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沙州的三月,隐隐看……
沙州的三月, 隐隐看出有些春天的意思了,日渐清晰的草色,高大的杨树,亦开始抽出嫩芽。
这里的春天来得晚, 可终究也是来了。
安明珠这段日子过得轻松惬意, 想做什么, 再也不用受人管束。
邹家的这处府邸,不如京城的大,布局更加直接实用, 也就少了那些假山流水之类。
今日早上,外祖母在前厅商议事情, 她也过去了。
厅里, 三个舅母, 四个表嫂, 个个精神利落,身上没有京城女子的柔弱感。
至于邹家的男子,大多时候是在军营中, 其中二舅舅和两位表哥, 驻扎在里沙州城百里外的巨虎山。安明珠至今还没见过三人。
她坐在末端,听着邹家女子们谈论着,谁都可以有自己想法和意见,外祖母也会认真听取。
不由, 她想起安家,似乎只能手中有权的人做决定, 别的人只能照做。
“明珠,你怎么想?”外祖母刘氏看眼门边柔婉的女子,脸上带着笑意, “是否要收拾出一间院子给公主?你在京城,也见过几位公主,她们的喜好如何?”
邹家已经知道,家里会出一位驸马,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提前准备着总没错,而且,之前看官家的意思,是今年内就将此事定下。
安明珠听见唤自己,便看去正座,对上一张慈祥的脸。
她的外祖母,是一位江南女子,身形娇小,然而精气神很足,西北的风没有折损这位如水温柔的女人,依旧如秀竹般坚韧。
“准备院子是应该的,”她缓缓开口,嘴角弯着软软的弧度,“就算公主不会来沙州,咱们这边却要做好该做的。”
刘氏点头,脸上带着认同:“是这样,宫里那边的意思,是招了驸马,以后留在京城的公主府。咱们这边,还是要收拾一间的,京城府里也是。”
一屋子的女人点头,认为事情该这样做。怎么说,公主也算是邹家的媳妇。
安明珠看着众人,来了一个月了,她已经同这些舅母、表嫂们熟络,每一个人都对她很好。不像安家,个个心中有自己的算计。
可能女人们心里都明白,家中不能乱,她们的男人在外面也会更安心的做事。这些,远在京城的那些官员们,是不懂的。
“公主府?”大舅母道了声,而后问,“我倒知道有些公主出嫁,是直接同公婆住在一起的,看来是位受宠的公主。”
这话说出来,有人喜有人忧。
毕竟,娶一个平常女子,无非就是简单地过日子。而娶一个公主,要注意的就很多,若是个受宠的公主,那驸马的日子,应当只能是忍气吞声。
二舅母也接了话:“要是做了驸马,是否就要离开邹家军了?”
大渝不成文的规定,驸马不能有实权,娶了公主,也就相当于放弃了自己的前程。
对于平庸的男子来说,这似乎不算什么,可要是有能力的男儿,那的确会让人觉得可惜。可巧,邹家的儿郎,个个有能力。
闻言,安明珠道:“我见过几位公主,都是温婉的。”
她想起惜文公主,虽然有些骄纵,但是人心思不坏。就看后面,是哪位表哥了。
说起来,几个适龄表兄弟的生辰八字年前就交到了官家手里,这厢还迟迟没有定下,也是奇怪。
这件事算是定下来,选了府邸东面的一处院子,不日之后修缮整理,作为给公主的住处。自然,人几乎不可能来沙州,只是规矩上,应该备好。
事情商量完,大家开始拉家常,说着城里的新鲜事儿。
这里是边城,出入大渝的门户,商贸自是发达,比不上京城的繁华,却也十分热闹。
尤其是现在天暖了,来往的商人明显多起来,天南海北的货物,也便聚到了此处。
“明娘,一会儿跟嫂子去集市走走?”一个表嫂笑着问。
另一个表嫂听了,忙道:“跟我去清点兵服吧,明珠你算账麻利,比我强。”
“你瞧瞧,”大舅母笑了声,“明娘才来几日,你们就拉着她做这做那的。”
“我们是怕她无聊。”一位表嫂道,接着看过去,“明娘,跟着我,咱们去看看城南那片地,麦子长得怎么样了?”
邹家的女人,不会一天到晚拘在家里,都有自己的事情。她们去外面做事,抛头露面,完全不会有人指指点点。
安明珠见都想拉上她,便笑道:“我要回千佛洞。”
“千佛洞?”刘氏看过去,道,“你决定了?”
安明珠点头,认真道:“那里的壁画在修复,我刚好会调制颜料,也是画几笔,想将那幅画帮着修好。”
这里不是京城,她也不再是安家千金,可以出去做事。
刘氏闻言,又道:“就是离家远了些,一来一回的几十里路,你还得住在那边,我有些不放心。”
这个小外孙女儿和家中别的女子不一样,她是安家养出来的娇女,柔柔弱弱,终究,这里是边城,情况复杂,比京城乱太多。
安明珠也明白大家的担心,便道:“外祖母放心,在千佛洞主事的工部林大人,是我爹的好友,他会照顾我的。”
这次修缮千佛洞,是官家下旨,逝去的太后信佛,此番整修千佛洞,也算是官家的一片孝心。
所以,派了工部的人过来,监理此事。
“而且,”她笑了笑,一张脸甜甜软软的,“还有工钱可以拿。”
此言一出,厅里笑成一团,皆被她这句话逗乐。
“娘不用担心,”二舅母开口道,“千佛洞往北七八里地便是黑土堡,我家二郎驻在那里,明娘若有事,便去寻二郎就行。”
沙州周边地域广阔,所以设置了不少驻点和堡垒。
刘氏这才应下,又道:“你一会儿将千佛洞周围的舆图交给明娘,让她认认路。沙州不比京城,全是荒原和沙漠,人可不能迷路。”
二舅母忙说是。
等着从前厅出来,日头已经快到天中。女人们一起说话,不知不觉就这么到了晌午。
安明珠想着午膳后回千佛洞,最终,她也同意了外祖母的提议,答应要一个打理日常起居的婆子。
她回了正院,东厢房是她来沙州后的住处,外祖母一定要她留在身边住,将自己院里的厢房收拾了出来,布置的雅致舒适。
简单收拾了几件衣裳,她便带着一起去了正厅,准备用饭。
如今的她不再穿那些华丽繁琐的衣裳,像眼下,就是一件简单地青袍,束着男子一样的发,利落清爽。
甚至,她在这里可以随意跑、跳,无需去在意姿态是否端庄。
等用完饭,她便同邹家人道别,牵着马出了府。
婆子的事,刘氏想仔细挑个能干的,便就说晚些时候让人过去。
安明珠牵着马走在大街上,因为邹家在沙州许多年,所以,尽管这里鱼龙混杂,但是秩序是很好的。
“喂,你才出来?”
一道声音传来。
安明珠循声看去,见到了路边倚在墙上的男子。
他身材高大,披着发,能看见发中的几条细发辫,一根布条扎在额上,露出一张五官立体的脸。他姿态慵懒,一条腿曲起,脚后撑在墙壁上,正拿眼睛看她,眸中一抹幽蓝。
“你在这儿做什么?”安明珠停下,问了声。
几步外的男子,便是她在初来沙州时,水清镇上结识的,她帮他的人买些茶叶。他有个大渝的名字,叫晁朗。
男子懒散散的走过来,看一眼不远处的邹家,又回来看着面前的小个子女子:“这不是想着和你同路而行吗?”
安明珠牵着马往前走,淡淡道了声:“不顺路的,晁公子。”
“不碍事,”晁朗慢步跟上,丝毫不介意,“我可以多绕点儿路,反正也没别的事。”
安明珠看着前方:“你家人还不让你回去吗?”
晁朗笑了声,仰脸看着天空:“你知道的,我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了!”
这件事,安明珠听他说过。他父亲在关外,也是一处番地的领主,后来父亲死了,被叔叔夺走领主之位,于是他就被赶了出来,索性留在大渝境内。
原来,这种争权夺势,关内外都是一样的。
“对了,小老头还没回来呢?”晁朗又问,接着自己道,“不会真的去沙漠找黑蝎子了吧?这时候天还冷,应该找不到。”
说起这事儿,安明珠就直叹气,这厮说沙漠黑蝎子毒性强,能治失眠症,就真把胡御医师徒俩给诳去了。这已经十几天了,都不见人回来。
“你不是说让人去寻他们了吗?有消息吗?”她问。
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人回答,她往他看。
然后见着他正和路边一站着的女子眉目传情,那女子大胆朝他扔了块手帕……
安明珠摇头,小叹一口气。这厮长得好看,又会讨女子关心,极有女人缘,这被女子赠香帕的事,一天也不知道有多少回。
一个男子,却像个开屏孔雀。
同样是好看,褚堰就不这样,冷冷冰冰的,即便女儿家们心中也喜欢,却没人敢这样主动上前。
她一怔,随即自嘲一笑。
都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她还想这些做什么?
深吸一气,她不再去想往事,也不愿看一旁的含情脉脉,一手抓住马缰,脚踩上马镫,便翻身上了马,双腿一夹,骑马跑了出去。
“明珠,等等我!”见一人一马跑出去,晁朗往前追了几步。
眼下,也没有再和姑娘家说笑的打算了,只朝人笑笑,将香帕掖进袖中,便去找自己的马。 。
四月的京城,繁花已经落尽,树木葱茏茂盛。
这几日,城中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件事是炳州贪墨案牵出了卢家,这座没有实权的侯府,已经被羽林卫围了五日。官家并没说要怎么处置卢家,有人说卢家毕竟救过官家,且卢嫔还生了公主;也有人说,现在不处置,是因为春闱。
毕竟春闱三年一次,是头等要事。
第二件事,便是与春闱有关。
往年的春闱主考都是中书令安贤,今年官家多安排了一位主考,吏部尚书褚堰。
这事要怪安家二爷安修然,在魏家坡犯了错,所以安贤在官家那里,总归是不像以前那样信任,这才有了两位主考。
而褚堰刚好是上一届春闱的夺魁者,受到不少读书人的敬仰,由他主考,众人信服。
至于安修然,所犯之事清清楚楚,案子已经审理完毕,被判流放充军。
与前面几件严肃的事相比,后面两件便和姻缘相关。
一件自然是皇室公主选驸马,驸马会出自邹家,让百姓们很是期待;另一件,吏部尚书褚堰,人年后同夫人和离,官家念其为朝廷做了太多,想为他指一门亲事。
褚府,一如既往的安静。
头晌,曹家夫人带着女儿过来坐了坐,人走后,徐氏感到有些疲累。
现在府里大小的事都要她来决定和安排,委实让她有些吃不消,尤其是在一些相对重要的事上,完全找不到人商量。
如此,也便更加想念安明珠在的时候,总会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解决。
晌午饭后,恰逢儿子回府,她便让人将他叫了过来。
座上,青年男子身着红色官袍,面容淡淡,丝毫不显露情绪。
“外头都这么传的,”徐氏小声开口,有些试探的意思,“官家真会给你指婚。”
说的便是从外面听回来的,做母亲的自然关心。
算起来,儿子儿媳和离已经四个月了,儿媳更是去了遥远的西北,中间两人再无牵连。自然,各自嫁娶,也属正常。
闻言,褚堰面无表情,只道:“传言罢了,娘不要当真。”
他的话,徐氏自然不完全信,谁家传言敢拿官家来说?定然是有过这事儿的。
只是儿子这样说了,她也不好再多问,便就提起了女儿的事。曹家有意,在年内将人娶回去,想着要不要这两个月将亲事定下。
谈论到亲事,褚堰不自觉想起当初自己娶安明珠的时候,好似并未操什么心,只是成亲那日,走了一趟安家,将她接回的褚家……
如今想想,他到底欠她许多。
欠她的一番情意,欠她的体面婚礼。
“这些事,交给管事办就好。”他道了声。
徐氏点头,趁着人在,干脆将所有积攒的事说出来:“还有你大哥,现在已经回了东州,他的腿是不是好不起来了?”
录州,褚泰的案子终于在上月审理结束,那地方官员拖拖拉拉,罚了些银钱,好歹将人放了。但是,人的左腿坏了,以后走路怕是不会如正常人那般。
对于东州本家,褚堰并不想多管,只道:“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徐氏也知道这个道理,心中怕的是别的:“你爹他,似乎对此很埋怨你,我怕他万一来京里,到时候对你不好……”
“娘,不用再去管他们。”褚堰蹙眉。
说完,他站了起来,手边的那盏茶连动都没动。
“又要走了?”徐氏问了声,不禁看着儿子清瘦了些的面庞。
自从与儿媳和离后,他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冷清淡漠,所有心思都藏在心里,性情越发深沉难测。
褚堰道声是,便离开了涵容堂。
外面春雨连绵,将府里各处润湿,充斥着安宁,又带着淡淡的冷清。
武嘉平见人出来,忙过去给人撑伞:“大人,沙州那边的信。”
褚堰停步,看着对方手里那枚薄薄的信封,当即接了过来,而后将封口撕开。
就这样站在雨中,他将信看完,冰冷的脸上映出笑意:“她去了千佛洞,在那里修复壁画。果然,这是她想做的,结识了朋友……”
他的话一顿,脸上的笑也跟着消失。
武嘉平顿觉不妙,小声问道:“怎么了?结识朋友是好事啊。”
褚堰不回他,只是将信折起,收回信封中。
好事?一个男子接近她,会只想结识做朋友?
真不知道邹博章在干什么?当初对他又防又挡,这个时候怎么不管了?
他往前走去,武嘉平赶紧跟上。
“大人,你和夫人都和离了,为何还……”
还从远在千里外的沙洲,打听她的消息?
褚堰看着前方雨雾,蒙蒙如薄纱:“谁说我同她和离了?”
一纸和离书而已,真以为就如此简单和离?他可从没将那和离书送去官府,没有官府的印证,他和她还是夫妻。
武嘉平听得一头雾水,也没敢再多问。凡是牵扯上安明珠,他家大人就会变得喜怒无常。
不过说起来,自从安明珠离开后,安家倒是越来越不行了。
安修然已经指望不上,连带着整个二房都愁云惨淡。自然而然,平庸的安陌然得到安家栽培,想来就是下一任家主,人调去补上水部郎中的职位,好歹手里有了点儿实权。
至于中书令安贤,可能因为年纪大了,也可能受安修然事情的牵连,不管是本人,还是在朝中,明显不如过去。原先朝中跟随的人,也开始摇摆。
就拿刚过去的春闱来说,仕子们显然更偏向于站褚堰这边。而安贤,也不好再故技重施,从中选第二个褚堰,嫁女,加以培植。
回到正院。
褚堰没有进正房,而是去了西耳房。
推开门进入,鼻间嗅到淡淡的香,那是安明珠一直会点的那种。
墙边规整的书架,干净的桌案,地上厚实的毡毯,每一处,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将窗扇打开,然后走去书案后坐下,耳边是沙沙雨声。如此安静坐在这里,就好像心爱的妻子还在。
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能想象出她在沙州的自由自在。离开了京中的烦乱复杂,她得到了想要的平静简单,并做着喜欢的事情。
接着,他拉开抽屉,看着里面躺着的一个螺钿匣子,美丽精致。
他拿出来,细长的手指捏着:“明娘,等我,我很快去找你。” 。
千佛洞。
崖壁上雕刻出的大佛,雍容慈祥,微微着垂眸,仿佛在悲悯的看着世人。
虔诚的僧人们跪在大佛脚下,唱着经。
哪怕是天天看到这些佛像,安明珠仍然会被一次次的震撼到。就在这荒凉的西北处,却修了这样一座佛教石窟,雄伟壮观。
通过佛像的脸,甚至还能看出是哪个朝代所刻。
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各种颜料粉,用于修复壁画的。
“那个叫晁朗的,还一直找你?”邹博章站在她身旁,同样看着巨大的石佛,“别觉得他有一副好皮囊,就轻信。”
前车之鉴,便就是那个褚堰。
安明珠一笑,点下头:“知道,舅舅别为我担心,我在这边一切都好。”
这种简单的日子,正是她喜欢的,不用去琢磨旁人心思。再说了,她现在只想将念德堂的壁画修复好,别的不愿多想。
所谓念德堂,其实就是一座石窟,千佛洞的其中一座。当年是一位节度使捐建的功德窟,至今已经两百年。
里头壁画精美,绘有千佛,星宿,团花等。
念德堂在前面低一些的地方,离着明霞寺较近。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偶尔碰见僧人,对方都会尊敬的对安明珠行礼。
看着走出去的僧人,邹博章低声对身旁人道:“这些和尚对官府的大人都没有像对你这样尊敬,还特意停下来给你行礼。”
“舅舅想什么呢?人家寺里的师父们,对谁都有礼。”安明珠笑,她可没注意到这些,明明就是见面了问声好。
邹博章显然不这样认为,他在这边许多年,这些僧人可不是随便对谁都这样的。
不过也说得通,他这外甥女儿有本事,作画功夫了得。修复壁画对明霞寺何其重要,僧人们自然会对这位女画师生出崇敬。
正在这时,一匹快马向这边驰来,马上之人身着邹家军的兵服。
邹博章大老远就认出来人,往前走了几步:“林子怎么来了?骑得这样急,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听他这样嘀咕,安明珠跟着紧张起来,快走几步跟上对方。
叫林子的士兵同样看到了二人,马还没停下,人就从马背上跳下来,因为太急,差点儿摔倒。
邹博章赶紧上前,伸手扶住对方:“怎么了?骑这么急?”
“快、快,”林子大喘着气,因为着急而有些结巴,“快回去,老夫人让你和明姑娘回去。”
“出什么事了?”邹博章问,俊眉皱起。
林子好容易缓上一口气,道:“京城里有人来了,快回去吧!”
邹博章和安明珠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京里来人?”——
作者有话说:小舅舅:本以为打场马球赢个新年彩头,结果赢回来一个媳妇儿!
第72章 第 72 章 “好好说话!”邹博……
“好好说话!”邹博章一掌拍上林子后背, 将衣裳打出了一层尘土。
林子看着他,摇摇头:“老夫人说了,让你先回去。”
邹博章面露狐疑,往安明珠看了眼:“明娘, 我怎么觉得有诈?大早上从营里出来, 这左眼皮就一直跳。”
安明珠看着他笑, 一双明眸弯弯:“我可听说左眼跳财,舅舅你要有好事了。”
“好事?”邹博章显然不信,要真是好事儿, 这林子早就吆喝出来了,“算了, 咱俩回去看看吧。”
在这里也猜不到, 干脆回去。
安明珠摆摆手:“外祖母是让你回去, 我这边还忙着呢, 就不回去了。”
说着,晃了晃自己手里的袋子,证明给他看。
这事儿明摆着就是叫他回去, 林子不说为什么, 也是怕这位小舅舅听了后,又跑没了影儿……
蓦的,她心中闪过什么,继而眸底浮出一抹惊讶。
“你这是什么表情?是不是知道什么?”邹博章奇怪的看她。
安明珠咳了两声, 看去前方:“我怎么会知道?我一直都在千佛洞这边。说不定真有急事,舅舅还是快回去吧。”
邹博章点头, 随后走向自己的马。
很快,他骑上马,同林子一起, 离开了千佛洞。
安明珠看着人骑马远去,小声嘟哝:“不会吧?难道驸马是舅舅?”
要是朝廷公务的话,肯定是送去军营,而不是家中。
不过,她现在没空去猜这些,念恩堂的壁画还在等着她。她便提着袋子往前走,眼前看到的尽是一幅幅神奇的画卷。
千佛洞,依着崖壁而建,崖上,大大小小几百个石窟。北面便是明霞寺,是僧人起居修行的地方。南面的许多洞室,则多供奉神佛,石刻、泥塑、木雕、壁画……
从外面看,只觉得崖壁上一个个洞口,可走进里面去,那才是真真的震撼。
安明珠来这儿的第一天,也是被震撼到说不出话。经过代代传承,这里有着深厚的底蕴,石窟中的每一件物品,都是灿烂无比的珍宝。
外祖曾说过,他守卫着国家,也是守卫着这些瑰宝。
她站在踏河边,看着石崖,此时这一切沐浴在四月的阳光里,好生耀眼。
“明珠,这是要去做事了?”从前面走来一个中年男人,身着绿袍官服,面带儒雅。
正是工部派来此处监理修缮的官员,顾岳,也是安卓然以前的好友。
安明珠笑着朝对方拱手作礼:“顾大人好。”
她作的是男子礼,弯腰的时候,却难掩女子的纤细。
顾岳在三步外停下,打量着女子:“你父亲当年也说要来这里作画,没想到竟是你实现了他的愿望。”
说起好友,他脸上闪过伤感。若不是生在安家的话,安卓然也没那么多身不由己。
“我喜欢这里,感觉在这里,整个人都安宁和平静。”安明珠莞尔一笑,面上全是松快。
简单地日子,日复一日。
顾岳听了,道:“这里没有世俗间的争斗,只有虔诚的修行,自然心情明澈。”
安明珠点头,遂道:“顾大人,这边还有几个石窟需要修复?”
“我正想跟你们说这件事,”顾岳便说,便从身上取出一本公文,“京里送来的,说是要在六月完成,可能会派一位大人过来。”
安明珠听着,有些不解:“这里不是交给大人你监理吗?怎么朝廷还要派人来?”
闻言,顾岳解释道:“是这样的。我这边做完了,还会派另一个大人来,看看是否是真做完,两厢对上,这件事才能算完成。”
“原来是这样。”安明珠点点头。
两人简单话了几句,便分开来,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去了念恩堂,便开始了今天要做的事情。
这处石窟不小,分为内外两室,外室较小,方方正正,除了满墙的壁画,两侧墙边各修着供台,摆着泥塑神像。
走过外室,就是一条五六丈长的甬道,同样是方正的,一直通向里面的内室,自然也少不了精美壁画。只是甬道墙壁有些地方脱落严重,跟着壁画也残缺不全。
安明珠做的就是将这些壁画修复好,残缺的补上画好。
内室,修得宽敞,窟顶呈四角尖顶状,绘有佛家传说,天王诛魔等画作,精美绝伦。只单单站着看,便让人身心震撼。
她进来的时候,看见已经有人拿着笔在墙上画着。
“玖先生。”她唤了对方一声。
对方回过头来,手里捏着毛笔:“说起来,当初在京城大安寺,老朽是怀疑过你的。”
不错,这位玖先生便是之前在大安寺画壁的画师。
安明珠也没想到,来千佛洞后会遇见他。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冥冥中注定了一样。
“先生一定觉得我不会作画,能说出朱砂来,不过是从书上看到的,抑或喜欢朱砂首饰。”她蹲下来,将袋子的颜料拿出,放在小桌上。
玖先生捋着胡子呵呵一笑:“是这样。我是很烦吵吵闹闹的,要不是见你们都是女子,都想开口呵斥。”
安明珠不介意对方的直接,将青色的矿物颜料倒进小碟中,随之加入水和胶,慢慢搅匀。
“我来这里才一段时间,先生真的教了我许多。也并没有因为我是女子,而另眼相看。”
玖先生回过身,继续画画:“老朽一直认为,才学不分男女。要是我看不顺眼的,就是状元郎来了,也不教。”
安明珠一笑,想起了胡清。
这些身上有真本事的先生,在别人眼中是脾气怪,可怎么不说是一种真性情呢?
“对了,”玖先生凑近壁画去看,然后道,“等这里结束后,我带你去沽安储恩寺吧。”
“储恩寺?”安明珠站起来,端着颜料碟,站去人身后。
她眼中尽是惊讶,玖先生的笔好像有灵性般,似一条游蛇,蜿蜒之处,留下精彩笔迹。
玖先生点头,而后道:“去那里画壁,给你一面干净的墙,由你来完成。”
安明珠愣住,这话的意思,是她可以有自己的壁画,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不是这种修补前人的壁画,描出原来的笔画,修上原来的颜色……
“我不确定……”她轻声道,心中起伏着。
玖先生一笑:“你可以想好后再告诉我。我是觉得,你这一手画是不错的,单单用于平日自我娱情,有些可惜。”
安明珠抿紧唇角,看着小碟中的青色颜料:“嗯,我想想。”
她明白,不是简单答应下,这件事就可以成的。她是女子,本朝还未听说过女画师作壁画,自己是否有那样的能力完成?
五月来了。
荒凉的土地重新被绿色占领,蜂飞蝶舞。
安明珠再一次骑马出了关外,去找消失了一个多月的胡清,现在人待在明月湖。
是晁朗将人找到的,终究是他对关外熟悉。
她坐在马背上,被日头晒得懒洋洋的,一条头巾将头脸遮了个严实。
“明珠。”身后传来呼唤,然后就听见马蹄接近的声音。
没一会儿,就有马到了旁边,与她并行前进。
同时,一束花送到了她面前。
是草原上的花,叫不出名字,红的、黄的、粉的,凑成了满满的一束。
“你做什么?”她蹙眉,看去旁边马上的男人。
“自然是给你的。”晁朗道,手就这么执着的伸着。
安明珠没有接,要不是他知道胡清在哪儿,她才不要他带路:“去送给心仪你的姑娘吧。”
晁朗看看手里的花,又看看骑马的女子:“你怎么就不信我心仪你?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心仪了。”
“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安明珠摇摇头,第一次见面,她那身打扮说心仪?
这厮,除了行事大胆,说话也大胆。
晁朗并不觉得尴尬,自己看着花:“在我们那里,喜欢就会说出来。这一点,你们大渝人就不行,总爱憋着,让自己难受。”
他这话,安明珠并不赞同,便道:“那是因为你没遇到,总会有件事让你有口难言的。”
明月湖离着邹家军的一处驻地不远,她身上带了信弹,一旦有事便可点燃放去天上,届时得到支援。
不过这里属于大渝的疆域,倒也算安定。
至于胡清,她总怀疑对方是迷路了,走不出这片原野。不然,不会和外祖约好喝酒的日子,都不出现。
毕竟在她看来,哪里都是一个样子,根本分不出方向。
“明珠,你看,明月湖到了!”晁朗在前面的小坡上,挥手喊着。
安明珠策马快跑,上了小坡,下一瞬,便看见了一片美丽的湖。
湖面闪着水光,在明亮的日光下,宛如一颗璀璨的宝石。 。
五月的京城,已经有了夏日的意思。
温暖的日光,轻轻的杨柳风。
春闱过后,有了新一届的三甲。不免,就有人会拿上一届三甲来对比,自然,提及最多的便是褚堰。
当然,这一届三甲没有哪家贵门来择婿,因为都是过而立之年的人。只是想看,是否有人会三年官场,直接晋到正三品,像上届状元那样。
至于炳州贪墨案,卢家终是倒了,条条证据皆指向永恩候府,人证、物证,无可抵赖。
官家念着多年前的救命之恩,免了卢家死罪,罚抄没家产,贬为庶民。就连宫里的卢嫔也受了牵连,降为昭容。
这件案子是吏部尚书褚堰主办,京城各处衙门协办,各层都有官员监督,办得公平公正。
之前有人猜测,他会借这案子发难安家,毕竟安家与永恩候府走得极近,又是姻亲。可是他并没有,一切按照证据和律法,不掺杂一丝旁的。
如此,倒叫更多人刮目相看,并以此对比安家。
当初安修然出事,中书令可是真有出面想搭救儿子,后来,家中三子安陌然竟直接做了水部郎中。
一如既往,皇宫大殿的早朝上唇枪舌剑,大臣们争得面红耳赤,哪怕是一件小小的事情,总会得到不同意见。
褚堰安静站着,一语不发。
如今的朝堂场面,已经不是之前了。安贤的权势大减,于此相对应的,便是褚堰这方势力的增长,隐隐有压过的迹象。
中书令是可以掌管朝堂,可是吏部尚书掌管百官,官阶虽不一样,但是看得是手里的权势。
散朝之后,大臣们走出大殿,一个个的四方步端正。没有了大殿上的争吵,倒显得有些奇怪的融洽。
尤其,是中书令与吏部尚书竟是走在一起,踩着御阶下去,还说着话。
“炳州贪墨案,褚尚书办得漂亮。”安贤道,眼睛看去前方,声音难得少了那股冷沉。
一旁,年轻尚书身姿如松,淡淡道:“下官只是依律办案。”
闻言,安贤瞅他一眼,道:“本官原以为,你办炳州贪墨案是冲着……”
“中书令,官家让下官去一趟,告辞。”褚堰弯了下腰身,随之快步下了台阶。
“褚堰啊,”安贤看着男子的背影,道,“可惜了,我安家没有出一个像你这样的儿郎。”
此刻,他心中也是真真的遗憾。并且,抛却别的来说,他是欣赏这位年轻人的。
褚堰回头看了眼,两级御阶上,安贤站在那里。仔细看,老了许多,身肩已经开始佝偻。
他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去。
御花园。
官家正和惜文公主一起赏花,也不知说了什么,女儿不乐意了。
他是最疼爱这个女儿,所以会耐心去哄,甚至声音都比平常温柔许多。
看到褚堰来了,便才端起天子该有的威严。
自然,惜文公主也知道轻重,不再闹腾。只是见到来人,便快步走上前去,一旁的父亲竟是没来得及拉住。
“褚尚书,听说你要去沙州?”她直接问道。
褚堰清淡的看了对方一眼,而后垂下眼帘:“臣的行踪,不便告诉公主。”
“你?”惜文公主小脸儿一绷,皱起眉头。
“惜文!”官家唤了声。
惜文公主这才哼了声,回身走到自己父皇身边小声道:“我就是看不惯他那样对明珠嘛。我的事,还非要他去办吗?”
官家给内侍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赶紧哄着公主离开了御花园。
这厢只剩下君臣二人,一前一后在石径上踱步走着。
“其实,不必你亲自去这一趟,你和邹家之前……”官家顿了顿,又道,“换别人去也行,不过就是安排驸马的事宜而已。”
褚堰微微垂首,眉眼间带着清冷:“臣去走一趟吧。”
官家没给答复,说去园中的百花。
褚堰听着,心里想起那抹倩影。曾在腊月飘雪的夜里,他拥着她,与她说以后冬赏落雪春赏花。
春花早已落尽,那份思念竟是半点儿未减,反而愈加浓烈。
才知道,原来他爱她如此之深。
如今,朝中局势已趋平稳,安贤因为安修然的事,受创不少。这个时候,他该去找她了。
那边有信儿传回来,说邹家想为她议亲……
只是,现在要看官家的意思,是否会准许他去这一趟。 。
“夫婿?”安明珠重复这两个字,随之笑着摆手,“外祖,你别操心这事了。”
踏河边,女子站在大槐树下面,一身简单地男儿装。
邹成熬有些别扭,沉着声音道:“还不是你外祖母让我来问的?说是西南鞍城的清河候有个小儿子,与你年龄相仿……”
安明珠也知道是外祖母的意思,让外祖这个打仗的将军来问,也的确是为难人了。
“我现在很多事情做,念恩堂完成了,还有下一个窟,”她耐心解释,“而且,之后我要去沽安的,玖先生让我去作一面画壁。”
“你去作画壁?”邹成熬惊讶道,随后笑道,“我们家明珠真是有出息了!”
安明珠笑,已经做了这个决定,并且是好好完成。
身为画者,谁不想留下自己的手笔,供后人观赏呢?
就像千佛洞中的每件物品,是前人所做,到现在都被人诉说着故事。
“明珠,你真是变了不少。”邹成熬感慨一声,心里由衷的开怀。
当初让她来沙州,他心中是不确定的。因为这里坏境差,荒原、沙漠,她是京城的娇娇女,水水嫩嫩的女娃儿,会否能适应这里?
现在想想,他当初的确是小看这个外孙女儿了。
她要的并不是舒适无忧的生活,她要的是做她自己。
他看着她,女子亭亭玉立,利落简单的男装,头发也是简单束着,可是整个人更加好看。风儿吹拂着她,脸上的笑如此纯粹,分明比在京城时过得开心。
也难怪,僧人和百姓会尊称她一声女先生。
安明珠双手揉揉自己的脸,故意道:“外祖是在说我胖了吗?”
邹成熬浓眉一皱,无奈又宠爱:“调皮的丫头。至于清河候家的事,你自己回去跟你祖母说,我可不回去挨她的唠叨。”
“好,我抽空回家一趟,”安明珠爽快应下,眉眼带笑,“还有舅舅,我还一直没来得及恭贺他,要做驸马爷了。”
提起小儿子,邹成熬直摇头:“他那个犟脾气,对这门婚事现在还没想通呢!”
安明珠点点头,小舅舅洒脱惯了,最不喜京城里的那些规矩,心中有抵触也正常。只是官家定下了,这件事便没有商量的余地。
“舅舅他会想通的,只是这事儿太突然。”她道。
之前都以为驸马人选是在表兄弟里,谁成想是小舅舅。再一细想,她往后还得管惜文公主叫舅母。
相对于她的乐观,邹成熬就有些担忧:“希望他能明白吧。”
说是招驸马,其实也是官家的有意安排。他是不愿去想那些什么博弈,只想着儿子能有自己的好日子。
他一直不想邹博章从军,如此一纸安排,也像是天意。
这厢送走外祖,安明珠回了自己住处。
画师和工匠的住处,同样依着崖壁而建。安明珠是女子,便被顾岳安排一间单独的小院儿,里头也就一间正屋。
平时,她便和照顾自己的杜阿婶住在这里。
“夏天,这地方可热得很,不过西瓜和甜瓜也最好吃。”杜阿婶搬着一个西瓜进来,往正间方桌上一搁,眼睛瞅向东间。
果然,见着女子在纸上画着什么,神情恬静。
闻言,安明珠放下笔,到了外间来:“其实倒不觉得热,因为这房间有一半是建在崖壁中,怪凉爽的。”
杜阿婶指着西瓜道:“是下村里百姓送来的,说给你这位女先生的。”
“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帮他们将土地爷重新绘了遍彩。”安明珠道,手摸上圆乎乎的大西瓜,掌心微凉。
杜阿婶摇头,忙道:“这怎么能算没做什么呢?普通人哪有你这本事?会画千佛图,还愿意去帮村里百姓。”
这么大的瓜,两人肯定吃不上,便就分开来,给玖先生那边送了大半去。
安明珠站在院子里,透过院门能看见奔流的踏河。
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夏天,舒心简单的日子,总是在不知不觉间过去。
邹家的人经常来看她,因为人多,她总觉得每天都能见到。想想,确实有多日不见小舅舅,该回去看看他了。
顺便也去一趟水清镇,她从茶商那里定了今年新茶,想想应该也到了。
沙州这边瓜果多,可独独没有茶。 。
风雨不期而至,为盛夏增添了一抹凉爽。
安明珠被困在了水清镇,便和茶商老路坐在草棚下品茶。
果然,他给她的是上好的茶叶,清甜可口,叶片翠绿。可是愣不收她的银子,说想喝什么茶就问他说。
因为之前,她给他写了新招牌。
她看看天色,算着能否在天黑前回到沙州城内。这细雨绵绵的,也不知要下到何时。
明明前几日都是晴天,她这一出门就碰上下雨,正好在沙州城和千佛洞之间的地方。如今,前行也不是,回去也不是。
好在,茶水是真不错。
镇子因为雨而变得安静,也就有了品茶的闲暇。镇外,一行队伍却在冒雨前行。
几人骑着马,身着雨披。
前方,迎面来了一匹马,众人遂停下。
那马跑到队伍前,将头上斗笠一掀,露出一张俊朗的脸:“大人,离着沙州城还有一段路程,要不先去前面小镇避避雨吧?”
武嘉平抬手指去前方。
一匹黑色骏马自队伍中走出,看去前面,蒙蒙雨帘中,隐隐约约躺着一个小镇,在避风的凹处。
褚堰抓住马缰,下颌微仰,淡淡道:“是什么地方?”
“不大的地方,水清镇。”武嘉平回道。
“水清镇。”褚堰重复着这三个字——
作者有话说:来了,狗子来追妻咯。
第73章 第 73 章 此处离着沙州还有半……
此处离着沙州还有半日的路程, 是在正常情况下,如今下着雨,自然不好说。
而且,雨有越下越大的架势。
“大人, 要不明日再进沙州城, 今日便宿在水清镇, 如何?”武嘉平问,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再说, 咱们连续几日赶路,马也乏了。”
一行人从离京开始, 除了夜间短暂的休息, 其余时候真是马不停蹄的赶路。别人要一个多月的路程, 他们用了半个多月。
褚堰仍旧看着前方, 淡淡道:“沙州城内有什么情况?”
武嘉平摇头:“邹家知道京城会派一位官使来,但是应该不知道是大人你。”
其实他明白,这一趟沙州之行, 明面上是为驸马进京之事, 其实是为了夫人。应是怕邹家知道大人来,夫人提前躲起来。
半年了,他是日日见着大人想念夫人,无事便去西耳房坐着, 正院的一切还是夫人在时的样子。
要说,都已经和离了, 也有人想牵线撮合新姻缘,可是无果。
似乎,这辈子, 大人只认定安明珠。谁能想到,这俩人最开始,是一段强绑一起的错缘……
“那便,”褚堰开口,声音如雨般清凉,“宿在这里,明日进城。”
他也知道武嘉平说得对,连日里赶路,人和马都已经疲累。而他自己,应该在进城前收拾一下,然后好好的与她相见。
想到这里,他握着马缰的手收紧,手背上青筋突出。
遥想当日,在皇家别院的校场,他违心与她道别,心痛难以复加。只因为,他不想伤到她,做出和那些自己最厌恶的人一样的事。
可是,又有无数个夜晚,他后悔,不该放她走。通过各种方式,他打听着沙州这边关于她的消息……
六七个人在雨中前行,最后走进了水清镇,在京城,这顶多就是一个村子大小。
谁也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小雨会越下越大。
安明珠已经喝饱了茶,开始肚饿。
看着草棚滴滴答答的落雨,也彻底放弃了去沙州的打算。回千佛洞也不可能,今晚只能留在镇上。
老路听了,建议她省下那份住宿钱,因为他铺子上面才加盖了一层,还没有往里放货物,刚好可以给她住一宿。
见人好意,安明珠也就应下。
以前在京城,她听说这边的人如何凶悍,其实真正接触下来,也是些性情实在的。
人嘛,有好有坏,并不因为是什么地方生的人。
夜幕下来,茶商准备了几样吃食,还是在草棚下,与安明珠一起用饭。
夏日里炎热,不少人都是这样,在露天里摆桌子吃饭,方便也凉快。
晁朗不请自来,拎着酒坛子,坐到了桌前。上次茶的事情,他与老路也算不打不相识。
“我一直不明白,你们为何在镇上交易茶叶?”安明珠问,端起酒盏,“在沙州城不是更方便吗?直接拿了货就可以出关。”
说完,抿了一小口酒,被那辛辣的味道刺激了口舌,脸儿皱成一团。
两个男人听了,相视而笑。
“这你就不懂了,”晁朗又给她添了一盏酒,道,“在沙州城买卖,路掌柜的铺面贵,再者还要被官府抽走一份银钱。在这里是不便些,可是省银子啊。”
老路忙称是,并说这些偏远地方,官吏尤其大胆,碰上个黑心肝的,能把百姓给搜刮干净。
说起这些,两人就提到京城卢家,因为贪,彻底倒下。
安明珠听着,心平气和。在这里远离京城,等那边的消息传过来,已经是过了好久之后。
当然,也会听到安家的事,比如二叔发配去了东海充军。那里在闹海寇,他自来养尊处优,怕是有得受了。
她端起酒盏,这次喝了个干净。
边上,晁朗又给她添酒。
这次却被老路抬手拦住,不让倒:“你小子安分点儿,她醉了怎么办?别把你对花娘的那套,用在明姑娘身上,真不像话!”
“我用哪一套了?”晁朗不乐意了,酒坛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用你们大渝的话来说,我对她是真心实意!”
“咳咳咳!”安明珠被口里的酒呛到,忙抬手挡住下半张脸。
老路一听,警觉起来,往安明珠身旁一坐,颇有一副相护的架势:“人家可是正经女子,你别打歪主意。”
晁朗手臂往桌上一撑,手指顺着缠上自己一条小辫,似笑非笑:“我也是正经的。”
“你、你,”老路像是听了天大的笑料,说话也就不留情起来,“你自己有过多少女人,心里没点儿数?”
这小小的清水镇,他哪个女子没去招惹过?真真就是一只花蝴蝶。
一开始,两人说话还算克制,后面声音越来越大,已经不是说安明珠了,改为那方的国家强大……
安明珠无奈,尤其喝了两盏酒,头有些晕,干脆站起来走进铺子里,想着去二层上看看,也可以不必听这俩人的吵闹。
她刚走进铺子,就有几匹马从草棚前经过,马蹄落地,踩踏着,溅起积在路上的雨水。
“老路,你知道她是谁吗?还我欺负她?”晁朗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这次对方没有回应他,他手里碗放低,看去对方。见到人正看着前方,于是他也回身看去。
是那几个刚刚骑马过去的人,正停在斜对面的客栈外。
“是生人,来水清镇做什么?”老路道。
晁朗回过头来,道:“能做什么?都去住客栈了,显然不是经过,就是来做买卖。”
“不对,”老路摇头,然后身形往桌面上一趴,凑近道,“都是男人,且看着有些身手的样子,可又不像是邹家军。”
“官差?”晁朗不在意道,继续往口里灌酒。
老路收回视线,轻道:“那说不好,最近邹家三将军不是在剿匪吗,咱们这里离得近,逃出来的沙匪,保不准会藏匿在镇上。”
晁朗笑道:“你也说是藏匿了,有那么容易找到?”
“反正别耽误我挣银子,等秋天凉快时,就将我妻子和女儿接过来。”老路不再去瞎想,谈论起自己家人,言语中多了柔软。
“咦,你还有女儿?”晁朗歪着脸,笑着问。
老路当即警觉起来,斥责一声:“总有一天,你会吃女人得苦头!”
二层。
房间并不大,墙角卷着厚毯,睡觉时铺开就好。虽然小,但是外头修了个平座,可以站上去,看下面街上。
安明珠听老路提起过,这是给他闺女盖的。想来,也是个疼女儿的。
她铺开毯子,便站去外面平座上,看着夜色中的清水镇。
终究是个偏僻小镇子,没有京城那种灯火阑珊。看去远处,雨幕中的昏暗天空,让人产生惧意。
“明珠,明日一同去沙州城吧。”晁朗上了二层来,径直走到平座。
安明珠转身,面对来人:“你去做什么?”
“能帮你还不好?这是我的心意。”晁朗身形一斜,靠在门框上,高大身形直接将门整个堵住。
安明珠无奈,是从未遇到过这样厚脸皮的人:“我今日进镇子,可听见你对牧羊娘子也是这么说的。”
晁朗头微微仰起,似是在思忖什么牧羊娘子,最后终是放弃:“你不一样,我是真心想对你好,你要不嫁我吧!”
安明珠手攥成拳,亏着这里没有笤帚,要不然真会抡他:“这种话是随便能说的?”
“不能啊,”晁朗收起笑意,声音难得正经,“所以,我只对你说这话。”
安明珠头疼,这厮的话,一个字她都不信:“让开,我要休息了。”
她下了逐客令,示意他将门让开。
晁朗并没有动,只是垂眸想着什么,嘴里说着:“其实,要是我以前的身份,用你们的话说,和你算是门当户对的。”
“你让不让?”安明珠不想听他继续胡说八道,往前一步。
见状,晁朗一笑,赶紧将门给让开,并弯下腰伸手作请:“先生请进。”
安明珠看他,然后认真道:“这些话,以后别乱说。”
“好,”晁朗应下,随之身子站直,“但是明日进城是真,我有马车,捎你一程。而且,依我来看,明天这雨也不会停的。”
听他这样说,安明珠站在门边想了想,点头道:“行。”
要是雨真的不停,她可不能继续留在这儿,邹家那边要过去,完了还得回千佛洞。等着这一切完成,她便跟玖先生去储恩寺。
斜对面,水清客栈。
褚堰进到房间,将一沓信顺手扔去桌上,一边解着半湿的青色外袍。
多日来的奔波赶路,在他眼底印着一抹疲倦。
后面,武嘉平跟着走进来:“大人准备明早什么时候出发?”
“一早。”褚堰道,将脱下的外袍扔去凳上。
随之,走到窗边,一伸手将窗扇推开。
立时,外面雨水的凉爽气便进了屋来,冲淡了那份夏日的热气。
隔着街,房间斜对面有一间房子修得奇怪。下面方方正正的屋子,却在顶上突兀的搭了个小间,一看便知是后来加盖的。
也难怪会一眼看到,实在和周遭的矮屋格格不入。
忽的,他瞳孔一缩,跟着向前一步,手抓着窗框看去外面。
“大人,怎么了?”武嘉平问道。
在他这里,只看到人的上半身几乎探了出去,被屋檐落下的水淋着。
褚堰指节发紧,几乎要将木质的窗框捏碎,视线看着那小间的平座。那里站着一个身影,纤细玲珑,像极了妻子……
“明娘?”他口中唤着,眼睛一瞬不瞬,似乎想穿透这片雨帘,将那模糊的人影看清楚。
武嘉平听到了,不由也大步走到窗边,看去外面。自然,也是一眼看到那房上突兀的小间。
那里有一盏灯火,在雨夜中格外明显。
可他并没看到安明珠,只是见着一个高大男子站在平座上。
“大人,别淋湿了。”他心里叹了声,将人给拉回屋里来。
褚堰皱起眉,问:“你没看见吗?是明娘。”
他看到了,那抹细细的、柔柔的身影……
“可能雨大,会让人视线模糊。”武嘉平道,遂捞起一旁的干手巾,递了过去。
褚堰攥上手巾,低声道:“是我看错了?”
他不死心,再次看去那里,然而就像武嘉平所说,没有他想见的那片身影。雨雾迷蒙,将那平座上男子的身形变得扭曲……
轻轻叹了一声,他收回视线,一下一下擦着脸。
武嘉平有些不忍,走过去将半扇窗关好,正好挡住了斜对面的小间。
要说,这也不是褚堰第一次认错,自从离开京城,这一路上,也有两次认错人。可能是太过思念,总不自觉去寻找相似的身影。 。
安明珠坐在厚毯上,旁边点了香,用来熏蚊虫。
还有一旁甜瓜放在地上,一看便是又香又脆。
晁朗不客气的倚墙而坐,一盘甜瓜,已经被他吃了大半,手里又拿起一块:“你不是想要颜料吗,我让人给你找了,等明早我带你去拿。”
安明珠点头说好,自己也拿起一块甜瓜来吃:“谢谢你。”
虽然这厮总爱说些吓人的话,但是办事情却是靠谱的。他关内关外的走,认识不少胡商,自然能买到好的颜料。
正好现在备下,后面可以带去储恩寺。
如此,也就想起京城褚家。正院的西耳房,那里有她许多的颜料,且有不少是亲手研磨做成。
已经半年过去,估计已经被清理了吧。
两人商议好明天的事,晁朗终于离开了铺子,才一走,老路便将门给拴紧,生怕人再折回来。
熄了灯,房间瞬间被黑暗占据。
安明珠躺在厚毯上,耳边是沙沙绵绵的雨声,让人精神轻松。
一直到次日天亮,果然如晁朗所说,还在下雨。
这边常年干燥少雨,也就是夏日里雨水多些。
今日要去沙州城,她早早起来收拾,特意问老路要了个陶罐。想着拿到颜料后,便放到罐子里,免得被雨水湿了受潮。
昨晚,晁朗已经给了那铺子的位置,并约好在那里见面。
等用了早膳,她便跟老路道了别。外面的雨小了,想着也不远,就没有带伞,从门旁取了个斗笠带上。
下雨,街上人少,走路时小心着。这里的路自是不会铺石板,是土路,经了雨水浸泡,着实泥泞。
安明珠沿着街边走,这里没什么水坑。
走了一段,就到了晁朗所说的杂货铺。掌柜听明来意,便去里间取颜料。
这时,晁朗也到了,撑着伞站在外面:“明珠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安明珠回身看去外面,俊朗的青年立于雨中,随意的披着黑发,额间一条系带。
“我吃过了,不用。”她道声,便转过身,等掌柜出来。
等拿到颜料,她放进了陶罐中,随后仔细拿牛皮封好罐口。待想往外走时,发现晁朗根本没在,一猜便知是去买吃食了。
这时候,雨又大了,她干脆站在门边等。
这边,晁朗买了几块酥饼,大步往回走,只因低头看了眼油纸包,差点儿和一个人撞到,可脚底溅起的泥水,还是脏了对方干净的袍角。
“对不住了!”他朝人一笑,而后继续往前走去。
路边,男人低头看眼脏了的袍衫,皱了下眉。
武嘉平跑出客栈,一个包袱斜背着系在胸前:“大人,你没事吧?”
说着,往那跑出去的男人看了眼。
“你去牵马,我去街口等着。”褚堰从对方手里接过一柄伞,遂撑开往前走。
今日还是下雨,可他不想再耽搁,想尽快进沙州城。
只可惜,换的新衣居然脏了,本来想整齐干净的与她重逢。看来,只有进城后,再换一套。
他看着两边的店铺,想着给她带上点儿什么……
忽的,他停下来脚步,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
十丈以外的地方,方才差点儿撞上他的男子站在那儿,面带柔和的笑容,手里的雨伞往前倾着,自己的后背露在雨中。
下一瞬,一个女子轻快地跑去人伞下,一身男儿衣衫,可脸蛋儿生得娇美如花。
她手里抱着个陶罐,仰着脸看那男子,说着什么。男子听着,连连点头……
“明娘?”褚堰如遭雷击,薄唇动了两动,叫出心心念念的名字。
他僵在原地,一直看着她,哪怕路边突然而起的吵闹,都没有发现。生怕,她会突然消失。
她还是原来的模样,美丽而柔婉。
但很快,他就蹙紧眉头,薄唇抿紧,因为看到那男子的手握上她的手肘,带着她转身离开。
心中不由大惊,也就跟着喊出声:“安明珠!”
男子略冷的声音在街上飘远,穿透层层雨雾。
安明珠下意识停步转身,随即便看到了不远处的男人。他身穿青色袍衫,身姿高挑,撑着一柄油纸伞。
那伞面一抬,他的整张脸也就露了出来。
她一惊,认出了他来,手里的罐子差点儿掉去地上……
“怎么了?”晁朗抓着她手肘晃了晃,
安明珠回神,眼睛瞪大,她反抓上他的手臂:“快走!”
说着,就转身快步向前走。
晁朗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她的话。
那边,褚堰一愣,没想到妻子只是回身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就跑。
她分明认出他了,不过来相认,反而跑了?
手里的伞掉去地上,他大步朝前跑去,想去追上她,将她留住。他的脚踩进水坑,整个人淋在雨里,一件新袍算是彻底脏了。
他的视线锁着她的身影,只有几丈远了,他就可以留住她……
忽的,旁边的草棚塌了,支撑的木头砸过来,直接拦在他的脚下。
后面,武嘉平大声喊:“大人小心。”
紧接着,草棚另一侧也塌了,顿时将不宽的街面给堵住。跟着,一群人便打斗在一起,呼喊声、打杀声……
武嘉平快步过来,将褚堰往后拉开。
“大人,镇子上藏了沙匪,官差这是在拿人……”他解释道。
可是话未说完,人就挣脱开他,也不顾前面的一片打杀,就这么冲过去。
武嘉平吓了一跳,何曾见过这样不冷静的大人?赶紧抬脚去追。
刀剑无眼,官差和沙匪都不认识褚堰,自然在心里将他归到敌对方,所以想也不想就下狠手。
好歹他有些拳脚功夫,并不会吃亏,顺便将拦路的沙匪一脚踹去地上。
终于,他从一片混乱中出来,衣衫破了,头发乱了。
可是,街上再没有他要找的身影,只剩下凌乱的雨丝。
他并没有停,继续往前跑着,主街、岔道、小巷,都没有找到她。
直到跑出镇子,仍旧一无所获。
武嘉平几人追上来的时候,就见着堂堂三品大员站在雨中,整个被淋透,失魂落魄。
“大人,何事?”他上前去,问道。
“嘉平,我看见她了,”褚堰眼睛一眯,一张俊脸上全是雨水,“她在这里。”
武嘉平自然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便小声道:“夫人她……”
“对,她见了我,就跑了。”褚堰说得咬牙切齿。
很好,还是跟一个男人跑的。
武嘉平听了,察觉人脸色那是相当的不好,比天上的乌云还要阴沉:“那现在,是否启程去沙州城?”
褚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没有人烟的土路上:“找,去镇子上找,她跑不了!”
她能跑到那儿去?这个丁点儿大的镇子,想要找到她的消息,可太容易了。
如此想着,他的薄唇抿成线:“明娘,我们很快会见的。”
半年前,除夕夜,她选在最好的时机逼他放手。那时的他刚晋升吏部尚书,一堆的事务等着;又有炳州贪墨案和魏家坡矿道案;以及安贤的步步紧逼;开年后的春闱……
可是现在,那些都料理好了。因此,他来找她了。 。
雨幕中,一架马车在路上行驶着,哪怕路面坑洼,速度却不减。
安明珠被颠簸的晃了几下,手里抱着罐子,两眼发直。
直到现在,她还没从刚才的事情中缓上神来。她居然在水清镇碰到了褚堰,他来这里做什么?他身为吏部尚书,应该在京城的。
两地相隔千里……
“明珠,擦擦脸啊。”边上,晁朗倚着车壁,给她递过去一条帕子。
安明珠视线中出现白色帕子,也就回上神来。接过帕子,她将自己擦了擦,罐子小心放在脚边。
晁朗歪着脑袋看她,问:“方才跑那么狼狈,你碰到仇家了?”
安明珠捏紧帕子,轻叹一声:“是与我和离了的夫君。”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见了他下意识就想跑。
明明已经和离了,她与他不再有关系……——
作者有话说:狗子,这样的重逢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让我康康]
第74章 第 74 章 雨水砸着马车棚顶,……
雨水砸着马车棚顶, 噼里啪啦的响声不断。
“都和离了,你跑什么?”晁朗问,歪着脸看安静的女子,“我知道了, 他不死心, 想带你回去。”
安明珠瞪他一眼, 随后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别乱说。”
晁朗懒散散的摊手,声调略慢:“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这样的女子,换做我也不会放手的。”
“晁朗?”安明珠皱眉, 眼下可不想和他说这些有的没的。
她从车窗往后面看去, 路上并未有人追来, 遂心稍稍安定下。
晁朗支着一条腿, 手搭在膝上:“不过,他要是真如我所说,不死心的话, 最好断了他的念头。”
安明珠收回视线, 拿帕子擦着罐子:“如今,我倒是知道为何会遇见他了,不过是凑巧罢了。他应当是官家派来的,安排我小舅舅进京的事。”
安静下来, 似乎想事情就清晰许多。
小舅舅要在年内与惜文公主完婚,以后便会留在京城。而惜文公主是官家最宠爱的公主, 驸马又是邹家小儿子,对这场婚事自然重视。所以,让褚堰来也不意外。
至于后面, 便是宫里的内侍和女官们前来,教授皇家礼仪。
是这一场雨,将他和她俱都留在水清镇,只是凑巧……
她的话,晁朗并不信,摇头道:“那他为何追你?你又跑得这样急?”
安明珠答不出来,那时候,脚比脑子快,反正就这么跑了。
晁朗往人凑近些,笑道:“以防万一,不管他有没有想法,我有个办法,让他不再接近你。”
安明珠将罐子摆好,狐疑的看他:“什么?”
“是这样,”见她想听,晁朗笑得更灿烂,“你嫁给我,他就没办法了……”
话没说完,安明珠就想拿手锤他:“你再给我胡说!”
“好了、好了,我错了,”晁朗忙抬手挡着,并往车壁缩,边道,“我觉得,现在你还是别去沙州为好。”
安明珠并不会真的去打他,闻言,也开始认真思考:“你说得对。”
现在知道他是为了小舅舅的事来,可是去了沙州,难免会与他碰上。时过境迁是没错,但毕竟曾经是夫妻,总归心中会觉得不自在。
晁朗收起笑容,脸色认真了些:“要不,我先给你找个地方,你住两天。我去沙州帮你打听打听,有什么消息,回来告诉你。且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安明珠也是这样想,既然去不了邹家,让晁朗去送个信儿也好。
至于千佛洞,还是先不要回去。其实在心底深处,她并不确定褚堰会不会去那儿,若是去了……
那里毕竟是修行之地,不该牵扯世俗的麻烦。
就这样,马车离开了大道,拐上一条窄路,七绕八绕的往回走。
颠簸了一路,最后到了一处异族村子。
这里的人是晁朗的族人,当初跟着他这位落败少主,一起到了关内,后来便一直生活在这里。
下马车的时候,已经是过晌,雨还在下,似是要将这片干燥的土地彻底浸透。
村里前头,是一条宽阔的河流。
安明珠一眼就认了出了:“踏河?”
晁朗点头,在旁边撑着伞:“对,沿着河往下走,就是千佛洞了。”
“那你这地方选的不错,谢谢你。”安明珠道谢,冲人微微一笑。
晁朗盯着女子的笑颜,道:“你想住多久都行,哪怕一直留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欢快的跑过来,身着好看的异族服饰,随着步伐,落在肩上的两条发辫亦跟着跳跃。
她直接跑到晁朗身旁,抱上他的手臂,冲他欢喜的说着话。
晁朗手里的伞一歪,积在伞面上的雨水便往一处倾斜滴落。
见此,安明珠赶紧后退一步,给这一男一女腾地方:“成,晁公子先忙,我自己回屋就行。”
这厮果然在哪里都少不了女人。
从她的眼神,晁朗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无奈一笑:“明珠,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安明珠同样一笑,实在也不想知道他那些风流韵事,抱着罐子转身离开。
“喂,”晁朗扯着嗓子喊了声,眼中毫不掩饰的喜爱,“要是你嫁给我,我只会对你一个好。”
安明珠并未回头,只无奈一叹。幸亏那女子听不懂他俩的话,要不然会生气吧?
可能这就是人和人的不一样吧。大渝人性情内敛,行事各种规矩;而晁朗他们,性情热烈随性……
屋子很好找,便就在村子最前头,靠着河边。是晁朗在这里的住处,只是他不常回来,看桌上的一层落灰就知道。
有个阿嫂进来帮着收拾干净,给床换上干净的被褥。
安明珠发现,这位阿嫂的装扮就有些大渝的影子了,包括说话也都会些。
这里没有广袤的草原,自然牧不了牛羊,村民们改为种田,以及捕鱼,习性已然改了不少。
晚上,晁朗并没有过来,不知他是去了沙州,还是留在了那女子处。 。
邹家在前厅摆了宴席,为京城来的吏部尚书接风。
邹家能回来的男丁,都到了席,也算是庆贺家里出了一位驸马。
褚堰与邹成熬夫妇、以及四个儿子在主桌。
席间,说了些京城的事,以及后面关于公主驸马成亲的事宜。听官家的意思,应当是想让邹博章尽快进京,与惜文公主完婚。
“秋日凉爽,”褚堰开口,声音清朗,“礼部选了几个好日子,已经写在文书里了,老将军及几位将军可以看看。”
满桌的人皆是点头,除了邹博章。
他坐在母亲旁边,至今仍不敢信,这驸马的事儿落到了他头上。心中说不出的不自在,只是一盏一盏的饮酒。
想着以后,他不可能再和父亲、哥哥、侄子们驰骋疆场,要被送进公主府,余生要在那四面深墙内,小心哄着一个女子……
都道是皇家的女儿不愁嫁,可哪个驸马过得不委屈?
见他只是低头喝闷酒,刘氏悄悄使了个眼色,他这才将酒盏放下。
至于哥哥和侄子们,也都知道他不喜这什么驸马,没有人会不识趣的上前祝贺。
一场宴席,感觉不到丝毫热闹,安安静静。
见状,褚堰想起了当初的自己,好似也是如邹博章这般,突然就掉到身上一门姻缘,无法推脱,拒绝不掉。
现在想想,世上哪会总是顺心事?
“褚尚书一路辛苦,老朽敬你一杯。”邹成熬见无人说话,开口道。
好歹,厅里的众人举起酒杯,总算有了点儿动静。
褚堰回敬,又道:“我有件事,想问老将军打听。”
邹成熬捏着酒盏慢慢放下,生怕人问他外孙女儿的事,毕竟当初怎么看,都是安明珠这边直接斩断了情缘。
如今厅中气愤古怪,一来是小儿子不愿做驸马,二来便是这位外孙女儿的前夫婿。
“褚尚书请说。”他笑着应道,心中寻思的该怎么回答。
如今外孙女儿在千佛洞,这位尚书大人应该不会真的寻过去吧?
褚堰点点头,遂问道:“我知道胡清先生来了沙州,不知道他现在何处?有件事要找他。”
“胡先生啊?”邹成熬心中一松,随后道,“他不在关内,在明月湖,说是那边风景好,在撰写医书。”
“先生还真是豁达。”褚堰笑了声。
一场宴席过后,褚堰离开了邹家,去了当地的州衙下榻。
难得,在客房外还有一个小池,一株睡莲开得正好。
他站在窗边,看着手中信笺:“查到了?”
屋里,武嘉平站在那里,点头:“查到了,大人见到的确实是夫人。小镇上的人大都也认得她,叫她女先生。”
“女先生?”褚堰将信折起,看去窗外,小声自言自语,“半年不见,明娘你都做了什么?”
武嘉平才来沙州,衣裳上尽是泥点子,继续道:“夫人她在千佛洞,是那里的画师。”
褚堰心情有些复杂,这么看来,她离开他后过得很好,自由自在不说,还做了画师。他本以为,她去千佛洞是游玩儿。
今日早上见到她,她身着朴质的男儿衣衫,脸上是灿烂的笑。即便没有华服美饰,依旧美得耀眼。
又与在京城时的她有些不一样,如今的她浑身散发着明朗与活力……
“大人,现在并不知道夫人她去了哪儿?”武嘉平道,是打听到人的消息了,然后现在人也是真的躲起来了。
闻言,褚堰想起早上,她拉着别人男人跑,头都不回。不用想也知道,她定然是藏在了某处。
见他不语,武嘉平又道:“要不要属下再出去寻找她?”
“不用。”褚堰淡淡道,手指落在窗框上,一下一下的敲着,“什么都别做,她自己会出来。”
就算过了半年,可她还是她,性情是不会变的。
他的眼眸微垂,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夫人,你我很快就会见面了。” 。
已经在村中待了两日,安明珠心中有些发急。
好歹,过晌的时候等来了信儿。是晁朗让人捎来的,他自己并没回来,来人说他有事,去了关外。
安明珠听了,知道褚堰去了沙州,这两日都没有离开。
想着,他或许真的只是为了小舅舅的事而来,是她多想了。
至于晁朗,突然去了关外,这让她有些想不通。
既然现在清楚了,她便想赶紧回千佛洞。虽然让晁朗去给顾岳送了信,可是念恩堂的壁画还得做,这两日只靠玖先生,恐怕是累坏了。
再者,早些完成,也可出发去储恩寺。
想到这里,她便回屋去抱上陶罐,准备回千佛洞。
之前晁朗说过,沿着踏河往下走,便能回到千佛洞。她打听过了,确实是这样。
村里,有人会撑羊皮筏子,她找到对方,给了些银钱。
走水路,会快一些。
夕阳西下,在河面上落下一层余晖。
前日下雨,河面上涨不少,连带着河水混了许多。河水略急,撑筏子的村民便稳妥着来,速度竟是比河水和缓时还慢。
安明珠坐在筏子中间,抱着陶罐,随着河水起伏而时高时低。
终于,天黑时,她上了岸。
站在岸边,不远处就是壮观的千佛洞。寺里钟声敲响,打破了这里的安静。
她没有先回住处,而是去了念恩堂。
里面点着灯火,证明玖先生还未离去。
进了外室,沿着甬道一直往里走,几根灯烛映着,她的影子拉长落在墙壁上。
到了内室,果然就见玖先生蹲着地上,正认真描着低处的图纹。
“先生,我来吧。”安明珠走过去,在人身旁蹲下,并接过了对方手里的笔。
她知道先生有个习惯,便是今日要完成多少,就必须完成,不然不会离开。可见她不在的这两日,对方肯定忙碌得很。
抬头看新完成壁画的时候,也印证了她的想法。
玖先生从地上站起,活动了下肩背:“你探亲回来了?”
“嗯,”安明珠应了声,不便多说,只道,“我家小舅舅要成亲了。”
忙碌一通,终是没见到舅舅,看来得再找机会了。
她拿笔认真在壁上画着,现在手法已经熟练,很快便将底下的完成。
玖先生满意的点头,并出言指导,画上图纹的意义,以及是那篇佛家故事。自然,也有如何运笔,以及手里轻重。
安明珠受益匪浅,将这些一一记在心中,并想着回去后记在册子上。
“先生先回去吧,剩下的我来完成。”她道声,并指着陶罐,“里面有些上好的颜料,先生带回去,后面去储恩寺能用上。”
玖先生听了,自是受用,不由开口夸道:“你心思纯净,从手里的画就能看得出。”
又交代了两句,他就离开了念恩堂。
只剩下安明珠自己在窟中,她沉下心,手里画笔极为认真。
灯烛不知不觉下去了一截,她也终于将今天要画的全部完成。
将笔墨颜料收拾好,她走出念恩堂,踏着月色回住处。
夏日的夜空感觉很近,星辰又大又亮,感觉若是有个高处,站在上面能触到月亮。
小院儿就在不远处,首先看到的就是墙外的那株大槐树。
安明珠走得平稳,还记得四月槐花开的时候,杜阿婶采了好些槐花,给她做包子、饺子、饼子……
只是这里看着门上没点灯,想是杜阿婶没在家。
等到了院门前,看到上头的铜锁,证实了她方才的想法。杜阿婶不在,可能不知道她回来,去了下村亲戚那儿。
安明珠踩上青石板门台,从身上掏出钥匙,一只手去托上铜锁。
“明娘。”
一声轻轻地呼唤,自身后传来,好听的男子声音,有些轻柔,却又掺杂着凉意。
安明珠冻住了般僵在那里,钥匙差点儿送进锁孔,手指一松,吧嗒掉去了石板上。
她看着眼前的门板,忘了呼吸,能听见身后脚步接近的轻响。
那人到了她身侧,缓缓弯下腰去,捡起了那枚钥匙。
“许久不见,你好吗?”他问,声音出奇的平静。
安明珠掐掐手心,随后木木侧身,对上男子的脸:“你、你怎么……”
她站在半尺高的石台上,他站在平地上,她仍需仰脸看他。半年了,他还是找来了。
“你,”褚堰同样深深看着她,胸口内压抑着激烈的翻涌,克制着用平静的嗓音问,“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他把手往前一送,将钥匙送到她手边。
安明珠指尖先是一缩,而后将钥匙拿过,继而便去开锁。
“咔嚓”一声轻响,锁开了。
她一把将院门推开,迈步进入。既然他找来了,她也没什么躲闪的必要了。
只是心中那莫名的慌意,让她的手微微抖着。
整个家里都是黑的,一点儿灯火没有。
后面,男子跟着走进来,落在她身后,两三步远的样子。
她没再说话,他也没说。
安明珠进了正屋,像往常那样,去摸着方桌上的烛台,然后想用火折子点上。只是这次,她的手滑了两滑,竟是没有拔下盖子……
“我来吧。”褚堰走过来,去拿她手里的火折子。
就在这一刻,两人的手碰触到一起,俱是怔了怔。
安明珠回神,手便往回缩,可另一只手立刻察觉到,就这样将她的手给握住。
她呼吸一滞,遂抬头看他,却被他直接带过去抱进怀里。
“呃……”她不禁嘤咛一声,眼睛睁大。
那清冷的气息瞬时钻进鼻间,跟着无数的过往也在脑海中闪现,潮水一样。
“明娘,我很想你。”褚堰将人紧紧抱着,轻轻说着。
最终,他还是克制不住,想要亲近、拥有。半年来的每一天,他都在想怎么让她回到身边。
可是,沙州远隔千里,终究太远。
他也让人打听她的消息,可不知是不是邹家从中插手,后来竟是消息越来越少。
这一刻,他拥着她,那颗空洞的心重新暖了些。哪怕感觉到她的僵硬,他也不想放手。
“你,”安明珠勒得胸口发闷,终于挤出几个字,“你我已经和离,大人这样不妥。”
褚堰舒出一口气,手扣着她的后腰,让她贴紧自己,这样她就没法动弹,像以前一样。
她冷冷淡淡的话并没让他生气,反而因为她的回应,而心中生出欢喜。
“明娘,我们没有和离,”他的手探去她后背的脊骨,指尖忍不住摁了其中一节。
当下,便感觉到她身形软了下。
他不想她这样僵硬,想要那个柔和温暖的妻子。
安明珠好似卸了力般,双腿一软,也亏着被他勒住,才没软倒去地上。
他,居然摁她的穴位。在他们欢好的那一晚,他也是这样,指尖摁着后脊那一处……
顿时,她又羞又恼,急道:“你放开我!”
她扭着,双手去推他,急的哼出了声。
褚堰皱眉,后牙咬紧。他是想挽回她,可是不想惹恼她,他好不容易找到她,不能让她再跑掉。
想到这里,他手臂松了松,下一刻她感觉到了这份松动,想也没想的就从他身前逃开。
安明珠退后了好几步,直到退到墙根,仍是一身戒备。
“你别气,是我不好。”褚堰手攥成拳,极力压制着冲过去的想法,并掩藏住自己身上那股侵略感。
黑暗中,两人相对而站,中间四五步的样子。
安明珠身上还残留着那股禁锢感,对于面前男子,始终心存忐忑:“你方才什么意思?为何说没有和离?”
“我,”褚堰话音一缓,道,“我想与你和好。”
没什么可隐瞒的,这就是他来这里的目的,与她和好,带她回去。
安明珠眉间紧皱,竟不知该如何回他。而他,好似也没回答她的问题。
和离,她知道是真真切切的。当初她也觉得只是一纸和离书并不安稳,所以离京之后,她曾写信让尹澜去衙门户籍处打听过,确实是和离了。
想到这里,她顺了顺气,道:“尚书大人不会做出强逼民女的事吧?”
她可记得,他最是厌恶这种强权压人,他不会想成为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对面,男人轻轻一声叹息,始终站在原处,没再做别的。
“自然不会,”褚堰颔首,然后又道,“但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可以对你表达爱慕。”
追逐心爱女子,明明白白的来,没有不妥。
安明珠头疼,想不通已经与他扯清,最后还是纠缠在一起。
“大人已经办完事,不该回京吗?”她道,只小舅舅驸马那件事,他不可能留在这边很久。
褚堰猜到她心中所想,无非就是等着他离开沙州,便道:“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回京,我要留下来办一件差事,说起来,还与你有关。”
安明珠听得有些糊涂,便问:“什么?”
见她相问,褚堰心中缓缓一松,他的妻子,还是那样纯澈善良。
“官家的意思,在千佛洞这里再开一个功德窟,用以怀念太后,”他道,“我留下来办这件事。”
安明珠心中转着,忽的想到自己完成了壁画,可以同玖先生离开,同样不用和他再纠缠。
“和我有什么关系?”她问。
褚堰现在心境稍稍平静,与她简单地说话,安宁了不少:“明娘你是壁画画师,开新窟的事,还得需要你的主意。”
安明珠摇头:“我有别的事要做。”
又不是只有她一个画师,再者,只说开凿新窟这一项,就得费时好久。
她的拒绝,在褚堰意料之中,便缓缓道:“顾大人那边,已经将这件事答应了。”
说完,他点亮了灯烛,屋里瞬时亮堂起来。
他看去墙边,女子脸上的惊讶还未藏干净。
如今看清了她,还是以前那样美丽柔婉,让他想捧在手心里呵护、宠爱。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作者有话说:狗子追妻第一式,死皮赖脸。
第75章 第 75 章 夏夜宁静,屋中的一……
夏夜宁静, 屋中的一点儿灯火摇曳。
骤然而来的光亮,让安明珠眯了下眼睛。几步外,男子身形颀长,站在方桌边, 一如往昔般的风采。
分别半年, 终是与他再次面对面而站。
那些尘封的往事, 也便一帧帧的在脑海中映现。除夕夜的和离书,初一的离府,初三的马球……
“我会同顾大人说清。”她轻轻开口。
就算是顾岳那边定下, 可这事又不是不能转圜。
褚堰看她,目光流连过清澈的眉眼, 温软的唇角, 每一处都让他贪恋。
心底积压的那些思念, 像洪水一样冲击着他。
“行。”他颔首, 并不打算阻止她。
以前,强硬的法子也用过,根本没有, 只会将她越推越远。直面去做一件事行不通, 便可以从别处想办法。
他心中自嘲,为了她,当真是绞尽脑汁。朝堂上的争斗,都没这么伤脑筋。
“明娘, 有些事情我以前不懂,现在明白了, ”他又道,薄唇弯起一个弧度,“以前, 我只觉得对你好就行了,其实我忘了,你有自己的想法。”
这些他从张庸那里听来的话,后来慢慢的懂了。他以为喜欢,就是留住她,但那时候的他,却没有真正为她想过,不懂她的为难……
安明珠的心口被扯了一下,仿佛回到了夹在安家与褚家之间时的尴尬。
“都过去了,”她淡淡道,并不想再提,“我现在很好。”
是的,她现在很好。
她有自己的事情可以做,每天都会学到新东西,当看着那些壁画在手下重现光彩,她心中无比满足,有一种美好的成就感。
可回去京城呢?虽然会有锦衣华服,可是日子总觉得麻木。
褚堰哪里会听不出她的意思?她在说,不想回去。
他看着不大的屋子,简单的摆设,一间正屋,都没有邹府的后罩房宽敞。
“是,这里是会让人心灵明净。”他点头,顺着她说。
安明珠抿抿唇,道:“天晚了,大人该回去了。”
她已经说得够清楚,而且,现在她需要静一静,他站在这里,只会让她越来越乱。
对面的男子并不回应,只是一直看着她,接着就见他迈步过来。
身心当即便紧绷起来,她后背贴靠着墙壁,他已经站在一步之外,身上一种无法忽视的压迫感,手一伸就能抓住她。不由,她想起自己被他摁着压制在墙上,动都不能动。
果然,他朝她伸出手……
她大惊,声音变了调儿:“褚堰你……”
“这个,”褚堰并没有去碰触她,手里是一封信,“是昭娘给你的。”
安明珠愣住,看着信封:“昭娘?”
脑海中想起那个娇俏的小姑娘,懂事又乖巧,有什么好吃的,总会拿来和她一起吃。
她接过信封,心中微微发酸。有心问一声褚昭娘好不好,终是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她已经定下亲事,”褚堰道,声音平和下来,“曹家想在今年娶她过门,娘舍不得,便将日子定在了明年春。”
他说着这些,发现眼前的她安静了许多。这么看,她在意小妹都比在意他多。
于是又道:“曹家大儿子你见过的,学问还可以,这次春闱榜上有名。”
安明珠点点头,心中为褚昭娘开心。
嫁去褚家三年,她算是看着小丫头从干巴巴的样子,出落成亭亭玉立。只是可惜,没有给对方送一件及笄礼。
“天不早了。”她又道,声音又轻又小。
“嗯,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褚堰往后退开。
他知道,不能逼她太紧。左右,她现在不会离开千佛洞,至少事情完成之前,她不会走。所以,他也不能急。
安明珠抬头,看着男子在屋里转身,然后走出门去。
直到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她知道他真的走了。
顿时,她舒出一口气,拖着有些发僵的腿回了卧房。
她点了灯,坐去床边看着褚昭娘的信。一展开新纸,便是一笔秀气的字体,看着一行行的字,就好似是对方在她耳边诉说。
盯着信看了好久,脑中也回想起以前在褚家的日子,有苦有乐。
院门又响了,安明珠回神,透过窗户看去院中。
是杜阿婶回来了,手里抱着个甜瓜,显然又是村民给的。 。
翌日。
一大早,安明珠就去找了顾岳,问了新建功德窟的事。
顾岳说这事是真的,官家的确要给太后修一座,而且在今年就开始做。
“大人,我不懂修建,这事帮不上忙。”她解释着,“而且,我答应玖先生了,要跟他去储恩寺。”
顾岳一身官服,手里握着一卷图纸,闻言笑道:“本官自然晓得你不懂修建,这些事是我们工部来做。以后功德窟里会供一座大的佛像,所以,想让你和玖先生画一幅佛图,后面交给工匠建造。至于玖先生,本官已经同他说了,他也已答应。”
安明珠听完,知道这件事情已经定下。玖先生不走,她自己又不能一人去储恩寺。
见她不语,顾岳便展开手中图纸:“明娘你看,这是京里工部送来的功德窟绘图,是不是很雄伟?”
安明珠凑近去看,见是一个成长方的正殿,正好对应东西南北:“看起来会修很大。”
“那是自然,这不止是为太后,也是为百姓祈福,”顾岳道,手指点着一处,“看,大佛就在这里,你想想,自己画出的佛会真正雕塑出来,被许多人看到。或一尊,或几尊。”
安明珠认真看着图纸,似乎能想到建成后的壮观,怕是除了前朝女皇修的明霞正殿,这座尚在纸上的功德堂是最大的。
顾岳同样心情澎湃,又道:“这一座殿窟完成,便会存在千秋万世,是不是很伟大?届时,建造名录上,也会有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安明珠去看对方,“可我是女子。”
本朝没有作壁画的女画师,更何况这还是官家给太后的……
“那又如何?”顾岳笑道,“只要是参与的画师和工匠,都会写进名录,届时会收入明霞寺的藏经洞。”
安明珠眨眨眼睛,没有说话。
顾岳将图纸卷起:“当然,要画的可不止你和玖先生,别的画师也会参与,到时,是要从中选的。”
站在踏河边上,安明珠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她背对河水,看着千佛洞那片绵延的崖壁,耳边传来寺里的钟声。
“站在这里做什么?”玖先生走过来,双手背在清瘦的身子后。
安明珠回神,笑着道:“嗯,我这就去念恩堂。”
“先别急,”玖先生将她叫住,道,“修新窟的事,顾大人与你说了吧?以后你白日里修完壁画,空闲里看看佛书,尽快画一幅佛图出来。”
“我?”安明珠指着自己。
玖先生点头,说话清清楚楚:“提前准备总是没错的,虽然佛都是差不多样子,但我还是想看到不同的佛像。”
说完,人就背着手走了,一边走一边嘀咕,要和顾岳去看什么石崖。
见人走远,安明珠也赶紧去了念恩堂,开始今日的事情。
昨日将壁画描了出来,今日便可以上色。
她端着小碟,将上面的颜料搅匀,随后拿毛笔沾上,最后描去了壁画上。
一种颜色上完后,便是另一种颜色。那些年久暗沉的画作,重新变得艳丽。
颜料用完后,她便去了桌前,开始调。
“我来帮你。”
一只手伸过来,将那小碟从她手里拿走。
安明珠当即仰脸,便见到不知何时进来的褚堰。也是她太投入,竟都没有察觉。
“你、尚书大人来这里做什么?”她站起来,就想拿回小碟。
手指捏上碟子的边沿,她往回抽。而另一边捏着他手里,他不松。
眼看拉扯了两个来回,两人的手指上都沾了颜色。
“你放心,我会做,”褚堰道,另只手抬起,将女子的手推了开,“不会出错。”
安明珠这才发现他穿着官服,显然是来办公务的:“大人来这里,别人会怎么看?”
褚堰笑,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她:“我和顾大人在选功德窟的位置,差点儿把这长长的石崖都走完,总得允我稍稍休憩吧?”
安明珠不接他的帕子,作壁画手上沾色再正常不过。遂也没理他,站去壁画前,拿黑笔瞄着纹路。
一时间,这里陷入安静。
褚堰看着妻子的背影,腰身纤细,黑发只挽了个髻子,露出白皙细巧的后颈,柔柔婉婉的。
他一笑,眼底流淌出柔软。
真好,他又可以在她身旁了,哪怕一句话不说。
他蹲去小桌旁,看着手里小碟,然后去找一样的颜料粉。
终究,安明珠怕他弄错,回头看了眼:“你别乱动,弄错了很麻烦的。”
蹲在桌边的男人抬头,眉眼柔和:“不会弄错,你在西耳房的那些颜料,我看了无数遍,也自己动手研过。”
他的笑轻和,烛火耀映中,温温的。
安明珠唇角抿紧,回过头来,看着画壁。当初和离,是她突然出手斩断,他事前毫无所知。如今,他不是该厌恨吗?为何还要对她笑?
她咬咬腮肉,不让自己多想,现在要做的是修补壁画。
而身后的人安安静静,并不打搅她。只是在她碟中的墨用完时,他会送上另一个小碟,碟中颜料已经调好,没有差错。
如今,半日功夫已经过去。
安明珠还是没等来玖先生,想来是和顾岳在一起商议大佛的事。
而这里,褚堰没有离去,为她调颜料,递小碟,好似这是一件多有趣的事。
“大人没有别的事要做吗?”她终是忍不住,开口问。
“有啊,”褚堰回道,视线落在妻子后背上,“只是现在刚好得空,明娘不用担心,我不会耽误公务。”
安明珠想说她才没有担心,想了想最终作罢,他想待就待吧,她又撵不走他。
一天过去,两人一起离开了功德窟。
安明珠带着自己的东西,先一步踏上往住处走的路。
这一次,褚堰没有跟上,说他要去一趟沙州城。
等快要回到院子的时候,安明珠看见大槐树下站在一个熟悉的身影,当即扬起了嘴角。
而对方也看到了她,大步跑了过来。
“夫人!”武嘉平笑着喊了声,后知后觉自己叫得这声称呼不对劲儿。
可是安明珠并不在意,迎上前两步,上下打量对方:“嘉平,我怎么瞧着你黑了?”
武嘉平摸摸自己的脸皮,笑道:“日日在太阳底下赶路,如今晒得跟石涅似的,夫人你现在还能认得出我,等回京去,说不准碧芷根本就认不出我了。”
提到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婢子,安明珠心中一动:“碧芷她,还好吗?”
碧芷不会写字,曾经于管事代着写了一封,上面提及了与武嘉平的亲事。
“她挺好的,帮着于管事一起打理田庄,”武嘉平回道,脸上的欢喜不加掩饰,“我这次回去,就同她成亲,夫人回去喝杯喜酒吧。”
安明珠听了,自是为两人高兴,只是回京城应该是不成的,想着届时让罗掌柜送一份礼过去,连着之前为碧芷备好的嫁妆。
“你不去沙州吗?”她问,方才褚堰明明白白说要去的。
武嘉平摆手说不去,解释道:“大人让我留在这儿保护夫人,在清水镇时,有逃脱的沙匪,说不定就藏在周围。”
安明珠垂眸,缓缓道:“嘉平,别叫我夫人了。”
“我这是叫习惯了,不知道怎么改口。”武嘉平有些不好意,笑了两声。
院墙外的大槐树下,杜阿婶摆了一张小桌,将昨晚带回来的甜瓜切好,放去桌上。
安明珠和武嘉平坐在阴凉下,一边吃瓜一边说话。
起先,武嘉平并不想坐,在他心里,安明珠是贵族,是主子。
还是安明珠说无妨,以前去莱州来回,也是同桌吃饭的。
两人坐下,不免就会说起京城的事,比如春闱,几桩案子等。
“二叔去了东海充军,其实也算是官家开恩了。”安明珠道声,如今提起安家来,心中毫无波动。
武嘉平点头,将手里瓜片直接送进嘴里:“要说东海,那也是能立功的地方。”
“立功?”安明珠可不指望自己二叔能立什么功,能全须全尾的活着,就算不错了。
她不是小瞧对方,而是这么些年,太了解了。
“我不是说安二爷,”武嘉平摆摆手,又拿了块瓜,“我是说自己,是否应该去那边历练。”
安明珠一诧:“你想去东海从军?”
武嘉平笑笑,也不再隐瞒:“我也知道那些海寇凶险,但是却能挣到功名,也能得个前程。”
他这样讲,安明珠有些明白了:“你这是在为你和碧芷的以后打算了?大人,他知道吗?”
武嘉平摇头:“我不知怎么同他讲。离开东州时,我就跟着他,许多年了,他虽然看起来冷淡,其实对我不错的。”
他笑笑,咬了口瓜。
“其实,你这样想很正常,也说明你是一个有责任的人。”安明珠笑着道,眸中带着欣赏。
碧芷命好,找了个肯为她去拼去挣的男人。
“夫人觉得我可以去做?”武嘉平问。
安明珠道:“事情最终是得自己做决定的,你也同碧芷商议下,毕竟凶险。”
武嘉平点头,心中有了自己的计较。 。
又是一天。
早上的时候,邹家的一个表弟过来看望了安明珠,并捎来好些吃食。
又说起,这几日关外不太平,有两个领主起了争执,双方人马交了手。
安明珠想起一直没有消息的晁朗,可能因为这场仗,被堵在了关外。
日常去念恩堂修了壁画,完成的早,她便去了明霞寺,问僧人借了两本佛书。要画佛像,自然要做好一些功课。
从寺里出来,已是傍晚,眼看太阳就要落下去。
“明娘。”
在千佛洞这样唤她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褚堰。
她转身看去,果然见他朝这边走来。边上,一队僧人正好经过,愈发将他衬得郎君玉树。
看来,他从沙州回来了,没有穿官服,只是一件日常衣衫。
安明珠已经从武嘉平那里知道,他搬来了千佛洞,与顾岳住在一处,也不知要何时才能走。
看到她手里的佛书,褚堰问:“还要回去做壁画?”
安明珠摇头,便往前走去。
“也就是说你现在有空?”褚堰跟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脸上。
安明珠想也没想,便道:“没空,我要回去看佛书。”
褚堰笑笑:“佛书晚上也可以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着,他拉上的手,果然,就试到了她想挣脱。
“明娘,会被和尚们看到的。”他往她靠近了些。
安明珠瞪他,他这是吃准了她挣不开吗?
自然,她还是被他牵着,拉去了一条路上。
再次牵上她的手,褚堰手心沁出了汗,怕她拒绝,怕她挣脱。他小心翼翼的,不那么用力,怕攥疼她。
可是出汗的手,还是被那只小手滑走了。
安明珠赶紧双手握着经书,不想再让他将手牵了去:“大人,你我……”
“你我已经和离,我知道,”褚堰叹了声,语气带着无奈,“但是别拒绝我的示好,好吗?”
安明珠看着他,心中缠绕着纠结。
面前的他,在好声的征求她,不像是当初刚和离时,他所用的强硬。可越是这样,她心中就越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你不想去?”褚堰问,遂点下头,“那你在这里等等我行不行?我很快就回来。”
他往四下看看,除了一片茂盛的草,几步外还有一块光滑的石头。
他走到石头旁边,掏出帕子铺去上面:“明娘,你来这里坐,可以一边看佛书的。”
说完,他站起来,解下自己腰间的香包放在石头上,那是用来熏蚊虫的。
做完这些,他往她看了看,随后转身,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跑去。
傍晚的风吹来,少了白日里的炎热,带了丝清凉。
一尺多高的青草,随风朝着一个方向倾倒,起起伏伏的,好似波浪。
安明珠走去石头旁,并没有坐下,而是看着褚堰离去的方向。如今,路上已经看不到他。
这条路她走过一次,最后通到哪里并不知道。
她都不知道,才来一日的褚堰怎么会知道?
眼看着时候也不早了,要是真的走迷失,进了荒漠,那可是麻烦事。
想了想,她拿起石头上的帕子和香包,沿着小路往前寻去。
周遭的景物差不多,深草,石崖。
始终也没见到褚堰的身影,安明珠不禁加快了脚步。
就在转过一处石壁时,她终于看到了他。
不远处,一条潺潺的溪水,他正赤脚踩在水里,袍摆掖在腰间,裤脚挽着。
他并未察觉到她的到来,弯腰翻着水里的石头,落下的发丝贴着脸颊……
连翻了几块石头,他终于站起来,抬起手,看着自己捡到的东西。
安明珠也看到了,那是一只螃蟹。
溪里的蟹并不会长太大,看着也就是鸡蛋般大小。
她看见溪边有一只木桶,他将捉到的蟹扔进了桶里,然后再次弯下腰,去翻找着石头下。
夕阳的光落在他背上,清隽有力……
忽的,他在溪里站起身,脚步踉跄了下,嘴中出声:“好疼……”
见此,安明珠赶紧跑过去。
“你,”她站在溪边,看着他,“怎么了?”
褚堰微怔,站在水里看向她,随即唇角弯起:“明娘,你来了?”
她来了,因为他喊了一声疼,就跑过来。
所以,她还是在意他的吧!
安明珠则看向他的手,手指捏着一只蟹子,可他的食指已经流血,都顺着手腕滴到了溪水里。
“你的手。”她道。
褚堰看眼手指,不在意道:“没事,被这家伙夹了一下。你知道,我可不怕疼。”
说完,他把蟹子放进桶里,将手放在溪水里冲了冲,顺便将脚边的石头掀开来。
安明珠看进桶子,里面已经有五六只蟹子,正在桶底徒劳的攀爬。而其中一只,壳上还沾着血。
说什么不怕疼,被蟹子钳到不会赶紧扔掉吗?
溪水欢快,向下流淌着,最后会汇入踏河。
太阳落了山,这处地方开始发暗。
褚堰也从水里走了出来,往桶里看了看,笑着道:“看起来十多只,够了。”
安明珠将帕子和香包还给他,道声:“你捉这些蟹子做什么?”
褚堰将香包系好,右手的食指不自觉翘着,指肚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你忘了?”他站好,脸微微垂着看她,眸中闪着柔和的光,“我答应过你,给你做蟹粥的。”——
作者有话说:狗子追妻第二式,家庭煮夫。[狗头叼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