,便是中间那一盆香糯的蟹粥。


    “瞧着真像老夫人熬的,很久没吃到了。”武嘉平搓搓手,啧啧赞了声。


    褚堰不理会旁边随从,先去拿了妻子的碗,给她盛粥。


    “这里的蟹子小,不过却很肥,你尝尝好不好吃?”他把碗给她送到手边,看她的眼神中带着期待。


    安明珠捏着汤匙,发觉桌上另外三人都在看她。尤其是杜阿婶,笑得那个欢喜。


    “夫人,你快尝尝,”武嘉平忙道,“不然大人不会让我吃的。”


    他心知肚明,有夫人在,大人就不会发火,所以也就肥了胆气。


    闻言,安明珠端起碗,匙子搅了搅。立时,蟹子的鲜香气便钻进鼻子。


    以前,褚堰给她做过吃的,是白水煮蛋。相比,手里这碗粥卖相相当好,米粥软糯,蟹子混在粥里,将蟹肉蟹膏的都给煮了出来,最后还撒上绿色小葱点缀。


    她舀了一匙吃到嘴里,鲜美的味道立刻在口中散开,确实美味。


    “好吃。”她轻轻道声,眼眸垂着。


    褚堰紧捏着饭勺的手松了松,遂唇角勾起:“慢慢吃,还有好些。”


    因为简单的“好吃”,让他开心不已。就连武嘉平差点儿打翻他的茶盏,也不再在意。


    只是,在武嘉平想要捞走最大的那块螃蟹时,被他给拦了下来,然后拿筷子夹着,送去了妻子碗里。


    正如褚堰所说,这蟹子虽小,但是极为肥美,一肚子紧实蟹肉。


    安明珠是爱吃的,这种清淡的蟹粥让她想起了京城的食物,不禁竟有些想念。那里有太多她认识的人,也不知都过得好不好?


    一顿饭吃完,夜已深。


    褚堰和武嘉平离开了院子,往自己的住处回去。


    “大人,我有些明白夫人为什么喜欢这里了。”武嘉平吃饱喝足,悠闲的走着,手里摇着一根狗尾草。


    褚堰看着前方,也就道了声:“为什么?”


    武嘉平打了个饱嗝,清清嗓子道:“这里多清净自在?远离尘世那些烦恼,多好。”


    “你想出家?”褚堰挑了挑眉,又道,“成,本官准了。”


    武嘉平一愣,随即哈哈笑出声来:“大人,原来你也会打趣人?这样才对嘛,别那么冷冰冰的。”


    他当然知道大人不是真让他出家,是因为心情好。


    褚堰嘴角勾了勾:“嘉平,这些年让你跟着,辛苦了。”


    “大人你……”武嘉平收起脸上的笑,神色认真起来,“别这样说,这都是我该做的。”


    其实,他心里都明白,最苦的是眼前这位。平时所有心思藏在肚子里,一个人背,一个人扛,一般人谁受得了。


    也就想起自己想去东海的事儿,不知该不该开口。


    “你说她喜欢这里,”褚堰轻道,“那她会不会跟我回去?”


    这个问题把武嘉平难倒了,不知如何回答。


    褚堰自是知道对方无法回答,轻笑一声:“确实是难题。”


    终归,他不可能一直留在这边,等官家的功德窟定好,他便要离开回京。 。


    盛夏,蝉鸣声嘶力竭。


    眼看念恩堂的壁画就要完成,只剩下一小片墙壁,快的话一两日就能完成。


    安明珠去了一趟水清镇,杂货铺店主帮她进了颜料。


    从杂货铺出来,她又去了老路那里。两处地方,都没有听到关于晁朗的消息。


    褚堰跟着她一起来的,见她打听别的男子,心里有些发闷。他当然知道那个异族男子,就是当初妻子拉着跑的那个。


    “还没回来?关外还在打仗?”安明珠站在草棚下,手里提着袋子。


    她一直在千佛洞,对关外的事知道得并不多。


    老路皱着眉:“说是一直在打。我这里还有他要的茶,一直没过来取。这小子,是不是真出事了?”


    “也有十日了吧?能回来,他肯定早回来了。”安明珠道。


    老路点头,又道:“茶叶总放在我这里也不是事儿,这不,我雇了个马车,想着直接给他送去村子。”


    闻言,安明珠道:“我跟着一起去看看,说不定他已经回来,左右那里回千佛洞也方便。”


    老路说好,便去交代车夫。


    褚堰在一旁,将两人的话听了,道:“这个晁朗是什么人?”


    “他是我来到沙州第一个认识的人。”安明珠道,往马车走去,“我还有事,大人先回去吧。”


    她也不明白,来一趟水清镇,他还得跟着。


    “我同你一起去。”褚堰自是不会自己回去,尤其她还是去见别的男人。


    “对了,”安明珠脚下一停,像是想起了什么,“花娘,他有没有去过那里?”


    前面,老路听了,摇头:“没去。”


    相识一场,也都知道现在关外乱,想知道人是不是平安。


    几箱茶叶装上马车,然后离开了水清镇。


    车尾板上,安明珠和褚堰并排坐着,头上戴着斗笠遮阳。


    “花娘?”褚堰琢磨着这俩字,“看来这位仁兄是多情之人。”


    安明珠正在寻思别的事,听他莫名其妙提起了这事,便看了他一眼:“他是北朔人,脾气比较随性。”


    不过,他说得倒也没错,晁朗的确有女人缘。


    褚堰皱眉,很不喜欢妻子口中说别的男子,同时又有些担忧:“明娘和他很熟?”


    “嗯。”安明珠点头,总算相识半年,自然算熟的吧。


    褚堰眉间越发皱紧:“他接近你可能有目的,你别太信他。”


    安明珠眼中闪过奇怪,也就直接道:“那大人你呢?”


    怎么看,这都是在说他自己。


    “我?”褚堰无奈笑了笑,遂叹了一声,“好,不说他了。”


    他太知道她了,定然不是男人说好话就能哄走的,她有自己的主意。


    就拿他来说,当初费尽心思才牵上她的手。


    走了一个多时辰,马车到了上次的那个村子。


    说明来意,村里人将茶叶卸了车。


    安明珠找到上次帮她打扫房间的阿嫂,问人打听晁朗。


    对方说,在前日,晁朗有信送回来,说是人还在关外,但是并没说做什么。


    这厢,她才确定那厮还活着。于是,也就让车夫回去给老路少了信儿。


    到了这时,已经是傍晚。


    若是走路回千佛洞,路上慢,而且晚上容易碰到野狼。


    于是,安明珠打算像上次一样,乘坐羊皮筏子。可是不巧,撑筏子的人不在村里。


    正在为难时,褚堰道:“我来撑筏子。”


    “你?”安明珠看他,心里想若不行,其实留在这里一晚,明日一大早回去也行。


    只是那样的话,会耽误些功夫罢了。


    褚堰点头,看着支在墙外的羊皮筏子:“我会撑船,想来这个也差不多。”


    “要不还是等明日再说吧。”安明珠可不觉得这两者一样,都是水上飘的没错,可差别很大。


    褚堰知她心中所想,便道:“玖先生不是就等着这些颜料吗?今晚回去,也不会耽误明天的事情。”


    再者,他并不想她留在这里,住那个男子的屋子。


    闻言,安明珠有些犹疑:“话是这样说,可是……”


    “这样吧,”褚堰走去羊皮筏子前,手扶上那充满气的羊皮,“我去水里试试,不行咱们就留在这里。”


    说完,他手一提,将筏子扛上后背,然后背着往河边走去。


    安明珠追上前两步,想将人叫回来:“褚堰……”


    “明娘,”褚堰在河边回头,面上带笑,“我以前也坐过羊皮筏子,看过人怎么撑的。你今日跑了许多路,先去歇歇吧。”


    他没有回来,而是直接将筏子放进水里,然后纵身一跃,上了筏子,手里握着一柄木桨。


    村里的孩子觉得有趣,笑着跑去河边,看那位俊俏郎君撑筏子。


    安明珠的视线始终跟随着他,眼见他滑离了河岸,去了河心,然后便被水流带着往下走。


    他坐在筏子上,手里的桨不时滑两下,或左边、或右边,他在找方法控制筏子。


    眼见着,那筏子越来越远,最后竟飘得再也看不见。


    安明珠不由担心,一直看着河面,然而并没见着筏子划回来。


    “姑娘放心,现在河水平稳,筏子不会翻的。”阿嫂安抚的说道。


    安明珠却不这样想,筏子是不会翻,可是顺着水流,要是不会划,他要怎么停下来?


    不过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再着急也没用。


    眼看着太阳落了山,人还是没有回来。


    安明珠坐在河边,不时张望着河面。此时半边天被晚霞染透,连着河边也变成了红色。


    她站起来,想去村里看看能不能借一匹马,然后沿着河边往下寻找。


    如此想着,她便转身往村里走。


    这时,有孩子喊叫出声,双脚跳起,指着河上。


    安明珠快速回身,然后就见着河面上出现一个黑点儿,缓缓的,逆流而上。


    她跑去河边,翘起脚尖。


    身边,孩子们欢快的笑着,说着她听不懂的话。于是,她也跟着笑。


    不知不觉,她长长的松了口气。


    羊皮筏子越来越近,上面的人越来越清楚,不是褚堰是谁?


    他这一个来回,足有半个时辰。


    “明娘,猜我给你带回来什么?”褚堰盘膝坐着,已经到了岸边。


    他脸上笑着,手里的桨划得游刃有余。他看着她,等着她回他。


    安明珠抿抿唇,不禁往他身边看,只看见个鼓囊囊的布袋,并看不见里面的东西。


    “是什么?”她问。


    他在河上撑筏子,她实在猜不出他带回来什么?或者是在河上,买了渔民的鱼?


    褚堰站起来,利落跳回到河岸上,几步走到妻子面前:“猜不出?”


    他笑着,抬手落上她的发顶,揉了下。


    安明珠脑袋一侧,躲开来:“这里有孩子们。”


    褚堰也不在意,只要能离她越来越近就好,最怕就是她再次将自己推开,那样,心真的很疼。


    “明娘你看见没有?我会撑筏子,”他道,“这样,晚上我们就能回去,不会耽误你明日的事。”


    安明珠看去羊皮筏子,安静的躺在河边,上头放着他带回来的布袋。


    几个孩子跃跃欲试,拿着桨也想上筏子,被大人呵斥一声,然后作鸟兽散。


    “我们先吃些东西,”褚堰下意识想去牵她的手,才伸出来,又落了回去,“晚上回去,也不用再麻烦杜阿婶。”


    安明珠察觉了他收回去的手。


    要说与他重逢,他有了什么变化,便是不会在想以前那般,与她亲昵的靠近,除了他追来千佛洞的那晚。现在的他,她能感觉到那份小心翼翼……


    “好。”她点头,嘴角微微一翘。


    两人回到村中,用了饭食。


    再出来时,天已经黑子。


    褚堰承诺,明日将筏子送回来。安明珠是晁朗的朋友,村民自是信任。


    就这样,两人上了筏子。


    安明珠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坐在筏子中间。身旁,便是撑桨的褚堰。


    “他们好像都知道你,你常来吗?”褚堰问,便看向恬静的她。


    “这是第二次。”安明珠道,腿边,正是那个布袋。


    现在,筏子在河中心,平稳的往前飘着。差不都半个时辰,就可以到千佛洞,并且不用担心会遇到野狼。


    褚堰一只手拿起布袋,往妻子手边一送:“打开吧,都是给你的。”


    安明珠低头,打开了布袋,也就看见了里面的各种水果。


    “应该就在那一处,”褚堰将桨抬起,指着不远处的河岸,“有一个果园,我去给你摘回来的。园主人还帮着我,挑了最甜的,你尝尝。”


    安明珠将羊角灯放下,看清里面有甜瓜、枣子、葡萄……


    现在筏子平稳,褚堰干脆放下桨,同她面对面坐着,从口袋里选了一颗最大的枣。


    “这一颗肯定好吃。”他下意识想往她嘴边送,到了一半改为送去她手里。


    安明珠攥上枣子,手心里圆滚滚的,带着微凉:“你回来这样晚,是去做这些了?”


    难怪左等右等,不见他人回来。


    闻言,褚堰看向她,轻轻问道:“明娘,你一直等在河边吗?”


    是吗?他没有回来,她就在那里等着。


    安明珠别开脸,将那颗枣子咬了一口,并没有回答他。


    见此,褚堰一笑,低下头去剥葡萄:“你说,我们这样一直飘下去,最后会到哪里?”


    “会汇入更大的河。”安明珠道,口里的枣子清脆香甜。


    她离开京城时带着舆图,罗掌柜准备的那张。她看过,也记得踏河,最终这些河流,会流进大海。


    褚堰点头,她说的也没错。


    手里剥好的葡萄给她送过去,这一次她没有接,而是自己拿了一颗剥着。


    “我不会在这里待很久,”他手收回,葡萄的汁水顺着手指淌下,“千佛洞的事情完成,我就要回京了。”


    安明珠正好将葡萄送进嘴里,不想这晶莹的果子却很酸,她以为会甜的。


    “嗯,”她轻点下头,“大人在京中还有诸多事务,的确不该在这里久留。”


    褚堰捏着葡萄,几欲从他指尖滑落。


    “那么,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作者有话说:狗子追妻第三式:陪逛街,不喊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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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第 77 章 羊皮筏子稳稳的在河……


    羊皮筏子稳稳的在河面上飘着, 两岸一片黑暗,耳便只有潺潺流水声。


    “我,”安明珠轻声开口,嘴里的酸味儿还未散去, “有自己的事要做。”


    以前的那些终归是过去了, 就算再次与他重逢, 可她现在有了自己的路,她会完成念恩堂,会画出佛像, 也会去储恩寺。


    褚堰听着,虽然知道她会拒绝, 但仍会觉得失落。


    安明珠深吸一口气, 笑着看向他:“大人, 我离开京城很久了, 已经习惯现在的日子。”


    简简单单,身上不用背负许多。


    褚堰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心里明白, 挽回她不会那么容易。


    就在这时, 筏子开始轻微颠簸,前行的速度明显快了,而且在水中旋转起来。


    “不对,有暗流!”褚堰神色严肃起来, 握上桨开始稳定筏子。


    安明珠往四下看看,记起了这处河弯。上回走的时候, 这是这样颠簸,那村民也说过这里有暗流,并说有船在这里翻过。


    “要不, 先停下来吧。”她道,现在是夜里,根本看不清水面情况,两人都不熟悉这条河,很容易出危险。


    褚堰也是这样想,他自己的话是无所谓,可是他要顾忌她,不能冒险。


    而且,他明显感觉到,这筏子被暗流带着走,再继续下去,恐怕不好掌控。


    “明娘,你坐稳了。”他握紧桨,开始往岸边划。


    安明珠嗯了声,不再乱动,手抓着脚边的木条。


    她往水里看,并看不到河面多大的起伏,但筏子就是不稳。再看褚堰,他也是在尽力控制。


    终于,筏子不再有颠簸感,被褚堰划到了水流平稳的河边。


    他站起来,身形一跃去了岸上:“今晚在这里凑合一宿吧,天亮我们回去。”


    边说着,他边将绳子系到树上,这样筏子便不会被水冲走,而且靠着河岸也很平稳。


    安明珠看去前方,依稀记得这里离千佛洞已经不远。不过,大晚上的,自是不好乱走,容易迷路,不能只顾回去,不去想别的原因。


    在从京城来沙州的路上,她就学到很多,也不会觉得在外面过一宿有多难熬。


    “好。”她应了声,低头看身下的根根木条。


    羊皮筏子,便是用木条捆绑在一起,形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框子,然后在下面绑着充满气的羊皮。岸上有蛇虫野兽,今晚定然是在这筏子上度过了。


    只是这些木条绑成了一个个小框,躺在上面应当硌得很。


    褚堰没有上筏子,看着坐在上面的妻子,道声:“明娘你等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在岸边转身,走去了黑暗中。


    安明珠并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便就等在筏子上。没什么事做,她从那口袋拿出果子来吃。


    耳边,是他问的那句话,问她愿意一起回去吗?


    从他与她重逢的第一刻起,他就明确的表达了意图。所以,他留在千佛洞,一有空闲便同她在一起。


    有时候,他什么也不做,就是安静等在念恩堂外,拿着书看。


    舌尖倏地一疼,是心不在焉的想这些事,而被自己咬到。


    她拿着吃了一半的枣子,看去岸边,人还没有回来。


    遂站起来,想再看得远些。可并看不到,岸上的草很深,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黑夜里的荒野总会让人产生恐惧,而身心紧张。


    “褚堰!”她小小的唤了声。


    “明娘,我在。”


    深深的草丛中,传回来他的回应,听上去,隔着不小的距离。


    安明珠小小的松了口气,便重新坐回筏子上。


    又过了一会儿,岸边有了动静。


    是褚堰回来,怀里抱着一卷子草,长长的草叶拖在地上。


    见状,安明珠抓着绳子,然后一下下的将筏子靠去岸边。他出去这么些时候,竟是弄了些草回来。


    褚堰上了筏子,然后就开始将草铺开:“我试过了,这种草叶又长又软,铺在筏子上,你躺着就不会硌到了。”


    他看了看她,便继续铺着草。没一会儿,筏子中间的那处便铺上了厚实的软草,刚好可供一人躺下。


    拿手拍了拍草铺,他解开自己的外衫,搭在了上面。


    做完这些,他自己先坐上去拭了拭,确保没有别的不合适,这才看向她:“明娘,过来试试,很软的。”


    他声音温和,面上带着笑。


    安明珠心口闷闷的:“其实不用这样麻烦,一宿很快就过去的……”


    他越是这样,她就总是会想起那些过往,那些与他一起的过往,好的,坏的。


    原来,她根本都没忘记。


    “也不麻烦,”褚堰看她,不在意道,“就地取材而已。”


    安明珠移到草铺旁,拿手摁了摁:“嗯,软软的,不像别的草那样硬。”


    “对啊,”褚堰看着她笑,手掀开外衫,露出里面的草,“这草软,是因为叶子薄。”


    他提着羊角灯,为了让她看得清楚。


    安明珠是看清楚了,也看到了他手背上的条条划痕,那是锋利草叶割的,有血丝隐隐渗出。


    “你的手?”她蹙了下眉。


    褚堰瞅眼手背,不在意的笑笑:“一些小划痕而已。明娘,你上去坐着试试,硌不硌?”


    他下意识的就去托上她的手肘,反应上来,她应该不喜他的碰触,手落了回去。


    “好。”安明珠点头,余光中看到他收回的手。


    她坐上了他做的草铺,柔软的草铺了很厚,并感觉不到木条的存在,竟比一些床还要软和。


    “很软,不硌人。”她道,声音清灵柔婉。


    闻言,褚堰笑了,因为一声简单的赞许而心中欢喜:“你可以躺在上面看星空,很美的。”


    他的这个提议,倒是合安明珠的心意。沙州这边不仅景色壮观,而且夜空很是美丽,让人觉得很近,星辰也比京城的亮。


    “你呢?”她问。


    他只铺了给她躺的,却没有他自己的。


    褚堰一笑,心中越发柔软:“我在想明日的事,先不睡。”


    看,她还是在意的。


    现在,他彻底明白,张庸所说的话都是真的。他对她好,她会有感知,会回馈。


    安明珠不信他说的,低头看看筏子,若是两人都躺开,她势必就要躺去边上。所以,他不是要想明日的事,他只是把中间安全的位置给了她……


    “看,那颗是织女星。”褚堰手指去夜空,那天河边上,有一颗明亮的星。


    安明珠仰头,看着浩瀚星空:“我爹给我讲了好多遍这个故事。”


    她看着夜空,身旁的男子却在看着她。


    “这个故事我也会讲。”褚堰道。


    安明珠笑笑,干脆躺下来看,这样,整个星空便进了眼中。


    “牛郎小时候没了爹娘,大哥大嫂便苛待他,日子过得苦,还得每日去放牛,”褚堰轻声讲着,“长大后,大哥要分家,问他要什么?”


    安明珠听着,心情安宁:“对,他说他只要家里的老牛。”


    她听着他的故事,看着璀璨星空,鼻间嗅着淡淡青草香,其中还夹杂着一缕属于男子的清爽气息,来自于她压在身下的衫子。


    身心松缓,渐渐地也就有了睡意。隐隐约约,她听到他讲着王母娘娘的发簪,后面便就不再知道了。


    褚堰看着妻子睡去,要讲的故事也戛然而止。


    他坐在草铺旁,拿羊角灯映出她好看的眉眼,每一处,都想要用指尖细细描绘。


    “明娘,记不记得以前我说过一句话?”他小声低喃,目光中的贪恋不再隐藏,汹涌的蔓延出来,“我说,自己的东西要收好了,要是丢了的话,可能一辈子再也寻不回。”


    他的手落去她的额上,轻抚着她的发丝,指尖带着微抖。


    “其实,那话不是对你说的,”他轻笑一声,指尖终是轻触一下她的眼角,“是对我自己说的。”


    所以,他不想失去她,也不想她丢下自己。


    在草铺旁边,他躺下去,侧着身子在一根根的木条上。


    忍不住,他的手探过去,牵上她的,轻轻地,指尖探进她的指缝中,十指相扣。


    她的手还是那样,软软的,暖暖的。这样紧扣着,就像当初两人在床幔中的无尽交缠时……


    翌日。


    安明珠在鸟的吟唱中苏醒,夜空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晴朗的蓝天。


    她发现了搭在自己身上的衣裳,是她睡着后,褚堰将他的内衫给了她。


    于是,她脸一转,看见侧躺在草铺旁的男子。他只着单薄的中衣,还没有醒来。


    安明珠动了动,似乎察觉不对劲儿,然后看向自己的手,随之一吓。


    她的手居然握着褚堰的尾指,就像小时候睡觉前,她会握着父母的尾指那样。


    “你醒了?”


    男子略哑的声音响起。


    安明珠一下就对上一双细长的眼睛,初醒的他,眸中是清澈的,没有一丝平日中的深沉,像个孩子。


    当然,现在不是看他眼睛的时候,她赶紧松了自己的手,并收回到自己身侧来。


    “嗯。”她应了声,装作无事发生般收回视线。


    身旁,褚堰起身,筏子跟着晃动着。


    “天亮了,咱们回去。”说完,他跳去岸上,解开了绳子。


    安明珠也开始起来收拾,将他的衣衫拿到手里,待他上来时还给他。


    天色大亮,她也就看清了,那些草叶到底有多锋利。


    褚堰回到筏子上,将口袋往女子手里一送:“吃一两个先垫垫肚子,不能吃多,肚子会难受。”


    安明珠接过,又看眼他的手背,那些划痕还在,要彻底长好也得两三日。尤其,他指肚上也有伤,昨晚光线暗,竟是没发现。


    也是,他摸黑拔草叶,手怎么可能没伤到?


    如此想着,她忽的过去拉上他的手腕,然后翻过掌心来看。果然,他掌心上的划了更多口子,里头能看见红色的血肉。


    “怎么了?”褚堰问,看着女子蹙起的眉。


    “你……”安明珠抿抿唇,不忍去看那一道道伤口。


    最终,她往他手里放了两颗枣子,随后松了手。


    他笑着接过,两口便将枣子吃掉,然后双手握上木桨。


    安明珠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枣,没滋没味儿的咬了一口,嘴里涩涩的,分明昨晚吃着是甜的。


    筏子重新到了河中央,也就再次感受到那份颠簸。


    不过现在是白日,可以看清河面的情况。


    褚堰神情认真,一边观察着河水,一边缓缓的往前划桨。待到感受到筏子晃动时,他便用力划桨,想脱离这片水流。


    安明珠抓紧木条,不禁就去看他。


    他双手使力,额上沁出薄汗,薄唇抿紧,眼睛看着前方。


    终于,过了这处河弯,筏子重新平稳的漂流。


    “我们过来了,没事了。一会儿就会回去,不会耽误你的事儿。”褚堰看向女子,脸上的笑容有些灿烂。


    安明珠的眼睛像是被刺了一下,眨了两眨。


    心口好似被手给攥了下,有些喘不上气,小声应他:“嗯。”


    她知道,自己现在有些乱了。他对她做的这些,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可是,她不想回去。 。


    念恩堂。


    壁画即将完成,这里重新焕发了光彩,一如一开始完成的它。


    安明珠站在门口,借着光亮调颜料,手中的小石杵一遍遍碾磨着,将小碟里的黄色研得均匀细腻。


    当玖先生出来时,就看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走过去,将小碟拿到手里:“累了就休息。”


    安明珠手里一空,跟着回过神:“对不起先生,我走神了。”


    见她坦白承认,玖先生自是知道她有心事。而根源,一定是那位吏部尚书大人。


    去岁,他在京城大安寺作壁画,见过他一面,那时的毗卢殿一片混乱,他心中很是生气。


    “那我问你,会画出佛像吗?还会去储恩寺吗?”他问,人的家里事他不好过问,但他想确定她之前应下的事,还要不要做?


    “当然。”安明珠坚定点头。


    她当然会做,而且会认真的做,这是她喜欢的事。


    闻言,玖先生满意一笑:“好。只是,你现在的样子,需要休息。”


    一个画师作画,心情和状态太重要了。而画作,需要画师赋予灵气,注入灵魂。


    安明珠点头,现在她心里有些乱,给壁画涂色是可以,可是画那幅佛像,根本画不出。


    “你需要静心,或者将事情理清,”玖先生道,遂看眼手里小碟,“念恩堂这里只剩下一点儿了,我自己就能完成,你去休息休息。”


    “嗯,谢先生。”安明珠道谢。


    从念恩堂出来,她回了院子,对杜阿婶说了一句回沙州,便骑马离开了千佛洞。


    高大的骏马驰骋在路上,马蹄踏下,飞起一片尘土。


    这一回,她顺利回到了沙州。


    邹家,安明珠先同祖母以及舅母、表嫂们坐在一起说话。


    一圈的女人,围着她打量,硬说她瘦了。


    “以前,我娘也这么说我,”安明珠实在无奈,在长辈们眼里,就希望她圆圆润润的,“可实际上,我根本没瘦。”


    众女子笑成一团,仗着人多势众,非说晚膳做好的,让她多吃。


    安明珠说好,等寒暄了一会儿后,便问道:“小舅舅呢?他在哪儿?”


    提起邹博章,屋里的女人们瞬间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还是刘氏先开了口:“他在家里,此时应该在自己屋里。”


    “他没去军营?”安明珠问。


    想起他不日应该进京了。褚堰是提前来的沙州,宫里的人跟在后面,算算也就是这几日到,所以他是得在家中等着。


    从屋里出来后,她便去找邹博章。


    才走出没多远,就看见人朝这边过来。


    “明娘,你舍得回来了?”还未走到近前,邹博章便道了声。


    安明珠停下,笑着看人走近:“舅舅。”


    算起来,自从驸马的消息送来后,两人就再没见过面。


    邹博章站下,打量着两步外的女子:“姓褚的没欺负你吧?”


    安明珠摇摇头,哭笑不得:“舅舅,他是朝中正三品,你这样说,被人听去……”


    “被人听去?”邹博章笑了笑,“是不是就不用做驸马了?”


    “那倒不是随便人就能说的算的。”安明珠怎么听,都觉得他这话中有些无奈。


    或许,这件事实在没想到,因为之前说在邹家儿郎中选一个驸马,谁也没想到,选到了他。


    两个同样有心事的人凑到一起,谁的心中也是憋着满满的。


    “对了,咱们去关外骑马吧。”邹博章道,“已经憋在家中好些日子了。”


    “关外?那么远吗?”安明珠有些犹豫。


    她这边没什么事,只要在几日后画出佛像就行,可舅舅是要等着宫里来人的。


    邹博章笑笑,显然是打定主意:“这时候,家里只有你会陪我出去骑马。这样,咱们不去远的地方,去明月湖。”


    安明珠想了想,明月湖在大渝境内,那边一直比较安定:“行,好久没去见胡先生了,也不知道他的书写的怎么样了?”


    “咱们过去,给他捎些酒,还有纸墨之类的。”邹博章边走便道。


    安明珠点头,又道:“但是,还是要外祖母同意了才行,我听说关外在打仗。”


    闻言,邹博章笑出声来:“只是北朔两个领主争地盘而已,他们不敢打到大渝的地界儿上。”


    这厢两人商议好,便去找了刘氏。


    刘氏答应了,知道小儿子后面去到京城,以后回来一趟便不那么容易了。再者,他出去走走也好,心情也会好些。


    于是,这件事便定了下来。


    在邹家住了一宿,第二天用了早膳,安明珠便与邹博章出了关。


    一走出关门,面前的便是广阔的风景。


    远处的山峦,一望无尽的原野。


    曾经,安明珠想象不到的草原景色,现在尽收眼底。而那副策马图,被外祖挂在正屋里。


    如此风景,两人心境顿时也觉得开阔。在天地面前,人实在太渺小了。


    策马前行,六月的原野,水草丰美,耳边能听到牧羊女悠扬的歌声。


    安明珠去过明月湖,当初是和晁朗一起。想起来,这厮还是没有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刀口舔血,借着那俩部落打仗,他从中买卖发财,不然不会这么久不回去。


    虽然他是北朔人,但是做买卖的脑子相当灵活。


    在路上停下来休息了两回,眼看离着月亮湖越来越近。


    相比关内,关外的天空看着更高更远,天际上,盘旋着几只鹰隼。


    不管走到哪里,邹博章都会说出地名,并讲出此地以前发生过什么。


    看得出,他热爱这个地方。


    两人正边走边说,忽的,见前方坡上跑下来一人一马。


    那人显然不怎么会骑马,马跑得费力,速度也慢,关键人好像随时会跌落下来。


    邹博章骑马往前快跑一段,近了些,也就将那伏在马背上的人认了出来。


    “是钟升!”他回身,朝后面的安明珠喊了声。


    安明珠看去那下坡的一人一马,仔细看,那人并不是不会骑马,而是受了伤。


    两人一前一后,骑马朝前跑去。


    而这时,马背上的钟升也发现了二人,举起一只手朝他们挥着:“小将军,救救老师……”


    才喊出声,人就再也支撑不住,从马背上滑下。


    邹博章速度快,跳下马去,大步跑过去了钟升身旁。


    这厢,安明珠也到了,才下马,就看到一身狼藉的钟升,嘴角还留着血迹。


    “出什么事了?胡先生在哪儿?”邹博章焦急问道。


    钟升喘息着,脸上尽是着急,紧紧抓着身旁人的手腕:“老师被抓走了,他们是北朔人。”


    “北朔人?跑来明月湖做什么?”邹博章皱眉,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儿。


    “是北朔人,”钟升肯定道,咽了咽口水,“我看到了他们衣裳下的军服。”


    邹博章神情严肃起来,一边将钟升扶着坐好,并把水壶打开给对方:“若是真的,这可是大事儿,北朔军队居然私自越境?”


    安明珠走过来,刚好听到他们的话,遂问:“可他们抓走御医做什么?”


    钟升灌了两口水,终于算是缓上一口气,也就仔细说道:“好像他们那里谁受伤了,让老师去。老师不肯,他们就直接抓人……”


    说着,竟是哭泣出声。


    “我想拦,可一个人拦不住,还被打了一顿,”他懊悔的垂着地,“我就该劝老师的,早些回沙州。”


    见他自责,安明珠劝了声:“这种事情谁也没想到,不是你的错。现在,我们得想办法,将御医找回来才是。”


    抓走御医去救人,对方有伤,她直接想到北朔那两个相斗的部族——


    作者有话说:狗子追妻第四式:睡前服务。[狗头叼玫瑰]


    第78章 第 78 章 事情来得突然,邹博……


    事情来得突然, 邹博章当机立断,先将钟升送回明月湖。


    因为钟升受了伤,腿上被刺了一刀,仅用一条布绑着并不行, 而明月湖离得近, 那里有药。


    “那老师怎么办?”钟升着急的问道。


    邹博章指着西南方:“这里离巨虎山不远, 二哥他们驻扎在那里,我这就去找他。”


    他清楚这边的地形,回沙州太远, 所以选择最近的巨虎山。


    安明珠和钟升点头。


    三人商定下,先回到了明月湖。


    果然, 站在小坡上往下看, 便见着胡清的那顶毡帐倒下了, 一片狼藉。


    邹博章简单将毡帐重新搭起, 便就马不停蹄的赶往巨虎山,临行前交代安明珠照顾好钟升。


    安明珠晓得事情严重,点头应下。


    等人走了后, 她进到帐子, 看到了地上的血迹,便从外面铲了土掩盖住,心中对胡清担心不已。


    “那是我的血,他们用得上老师, 没有伤他。”钟升道,声音很是虚弱, “这群人太凶了,拿着刀就架在老师脖颈上……”


    他回想着当时场景,不明白有人会对行医救人的郎中如此对待。他的老师医术了得, 在大渝朝,谁见了都是恭恭敬敬的。


    安明珠走到人跟前,看着他的那条伤腿:“你别担心,舅舅已经去办了,我帮你把伤口处理一下。”


    说着,她将帕子浸湿。


    “我自己来,”钟升将帕子接过去,然后撕开自己的裤管,“我是行医的,这些会。”


    安明珠嗯了声,遂去扶倒下的桌椅。


    地上散落着纸张,那是胡清编撰记录的方子、草药,还未来得及装订。


    好歹将帐中收拾好,那边钟升也将自己的伤口包扎好了。


    安明珠走去门外看,夏日的阳光猛烈,照着湖面反出光亮。湖周围,散落着几顶毡帐,那是在这里居住的牧民。


    “等舅舅带回来人,就送阿兄你回沙州。”她走进来。


    “不,我不走,”钟升摆手拒绝,道,“我要等老师回来。”


    安明珠看着他脚边的盆,里头的水已经染成红色:“可是你腿上有伤。”


    留在这里没人照顾,凡事都不方便。


    钟升叹了声:“明娘,我怕老师他万一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我没有保护他,心中已经很不好受,我不能走。”


    安明珠无奈,知道他虽然性情好,但是脾气犟。从小跟着胡清,二人说是师徒,其实更像是父子。


    再者,他说得也没错。胡清只是个郎中,将人的伤治好了,那些人也可能将他放回来。


    “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胡御医被带走多久了?”她问,便给人递了盏水。


    刚才也只是知道胡清被北朔人带走,却没有具体说清。


    钟升皱眉,脸上既懊悔又难受:“有半个时辰了,我去湖里打水,老师在帐中写字。我回身的时候,就见着七八个大汉进了帐,没一会儿将老师扯着就走。”


    “没说是哪里来的?”安明珠问。


    要真是和那交战的两个部落有关,到底是哪一方干的?


    钟升摇摇头:“我上去拦的时候,听到其中一人用咱们的话说,给谁治伤。老师不肯,他们便动粗。”


    安明珠听着,又问:“朝哪个方向走的?”


    “北面。”钟升道。


    安明珠嗯了声,从这些话里完全找不到什么信息,便道:“阿兄先休息,我去外面等着。”


    说完,她从香炉里抹了些香灰,往自己的脸上一涂。顿时,白皙的脸变得脏兮兮。


    钟升见了,开口嘱咐:“明娘,让你操心了。”


    安明珠道声没有,将人扶着躺下,随后出了毡帐,将帐帘放了下。


    此时已经是过晌,日头偏了西。


    她心里头算着,舅舅去巨虎山,要用半个时辰,和二舅舅商议定夺也需要时候,之前肯定会派人过来这边。


    所以,大概天黑以后,人会来这儿。


    她坐在毡帐外,整理着那些纸张,一页页重新摞整齐。


    说起来,这件事很麻烦。因为邹家军是大渝军队,不可能越境去北越救回胡清。而且,钟升说来的北朔人是军人,只是看到了对方外裳下的军衣,其余的并没有什么证据,想把人要回来,也没有办法。


    关键,是北朔那边乱,很多人受伤,缺的就是医者,他们不一定肯放胡清回来。


    钟升一直睡着,到了日头落下,还没醒过来。大概是因为失血,人很虚弱。


    安明珠想煮些粥,等人醒来给他吃。


    就在刚想进毡帐的时候,身后传来马蹄声。


    她蓦的转身,看见从小坡上跑下来几匹马。当下心中一惊,因为是朝着这边来的,且来的方向不是巨虎山。


    来人不是邹家军!她心中确定。


    眼看着几匹马越来越近,她脑中飞速的转着,手心紧紧攥起。


    很快,马就跑了过来,在她身前急急的勒住停下,马蹄踩起的尘土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抬手挥着尘土,然后仰脸看着马上的人。


    一看便是北朔人,身形高大彪悍。心中生出一个念头,他们就是带走胡清的人。


    “我老师呢?”她问,并在其中寻找着胡清的身影。


    自然,她没有找到。


    那人居高临下,看着马前的瘦小子,面上带着不屑:“收拾好药,带你去找他。”


    他用简单的话说道。


    安明珠立时明白上来,是胡清担心钟升出事,所以找借口,说要用药,这些人才回来的。而且,他们应当是把自己也当成了胡清的徒弟。


    而真徒弟钟升还在里面睡着,要是知道北朔人又回来了,定然会跟着去,可他伤得厉害。就怕路上,这些人见他伤重,再丢下他……


    “快点儿!”那人不耐烦道,手里一柄大长刀已经亮出来。


    “是。”安明珠低下头,小声应道。


    接着,她便转身进了毡帐,将架上的药瓶装上几个进口袋。


    她看眼还在睡着的钟升,不想闹出大动静,便悄悄出去了。


    外头,几匹马等着那里。


    安明珠往其中一人看去,果然能看到藏在外裳下的军服。她走过去,站在对方马下,故意打开口袋来。


    对方见是些药瓶,遂点头,然后示意她上马快走。


    安明珠攥紧口袋,然后上了这人的马,坐在后面。


    这种时候,她不会反抗,否则便会像钟升那样,被狠狠刺一刀。


    坐好后,那人便骑马往前。


    安明珠好似没坐稳,手里慌乱的扯了下对方的衣裳。


    “老实点儿!”那人不客气道。


    安明珠赶紧收回手,嗯了声。手落回自己身侧,然后轻轻一松。


    一枚物什,就这么悄无声音的落去了地上。


    几匹马很快上了小坡,此时天已经黑下,北面方向,更是一团漆黑。


    安明珠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明月湖,额前的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张脏脏的脸儿。


    邹家军,应该也快来了。 。


    褚堰与顾岳商议了半天,包括明霞寺的主持,工部的百工,画师玖先生。


    就功德窟的选址总算达成一致,在崖壁南侧。那里有五六个很小的洞窟,是早些时候,有僧人自己开凿的,用以平日在里面修行。


    到现在,那里洞窟已经没有僧人用,正好可以开凿新功德窟。为此,已经派人将这事送回京城,除了官家的定夺,还要看钦天监的推算。


    如此,等到京城那边定下,这件事就会昭告天下。


    一直到天黑,褚堰忙完自己的事务,才有空去找安明珠。


    结果到了她的院子,却扑了个空。杜阿婶告知,人头晌就去了沙州。


    褚堰皱眉,那玖先生与他共事了半日,愣是咬紧这件事不说,他这跑过来才知道。就像他会把他的好学生拐跑一样。


    除了无奈,他倒也没多少不自在。


    有人肯向着她,证明自己的妻子出色。


    想着明日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铁定是不能去沙州找她的。明日不行,那就后日,先把手头的公务处理完。


    如今,他也算得了片刻的空闲,便站去踏河边。


    武嘉平跟在后面,看着人的背影道声:“大人,我想去东海。”


    上次同夫人讲了这件事之后,他心里更加坚定了想法。


    他没读过书,旁的营生也都不擅长,唯有这身手脚还可以。在军中挣个功名,将来也让碧芷脸上有光。


    “东海,”褚堰当即明白了对方意思,回头看,“从军?”


    武嘉平点头,也就直说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也知道,跟着褚堰的话,日后在官府中也能得个差事,但是他更想出去闯一闯。


    他是从安明珠身上看到的这点儿,一个女子都可以,他一个大男人更要去做。


    褚堰颔首:“男儿志在四方,你想去没人会拦你。但是你得想清楚,那边可是真刀真枪。若是在京城,你还是有更稳当的去处。”


    自然,他不会让武嘉平跟着他做一辈子随从。吏部的官差,是他原本的安排。


    “想好了。”武嘉平道。


    “好。”褚堰应了声。


    中间隔了一日,他忙完事情,去了沙州城。


    才进州府衙门,就知道了胡清的事情,同时,还得知自己地妻子也被北朔人给带走了。


    他皱紧眉头,没想到才两日,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边上,府丞细细的讲着这件事情。


    褚堰听下来,这事和北朔两个打仗的领主有关。安明珠,应该就在其中一方。


    邹家那边已经不用再去,他打算直接去关外。


    才走出前堂,便被武嘉平拦住。


    “大人,你是朝廷官员,不能去关外,”他提醒着,“而且,北朔军人到了大渝的境内,这件事会送去官家那里,被朝中别的官员知道,是大麻烦。”


    褚堰手攥成拳,淡淡道:“那我应该在这里冷静的等着?”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人,直朝马厩的方向而去。


    妻子现在生死未卜,他怎么可能干坐在这里等?和她相比,他的官员身份算什么? 。


    已经被带来北朔的军中一日。


    安明珠呆在小小的帐子里,将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那么多人出去,是又要打仗了?”


    到了这里后,她倒是没受什么委屈,无非熬药而已。


    而且,她见到了胡清。此时,人正躺在毯子上,生闷气。


    “无理,真是无理,”胡清哼了几声,“我给他治好伤,还不放咱们回去,这些人完全不讲理。”


    安明珠放下门帘,走回到人身旁坐下:“御医,你制的那人真是这里的领主?”


    “不会有假,我在明月湖住了小半年,已经能听懂一些北朔话,”胡清道,从毯子上坐起,“再说了,他住最大的帐子,吃好的喝好的,身边还有女人。除了领主,还能有谁?”


    安明珠点头,之前从邹博章那里也知道了些这俩部落的事,无非就是争地盘,想将对方吞掉。


    这种事,在北朔很常见,就是胜者为王。


    “御医,我觉得他们眼下不会动咱们,”安明珠道,“只是现在两方打仗,伤者不少,可能也不会放咱们回去。”


    胡清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便不让那领主的伤快好,就是怕遇上这卸磨杀驴的事。”


    闻言,安明珠笑了声:“御医这是把你我比作驴马了?”


    “你还知道笑,”胡清脸一板,“我让他们去找钟升,可好,你自己上赶着来了。”


    安明珠收了笑:“御医放心,钟升没事,现在应该在邹家。”


    胡清摇头,叹了声:“钟升这孩子也是犟,北朔人那么长的刀他还往上冲,要不是我推了下,他就……”


    帐中静下来,也就显得外面的声音越发杂乱。如安明珠所说,这里的人出去不少,又要和对面开战。


    而他们现在所在的一方,正在节节败退,缩在一处谷地里。


    不禁会想,万一这边败了,对方的那些人杀过来,会否将他们一并斩杀掉。


    “还有一件事很蹊跷,”胡清又道,低着声音,“就是这个领主说,他的侄子回来杀他,和对面的领主联合了。”


    听到这里,安明珠想到了一个人,晁朗:“侄子?”


    胡清点头,将自己知道的也就说出来:“好像多年前,这个领主杀了大哥,才夺到的位子,那时候侄子小,逃到了咱们大渝。”


    “所以这场仗,对面是他的侄子?”安明珠问。


    因此,当初晁朗突然离开,再也没有回水清镇。可他怎么就和对面的领主联合上了?


    胡清说大概是这样,自己也是零零碎碎听到的。


    这时,有人掀开门帘,朝里面喊了声。


    胡清爬起来,知道自己又要去给领主换药,从一旁拿了个药瓶,就走了出去。


    然而他走后,这个北朔士兵却没有走,看着帐子里的小个子,冷冷道声:“去帮忙干活。”


    闻言,安明珠站起来,也出了帐子。


    来了这儿后,她只是帮着胡清熬药,还没出来过。今日竟让她出来,可见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出她所料,才走出一段,耳边便听见哀嚎声。看过去,是一地的伤兵,或躺或坐,全是一身的血。


    她收回视线,继续跟着士兵往前走,到了营地边缘的地方,那里支着一口大锅,正在熬着什么,发出刺鼻的味道。


    “去熬药!”那士兵指着大锅,不客气道。


    到了这时,安明珠也就明白上来,晁朗的叔叔应该是打了败仗,现在缺人手,把她也给用上了。


    索性,她就照着吩咐,走去了大锅边。


    往火堆里扔了两块柴,她便蹲下来,往四下看着,这片营地也就知道了个大概。 。


    明月湖。


    褚堰看着手里的北朔军牌,愁眉紧锁:“她是被朗印带走的?”


    邹博章点头,神情同样严肃:“我来的时候,在毡毯前捡到的,应该是她故意留下的,让我们知道。”


    毡毯内,几个男子商议着。


    钟升现在是无比悔恨,就是因为他,老师和安明珠都被北朔带走,叹气连连。


    “现在去找朗印要人,怕是不成,”褚堰道,“他眼见就要败了,根本不会在意,说不定还会借此来要挟我们,帮他出手对付对方。”


    就算他现在如何着急,也逼着自己冷静思考,用最稳妥的办法将妻子接回来。


    而目前,朗印需要医者,妻子和胡清都是安全的。


    他的话,邹博章赞成点头,又道:“所以,我找的是晁朗,让他暂时别去攻打朗印。”


    “不能单指望他,我要去看看。”褚堰出了毡帐,翻身上马。


    晁朗目的是想报仇夺权,若说不攻打其叔父,先不说他能不能做到,就是联手的领主也不可能答应。所以,情况紧迫,要主动才行。


    见状,邹博章赶紧上去相拦,提醒道:“那是北朔的地方,你不能去。”


    褚堰看去北方,淡淡道:“大渝的吏部尚书此时在沙州府衙内,这厢去北朔的是接妻子回家的丈夫。”


    “你?”邹博章也想去,可是北朔很多人认得他,去了只会更麻烦。


    “我只是去看看地形,回来与你想个办法,让明娘快些回来。”褚堰解释了声,随后抽出一张纸条送去人前,“这期间,你去准备这些东西。”


    邹博章接过纸条,低头一看,遂缓缓道:“你是想……”


    再抬头时,就见着一人一马跑了出去。


    武嘉平见了,迅速骑马跟上。


    一个时辰后。


    北朔长谷地东面的高处,一位年轻男子站在崖边,看着下面的深谷。


    深谷由宽到窄,窄口那一端,便是朗印营地所在。因为输了仗,便驻扎在那里,此处易守难攻,而等待时机。


    至于谷外,便是晁朗一方。可能是得了邹博章的意思,只是围堵在外面。


    “大人,这谷地倒像个唢呐。”武嘉平道,然后看去窄口的那端,“天要黑了,要不要我潜进朗印营地,将夫人带出来?”


    褚堰摇头:“她不会丢下胡先生自己走。”


    要说将人救出来后,肯定是骑马走,可是胡清并不会。若只带走安明珠,那么朗印定然会起疑,到时候也会对胡清下狠手。


    武嘉平看着自家大人,一张俊脸发冷,便知道人正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大人准备怎么做?”


    “朗印犯我大渝领土,掳我大渝百姓,如此,便直接灭了吧。”褚堰声音淡淡,眸中全是冷意。


    武嘉平只觉后背一凉,别的也不敢再多问,知道:“如此,倒是便宜那个晁朗了。”


    “便宜他?”褚堰轻哼了声,“想得美!” 。


    夜深了,营地上的哀嚎声仍不停歇。


    安明珠站在大锅旁,一勺勺的分给来取药的伤兵。


    有的人伤得极重,伤口处甚至有了腐烂的味道。现在是盛夏,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伤口很容易恶化。


    她并不知道这些药管不管用,只晓得要真有用,便不用去把胡御医给绑来。


    这边分完了,她还要提着桶去营帐,给那些不能动的伤兵送药。


    知道她是医者,一个会说大渝话的官兵和她说了两句。借此时机,她也问了对方为何伤得人如此之多,得到的回答是晁朗那边在水中投毒,这边的人又拉又吐,自然就败了。


    大半天的功夫,她提着桶走遍了营地,稍稍得了点儿空,回到自己的帐子吃了点儿东西。


    胡清已经回来,依旧躺在毯子上不动:“你就不用去帮他们。”


    安明珠笑笑,往嘴里塞了块儿饼:“在帐子里实在太闷。”


    吃完后,她从胡清的医书上,撕下一张白纸,踹在了怀里。


    再次从帐子里出来,她主动走去熬药的大锅旁,伤兵都已知道她,便也没在意。


    在大锅旁蹲下,安明珠捡起一根燃烧的细枝,将火吹熄,便看见烧黑了的枝尖。


    这时,也不知谁用树叶吹起了小调儿,又像是因为疼痛而忍不住发出的呻。吟。


    安明珠一怔,仔细听着这只小调儿,自己竟是能跟着哼唱。不禁呼吸一滞,这是父亲做的那首曲词。


    在这大漠中,北朔人是不会唱的。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她站起来,心口狂跳,怕人发现她不对劲儿,她便提上一只桶,装作去营帐中送药。


    如此,没有人怀疑。


    时断时续的小调儿,最终将她引致营地最边缘处,这里的营帐中,是伤得最重的士兵,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让人看不出是死人还是活人。


    安明珠才想进帐,忽的手腕被人握上。


    她一惊,随之转头看去:“你是……”


    “明娘,跟我走。”男子一身北朔兵服,只轻轻道了声,便将她带着走去了黑暗中。


    在帐子后的无人处,他将头上的铁盔一摘,露出来一张好看的脸。


    “大、大人?”安明珠软唇动了动。


    她没想到,他会来——


    作者有话说:狗子:夫人,我来了[让我康康]


    第79章 第 79 章 安明珠有想过舅舅会……


    安明珠有想过舅舅会派人来, 可没想到来的是褚堰,他应该在千佛洞的。


    而且,他是吏部尚书,怎么可以来北朔?


    双肩一重, 是他的双手抓上, 能试到指尖的发紧。


    “你没事吧?”褚堰问, 上下打量她,眼中全是紧张和关切。


    安明珠点头,警惕的往四下看。这种时候, 可没有功夫多说话,直接将手里的纸团给他。


    “我画的营地图, 你看看能不能用上?”她小声道。


    褚堰捏上纸团, 然后展开来。


    纸上, 是拿烧黑的木炭画的图, 每一处营帐,主账,粮草, 望塔……


    他就知道她不会坐以待毙, 遇到事情会静心下来分析,并想办法。还有这一手作画的本事,也用在了这上面。


    “明娘,你做得很好。”他声音轻柔, 拉上她的手一起蹲下,“我不能在这里久留, 也知道你不会丢下胡先生跟我走,所以,接下来我说的, 你一定要记下。”


    安明珠点头。胡清对她而言,已经不只是救治母亲的恩情,更是一个关怀她、照顾她的长辈。


    这时,有一堆巡逻兵经过,踏着步伐,在黑夜中很是明显。


    安明珠腰身一紧,被身旁男子揽住,藏在帐篷的阴影中。


    她呼吸一滞,能感受到他的紧张。自己靠着帐布,而他将她整个拥着护住,额上,被他落下的呼吸轻轻扫着。


    等巡逻兵走远,他才将她松开。


    “好了,”褚堰探出身去察看了眼,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截小木枝,“明娘,我也给你画一张图。”


    说着,他便用树枝在地上画着。


    安明珠低头看,借着头顶的月光,倒也能看清地上的一道道划痕。


    “这是我画的营地图?”很快,她就发现了端倪。


    他现在虽然画得简略,可是每一处,都能和自己的图对上。


    褚堰抬头看她,夜色藏住了他眼中的欣赏,但是话语却藏不住:“对,这就是你给我的图。”


    安明珠眨眨眼睛,有些疑惑。


    见此,褚堰在图上画了几条线,道:“明娘你记着,营地若是乱起来,这几处地方千万别去,你去这里,一定去这里。”


    他的树枝落在图上的一点,并再次看向她,希望她能记住。


    安明珠看着地上的图,手指尖点着他说的那一点:“这几条线怎么有些熟悉?是你当初画的矿道图?”


    “你记得?”褚堰心中一动,所以那些两人的过往,她并不曾忘记。


    安明珠点头,地上的几条线,和当日的矿道图对应起来,而现在指的这一点,就是当初他困在矿道,安然藏身的那一处。


    于是也就明白上来,他与邹家可能会有行动。


    眼下不便多问,她点头表示记下了。


    褚堰笑了笑,遂抹去地上的图,道:“是不是好奇?这些是老道士当初教我的,以后我也教你。”


    安明珠没想到这样紧张的情况下,他还能笑得出,便道声:“大人还是快回去吧。”


    话才说完,她便又被他给拥着抱住。


    两人都是蹲在地上,所以这个拥抱显得笨拙又滑稽。


    安明珠下意识伸手想推开,在碰上他肩胛的时候,耳边刚好听见他的一声轻叹。


    “明娘,”褚堰唤着她,轻轻问,“你信我吗?”


    安明珠的手一僵,也就没有去推他……


    “嗯。”她鼻间送出一声小小的回应。


    耳边,他笑了声。


    “好,”褚堰颔首,手不舍的在她后颈上抚过,“我回去了,你小心。”


    说罢,他松开她,然后站起身,大着步子走出去。


    他将铁盔重新扣到头上,遮住了脸面。


    不远处,停着一辆板车,上头是些死去的士兵。他走过去,推着车子往前方走去。


    很快,人和车都被黑暗所吞没,是剩下隐约的车轮吱呀声。


    安明珠从帐后走出,提上木桶往回走。


    身后,帐子里的重伤士兵还在痛苦的呻。吟。到了明日早上,还会有人死去。


    现在天已经晚了,她又被喊过去熬了一锅药。


    等这些结束后,她便准备回去,顺手抹了些炭灰,涂在自己脸上。


    才要起身,一个高大身影走过来,将她一把又摁着蹲了回去,耳边听见一句北朔话。


    她不免心中紧张,因为在这里,可以说是步步惊心。


    往旁边这人看,入目的也是一身北朔兵服,待看到脸时,吓了一惊。


    “你怎么来了?”安明珠压低声音问,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一个两个的,都选在今晚过来是吧?关键,前一个最起码扮成个推车运尸体,这一个就是大剌剌来了,坐在她边上,连铁盔都不戴。


    可不就是许多日不见的晁朗。


    相对于她的紧张,他倒是神情自然,笑笑道:“我好多年没回去,没有人认得我的。”


    说着,还闲适的往火里扔了块柴。


    安明珠无奈,这厮想疯,她可不想:“你来做什么?”


    “带你走啊,”晁朗也不多说,眼神示意营地外的那片崖壁,“有条小路,我带你出去,骑马的话,他们追不上。跑出去之后,会有人接应咱们。”


    “胡御医呢?”安明珠问,“他不会骑马,更不说大晚上爬山崖。”


    晁朗往她瞅了眼,没有了往日的嬉笑:“明珠,这是打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为自己想就行了。”


    他的话,安明珠倒是觉得也不算错,命是自己的,很珍贵。再者他想夺回属于自己的,也正常。


    只是,她有自己的决定。


    “晁朗,你回去吧。”她淡淡道。


    晁朗皱起眉,继续劝道:“跟我走,你在这里会死!”


    安明珠看他,轻声问:“你们要打进来了?”


    “你也看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不过就是仗着长谷地易守难攻,可这也守不了多久。”晁朗不介意明说出来,心里希望她能想通,“这要是打进来,你能跑到哪儿去?”


    她是一个女子,即便乔装成这样,可终究弱,无法在打杀中活下来。


    “你走吧。”安明珠平静道,并不多说。


    晁朗有些想不通,便攥上她的手腕,带着站起:“跟我走,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等死。”


    有些事情,并不是他一个人就能说了算。就拿很快会到来的进攻,他也无法拦住。甚至他更想看着叔叔快些灭亡,如今不过是牵挂这里的她,才回来这一趟。


    安明珠手腕发疼,不明白这些男人动不动就爱抓着人走:“晁朗!”


    她直唤他的名字,步子不曾迈一下。


    晁朗回头看她,眼中闪过失落:“不跟我走吗?你觉得邹家,或是你的尚书前夫君会来救你?明珠,这里是北朔,他们不可以越境。”


    “你走吧。”安明珠不多说,只是给出简单地三个字。


    晁朗看她良久,已经有人往这边看过来,终于,他松开了她的手。


    “崖上面,我给你留一匹马,你若想好了,便可以去找我,就在长谷地的另一端。”他说完,便转了身。


    安明珠重新蹲去大锅边,鼻间嗅着难闻的气味儿。


    让自己的情绪缓了缓,她便重新起来,想回去找胡清,就像这个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次日,谷里起了雾,将一切罩在朦朦胧胧中。


    一大早,胡清就被叫去了主帐,安明珠端着药碗,一起跟了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进主帐,也是头一回见到西地领主朗印。人现在躺在床上,看起来很是虚弱。


    胡清站在床边,将人身上的毯子掀开。


    立时,一股腐肉的味道散发出来,连站在旁边的侍女都忍不住秉了呼吸。


    安明珠端着药碗,刚好看到朗印的伤口。是箭伤,位置在左肩,离着心口很近。


    伤口发黑溃烂,可见是箭头有毒,难怪会将胡御医给绑过来医治。


    只不过,胡清是医者,治病医伤不在话下,对于毒,却是有些为难了。所以,如今就是勉强维持对方的命。


    药碗被侍女端走,喂给朗印服下。


    安明珠便从床边退开,她记得,晁朗说过,他的父亲是被毒死的。那么,朗印的这处箭伤,是晁朗做的吗?


    不过,就目前这形势来看,晁朗肯定不会让朗印得到喘息,会一鼓作气,将其除掉……


    从主帐出来,外面雾气更浓。


    安明珠提着桶送药,然后趁机去了褚堰画上指的那一点。


    是在营地的边缘,离着昨晚那座伤重士兵的帐篷并不远。弥漫的雾气中,那里有新掩埋的土,土下埋得是那些死去的士兵。


    而旁边,又挖出一个新坑,用来做什么,一想便知。


    她再往旁边看了看,除了这个新坑,再没有别的。


    这时,经过的北朔士兵吆喝了一声。


    安明珠回头,看着对方,然后指指自己肚子。对方晓得她肚子疼,遂离开了。


    也不知为何,早上开始,营地里就有人在传,说这雾有毒,还说这是敌方使了巫术,不然无缘无故怎会起雾?


    安明珠不信什么毒雾,其实就是这里的士兵害怕了,而开始疑神疑鬼。甚至,有人开始偷着逃走……


    再次看了眼那个土坑,她想起昨晚褚堰的话,他问她,信他吗? 。


    巨虎山。


    一行商队在路上走着,几架马车拉着货物行进。


    不远处的堡墙上,两个年轻男子正看着走远的商队。


    “不用半日,就能到达。”邹博章一手拍上土坯的堡墙,在商队中找着二哥的身影,“应该我去的。”


    边上,褚堰面容清冷,淡淡道:“你不能去,我还得回京城交差,驸马大人需完完整整的。”


    邹博章觉得这声驸马有些刺耳,便皱眉瞅去身旁的人:“褚尚书,没有官家准许,你也不能到关外来。”


    “我不来,谁帮你们?”褚堰看着前方,“本官看,倒是邹家二将军,性情沉稳许多。”


    邹博章被气笑:“褚堰,你是记我的仇吧?”


    记恨他把安明珠带来沙州。


    褚堰扫他一眼,薄唇动了动:“原来驸马大人都知道啊!”


    沙州,把他的妻子带来这么远的地方,让他半年都见不到她。可知道,他半年来怎么过的?在听到邹家要给妻子议亲,他急死了,却毫无办法。


    一句一口驸马,让邹博章没了脾气,于是说回正事:“晁朗不会干等,他一定想尽快除掉朗印。”


    “自然,”褚堰赞成道,面无表情,“不过今日长谷地有雾,他应当会等雾散,所以咱们就有了机会。事情嘛,抢在他前面就行。”


    邹博章看去这位年纪轻轻的三品尚书,道:“你,真的要这么做?”


    “要做,”褚堰点头,眼神坚定,“边关已经安定多年,朝中许多人觉得不再需要邹家军,是该让他们明白一些道理了。而且,邹家这一代的男子,也应该出个有军功的了。”


    如此,邹家可以继续稳住,妻子也会开心。


    邹博章不再说话,身旁的男子与他差不多年纪,生得儒雅清隽,谁能想到心思这样深。 。


    因为大雾,今日谷外的敌军并未进攻,朗印的营地也得以喘息片刻。


    只是,偷偷趁雾气逃走的人更多了,走在营地中,留下来的士兵也毫无斗志。


    临近傍晚,雾气有稍稍散去的样子。


    安明珠和胡清待在帐篷里,说着朗印的毒无法去除,这要是人死了,他那儿子一定砍了他俩。


    “希望能撑住吧!”胡清道声,便往毯子上躺去。


    他还没躺下,忽的大地一阵颤动,紧接着巨大的爆炸声传来。


    第二响,第三响……


    安明珠当即明白上来是怎么回事,拉起还在发呆的胡清:“先生,快跟我走!”


    褚堰说过,若是营地乱了,就让她去图上指的那一处。


    胡清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干脆就跟着人一起往外跑。


    一出帐篷,外面浓烟滚滚,弥漫着火药的气味儿。


    此时的营地已经乱成一团,爆炸声,喊叫声。自然也就无人在意他俩。


    安明珠拽着胡清,一边拿手挥舞着眼前的烟尘。


    前面,她记下了路线,只是如今这样乱,加上一些帐篷被炸塌掉,所以要好生确认,避免走错。


    “这怎么回事?”胡清一边走一边嘟哝,抬手挡在自己头顶上。


    飞过来的沙石落下,洒了他们一身。


    安明珠拽着胡清的袖子,紧紧地:“御医,你千万要跟着我。”


    这时,一声轰响,两人赶紧蹲下,抱住自己的头。


    只觉得大地摇晃,过后抬头看,竟是主帐塌了。


    两人来不及多想,继续往前跑。周遭全是无头苍蝇一般的士兵,他们想逃,却找不到路,想去骑马,马早已受惊,挣脱跑掉。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两个瘦瘦的身影猫着腰穿梭其中。


    终于,到了营地边缘,褚堰指的那处地方。


    围栏已经倒下,两人轻易出了营地,几步远,便是那个土坑。


    安明珠脚下一顿,看到在坑底有一个大石槽,那是用来给马喂水的,里头方方正正,刚好可以供两人藏身。


    必然,这是褚堰安排的。


    来不及多想,她拉上胡清就跑下土坑去。


    “御医,躲进去。”她指着石槽。


    石槽的位置摆得巧妙,只要他俩蹲好,然后抽掉垫在最前面的小石子,石槽便会一翻,将两人直接罩在里面。


    安明珠也的确是这样做的,她与胡清并着蹲下,随之抠掉那枚石子。瞬间,石槽倾斜,紧接着稳稳罩下。


    眼前瞬间陷入黑暗。


    安明珠舒了口气,只要藏在这里,外面翻了天也无所谓。


    边上,跑了一路的胡清喘息着:“我都一把年纪了,你事前的安排给我说说也好,拽着一顿跑。”


    安明珠动了动,觉得这里面也不算太挤,干脆坐去地上:“我也是现在才知道这里有个石槽。”


    早上来的时候,分明只有一个土坑。


    还有,外面这些炸了个火药,难道也是褚堰做的?还是晁朗?


    胡清也跟着坐下,小声嘀咕:“黑咕隆咚的,憋得慌。”


    没一会儿,外面的声响更大,好似天地要塌了般。偶尔,会有飞来的沙石杂物落在石槽上面,发出些动静,其他的倒也没什么。


    两人静静的等着,等这一切赶紧过去。没人会想到,他俩躲藏在准备埋人的坑里。


    爆炸声终于停了,果然下面便是喊杀声,兵刃相碰声。


    又过了一会儿,眼前突然一亮,是石槽被人从外面掀开。


    安明珠抬头,烟尘弥漫中,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你,怎么……”


    “跟我走!”晁朗一把拉起她,拽着就往崖壁那里走。


    回头,示意一眼手下,对方会意,扯起了蹲在地上的胡清。


    “分开走,你们走那边。”晁朗吩咐手下,而后扯着安明珠往崖壁下的一条小路走。


    安明珠回头看着胡清被带走,这厢开始挣扎:“晁朗,你要做什么?你怎么知道……”


    “我留了人在这里。”晁朗简单道。


    安明珠这才明白,他怎会知道自己藏在那儿。


    眼下,在这里与他说不清,她干脆跟着他到了崖下。


    离着营地走出来一段,那边仍旧还在打杀,这边相对安定。


    眼看他要沿着那条小路往上走,安明珠赶紧道:“我不走了。”


    晁朗诧异的回头:“明珠,你看看那边乱成什么样了?”


    “我知道。”安明珠道,声音清明。


    她知道会乱,一早就知道。


    看她这个样子,晁朗似乎明白上来:“是邹家和你的夫君?”


    他的脸色不好看起来,声音也沉沉发哑。


    安明珠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了大渝的旌旗。”


    自然,她不会说出褚堰来过,就连外祖家,她也不会说。


    “原来如此,”晁朗自嘲一笑,“最终还是我晚了一步。”


    安明珠没太听懂他的话,便劝了声:“你快走吧,记得让你的人把胡御医放了。”


    晁朗看去那边营地,现在已经夷为平地。就在早一些的时候,他还站在远处看,想着那座主帐会在自己手里倒下。


    今日有雾,无法攻打进来,他就过来看看,若是安明珠改变心意,他就带她离开。


    可是一瞬的功夫,这片营地便炸了,硝烟弥漫……


    “是你夫君做的?”他看向女子,眼中却带着肯定,“这不是邹家的作风,必是出自旁人手笔。”


    安明珠不语,这里是北朔,一丝一毫的事,都不可以与褚堰粘连上。


    她心中再明白不过。


    晁朗笑了声,眼中闪过失落:“你还真是维护他。”


    “晁朗,你要和我在这里说到天黑吗?”安明珠道,言辞严肃起来,“你该回去做自己的事。”


    晁朗看去远处,轻道:“明珠,你还不明白吗?这一片地域,长谷地以南,怕是以后要归大渝了。”


    安明珠一怔,心中有些隐约的明白。


    北朔军掳走了大渝百姓,一位是德高望重的御医,一位是邹家的外孙女儿,说起来也是中书令家的姑娘。而她,留下了北朔的军牌,师出有名……


    “我走了,”晁朗道,轻轻叹了声,“明珠,要是按我以前的身份,你我真的算是门当户对。”


    安明珠不懂他现在说这话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着他走上陡峭的小路,一点点的上了崖顶。


    接下来,她便蹲在崖壁下,将自己藏在一块石头后面,时不时看向营地,等着那边安定下来。


    而方才晁朗的话,一直在她心头盘旋。


    终于,营地那边安定下来。


    雾气和硝烟都散去,一方大大的“渝”字番旗支起,在这片谷地中飘展开。


    安明珠从石头后走出,然后朝营地跑去,她知道,现在什么都过去了。


    她跑进营地,四处寻找着,一眼在人群中看见二舅舅邹博序,而对方也发现了她,大步跑过来。


    “明娘,你没事太好了。”邹博序胸口大石落地,拉着她上下打量。


    安明珠四下看着:“他没来吗?”


    “褚尚……”邹博序意识到什么,赶紧改口,“阿堰,他去那边了。”


    顺着二舅舅指的方向,安明珠转身朝那边跑去。那里,是他让她藏身的土坑,他去那里寻她。


    见状,邹博章赶紧让一个士兵跟上。


    安明珠跑着,一直到了营地边缘,然后愣在那里。


    土坑里,褚堰跪在那儿,双手挖着,边上,是倾倒的石槽。


    他没挖到什么,便跑去另一个坑,那里埋着好些人,他身形踉跄着,丢了魂儿一样。


    瞬间,安明珠明白上来,他在找她。


    因为石槽下是空的,他慌了、怕了,到处挖,到处找……


    “褚堰!”她朝着他的背影喊了声。


    下一刻,她见他木住了,而后缓缓回身,看向她这边。


    她看得分明,他脸上有泪……——


    作者有话说:狗子嘴硬:我是被沙子迷眼睛了。[可怜]


    第80章 第 80 章 天色发暗,四周乱糟……


    天色发暗, 四周乱糟糟的,鼻间充斥着火药味儿,呛得人难受。


    安明珠一瞬不瞬看着死人堆的男人,他清隽的身形不再像以前那样端正稳妥。


    他身穿邹家军军服, 掩藏着身份来北朔救她。他看着她这边, 似乎在确认……


    “褚堰!”她又喊了声, 嗓音比先前的更加响亮。


    如出谷黄莺,轻软的声线穿透阴霾,散了开来。


    接着, 男人疯了一样朝这边跑来,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


    不小心, 他扑倒在地上, 翻滚了几圈。满身的泥土, 灰头土脸。


    他起来, 继续往这边跑着,脚下毫无章法,连滚带爬。


    安明珠鼻尖发酸, 视线跟着变模糊, 脚抬起来往前走着。


    才走几步,一个影子扑上来,接着便被一把拽住,带去了来人的怀抱。


    “明娘, 明娘,”褚堰唤着她的名字, 声音中带着颤抖,“你要吓死我吗?”


    真真切切的将人抱住,怀里软软的、暖暖的。确定是真的, 她没事,她还在。


    安明珠眼睛迷蒙,脸颊贴在他的胸前,后脑上的手扣着紧紧地,让她动弹不得。


    他胸前的甲片又凉又硬,明明硌得很,可现在,无端让她感觉到一点儿的安定感。


    是这两日的提心吊胆,到现在终于可以松懈下来。


    “我没事。”她轻轻道。


    耳边,她听见他抽泣了一声。


    原来她没看错,他真的哭了,因为紧张她而哭了。


    “你去哪儿了?”褚堰问,“我来找你,看见石槽翻了……”


    安明珠被勒得呼吸困难,便道:“这事儿说起来有些复杂,不过你别担心,胡御医也没事儿。”


    她听见他轻轻松了口气,可还像个孩子似的不松手,生怕手一松,她就会不见。


    “你的石槽很安全,这里也没有火药炸过来。”她道。


    她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错,只是中间晁朗突然出现。


    不禁,想着他在坑里翻找的样子,然后跑去死人坑……


    褚堰嗯了声,遂道:“我怕,怕自己错了,伤了你。”


    他缓缓松开她,然后看着她脏兮兮的脸,抬手想捧上。发觉自己的双手满是泥土,便犹豫的停在半空。


    安明珠见了,掏出自己的帕子,握上他的一只手,给他擦着。


    自己的脏手被柔柔的碰触,褚堰登时怔住,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女子的脸。


    她在给他擦手……


    “你手太脏了,怎么跑去死人坑的?”安明珠被盯得不自在,遂小声道。


    “我,”褚堰笑,轻声道,“下次不会了。”


    安明珠看他:“这叫什么话?”


    褚堰只是笑,然后再次将她揽过来抱住:“夫人就当我语无伦次、胡言乱语吧,其实,我脑中现在乱成一团。”


    安明珠的脸颊再次贴上冷硬的甲片,抿了抿唇。


    几次,他的失态都是因为她,好的、坏的。


    “我想去找二舅舅。”她道,两人这样拥在一起,被人看到总是难为情。


    褚堰没松开,因为很明显的发觉,她没有推他。不管是她心软也好,还是别的也好,总归,她已经肯接受他的靠近。


    “先等等,”他小声道,“我脸上有泪,不想被别人看到。”


    闻言,安明珠也没再说什么。


    等两人回到营地的时候,中央的空地上已经生起火堆,熊熊的火焰映亮了周遭。


    邹家军们还在打扫战场,投降的俘虏被捆绑着,聚在一处。


    这厢,安明珠才发现营地几乎炸了个稀烂,再没有之前的样子。而隐约的,可以看出,之前褚堰给她画的那几处地方,没有被炸到。


    “明娘……”邹博序大步走来,待看到褚堰时,剩下的话卡在嘴边,“褚,阿堰你这是怎么了?一身的土,比那些北朔兵都脏。”


    炸的不是这北朔兵营吗?怎么像炸了他似的。


    褚堰身姿笔直,恢复了面对旁人时的淡漠:“邹二将军不用管我,先想想怎么对付谷外的晁朗吧。他和忽家领主联手,比朗印麻烦多了。”


    提起这件事,邹博序严肃起来,认真道:“你说得对,这次我们趁乱坐收渔翁之利,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已经让人在谷口各处都埋伏好了。”


    褚堰点头,道:“应当,他们暂时不敢进来,怕咱们继续用火药。”


    “父亲应当也快到了,到时候看他的定夺,”邹博序道,因为胜利而嗓门儿更大,“左右,这长谷地以前便是我们的疆域,只是后来内乱,被北朔占了去,如此也算是物归原主,死也要守住。”


    “既如此,我不便再久留,先带着明娘回关内,”褚堰道,手一伸拉上身旁妻子的,“至于胡先生,麻烦将军照顾好。”


    邹博序看着自己外甥女儿被人牵了手,下意识就想给分开,攥了攥拳终是忍住。


    想着这次的仗赢了,是褚堰的手笔,可功劳却给了邹家,不能不客气。


    “成,”他点头,又看向外甥女儿,声音当即轻了许多,“明娘,舅舅让人送你回去,这次你受惊了,回去让你二舅母多做些好吃的。”


    安明珠笑了,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眼睛分外灵动:“我没事,二舅舅还把我当小孩子哄。”


    邹博序一个大男人,脸笑得像一朵花:“我们家明珠这么好,自然得哄着。”


    褚堰看着妻子,她在笑,他也跟着弯了唇角。


    “人便不用二将军安排了,军人即便再怎么乔装,也会被眼尖的人看出,反而麻烦,”他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会将明娘安然带回关内。”


    等从营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安明珠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身上的异族服饰,手里攥着黑黝黝的辫子。


    原来,褚堰所谓的安排,就是扮成北朔人。


    她看去牵马走在前面的他,同样是北朔的短褂,脚踩一双靴子,头发被一条布带系住,搭在左侧肩上。


    他们沿着山谷继续往南,穿过这片谷地,离着大渝也就不远了。


    安明珠仰起脸,看着星空:“以后,朗印的领地就是晁朗的了吗?”


    “不会这么容易,”褚堰道,回头看眼马上的妻子,“我让人放走了朗印的儿子,你说会不会回来对付晁朗?嗯,应该叫他朗朝才是。”


    安明珠眨下眼睛,心里琢磨着他这话的意思:“你故意的?”


    对着妻子,褚堰没有什么掩饰的,便细细解释道:“夫人想啊,咱们大渝收了长谷地周边区域,会不会这么顺利?”


    “不会。”安明珠道,北朔怎么可能轻易交出?


    “是这样,”褚堰点头,“所以,留着朗印的儿子,让他们三方相争,那么长谷地这里自然顾不上。”


    安明珠明白上来,道:“原来如此。我只是担心外祖,这件事京城那边……”


    褚堰看去前方,微微一笑:“别担心。君王志向,无一不想开疆扩土。邹家,只会功大于过。”


    “那就好。”安明珠心中一松,因为朝堂那些道道她终究不太懂。


    而褚堰是官家器重之人,说得自然不会错。


    “至于过,也不用担心,”褚堰又道,“邹博章与惜文公主成婚,官家自会以此借口免了邹家,剩下的只有功劳了。”


    安明珠认真听着,心中所有的担忧烟消云散。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做的,最终将这些功劳全给了邹家。而他,要是被人知道偷着到了北朔,却是了不得的大事。


    这时,前方传来马蹄声。


    两人往前看去,黑夜的山谷中没什么光线,并看不远。


    只见一人一马跑近,最后在两人前停下,是武嘉平。


    “大人,前面探过了,安全。”他道。


    说着,便从马上下来,从怀里掏出块饼,直接咬去嘴里。


    褚堰看了他一眼,道:“再去探,仔细些。”


    武嘉平的饼还没咬下,闻言只好拿到手里:“我探得很仔细了,真没有异样。”


    他觉得,就是现在吆喝一声,也不会引来什么贼人。再说,他也想和夫人说说话。


    “没有异样?你跑回来了,即便有异样你也不知道。”褚堰道。


    到这里,武嘉平算是明白上来,他家大人就是不想他回来,人家想和夫人单独说话。


    行,他就是个多余的。


    “是,”他将饼重新塞回怀里,翻身上马,“我在谷口等着。”


    说完,就要策马前行。


    “等等,”褚堰开口叫住,然后往对方扔了个水袋,“记着,外面的水不要乱喝。”


    武嘉平一把接过,晃晃手里水袋:“知道了,谢大人。”


    然后,他双腿一夹马腹,重新跑进前面的黑暗中。


    两人继续往前行,偶尔交谈着。


    谷里,有颤颤的溪水声,夜里尤其悦耳。


    已经走出来一段,两边的崖壁不再陡峭,渐渐地,呈现出高坡的样子。


    “明娘,你看那处崖壁像什么?”褚堰抬手指着一侧,问道。


    安明珠看过去,那里有高有低,有尖锐有圆润:“看着像个侧着的人头。”


    “我看着也像,”褚堰颔首,然后手顺着往后指,“像不像一个躺着沉睡的人?身体向我们这边侧着。”


    “像。”安明珠应着,随着他的描述,认同他的说法。


    蓦的,心中有一线灵光闪过,她忙翻身下马,快步往前走去。


    她的突然之举,褚堰忙牵马跟上,在她身后三四步远。


    “你等我一会儿,好吗?”安明珠回头冲他道声,而后就蹲去地上,捡起一截小枝,在地上画着。


    她的手抚平地上的沙土,将粗粒扫走,留下一层平整的土,像画纸一样。


    然后,手里小枝做笔,开始在土层上面画着。


    时而,她抬头看那片绵延的崖壁,时而,她低下头去细致描绘。


    荒野的风吹来,带着丝丝凉意,也吹动着女子落在膝上的裙边。


    褚堰站在几步外,静静看着她,并不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安明珠站起来,回身看向他。


    “我知道该怎么画功德窟的佛了。”她道,清软的嗓音里带着喜悦。


    再次看向那片石崖,她脸上微微带笑。


    有时候,似乎是冥冥中的注定,她莫名被带来北朔,却在这处荒凉地方,有了想法。


    褚堰牵马走过来,站到她身旁,低头看着地上。黑夜里,看到的只是些线条,完全没有佛的样子。


    不过,他相信她,能画出来,而且一定是最好的。


    “那么,我们得赶紧回去,然后画出来。”他道。


    “嗯。”安明珠点头,这也是她心中所想。


    只是看着前路,又有些泄气。这谷地的路不好走,他们又不熟悉,所以是褚堰在前面牵着马,进程并不快。


    就在方才,她应该问问武嘉平前面路怎么样的。


    “骑马回去,这样会快。”褚堰开口,并将马缰往她手里一送,“往前走,武嘉平等在谷口,出去后,路就平坦了。”


    安明珠握上缰绳,问他:“那你呢?”


    他是想让她先走,他在后面慢慢步行?荒原上,可是有很多野兽的……


    褚堰拍拍马身,笑道:“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带上我一起骑。”


    “嗯?”安明珠不禁就疑惑出声,他的回答显然不是她前面所猜测的。


    褚堰往前一步,在她跟前站下:“难道,你方才想的,是将我丢在这里?”


    安明珠被戳中想法,赶紧道:“怎么会……”


    “那就一起骑,”褚堰接着道,还不忘顺着奉承一声,“你骑马比我好,来架马肯定速度快些。”


    说完,揽着她的肩,就带到了马侧。


    安明珠眨眨眼睛,看着手里缰绳,又看看眼前的马。


    所以,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如果你觉得累,就我来架马吧?”褚堰拍下她的肩,身前有些懵的她,让他很想从后面拥住。


    安明珠算是明白了,现在不管是她架马,还是他架马,反正一定得一起骑。


    他居然算计自己?跟个小孩子似的。


    回头瞪了他一眼,她一手把住马鞍,一脚踩上马镫,利落的翻身上马。


    这样高出来一些,也就看得远了些,看着越来越缓的崖壁,相信很快就会走出去。


    “走了。”她简单扔出两个字,看也没看马下的男子。


    她双手握着缰绳,看向前方。


    下一瞬,她感觉到马身晃了晃,接着,后背上就贴上一方有力的胸膛。


    她略感无奈,又不能真的把他丢下,何况,前面最难走的一段路,是他一直牵着马。


    才想到这里,就觉着腰身一紧,是他的手臂从后面将她揽住。


    她立时一僵,抓缰绳的手紧了紧。


    “我怕掉下去,所以抱紧一些。”褚堰道,话语中难掩欢喜。


    安明珠没去理他,骑马往前走着。这句多余的解释,她和他,谁也不会信。


    相比于前面走过的路,现在好走许多,至少速度不慢,平坦地方马儿甚至能跑起来。


    就这样,一直出了谷口。


    安明珠往四下看看,并未看到武嘉平的影子,她记得,褚堰让他等在这里。


    “别找他了,他知道路,咱们先回去。”褚堰道,双手从妻子身后穿过,接过她手中缰绳,“我来吧,你休息下。”


    安明珠的确是累了,不是因为骑马,而是两日里的紧张。现在走出长谷地,精神便舒缓放松开。


    她将马缰交给他,自己的手落在马鞍上。


    东边的天空依旧浓沉,离着天亮尚早。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一张一合的,开始使不上力。


    褚堰自是感觉到她的困意,一只手臂圈着她,让她靠在臂弯中:“累了就睡一会儿,等前面有休息的地方,我叫你。”


    身前的人并没有回应他,小脑袋一歪,竟是枕着他手臂睡了过去。


    他稳住马,然后轻轻的抱起她,让她侧着坐在身前。这样,她可以倚靠着他的左臂,睡得会舒服些。


    “你就这么信我?”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好似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眼中满是珍爱与贪恋。


    是了,她会在他身旁沉沉睡去,她是信他的。


    他抱着她,怕她颠簸,怕她受凉。而脸上,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她还愿意让他靠近,她是相信他的。


    “明娘,我现在知道了,”他慢慢骑马往前,眼睛不离妻子的睡颜,“知道你当初的为难,而我不曾为你想过,只知道自己喜欢你,就想留下你。”


    如今回头看,她当时过得着实辛苦。


    她摆脱不了安家的掌控,而他这边,与安贤针锋相对。安家一定会逼她,那是安家将她嫁给他,原先就做的打算。


    设身处地,他也会疯,也会想摆脱。


    他低头,轻吻她的额头:“我会好好做,做一个好夫君,不再让你受委屈。跟我回去吧,明娘。” 。


    回到沙州,已经是第二天的过晌。


    当褚堰将安明珠带进邹家时,屋里的女人们瞬间围了上去,七嘴八舌的问着。


    “我没事,我很好。”安明珠笑着道,一时间这么多张脸凑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分清谁是谁。


    还是刘氏道了声,厅里才安静下来。


    “这北朔自己家内斗争地盘,却来我大渝境内掳人,实在不像话。”刘氏拉着外孙女儿上下打量,然后道,“听说,那朗印营地的图是你画的?”


    安明珠点头说是,不明白这事情怎么这么快就传回来了。


    刘氏身形娇小,略仰着脸看外孙女儿,眼中不掩赞赏:“有胆气,像咱们邹家人。”


    这话说得,让安明珠有些难为情:“只是一张图,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当然有用,”二舅母接了话去,笑着道,“没有图,你二舅舅怎么部署?”


    “好了,明娘也饿了,准备用饭。”刘氏道,手一挥,示意一群女人散开。


    安明珠看眼外面的天色,大日头还挂着半空:“用饭?这个时候?”


    这不早不晚的,是算中饭还是算晚饭?


    “不用管什么时候,想吃就吃,”刘氏疼爱的拉上外孙女儿的手,笑着道,“你舅母和嫂嫂们忙活了半天,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说话的功夫,下人们已经进来,开始往桌子上摆吃食。


    大舅母走过来,眼里满是心疼:“瞧瞧,这磋磨了两日,一张小脸儿瘦得都快没了。”


    长辈们总爱说她瘦了,安明珠已经习惯,便问:“大舅母一定做了黄酒炖鸡,是吧?”


    “我就知道你爱吃,”大舅母笑笑,叹了一声,“你小时候,就爱跟着你三表哥玩儿。当初,我还跟你娘商量,要不要给你俩定个娃娃亲。”


    “咳咳!”


    一声轻咳传来,是坐在座上始终不语的褚堰。


    “褚大人辛苦,沙州这边干燥,多喝点儿茶润润嗓子,就不干了。”大舅母道。


    安明珠看过去,察觉到他嘴角抽了抽。想也知道,他在意那句娃娃亲。


    可是都知道他俩已经和离,大舅母说这事儿,也没有什么不妥,只是亲人间的家常罢了。


    刘氏坐去主座,看去那位年轻的吏部尚书,道:“褚尚书今日登门,不介意的话,留下来一起用饭吧。”


    邹家人都是聪明的,绝口不提他去关外之事,只围着安明珠来说。


    “谢老夫人美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褚堰双手拱起,做了一礼。


    邹家女人们皆是惊讶,本来就是一句客套话,没想到人真的要留下。


    如此,也就彻底明白,他是想挽回安明珠。


    安明珠其实是想快些回千佛洞的,因为出了胡清这件事,所以中间耽误了两三日。而功德窟交画的日子就在后天,给她的时间并不多。


    可是看着摆满桌的菜肴,到底是亲人们的一番心意。


    “是这样,”褚堰放下茶盏,一派儒雅,“沙州这边的事我已做完,饭后便会回千佛洞。明娘要不要一起?”


    厅里的人俱是看向安明珠。


    她有些不自在的捏捏手指尖,他这样直接说出来,舅母和嫂嫂们一定是多想了。


    可是,也的确要回千佛洞了,那里的事她放不下。


    “嗯。”她小小应了声,遂站去外祖母身旁。


    至于褚堰,他完全不遮掩自己的意图,他就是想挽回妻子,并且让邹家人知道。


    还有,她邹家的那些个表兄弟,最好别有想法,他可是给邹家送了一份大礼的。


    刘氏见了,便说好。


    彼此客套了几句,也就围坐去了饭桌前。


    一桌子的女人,褚堰没觉得不自在,径直去了妻子身边坐下。


    安明珠的手臂被轻轻擦了下,身形不由往旁边移了移。


    谁成想,她才动,一双筷子便给她送到手里。


    她抬头,对上男人带笑的脸,手里木木接过筷子:“谢谢。”


    一桌的人,都看向他俩这里,她耳后微微发热,略羞赧的垂下眼帘。


    “明娘,你家里真好。”褚堰轻声道,眼中泛着温暖的光。


    历经一番磨难,他与她携手克服,也终于与她走得更近,得到她的在意——


    作者有话说:狗子:看吧,夫人的家人接受我了,都留我用晚饭。


    武子:明明是有人死皮赖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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