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风吹着火把,那灼热……
风吹着火把, 那灼热的火苗子跳跃着,仿佛随时会舔舐上近处的那张脸皮。
安修然被吓了一跳,不禁就往后退步。可他没注意脚下,被石头绊到, 身形一个没稳住, 直接跌去地上。
“褚堰, 你放肆!”他疼得龇牙咧嘴,当初摔伤的那条腿本就没养好,这下一摔, 险些没让他背过气去。
褚堰居高临下,言语冷清:“我放肆?安大人, 我可一手指头都没碰你。你自己跌倒, 反而赖我?”
安修然趴在地上, 疼的身子不敢动弹:“朝廷都没……”
“还是说, ”褚堰依旧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眼眸深冷,“安大人惯喜欢将自己的错, 推到别人身上?”
安修然现在哪有心思去挣这些?只哼哼唧唧道:“我的腿断了, 赶紧给我找郎中。”
任他在地上动也不敢动,可是周遭没有一个人上前,像是根本没看见。
褚堰能看清安修然脸上的痛苦,问了声:“安大人很疼?”
见无人过来相帮, 安修然忍痛看去身着紫色官府的男子:“离京前,我爹……中书令, 他就没和你交代什么?”
抱着最后的期待,他开口问道。
“安大人觉得,中书令应该交代我什么?”褚堰反问。
安修然对上那双冷眸, 不禁浑身发冷:“你,不想放过我,你想与安家为敌?”
褚堰面无表情,只淡淡道:“没什么为敌,我奉官家令而来,自是为了查清此事。若安大人最后没有责任,我也会如实上报。”
“不对,”安修然挣扎的坐起,咬牙切齿,“你刚才说有仇,你是谁?”
风很大,裹带着寒冷,席卷过每一个角落,呜呜着,如鬼哭狼嚎。
褚堰慢条斯理蹲下,看着狼狈的安家二爷:“安大人,这些不都是你自己说的吗?我自始至终,什么也没说过。”
就在这一刻,安修然心中最后的希冀破灭。他原以为京里派人过来,父亲一定会有所安排,可是没想到等来的是褚堰。
当初父亲一心拉拢,还将安明珠嫁了过去。时至今日,那位隐忍的状元郎,已经成为手握权柄的重臣……
“你以为你能顺利查出?”他狠狠地说着,面庞扭曲。
褚堰扫他一眼,而后站起,不再同他多说,只吩咐武嘉平道:“将安大人好生看着,不得与任何人见面。”
“褚堰,你敢!”安修然扯着嗓子喊,额上因急躁而青筋凸起。
武嘉平得令,上来扯着人就走,也不管对方站没站起来。
安修然的腿被地上的硬石碰到,疼得嚎出声,冲着褚堰大喊:“我要回京,我要回京!”
“届时,事情查完,本官自会带安大人一起回京。”褚堰道声,遂转身,继续看着前方的矿洞。
“褚堰,你今日这样对我,安家饶不了你。还有安明珠,她是我安家女儿,不会让你好……”安修然的骂声断了,一块烂布团给他塞进了嘴。
他像个破布袋一样,被武嘉平扔给了两个士兵,被带下去关了起来。
矿道口恢复了安静。
褚堰揉揉眉心,继续往前走,在不远处能看见火光。
那里是一处地洞,正有人日夜的挖着,想通到里面的矿道,然后救出被困之人。
武嘉平关好安修然,大步跑着跟上来:“大人,真不让安修然回京?过晌,刑部的人就从京城过来要人了。”
“不放。”褚堰简短两个字,不作解释。
没一会儿,两人到了新挖的洞口前,正有人往外运送石土。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挖通,希望里面的人没事。”武嘉平皱眉。
褚堰看进洞里:“一个时辰前,有人听到里面有敲击声。”
“那就是还有人活着,”武嘉平道,“不过挖的太慢了。”
褚堰往前走了几步,看着脚底黑色的碎石渣:“必须慢着来,安修然并不说用了多少火药,有可能下面很多地方已经被炸到,不小心就会再次坍塌。”
武嘉平称是,遂抬头看着天上冷月:“大人,今儿小年夜。不是安修然这厮,所有人都好好的在家过年呢!”
褚堰不语,只是看去了京城的方向。
小年铁定是错过了,不能和她一起过,但是年节,他一定会回去。 。
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
手边的茶温热,徐氏端起来喝了一口:“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同人说起这事儿,就连阿堰和昭娘都不知道。”
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中布着许多年留下的沧桑。
“娘这样说,我都好奇是什么了?”安明珠笑,一张脸娇柔明媚。
徐氏放下茶,而后道:“给你买首饰的银子,是我自己的。”
安明珠看眼锦盒:“娘你对明娘,真的很好。”
这一看都是花了不少银子的。
徐氏一笑,放低声音神秘道:“其实,我有间小酒坊,在东州。”
“酒坊?”安明珠一愣,属实是没想到人会有产业,还在东州。
徐氏笑容一淡:“我爹娘都是酿酒的,我从小也跟着一起。后来我嫁……褚家并不知道我有这间酒坊,我也一直咬着这个秘密。说起来也不大,就是一个村里的小院子,有两个人在打理。”
安明珠心中一叹,其实婆母的悲惨,她已经从武嘉平口中得知。
所以,在那种情况下,能守住这一点点产业,得是多困难的事?
见儿媳听得认真,徐氏又道:“最开始酒坊是废了的,那些年我带着阿晴和阿堰住在乡下,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机会。”
后来,回了褚家。
她的处境并没有好多少,好在褚正初的不理会,她这边倒是有了些空闲,加之碰到了姨母家的表姐。
“原先,我是打算给阿晴做嫁妆的,让她不至于手里什么都没……”徐氏苦涩一笑,“今日过节,我怎么又提起她来了?”
安明珠站起来走过去,帮人添了茶水:“阿姐是个很好的女子吧?”
“是,没有比她更懂事的孩子了。”徐氏眼眶发红,“是我这个做娘的没用,护不住她。”
安明珠安慰了人几句,徐氏也就没再多说,开始谈起明年的打算。
外面的鞭炮声停了,管事将所有人叫到了前厅,徐氏给每人发了赏钱。
没有谭姨娘在,便没有了那咋咋呼呼的尖锐嗓音,什么都做得顺顺利利,每个人高高兴兴的。
安明珠没想到,想徐氏这样软弱的性子,竟然也能私下里打算,有一个小小的酿酒坊。终究还是褚家的强娶,将徐氏的一生改变了。
晚些时候,众人散去。
安明珠也回了正院,一走进院门,发现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烟花筒。
“这是怎么回事?”她指着院子问。
碧芷手里捧着锦盒,闻言抿着唇笑,看去旁边的管事。
管事走下门台,道:“这是大人交代的。”
说着,便将一封信双手递上。
安明珠接过,脸上闪过狐疑。
信打开,入目便是熟悉的字迹,开口醒目的四字称呼,吾妻明珠。
是褚堰的,在离京前写下,说小年不能陪她一起,原本准备下的烟花,现在只能她一个人来燃放。并说,年节一定一起过……
“夫人,大人信上说什么了呀?”碧芷故意往前一凑,笑嘻嘻问道。
安明珠将信折好收起,嗔了对方一眼:“不跟你说。”
两人说话的功夫,管事已经取来一根线香,并拿火折子点上。将线香交给碧芷后,这里没了他的事,也就离开了正院。
碧芷拿着线香,看着满院子的烟花:“夫人,你想先看哪个?奴婢去给你点上。”
“那个吧!”安明珠指去一个最大的。
“这么大,不会是个响的吧?”碧芷踌躇一下,还是下了门台,“按理说,这点烟花的活儿,该是大人做的。”
安明珠也下了门台,往正屋走去,闻言只是笑笑。
她提着裙裾,生怕碰倒那些烟花。这么一院子,怕不是燃放完都去下半夜了。
等到了正屋外站好,院子里,碧芷便点了那个最大的烟花。
引线滋滋冒着火星子,旁边的女子赶紧跑开。
等碧芷跑到安明珠身边站好,刚好第一枚烟火弹打上了天空。
嘭,夜空中绽放开美丽的烟花,照亮了整个正院。接着,是第二枚,这是一枚响弹,炸开时,都能感觉到地在颤动。
“夫人你看,真美!”碧芷指着天空,笑着道。
安明珠微仰着脸,看着炸开的烟火,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真好看。”
“好看的话,以后每年都让大人给夫人买。”碧芷回了句,便跑去院中点第二颗烟花。
安明珠眨眨眼睛,嘴角动了下:“不会有以后了,我要离开了。”
离开褚家,也离开安家。
“夫人说什么?”碧芷并未听清,回头问了声。
安明珠笑,声音轻软:“我说你好好点,一会儿给你发赏钱。”
碧芷笑着拍拍自己胸口,道:“夫人请好吧!”
火树银花,将这处院子装点得格外热闹。
等回到屋里的时候,两人身上都是硫磺味道。
安明珠坐去榻上,将锦盒放在身侧。然后伸手拉开了榻上小几的抽屉,从里面摸出来一张纸。
她低头看了两眼,遂送去碧芷面前:“明日,让管事带你去衙门走一趟,将奴籍消了。”
碧芷愣住,盯着那张薄薄的纸张,一时忘了该说什么,做什么。
“不拿着,还要我给你念念吗?”安明珠笑,晃了晃手里的卖身契。
纸张的轻响,换回了碧芷的神识,她双手抖着接过来,即便不认识几个字,仍旧低头看着。
“奴婢没想到,夫人这样好……”她红了眼眶,跟着就开始掉泪,“奴婢知道了,明天会跟管事去衙门。”
安明珠颔首,又道:“以后不用自称奴婢了,你有自由身了。”
“嗯。”碧芷抬手擦着眼角,而后双膝一跪,“谢谢夫人,我这就让人捎信儿,让爹娘过来给夫人磕头。”
安明珠下榻,伸手去扶对方:“不要麻烦你父母了,年底了,谁的事情也多。”
碧芷想了想,道:“那就年节,我爹娘过来给夫人拜年。”
“再说吧。”安明珠道,也许那个时候自己应该更忙碌吧…… 。
翌日,天冷了些,风又硬又利。
安明珠上了马车,准备去邹家,顺便也就带上了褚昭娘。
“我在东州的时候,就知道邹家军的事迹,”褚昭娘很是开心,特意穿着新衣,“嫂嫂你知道吗?说书先生们最常讲的,就是邹家军的故事。”
这些,安明珠当然听过,都是几十年前的事,那时候边疆不太平,外族时常来犯。便是邹家军一直坚守抵抗,时至今日,百姓常道有邹家军,便有百姓的安居乐业。
到了邹家,她带着褚昭娘径直去了校场。这个时候,外祖和舅舅都会在那边。
一走到场边,看到的便是群马奔腾的景象。
“嫂嫂,他们是在打马球吗?”褚昭娘指着场上,那些骑马男子的手里,都握着一柄木杖。
安明珠点头,道:“正月初三,宫里有一场马球赛,届时舅舅会上场。”
褚昭娘眼中生出向往:“女子也可以打马球吗?”
“可以,但首先你得会骑马,”安明珠笑着道。
褚昭娘摇摇头说不会,又道:“老将军给嫂嫂的马在哪儿?我想看看。”
闻言,安明珠便让碧芷带着褚昭娘去马厩。后者开开心心的跟着碧芷走了,总觉得这里比褚家有趣太多。
不远处,在场边观看的还有胡清师徒俩,不时交谈几句。
安明珠走过去,对人施了一礼:“御医也懂马球?”
“懂一些,”胡清颔首,然后指着场上,“你来晚了,方才那一通乱子才好看,毫无章法。”
安明珠笑笑,看去场上:“自然,骑马打仗和打马球不一样。”
“要是没离开御医司,我初三那日必然是要给老将军喝彩的。”胡清捋着胡子,爽朗一笑。
边上,钟升问道:“依老师来看,初三比赛谁会赢?”
“本就是过节热闹一下,谁输谁赢不必看重。”胡清道。
钟升听了,道:“可是比赛肯定要分出输赢,外头赌坊都以此为噱头,下注输赢呢。”
胡清眉头一皱,抬手便敲了下徒弟的脑门儿:“医术不好好钻研,尽想这些了吧?”
“我没有,”钟升摸摸额头,遂道,“我这就回去看医书。”
说完,弯腰一礼,离开了校场。
“我娘的病,谢谢御医。”安明珠道谢。
至于诊金,她这次一并带了来,已经让人送去胡清房中。钟升正好这时候回去,能够看到。
胡清摆摆手:“你们一家人,天天都跟我说感谢。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
安明珠知道这个道理,可能因为是自己的母亲,所以那份感受更加浓烈:“御医真的准备去沙州?”
“去,”胡清肯定的点头,然后仰脸看着高远的天,“我这把年纪了,更想到处去走走看看,将那些药材记录下来。还有关外异族的药方子,我也想知道。”
“我知道那里的千佛洞很壮观。”安明珠道。
胡清说也会去看,然后瞅到她手里拿着的细长盒子:“里面是画?”
“嗯,”安明珠笑着点头,眼睛一亮,“我画的策马图,给外祖的。”
胡清道声真不错,而后道:“可惜你不是我的徒弟,不然可以带着你一起去沙州。你会作画,那些药草可以好好的画下来。”
这时,场上的马停止了奔跑,在漫天的飞尘中,邹成熬直接骑马到了场边来。
“明珠。”看到外孙女,他直接从马上翻身而下,身手矫健。
安明珠立即朝人走去,然后双手捧着盒子往前一送:“外祖,明娘给你的。”
邹成熬看着盒子,开心接过:“这是什么?”
安明珠不语,只让人打开来看。
“好,咱们一起看。”邹成熬在场边站下,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副卷轴,他将其取出。
胡清也走过来看,顺手帮人拿着空盒。
邹成熬慢慢展开画轴,随之入目的是高耸的山,空旷的原野,策马奔腾的男儿郎……
“这是你画的?”他满眼惊喜,笑着问。
安明珠点头,悄悄打量外祖的脸色:“这是策马图,外祖喜欢吗?”
“当然喜欢,”邹成熬道,开心的给身旁胡清看,“怎么样,我家明珠的画了不得吧!”
胡清点头,眼中全是赞赏:“好,画的真好。”
听两位长辈交口称赞,安明珠有些羞赧:“在外面没办法全部展开,外祖回去再看。”
“那不成,我得让他们都看看。”邹成熬转身,朝那兵士们走去,边说让他们看画。
一群人呼啦啦的围了上去,一时间全是夸赞声,让这位驰骋疆场的老将军好生得意。
这边,安明珠无奈道:“外祖这样,真让人难为情。”
胡清笑了声,道:“这位老将军,有时候就跟个孩子似的。”
邹博章从人群中挤出来,大步走过来:“明娘是否太偏心?只有爹能得到画?”
“画上,我画了舅舅你。”安明珠冲来人笑着,双眼明亮。
“哦?”邹博章一听,来了兴趣,“我在上面是哪一个?”
安明珠抿抿唇,眼中闪过狡黠:“就是跑在最后的那个……”
话还没说完,抬脚就想跑。
谁知,没跑出几步,就被人大步追上,给提住了后衣领。
“好啊,还知道跑?”邹博章哼了一声,另只手去弹她的额头。
安明珠赶紧抬手挡在额头上,软着声音道:“舅舅我错了。”
邹博章本也没生气,不过乐意逗她,遂就松了手:“不过,你画的确实好,要是你能去沙州,我带你走遍关内关外。”
“一言为定。”安明珠直接应下。
邹博章笑,双臂抱胸:“说得好似你能去沙州一样。”
安明珠仰着脸看他,双眼一弯:“说不定呢?”
中饭是在邹府用的,苏禾的厨艺,总是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
从邹家出来,安明珠带着褚昭娘去了书画斋
这次母亲的病能好起来,全靠胡清。她想着单单一笔诊金并不能表达谢意,便想去看看能不能在古籍里找到医书之类的,送给对方。
今天,褚昭娘也很开心,跟在安明珠身边,像只快乐的小山雀。
“要是大哥今天一起去就好了,”她一边上楼梯一边说,脚步很是轻快,“他骑马也很好的。”
安明珠没说什么,让碧芷带着人去喝茶,自己则和罗掌柜去了库房。
翻找了一会儿,还真找出两册药草集,前朝一位道士所记。只是保存的并不好,封皮已经破损。
拿到手里的时候,她便想着将书封换一张新的,至于里面的书页,字迹倒还算清晰。
换书封并不难,她自己就会。无非是把旧封揭下来,然后把裁好地新封粘上去,最后写上书名就行。
她拿着书和几样需要的工具,全都盛在笸箩里,然后去了茶桌处。
“嫂嫂,你要做什么?”褚昭娘见书封被轻轻揭下,好奇问道。
安明珠解释说要换书封:“很快就好,等做好了,咱们就回府。”
也就是这稍稍的一分神,指肚便被锋利的裁纸刀划了一下。顿时,指尖便冒出血来。
感受到疼痛,她忙捏住指肚。
褚昭娘也是眼疾手快,拿出帕子帮着将手指包上。
索性,伤口并不深,很快便止了血。
伤到手指 ,自然是换不了书封了。安明珠便决定带上书回去,等有空再换。
从书画斋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垂。
街上冷风依旧,行人不多。
这时,街上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循声望去,便见一匹骏马奔驰而过。那是朝廷送信的驿使,去的正是皇城方向,可见是有紧急事情。
安明珠站在马车前,看着驿使离去的方向。
“嫂嫂怎么了?”褚昭娘见人迟迟不上车,拉开窗帘问道。
安明珠回神,道声没事,便上了车。
可是心里无端觉得不安宁,手指尖也隐隐作痛。那驿使来的方向,分明是西城门。
西城门,魏家坡……
她不再去多想,手里捏紧那两册药草集。
日头彻底落下,马车停在了褚府大门外。
才将停稳,外面便传来邹博章的声音。
“明娘,我有事跟你说。”
安明珠心口一跳,看着窗帘:“舅舅……”
她跟在褚昭娘后面下了车,一眼便看见等在几步外的男人。
他脸上没往日灿烂的笑,取而代之的是严肃。
她攥书的手发紧,随后走去人跟前:“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和离倒计时咯[狗头叼玫瑰]
第62章 第 62 章 日头落下,风又大,……
日头落下, 风又大,大门前这处地方着实冷得很。
邹博章眉头蹙着,看着面前的女子,不知该如何将话讲出来:“明娘……”
冷风将他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
安明珠掐掐手心, 先看向一旁的褚昭娘:“你先进去, 我和舅舅说会儿话。”
“嫂嫂……”褚昭娘看着两人的样子, 心中有些莫名的担忧。
不过,她还是懂事的先进了府门。
只剩下两个人,安明珠稳了稳语气, 却压不住心底的慌张:“舅舅去府里坐着说吧。”
“不用,”邹博章摆摆手, 而后压低声音, “明娘, 魏家坡那边出事了。”
蓦的, 安明珠心里咯噔一下,唇瓣动了几动,小声问:“是他, 褚堰?”
邹博章有些不忍心, 可还是点了下头:“我刚听来的,说他进了矿道,然后又塌了。”
一听到这个消息,他实在担心, 便赶了过来。
“塌了?”安明珠小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身形忍不住晃了两晃。
见状, 邹博章赶紧伸手扶住,劝慰道:“你先别急,这事儿还没个准儿, 指不定是错……”
他说不下去,没有人会拿这种事来乱说。
安明珠只觉头晕得厉害,两只脚都站不稳。她咬着嘴唇,感觉到丝丝的痛意。
“我没事。”她将手臂从对方手中收回,让自己像以前那样,端秀站着。
可是不行,身子像是被抽空了气力,根本支撑不住,被冷风刮着,随时会倒下一般。
邹博章眉头越发皱紧,看着女子苍白的脸色,很是担心:“我送你进去。”
“我自己可以……”安明珠嘴角想扯出一个笑,然后根本不行,试了几试,最后只剩下颤抖,“舅舅,今日风好大,吹得我眼睛疼。”
说罢,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不至于落泪。
“明娘先别急。”邹博章不知怎么安慰,只是扶上她的手臂,带着往大门走去。
安明珠慌慌拿袖子擦着脸,可泪水根本止不住,眼前的石阶变得模糊,就连那头石狮子也变得扭曲,成了一头怪兽。
好容易,从旁门进到府里,两人站在避风的墙下。
邹博章手搭去安明珠肩上,轻声道:“你别急,舅舅去魏家坡,给你把他带回来。”
就算他如何看不上那褚堰,可终究他是她的丈夫。她哭成这样,不是在意是什么?
“舅舅,”安明珠仰起一双泪眼,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为什么会这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何要下矿道?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邹博章深吸一口气,道:“那矿道里面埋了人,还活着。便就从另一侧重新挖开一个洞口,想通到里面的矿道。至于他是怎么下的矿道,这就不得而知了。”
安明珠听着,一边擦干眼泪:“现在呢?那边谁在管?”
要是褚堰下了矿道,那么一同的官员又是谁?
她也不想多想,这要是褚堰一方的人,倒是会立即施救;但若不是的话……
不禁,她打了个寒颤,想起了那日在祖父书房,他用褚泰来换二叔,褚堰的直接拒绝。
朝廷的明争暗斗她不懂,却明白何等残酷,和战场厮杀一样的,你死我活。
她问的这些,邹博章无法回答。他是军中人,不参与朝政,今日也是偶然听见了这个消息。
“你先别多想,我去那边看看。”他决定走这一趟,“我这就走,能赶在关城门前出去。”
安明珠内心有些乱:“我想去……”
“不行!”邹博章想也没想就拒绝,又道,“那边早就被官府封了,不让人进去。你守在家里,舅舅替你去。”
“舅舅。”安明珠抿紧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邹博章拍拍她的肩头做安抚,轻声道:“瞧,你也知道我是舅舅,我不帮你帮谁?”
安明珠也知道,就算去到魏家坡,自己也什么都做不了。而且家里还有徐氏和褚昭娘,一个是没有主意的,一个年纪小,她得留下来。
同时,心中也感激舅舅,没有血缘,却是真真正正的亲人。任何时刻,都会帮她。
她看着他点头,千言万语汇成几个字:“舅舅你小心。”
见她想通,邹博章很是欣慰,笑笑道:“你舅舅的本事今天才知道?放心吧。”
说罢,他从她身前离开,走去几步外,又跟碧芷交代了几句,这才离开了褚家。
等人离开后,安明珠强撑的一口气散掉,忙伸手扶在墙上。
“夫人,你怎么样?”碧芷也才知道出了事,红着一双眼跑过来。
她强忍着,没让自己掉泪,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夫人添乱,只是伸手将人扶住。
安明珠眨了眨眼睛,看着前面的小道:“碧芷,去一趟涵容堂吧。”
这件事,徐氏那里早晚会知道,不如她过去说。
碧芷看着人很是心疼,便嗯了声:“夫人先站着缓缓,不急着走。”
安明珠点头,道了声好。
去到涵容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府里人还不知道这件事,正忙着往屋里端菜。
安明珠走进去,看着满桌的菜,想起来昨天才是小年,今日就传来这件事。而徐氏母女在笑着说话,还招呼她过去坐下。
她过去坐下,陪着两人用了晚饭。
心里有事,哪里吃得下?她只是想放在饭后说,也不至于让徐氏母女空的肚子伤神。
一顿饭用完,便是坐在一起喝茶聊话。
也就是这个时候,安明珠将事情说了出来。想来,她走出书画斋,看到的那位役使,正是往宫里送这件事的吧。
话说完,厅中只剩沉默。
徐氏终究是经历过悲苦的人,只是默默垂泪;而褚昭娘则是吓到了,亦或是根本不相信这件事。
“舅舅他去了魏家坡,有消息很快会送回来。”安明珠道,声音轻轻地。
“官家会派人去救人的,对吧?”褚昭娘问,脸儿绷得紧紧的。
安明珠点头:“要明日早朝,届时会商议这件事。”
“还要等明日?”褚昭娘急了,眼睛红红的,“朝里那么多人,现在去怎么了?”
“昭娘!”徐氏轻斥一声,“别乱说话。”
现在家里人都着急,安明珠明白,便道:“我让管事去了一趟张府,问问张尚书那边有什么消息。”
徐氏点头:“明娘你辛苦了。”
这一宿注定无眠。
回到正院后,安明珠看着院子,墙角还堆着昨晚的烟花筒子,没来得及收走。
进了卧房,她坐在床边,等着管事带回来张府那边的消息。
余光中,床边柜子上躺着一枚信封,那是褚堰留给她的。他说不能陪她过小年夜,并答应她后面一起过年节。
今日是腊月二十四,年节,还有六天了。
管事从张府回来了,带回了张尚书的信。
安明珠赶紧将信打开,边问道:“都说了什么?”
“张尚书说让夫人你在府里等着,并说这件事明日早朝一定会商议,届时等待官家的意思。”管事将话一一带回,“还说,矿道只是塌了一截,里面的没塌,咱们大人应当是困在里面了。”
这些话不过都是假设,用来安慰人罢了。
真正矿道里的情况,没有人知道。
安明珠看着信,和管事说得差不多。
终于熬过一晚,到了次日。
腊月二十五,竟是比前一天还要冷。
一大早,安明珠便和徐氏等在前厅,府里的人派出去不少打听消息。
眼看着日头升起来,桌上的粥凉透,两人也没吃上一口。
根据以往的时候来看,此时早朝已过。关于魏家坡的事,官家应该也有了决定。
出去的家仆回来,并没带回什么消息。
而邹博章那边,同样没有消息回来。
不禁,安明珠心中更加焦急。
消息没等来,却在巳时等来了张庸。
他身着官服,可见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
将人请进前厅,安明珠便让下人去准备茶水。
“嫂夫人不用忙,我只是过来说几句话,将褚兄这件事商议下。”张庸是个实事求是的,眼下自然谁也吃不下茶。
安明珠道声好,还是让下人去做。无论如何,待客之道还是要有的。
徐氏看着来人,小心问道:“朝里商议得如何了?”
要是定下的话,会很快往那边派人过去。
只见张庸皱了皱眉,叹一声气道:“也不知怎么了,今日朝上各种大事全冒出来了。”
“什么?”安明珠听出不对劲儿,便问道。
张庸也不掖着,直接到:“我爹一早就说起褚大人在魏家坡的事,谁知后面有人提东海贼寇作乱,猖狂的火烧府衙;又有人说,长江的堤坝塌了,江水直接灌了农田……”
安明珠心中一琢磨:“都是大事,所以先处理哪一件?”
大事全挤着来,分明就是人为。
她想到了祖父安贤,十有八九是他在后面安排。
“官家的意思是,褚大人本就是朝中派去魏家坡的官员,自然什么事情要他自行解决,”张庸道,口气一缓,“然后我会过去,一起协助。”
本来听了前半句,让安明珠提心吊胆,而后一句又有些松缓。
看来官家是有意如此安排,毕竟张庸是会帮扶褚堰的,两人携手事半功倍。
“张大人辛苦了,”她道,不禁就叮嘱道,“一切小心。”
张庸道声应该的,知道褚家人都在担心,于是宽慰道:“老夫人与嫂夫人也不要过多担心,以我对褚大人的了解,他做事从来都很稳的,说不定他根本没事。”
他的一番话,让安明珠记起之前褚堰说过的话。
他说,一件事情正面走不通,便换另一处走……
可这是矿道,并不是朝堂上的争权夺利,人再怎么会算计,也抵抗不了天灾人祸。
张庸离开褚家后,赶在晌午前出了京城。 。
魏家坡。
张庸到的时候,已经天黑。
知道他来,有人找了来,便是邹博章。
他是军中人,要想进到里面去,只能靠着文臣。相对于安相那种文臣,他比较敬佩张家这种清流,并且和邹家也算交好。
张庸自然会帮,毕竟邹博章身手了得,能帮上忙,便给了一身官差的衣服。
两人进到矿场后,见到了工部和刑部的人,他们不想着继续挖矿道救人,反而正要把安修然送回京去。
理由是人快病死了。
“病死?”邹博章一拍腰间的佩刀,大步走向躺在地上的男人。
正是安修然,被人用毯子裹着,看样子生怕冻着。
邹博章来了火气,一脚就给踢了上去:“不想着办事救人,尽想着讨好那老匹夫!”
“哎呦!”安修然惨叫一声,登时怒得睁开眼睛。
“哟,装病啊!”邹博章往后一退,看向张庸,“大人,他没病,听这声音中气十足。”
安修然被猛得一踢,正中有伤的右腿,疼得差点儿昏死过去。
待看到来人是张庸,直接心凉了半截儿,想着京城是回不去了。
张庸走过来,看着地上男人,眼中难掩厌恶:“安大人好歹是朝廷官员,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张庸,你最好……”
“来人,拉下去关起来!”张庸是不喜废话之人,撂下一句话就往前走去。
邹博章大步跟上:“我就欣赏张大人这样的。”
张庸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一直到了褚堰进入的那条矿道口。
“新挖的怎么会塌?”他蹲下,看着面前的道口。
邹博章看着完全封死的入口,道:“你是说人为?”
张庸的手指摸了摸地上碎石,随之凑近鼻下嗅了嗅:“是火药!”
“火药?”邹博章一惊,然后转身往回走,“定然又是安修然所为,这贼子,看我不一拳打死他!”
“回来。”张庸将人喊住。
邹博章回头看他:“难道不是他又炸了一次,将褚堰封在里面?”
张庸看着坍塌的道口,自言自语:“也不一定是安修然炸的,说不准是褚兄他……”
“你说什么呢?”邹博章只听人自己在那里嘀咕,心道自己还是夸早了。
文臣,都是一样的。 。
已经过去两天,魏家坡那边偶尔会有消息回来,但是没有关于褚堰的。
邹氏担心女儿,将安明珠叫去了安家。
还有两三日过年,安绍元不用去学堂,待在家里温书。
邹氏的身体已经很好,可以在屋里自由走动,只是外面冷,并不能出去。
母女俩坐在榻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的,仍是安明珠喜爱的几样点心零嘴儿。
“你小舅舅在那边,有什么消息会送回来的。”邹氏忧心的看着女儿,“你吃点儿东西吧。”
以前,她总说女儿怎么又瘦了,如今是真的瘦了,下颌尖了,连眼底都躺着倦意。
可谁又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安明珠嗯了声,看眼小几,上面的点心做得精致,可她并没有胃口,胸口堵得满满的。
见此,邹氏也无奈,隔着小几拉上女儿的手:“明娘,你有什么话就说给娘听,别憋着。”
安明珠只觉手一暖,遂看向母亲:“他要是回不来……”
“别胡说,”邹氏赶紧打断,眉头皱紧,“你都说了,他答应你回来过年的。”
安明珠轻轻一叹,遂垂下眼帘:“娘,其实我本打算同他……”
“什么?”邹氏见她欲言又止,问道。
正在这时,章妈妈走进来。
她径直到了榻前,曲身行了礼:“明姑娘,老夫人让你过去一趟。”
邹氏看向来人,淡淡道:“明娘不舒服,等下回再过去请安。”
“大夫人,老夫人等着呢。”章妈妈道,显然是不打商量。
安明珠抽回自己的手,从榻上站起:“我过去看看。”
邹氏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娘,外面太冷了,你不能出去。”安明珠对人笑了笑,“我请了安就回来,然后再看看元哥儿的课业。”
如此,她出了正屋,随着章妈妈一起去了老夫人那里。
相比于之前每一次来,这一回,安明珠明显觉得祖母这里冷清许多。
二房和三房的人都不在,屋里头只留下两个伺候的丫头。
“祖母。”她上前请安。
安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皮,看着面前的孙女儿:“褚堰至今没有信儿送回来,你怎么打算。”
连一句暖心的问询都没有,人就这么冷硬的开了口。
“什么?”安明珠一时没听明白,看向对方。
安老夫人端起茶来,饮了一口:“祖母的话虽然难听,可是这是事实,他如今埋在矿道里生死不明,你得为自己后面想想。”
安明珠没在祖母脸上看到安慰,甚至一丝暖意都没有,只是冰冷的提醒她,褚堰可能回不来了。
她是想过离开他,可是从没想过是用这种。
她不想他死……
她抿抿唇:“都还没有消息回来,再等……”
“等什么?”安老夫人将茶盏放下,哒的一声响,“他当初怎么对你二叔的?如今遭此事故,可见是报应。”
安明珠皱眉,对这样恶毒的话语分外反感。
安老夫人瞅她一眼:“你也别朝我瞪眼,等他的事过去,你就回家来。”
“回来?”安明珠琢磨着这两个字。
“嗯,”安老夫人淡淡道,“你是安家的姑娘,届时还会给你寻一门合适的亲事。这次你吃亏,以后该学聪明了。”
安明珠静静站着,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厢,安家是断定褚堰回不来,已经开始给她的后面做打算了?甚至,没有一声安慰,是冷冰冰的告知。
“吃不吃亏,我自己心里清楚。”她轻轻开口,然而心中全是愤怒,“至于褚堰,我会等他回来。”
同样是自己想要脱离的地方,安家像禁锢人的牢笼,而褚家,她却有眷恋。
原来,有血缘却不一定待你亲。
安老夫人像是听了什么笑话,眼中分明带着不屑:“别嘴硬,你离了安家能做什么?”
“那么,”安明珠后牙咬紧,一字一句道,“我要是真离开安家呢?”
“离开?跟着那个没主意的徐氏回东州?”安老夫人冷笑一声,“好,你自己有本事就试试,届时,可别回来求安家。”
安明珠看向对方,面容绷紧:“明娘记下了。”
说罢,她离开了屋子。 。
从安家回来,安明珠陪着徐氏母女用了晚膳。
此时,三人心中都是满满的心事,可仍是坐在饭桌前,往彼此碗里夹菜。
一句话不说,却让人知道彼此在,会互相扶持。
这样,倒是和安家形成了鲜明对比。
晚上,回到房里。
安明珠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信送来。昨日的这个时候,舅舅的信已经送来,虽然信中没有褚堰的消息。
碧芷走进来,就看见夫人坐在床边发呆。
“夫人,吃几颗小馄饨吧,苏禾特意给你做的。”她将小碗端着,送去人前。
这样近,也就将人脸上的疲惫看得更清楚。可不是嘛,这两日根本就睡不好。
安明珠并不想吃,知道是碧芷的心意,也就舀了一颗吃下。
见此,碧芷松了口气:“夫人这样在意大人,他一定会没事的?”
“在意?”安明珠喃喃着这俩字。
她在意他吗?
碧芷弯下腰,帮着铺床,一边观察着夫人。
果然,没过一会儿,安明珠便开始打哈欠,并且眼皮渐渐使不上力。
“夫人休息一会儿吧,馄饨里有安神丸。”碧芷上去帮着解开衣裳。
而这时,安明珠竟是下颌一点,直接睡了过去。
碧芷赶紧将人扶住,然后好生放去床上躺好:“可算能休息了,夫人好好睡吧。”
要不是见人总不休息,她也不会用这个法子。
安明珠是睡着了,所以后半夜哪怕房中进来人,她也不曾察觉。
直到她觉得被勒得慌,喘气不顺,才将眼皮撑开来。
半睡半醒的,她挣了下,手去推缠在腰间的禁锢……
忽的,她睁大眼睛,手里摸上的分明是一只手。
“明娘。”身后轻轻地一声呼唤,念着她的名字。
安明珠木着,安神丸的效力让她的脑子还处于混沌间。然后,她感觉到耳珠微微发痒,有什么将其卷住,带着濡湿和暖意。
“你……”她好容易才从喉咙间挤出一声音调来。
接着,她的身子被身后的手带着翻转,下一瞬便面对上一张脸,感觉到了温温的气息。只是帐子里太黑,她看不清。
她的手木木的从被子里探出,抚上那张脸,指尖落在高挺的鼻梁处。
是有温热的,不是梦!
不知为何,她鼻子一酸,竟是流出眼泪。
“是我,”那人回应着她,手落上她的脸颊,抹着她的眼角,“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客官,吃一口肉吧[捂脸偷看]
第63章 第 63 章 寂静的寒夜,整座京……
寂静的寒夜, 整座京城陷入沉睡。
正房门檐下挂着两盏灯笼,散发出冷淡的光,每当寒风经过,便轻轻晃悠着, 落在地上的光晕, 亦跟着忽明忽暗。
“你, ”安明珠喉间哽了下,声音带着还未彻底清醒的哑意,“回来了?”
“回来了。”他回她, 然后吻了下她的耳边,声音柔和, “回来陪夫人过年节, 我答应过的。”
安明珠咬咬唇角, 试到微微疼意, 再次确定不是梦。因为留下的泪水,她的鼻子有些塞住,便张开嘴吸了口气。
她不知道现在应该说什么, 问他吃了吗?累不累?亦或者别的……
所有人都说他不会回来了, 说他被埋在矿道里了,她虽然嘴上说等着,但是心中当然也会多想。
“明娘你,”褚堰感觉到她身子轻轻的颤抖, 以及小小的抽泣声,手捧上她的脸, “你在为我担心?”
是吗?
曾经阿姐也是这样的,自己病重,阿姐担心的哭。
安明珠吸吸鼻子, 想让呼吸顺畅,并用双手推他:“我没有……”
话未说完,她的唇便被对方俘获了去,辗转碾磨着。
她推不开,反而被抱更紧,鼻子并未通畅开,而体内的些许气息又被他给吸着,她只觉憋得慌,双眼发黑,连着一双推拒的手也没了力气。
而他似乎感觉到她的憋气,便顺着给她渡了一口气。然后,那两只手便就又开始推他。
干脆,他直接翻身而上,抓上那两只扑腾的小手,摁在了她的软枕上。人动不了了,这个吻也就更加绵长,似要将所有甘甜吞噬干净。
安明珠嗓间吞咽两下,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双唇被松开,她开始贪婪的呼吸着。
脑中晕乎乎的,身上的重量并未离去,而眼角处微微发痒,那是泪滴被他吻去。
“明娘,”褚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沉沉发哑,“被困在矿道的时候,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安明珠动不了,低低嘟哝了声:“不知道。”
褚堰笑了声,贴上她的脸颊蹭了蹭:“那些矿工也在,他们说要是出不来,自己家里的婆娘会不会改嫁,连孩子都要管别的男人叫爹。”
没想到他要说这些,安明珠故意别开脸,不与他的贴在一起。
褚堰也不在意,那边不让他贴,他便凑到这一边,继续说着:“我在想,我家里也有夫人的。我不管,我不会让她改嫁,谁都不行。”
他的就是他的,绝不松手。
“说这些做什么?”安明珠胸口发闷,遂扭了下身子,然后耳边落下一声沉沉的呼吸。
她吓住了,瞪大眼睛。
“夫人,”褚堰趴去她的耳边,轻语,“别再推开我,好吗?”
他松开她的一只手,下去托上了她的后腰,感觉到那份轻轻地颤栗,他的指尖收紧,勾开了轻柔的衣料……
涵容堂。
正屋里点了灯,徐氏忙慌着收拾好,从里间出来,一眼见着被风吹得晃动的门帘。
“老夫人,是我,嘉平。”外头的人道了声。
徐氏胸口砰砰跳着,声音都跟着颤抖:“嘉平,快进来。”
门外的婆子知道徐氏已经收拾好,便将门帘挑开,放了青年进屋去。
武嘉平一进屋,便上前抱拳请安:“老夫人安好,这么晚回来,打搅到你了。”
徐氏往人身后看看,并未看见其他,回来看着对方:“阿堰他……”
“大人回正院了,让我过来给老夫人报个安好。”武嘉平笑着道。
“回来了?他回来了?”徐氏悬着心终于放下,一直强撑的那口气散去,身形晃了晃。
婆子见状,赶紧上前搀扶住,然后带着人回了座上坐下。
武嘉平连连点头:“回来了,大人好好的呢。应当是想夫人……怕夫人担心,回正院了。”
“对对,该回去看看明娘,这两日她也担心坏了。”徐氏道,抚了抚胸口顺气,这才认真打量起面前人,“你怎么这样了?脸都黑了。”
武嘉平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衣裳是黑的,手脚是黑的,恐怕脸也是黑的。
他不在意的笑笑,怕老夫人担心,也就耐心解释道:“这些是石涅粉,染到衣裳上了,洗洗就好了。”
徐氏放下心来,指着凳子道:“快坐下,我让人去给你准备吃的。”
一旁,婆子听了,手脚利索的走出去,显然是去准备吃食。
“老夫人待嘉平真好,”武嘉平笑道,脸黑黑的很是滑稽,“我不怕别的,就怕挨饿。”
徐氏跟着笑了笑,是这两天来第一次有笑容:“都没事就好,你是一直跟着阿堰从东州来的京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好跟你的父母交代。”
武嘉平倒是不在意,随意道:“男儿家的不怕这些,吃点儿苦算什么?”
他的话把徐氏逗笑,感慨道:“过了年,也给你说一门亲,得有个女人管着你了。”
“老夫人费心了,我想要个俊的。”武嘉平道。
徐氏道声好,不禁也就惦记着正院那边,儿子和儿媳如何了。终究,她的儿子知道在意了。
过了一会儿,饭食端上来了,有酒有肉的。
武嘉平洗干净手脸,就开始吃。
“在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你尽管吃。”徐氏笑,想着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过去。
不由,也担心儿子那边,是否有饭食吃。
武嘉平将饭吃了个干净,满足的喝了口茶:“老夫人,嘉平吃完了。”
徐氏点头,示意婆子收拾桌子,又问道:“魏家坡那边怎么样了?怎么之前一点儿消息都听不到?”
想想这两日,可真真是度日如年,整日里愁云惨淡的。
“现在那边交给了张庸大人,”武嘉平回道,“至于别的事,小的也不敢乱说,毕竟是朝廷的案子。”
一听牵扯到朝廷,徐氏赶紧摆手:“那就不说了,人没事就好。”
武嘉平知道这位老夫人胆气小,便道:“老夫人放心,大人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事的。”
徐氏点头,可是心中仍隐隐担忧:“那个,这件事是不是牵扯到安家了?”
“老夫人说的是安修然?”武嘉平没多想,直接道,“这件事本就和他脱不了干系,还被关在魏家坡。”
闻言,徐氏皱眉。
安修然犯了事,又是褚堰来办这件事。先不说怎么面对安家,就是自己儿媳那边,该如何处理?
其实,案子什么的在外人看来,就是查办审理,而安明珠却和两家都有牵连。
见徐氏愁眉紧锁,武嘉平放下茶盏:“老夫人,你不舒服?”
“没有,”徐氏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岔开了话题,“我在想,去哪儿给你找个俊娘子。”
武嘉平抓抓脑袋,咧嘴一笑:“老夫人把碧芷指给我吧。”
徐氏一愣,而后笑开,抬手点着对方:“原来你打的这个心思。”
“左右要娶,那我就娶个让自己顺心的。”武嘉平直言道,再不说,那于管事就真给碧芷定下亲事了。
到时候,还有他什么事儿。
这件事,徐氏倒是乐见其成,不过仍旧有自己的担忧:“碧芷说到底是夫人的人,我这边只能帮你问问。”
武嘉平站起来,抱拳行了一记深礼:“嘉平谢过老夫人。”
徐氏笑,示意人不必多礼。
儿子和这个随从,性子可真是天差地别,难得能相处融洽。
“吃好了就回去休息。”她道。
武嘉平道声好,随后离开了涵容堂。
屋里静了,外头打更的梆子声传来。
徐氏始终是心事儿子,决定去一趟正院看看,遂让婆子准备了下。
深夜,天地间全是寒冷,幽深的天幕也像是被冻住了般。
徐氏很少来正院,尤其这次还这么晚。
婆子在前面打着灯笼,等到了正院外,便去拍响了门板。
很快,院门打开,一个婆子走出来,待看到外面的是徐氏,赶紧将两扇门大敞开。
徐氏从垂花门下穿过,便进了正院,一眼看去正房。
正房,没有点灯,里面黑暗一片。
她便知道人是睡下了。
这时,她发现水房有火光,那是有人在烧水。顿时,心中明了几分。
“咱们回去吧。”她笑着道,转身又出了正院。
房中,炭盆还在燃着,散发出热度。
与此同时的帐幔中,同样交缠着另一种热度。是夫妻间的水乳交融,鸾凤和鸣。
大约经历过前两日,那种担忧与牵挂,彼此握紧对方的手,夫妻敦伦,亲密无间,缠绵缱倦。
炭盆跳跃起火苗,发出噼噼啪啪,细碎的轻响,又好似是人的小声呜咽……
黑暗中,那火焰着实明显,让热度蔓延到各处,逐渐的舒适,温暖。像是故意和黑暗拉扯,忽明忽暗,忽强忽弱。
安明珠这些天本就没怎么吃下饭,加上睡前碧芷的安神丸,体力真真的不济,她想抬下手臂都觉得软绵绵的。
大抵,就像是狂风暴雨中的河流,被席卷着,水波时高时低。那些雨水一遍遍打着水面,漾出一圈圈涟漪,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清晨,曦光穿过窗纸,照进房间。
淡淡光线中,能看见飞舞的尘灰。
一窗之隔,几只家雀儿落在地上,寻找着有无谷米草种之类,双脚来回跳着。
打扫的婆子拿扫帚一拍,鸟儿们便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墙下,碧芷红着脸,冲身旁的婆子瞪眼:“你瞎说,才没有这事儿!”
婆子捂着嘴笑,道:“你不信,自己去问他,看看他是不是昨晚问老人讨你了?”
两人说的自然是武嘉平,不仅昨儿半夜和大人一起回来,还同老夫人说想娶亲。
“别以为我不敢,我这就去问。”碧芷气呼呼道,说着就往院门走去。
“先别去,他人现在不在府里。”婆子将人一把拉住,笑着道,“你也别急,要是自己心里有别人,与他说清楚就行。男女谈婚论嫁,都这样的,别害臊了。”
碧芷嘟着嘴,脸儿更红了,恰似那熟透的果子:“我哪有别人?你们整日取笑我。”
婆子忙拉着人安抚,也就开始正经说话:“说起来,你也该好好考虑了。我是过来人,看得出,嘉平是个可靠地。”
碧芷不语,想着离开不听这些话,可是正房的门还没开,她没办法去找夫人。偏偏又不能走开,得等着人起床,自己进去伺候。
“他那个一根筋,有什么可靠地?”她嘟哝一声。
婆子也看了眼正房,见还没有动静,便道:“我倒是知道些关于他的事,他是平籍,家中老小,上头两个哥哥。他如今跟着大人在京里,你也不用和两个妯娌纠缠。最重要的……”
她故意一顿,往女子脸上瞅了眼。
“最重要什么?”碧芷问,声音弱弱的。
婆子一笑:“最重要的,他后面肯为你挣,挣一个好前途。”
碧芷似懂非懂,平时看夫人和大人的事心里是清楚地,轮到自己,反而什么都看不透。
什么挣前途?她之前完全没想过。
卧房,一夜过去了,炭盆里已经全剩灰烬。
床板发出几声吱吱声,是床上的人醒了过来。
安明珠抓着被单的手松开,感觉到身旁的人动了下,不禁人就紧绷起来。
“夫人今日好好歇息。”他揽着她,让她靠着自己,并伏在她耳边笑着轻语。
每一个字都带着愉悦,他的妻子,如今软得不像话,像是被清雨清洗过的芙蓉,娇艳多姿。
安明珠抿唇,眼帘垂着不去看他,也想藏住眼底的羞赧。
而他就故意捏她的耳珠,一下一下的,就这么觉得烫了。
晨起的温存后,他揉着她的发顶,落下轻吻,随之为她拉好被子搭上,这才掀了帐子下去。
很快,外间有了动静,那是下人们知道主家醒了,进屋来伺候。
而卧房,可能是得了褚堰吩咐,并没有人进来打搅。
安明珠此时被倦意席卷全身,胸口仍微微起伏,尚未缓上神来。她眼皮发涩,盯着帐顶。帐中,仍充斥着欢合后的靡靡气息。
她合上眼睛,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外间,碧芷站在门外,往卧房中看了眼,见到夫人没有起床的迹象,便没有进去,重又将门合上。
脑中不由想起婆子的话,什么小别胜新婚。
“碧芷,”婆子走进屋来,拽了拽丫头的袖子,脸上笑着,“武嘉平回府了,你不是要找他吗?”
碧芷脸上红润才将消去,闻言嘴硬道:“我还有许多事要做。”
说着,就往屋外走。
婆子笑着跟上:“你不去找他,反正他一会儿会过来。”
碧芷不觉脚下步子加快,往院门出走:“我去伙房看看,苏禾今日给夫人准备了什么朝食。”
等褚堰出门后,正院这边安静下来。
房门还是关着的,女主人仍旧在睡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安明珠才悠悠转醒。身子动了动,真是哪里都不适,这里疼、那里酸,整得就像是胳膊腿卸了又重新装在一起。
她坐起来,头晕脑胀的,看着床间的一片狼藉,昭示着昨夜里发生了什么。
这时,房门被敲响。
“夫人,起了吗?”碧芷一直守在外面,察觉到屋内的动静,问了声。
安明珠捡起身下皱作一团的里衣,好歹穿了上:“嗯,你进来……”
这厢一说话,才发觉嗓子有些哑。
碧芷已经推门进来,像往常一样,伺候着人起床。只是这次,得了婆子们的指示,先将人送去了浴室。
在温热的浴桶泡过,安明珠也终于缓上来一些气力。
等彻底穿戴好,出了房门后,才知道已经过了晌午。
这个时候自然不好去涵容堂请安了,这还是来到褚家后,她第一次这么晚起。
“夫人不用去涵容堂了,”碧芷先一步说道,“老夫人带着昭姑娘去了大安寺还愿。”
安明珠嗯了声,便想起前日,徐氏因为担心褚堰,而去大安寺求佛跪拜这件事。既然人平安回来,自然是该去还愿的。
“还有,”碧芷又道,笑嘻嘻的瞧着自家夫人的脸,“大人去了宫里,夫人别担心。”
“我担心他什么?”安明珠小声道。
就前两日,家里人都在心事他,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他倒好,昨天夜里突然就回来了。
这时,管事进来院子,径直到了正房门外。
“夫人,弘益侯府安夫人来了,正在前厅。”
“姑母?”安明珠猜不透,姑母为何这个时候过来,便让管事过去先招待,自己随后就到。
前厅。
安明珠与安书芝分坐茶桌两侧,待下人上了茶之后,就让人全退了出去。
“姑母怎么过来了?”安明珠问,将茶盏往对方手边一送。
安书芝看了眼关紧的厅门,回来看向侄女儿:“褚堰回来了,这真是谢天谢地,怕是在矿道中受了不少罪吧?”
“他没说。”安明珠简单道,遂低下头去,耳后有点儿发热。
他昨夜那架势,可不像是受过罪,力道大得她都受不住。
安书芝点头,抿口茶道:“我来是想跟你说,让褚堰这两日小心行事。”
“小心?”安明珠蹙眉,一下就想到了祖父。
果然,安书芝叹了声:“你也知道,安家是想保下二哥的。”
安明珠不语,这个她自然知道。自从父亲去世,二叔安修然理所当然会成为下一任家主,虽说他自己没什么长进,但是有个儿子还算中用。要是二叔出事,那他的儿子也会受到连累。
包括整个安家,都会有牵连。
“姑母,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她问对方。
安书芝苦笑,又有些心疼侄女儿:“明娘,你要想好,以后是跟着谁。如果你选褚堰,那么安家这边……”
“安家就不会再认我了,是吗?”安明珠平静的说着,其实心中早已有数。
安书芝如今除了提醒一句,也没有别的办法。毕竟当初安家嫁女,可没想到会有今日这个局面。
最终,竟是褚堰与父亲成了博弈的对手。
安明珠端起茶,轻抿一口:“姑母,你为阿澜争的时候,是不是想让她以后过舒心日子?”
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提到自己女儿的事,安书芝点头:“我是这样想的,让她不再重复我的路。”
“是啊,”安明珠看着对方,声音轻轻地,“谁都想日子过得舒心。”
安书芝不好久留,也就又提醒了一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安明珠颔首,给了对方一个安心的笑。
送走姑母后,安明珠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着徐氏母女回来。
她心里明白,并不是褚堰安然回来,这件事就解决了。相反,只是开始,是他和祖父真正相斗的开始。
恐怕,姑母也是看出来这点,这才跑来提醒。
又等了一会儿,管事过来说,徐氏让人捎回信儿来,说是被曹家夫人请了去喝茶。
安明珠也就没再等,回了正院,并打发碧芷去一趟邹家,看看邹博章怎么样了。
她去了西耳房,找出一本书来看,可总也静不下心来。于是,便想去书架上拿另一本来看,才一动,腿根的酸疼让她重又坐回了椅子上。
昨晚,他留下的种种,直到现在仍难以忽视,她哪里受过这些?偏偏又动不了,被他拥着抱着,那些缠绵的话犹在耳边,每一次的亲昵,都让她浑身发颤。
她拿手轻轻揉着腿弯处,想缓解这份酸疼,脑中不禁映现出昏暗帐中的炙热翻滚。有掌控,有承受。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
余晖从窗纸投进来,房中光线越来越暗。
安明珠看看手里的书,想着带回房中去看,便摁着椅子扶手站起。没人别的人在,她也就不需要强忍着。
打开门,从西耳房中出来,她便往正屋走。
“明娘。”一声愉悦的声音传来。
安明珠身形一僵,循声看去。
落日余晖洒满院子,连冷硬的院墙都镀上一层暖色。
垂花门下,男子身着紫色官袍,身姿如松,抬起的手里攥着个油纸包。
他笑得好看,一张脸无比夺目。
见她不说话,只是呆呆站着,他也不在意,径直穿过院子,很快便到了她跟前。
当高大的身形站在面前时,安明珠想起被他罩在身下,几次想逃又被拉回去,便就忍不住往后退步。
脚后跟才动,便被一只手勾上后背,然后带去他怀中。
“夫人怎么呆呆的?”褚堰将人抱住,下颌点着她的发顶,“没休息好?”
安明珠的脸贴在他胸前,官服的凉意让她打了个颤儿。还没等她说什么,就感觉到他的手开始不老实——
作者有话说:客官,我没撒谎,有就是有[狗头叼玫瑰]
第64章 第 64 章 他将她拥住,略带疲……
他将她拥住, 略带疲倦的脸上挂着满足。好似受了蛊惑,手不自觉的就想拿捏那把细腰。
隔着衣料,指尖也能感受到那份纤细与柔软。以及脑海中,映现出幔帐间, 完完整整拥有她的那一瞬。
“大人方才说买的什么?”安明珠忙问, 这还站在外面, 也不怕别人瞧见。
感觉到怀里女子小小的挣扎,褚堰垂眸看她:“我进去跟你说。”
安明珠仰脸,看他的意思, 说的是进西耳房。
“我很快要出去,抽空回来的, ”褚堰见她不语, 便就解释了句, “你知道的, 我书房离着老远,可是手里正好有封信要回,想借你的笔墨一用。”
听他这样说, 安明珠没有不借的道理, 便点了点头。
褚堰牵唇一笑,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我在路边摊子上买的,冬天这个很少见的。”
说着,他带着她一起进了西耳房。
房中点上灯, 下人送了茶水进来。
安明珠跪坐在窗下的毡毯上,将油纸包放到小几上, 然后打开。立时,便嗅到了一股酒香气。
是酒烧香螺,一颗颗螺躺在油纸上, 还留着温热。
也难怪褚堰方才说冬日里难得,现在河水都结了冰,想要挖螺可不易。
书案后,褚堰铺开一张纸,手里捏着墨条,在砚台上磨着,眼睛总忍不住看去毡毯上的妻子。她恬静娇美,正捧着茶盏看那香螺。
他微微一笑,遂拿起笔开始写信。
房中安静下来,安明珠看着屋门。
以往,这个时候下人都会来叫,让她去涵容堂用晚膳。如今,还没人过来,只能证明徐氏还未回来。
褚堰这次回京来,相信很多人都已经知道,那些有意向褚昭娘议亲的人家,也就会继续。可若是他没回来,相信又是另一番场景了。
她低下头,拿起一根牙签,又拿起一颗香螺,便开始挑螺肉。
凉了的话,味道会变差,左右也有些饿了。
如此,吃了两个,味道确实不错,螺肉嫩,佐以酒香,更是美味。
忽的,她的手被人从身后握上,紧接着,指尖捏着的牙签被抽走。
她仰脸,见是褚堰。
“给我吧。”他食指蜷起,轻刮一下她的脸颊,眼中满是宠爱。
他坐去小几对面,捏起一颗香螺,牙签往螺肉上一扎,随之一转,完整的螺肉便被挑了出来。
“来,夫人请吃。”他看向她,隔着小几,将螺肉送上。
安明珠伸手去拿牙签,却见他将手飞快收了回去,遂不解的看他,也就对上那双含笑的眼。
“夫人辛苦,”褚堰看她手落下,自己重新将螺肉送上,“不必动手。”
不必动手?
安明珠抿唇,这意思不就是他喂她吃……
而这次,他还真就直接将螺肉送到了她嘴边,身形已经探过小几来,好似她不接受,他就会一直如此。
她轻轻张嘴,咬下了那螺肉,然后,就见到对面的他笑开。
“夫人稍等,带我给你挑一个大的。”褚堰捡起一颗香螺,继续挑肉。
安明珠咽下口中食物,手搭在小几沿儿上:“大人不是要出去吗?”
“来得及。”褚堰道声,随之又送过来一个螺肉。
安明珠指尖收紧,问道:“魏家坡,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出来的?”
都说他被埋在里面了,很多人认为他必死无疑,连安家都这么认为的。她知道,魏家坡那边一定有祖父安插的人,所以祖母才会对她说那一番冰冷的话。
闻言,褚堰放下螺壳,看向她:“新道口塌了,我的确是埋在里面了。”
“还是火药吗?”安明珠问,心中涌出莫名的情绪,“是不是二叔他……”
是碧芷回来说的,邹博章从魏家坡回来,说新道口是被火药炸塌的。而最开始出事,就是用火药。
褚堰低下头,挑着螺肉:“明娘,这件我不能多说。”
安明珠一愣,默了一瞬道:“我明白。”
朝廷事务。尤其是这么大的事,她的确不该打听的。
可她更明白,这里面少不了他和二叔间的明争暗斗。坍塌,可能是意外,但火药,一定是人为。
见她不再说话,褚堰走到她身边坐下:“这样,我跟你说说是怎么出来的好不好?”
他手里拿着帕子,轻轻帮她擦着唇角。
安明珠觉得唇痒痒的,点了下头。
她被他牵着站起,一起到了书案旁。方才的信写完,案上正好有笔墨。
褚堰铺开一张纸,双手将纸展平,随后拿笔在纸上画着,笔尖过处,留下起伏的山峦线。
“在这儿,是原来塌掉的旧道口,”他只纸上点出来,并用文字标注,“这里是后面挖的新道口,用以连通到里面,救人。”
他边画边说着,然后便将深在底下的矿道简单画出。
安明珠看着,能想象出,当时困在里面的矿工有多绝望,一片黑暗,没有吃食,没有水,没有出路。
“我是被困在这里的。”褚堰将妻子揽到身前来,指着图上一处没有路的矿道尽头。
安明珠眨眨眼睛,不解:“你为何要去这种死胡同?”
褚堰一笑,圈着她的腰:“因为这里是我后来让人新挖的,便是用来躲着的。”
“躲着?”安明珠脑中想找出个答案,可终究一片模糊。
她没有下到矿道,也不知道里面究竟什么样。可她现在明白了,第二次的坍塌,在他的意料之中,而他便顺势为之。
别人在算计他,他将计就计,用自己做饵。所以,那个用火药的人就能找到……
“都过去了,我现在这不回来嘛。”褚堰笑笑,低头轻啄她的耳尖,手里笔也便搁下。
不知是不是炭盆不热了,安明珠觉得有些发冷。
她看看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徐氏还是没让人过来叫。看来,今日的晚膳,要晚一些了。
忽的,她身形一轻,两脚被带着离开地面。
是褚堰将她打横抱起,她下意识双手抓上他的衣襟,心也跟着猛地一跳。
“放我下来。”她小声道,而后隐隐发热。
“不放。”他摇头,更是双臂将她抛起。
安明珠吓了一跳,身形就这么抛了起来,不禁小声惊呼。下一瞬落下,又被稳稳接住。
而后他带着她翻滚去毡毯上,将她压住,手指挑开她裹得严实的领口。接着,便看见她白皙颈项上,那几多殷红的印记,是他给她留下的。
安明珠抬手去挡着脖子,要说夜里帐子里是黑的,什么也看不清,可现在有灯,什么都清清楚楚,好生羞人。
“还疼?”他问,一边把她的手拿开,指尖点上那几颗印记。
真真切切看着这些,让他心里满是欢喜,她是他的。他终于要到了她,似乎耳边还能听见她承受不住的轻泣,以及她那份诱人的轻颤,就像是蛊毒,让他欲罢不能。
安明珠缩了缩脖子,那微凉指尖在她颈上流连,忍不住身子跟着轻抖。
着实,昨晚吃了好些苦头,现在想想都害怕。而那指尖,显然不满足只留在脖间,滑去了锁骨,正在勾扯她的抹胸。
“大人!”她摁上他的手,并推开。
下一刻,他将脸垂下,深埋近她的颈窝,将她圈着腰紧紧抱住。
“不准叫大人,太生分,”他说,声音又哑又沉,“叫我阿堰。”
温湿的气息落在颈上,让安明珠越发觉得痒,身子想勾起,又被压着动不了。她没应他,接着便接受到微凉唇瓣的重重一吮……
她想缩起的脖子,就这么后仰开:“阿、阿堰!”
一声近乎呢喃的轻唤,混着不稳的喘息。
“嗯,我在。”褚堰很快应下,愉悦的笑着。
可他没有松开,而是更加的拥紧,去深吻着她,吃掉她那些细碎的声音。唇齿相碰,是那样的真切。
这个美好的女子,就是他的妻子安明珠。
院子里有了动静,那是武嘉平来了。
而这时,安明珠才被放开。耳边他的几声安抚,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直到看他走出去,她才松了神经,任自己躺平在毡毯上。
外面天已经黑了,有下人掌灯的说话声,同时涵容堂的婆子也来了,说是徐氏刚回来,让一会儿过去用饭。
安明珠没开门,只在屋里应了声。
她从毯上坐起,才看见自己周遭有多凌乱。小几早就去了墙角边,上头的酒烧香螺更不用说,已经凉透。
要说最乱的,还要属自己身上的衣衫,果然,抹胸的系带还是被勾开了,左面的那一团绵软现在还发着烫,被手掌拿捏得涨涨的。
她起来后将自己收拾了一遍,扶高衣领。不好让人一直等着自己,她走过去开屋门。
外面的风窜进来,将书案上的纸给吹到了地上。
安明珠在看到那张纸的时候,顿住了脚步。是方才,褚堰画得那副矿道图。
他以前不会让她看到公文之类,今日他画了这个……
她回神,遂出了屋去,带着碧芷一起去了涵容堂。
涵容堂。
看得出徐氏的高兴,应当和曹夫人相谈甚欢。加上褚堰回来了,整个人一扫前两日的萎靡。
只是褚昭娘的话今日少了,低着头坐在凳上,只是搅着手里的帕子。
“昭娘,你不是给你嫂嫂绣了荷包吗?去拿来看看。”徐氏道声,看去一言不发的女儿。
褚昭娘回神,站起来说好,便出了正屋,去自己房间取荷包。
屋中是剩下婆媳俩,徐氏也就直接开口道:“今日去大安寺,曹家夫人也一起的。”
闻言,安明珠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想必婆母是故意支开小姑,和她单独说这件事。
“娘回来这样晚,一定是说了好些话吧?”她笑着问。
徐氏点点头,笑得眼角起了细细的纹路:“今儿,她家的大儿子也跟着去了,听说也在准备明年的春闱,瞧着人挺稳当的。”
“曹大人在吏部任职,人品稳妥,家里的公子想必也错不了。”安明珠道,等着婆母接下来的话。
徐氏说是,接着道:“今日也是凑巧,两家的孩子见了面儿。后面,曹夫人拉着我说,年节的时候,让昭娘去曹府玩儿,说家里也有个相仿的姑娘。”
安明珠听了,便也直接道:“曹夫人是在试探娘的意思,想和咱家结亲。”
“我就是不敢确定,”徐氏谨慎惯了,遇到事情没个主意,“就想问问明娘你怎么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再正常不过,”安明珠道,“娘和昭娘觉得合适,那便应下年节这一趟,也当是回给曹家一个信儿。”
事情很简单,答应去,便是褚家这边有意,剩下的事情,就是曹家来办,找人上门提亲,以及后面的纳礼、两人八字之类。
徐氏认真听着,心里也就有了底儿:“明娘,这个家真是要靠着你。”
这件事说完,两人又说起了谭姨娘的事儿。人还在那个小镇上赌气,等着这边派人去接。
可是,这次徐氏也是铁了心,就是不理会。儿女们的事儿已经够多了,她实在没有必要管谭姨娘的事儿,那分明就是给自己添堵。 。
翌日,腊月二十八。
街上行人不多,铺子大多数也没营业,大概都在家中忙年。
安明珠去了一趟自己的铺子,年底了,给了掌柜和伙计们赏钱、年货。
果然,打开账本,上面一笔笔的账目,显示着银子进账不少。
“夫人要不要再开几间铺子。”碧芷识字少,但是数目认识。
安明珠对这些经营没什么兴趣,再者她出身官宦人家,不好经商太过。
还有两日便是年节,她准备去一趟安家,给母亲送一些过年要用的东西。
才一进府门,她便被人叫住,是章妈妈,让她先等在这里。
看着深重的宅院,安明珠不明白,明明自己出生在这里,却觉得压抑。
等了好一会儿,冷风吹得她额角隐隐发疼,这才见缓步走来的祖父。
原来,是他让她等在这里。
安明珠走上前去,问了声安好。
安贤面无表情,打量了眼孙女儿,而后道:“明娘,随我去一趟学堂吧。”
“学堂?”安明珠看他,想着弟弟前日就不用去学堂了。
安贤继续往前走,沿着府墙下的小道:“是我,想考考安家的孩子,他们已经在等着了。”
安明珠嗯了声跟上去,也就没再多问。
安家的学堂就在府里,在僻静的东南院儿,安家族里的男娃基本都在这里念书。
去到那里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到了,其中就有安绍元。
安贤大步走进学堂,即便一身常服,也压不住身居一品的气势。
孩子们齐齐弯腰行礼,等人站去最前面,嗯了一声,他们才各自站直。
安明珠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
很快,安贤示意孩子们坐下,然后开始出题,再点名让人回答。
因为是家主亲自前来,所以孩子们很认真,小小年纪已经知道这是机会,能得到家主的注意。
其中,有孩子回答得好,安贤也不吝夸奖。
安明珠看得清楚,里面大部分孩子都被问了题,反倒是弟弟安绍元,一次也没有点到。并不是他不会,她看得出他想回答,可是祖父完全没看向他那边。
所以,直到安贤问完所有题,安绍元也没得到机会。
十二三岁的孩子,心中不免气馁,面上带着明显的失落。
接下来,是写题。
安贤出了一个题目,让下人给每个孩子发了纸,规定半个时辰内答完,后面交由他审批。
留下题目后,他便走出了学堂,然后扫了眼安静的孙女儿。
安明珠看着弟弟也得了纸,然后坐下,开始认真答题。
“他们一时半会儿答不完,去亭子里等等吧。”安贤说了声,遂自己先走去了院中六角亭中。
安明珠还站在门边,看着弟弟瘦瘦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夫人?”碧芷轻轻唤了声。
“嗯。”安明珠应着,随之收回视线。
她从门前下来,往小亭走去。
将近正午,日光明亮。今日天儿有些转暖的迹象,不像前两日那样寒冷。
亭外,有两颗玉兰树,光秃的树干上,挺立着一个个花苞,等待着来年春日的绽放。就像在学堂中的孩子们,苦读诗书,想着将来有一番成绩。
安明珠提着裙裾,走进亭中。
“当年,你父亲和两个叔叔,也是在这间学堂念书。”安贤坐在石桌后,面前摆着茶炉,正往外冒着热气,“如今是你的兄弟们,安家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的。”
下人们将挂帘放下,为亭中人挡着寒风。
安明珠站在亭柱旁,静静听着。
安贤给自己斟了一盏茶,端起轻吹着:“明娘,你也是安家人,应当也希望安家继续好下去,让安家子孙在这学堂里安心读书,是吧?”
“自然。”安明珠轻声回道。
“褚堰昨晚回来了,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安贤问,品了口茶。
安明珠当然知道他问的是魏家坡的事,便道:“祖父知道的,他向来不会同我多说什么。”
“哦?”安贤投过来一个眼神,眸底堆积着沉沉的浑浊,“可据我所知,这位褚大人很在意你,还一起去看宅子了。”
果然,拜夏谨所赐,这件事全京城都知道了,同样也知道,褚堰当日如何与她站在一起……
“若是在意,便不会将我不管不问三年,”安明珠叹气,声音带着无奈,“若说看宅子那日,那么多人,他自然会站在孙女儿这边,这个节骨眼儿,谁都会这么做。”
安贤颔首:“倒也不错,和前程相比,夏家女的确不算什么。果然是没见识的女子,这般愚蠢。”
安明珠听着,不知道这话的后半句,是在说夏谨,还是在提醒她:“不瞒祖父,我跟他去莱河的回程路上,曾经与他提过和离。”
“和离?”安贤眯了眼。
“是,他没答应。”安明珠点头,继续道,“祖父真觉得他在意我?那以前为何对我视而不见?”
安贤转着手中茶盏:“你想说什么?”
安明珠深吸一气:“他与我并无情意,自始至终如此。”
心中某处抽抽的,有些发疼,眼角也跟着发酸。
她见祖父不语,知道他是信了。因为祖父当她是棋子,送去了褚堰身边,那么祖父也会想,褚堰会不会反过来,同样用她做棋子。
哒,安贤放下茶盏,抬眸看来:“他如今想对安家下手,你不会看不出来。回褚家,找到关于魏家坡文书信笺之类,记下来,交给家里。”
安明珠双手一紧,极力压下眼中惊诧:“若是孙女儿被发现了,怎么办?朝廷的案子,我是否会被……”
“明娘,安家如今的地位,不是平平顺顺得来的。”安贤将茶喝尽,站起身来,“你也想元哥儿有个好前程吧?可若是没有安家,他去哪里找这个前程?”
安明珠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她的祖父,当朝一品中书令,竟是拿着弟弟做要挟。
安贤并不理会,走出亭外:“他能一时防住你,还能一直防住你?”
“祖父……”安明珠看着人的背影,唤了一声。
这真的是血缘亲人吗?
安贤并未回头,只道:“他们应该快答完了,我去看看。”
说完,人就走进了学堂。
安明珠站在亭中,正好能看见学堂里面。她看见弟弟手里拿着试题,小心翼翼交给了祖父,脸上带着期待。
弟弟的前程,褚堰手里关于魏家坡的文书。
不由,她想起了那张褚堰随手画下的矿道图……
从安府出来后,已经是晌午之后。
安明珠只将给母亲捎的东西送去,便没有再停留。
马车停在墙下,她脚步有些无力,好容易抬脚踩上马凳。
蓦的,一条手臂拦在面前,素青色的袖子,骨节分明的手。
她一愣,随之鼻子一酸,转过脸看着来人:“你怎么在这里?”
眼前,男人好看的脸上挂着笑,颇有几分云淡风轻道:“自然是来接夫……”
待看到她微红的眼眶时,他皱起眉,眼神中划过紧张。
“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他问,手指落去她的眼角。
“风大吹的,”安明珠摇头,就这样仰着脸看他,“我饿了。”
“饿了?”褚堰笑出声,握上她发凉的手儿,“怎么安家不给你饭吃。”
安明珠点头:“他们都吃过了。”
褚堰看着她,轻轻拿手指去勾她的手心:“好,我带你去吃,想吃什么都有。”
安明珠看着他的眼睛,如今的他,面对她,已经不会再将眼中情绪藏住,会完全的给她看。
在他眼中,她看到欢喜,满足,还有对她的宠爱……——
作者有话说:狗子:恋爱好开心[亲亲][亲亲]
第65章 第 65 章 现在这个时候,很……
现在这个时候, 很多店铺都已歇业,尤其是找一处吃饭的地方,有些难。
好歹,在一条街尾, 找到了一间食肆, 是一对夫妻开的店, 卖些简单地吃食。
两样小菜,一盘熏肉,一碟虾, 以及葱花饼。
安明珠看着热乎乎的吃食,心里感觉暖了些。看去桌对面, 男子正在剥虾。
看得出, 他是抽了空来找她的, 昨天晚上他就没回府。如今, 他手里虽然在剥虾,但是心中一定在想着要办的事情。
一件炳州贪墨案,缠缠连连的, 看似没有结束, 现在又有魏家坡这件事。
他自然有的忙,而且还必须做好。
她在想,朝中那么多人,官家偏偏将这些事全交给他, 或者也算是考验。
“怎么不吃?”褚堰看她不动筷子,问了声, 又把剥好的虾给她放到碗里。
安明珠拿筷子夹起虾,眼帘微垂:“大人一会儿回府吗?”
褚堰拿湿手巾擦着手,闻言回道:“张庸回来了, 我一会儿去吏部找他。”
“我二叔他,”安明珠声音顿了顿,“也回京了是不是?”
“嗯,和张庸一起回来的。”褚堰道声,遂自己开始用饭。
安明珠没再多问,只是脑海中一直盘旋着祖父的话,他让她去偷魏家坡的消息,然后告诉安家。
就像前段日子,他让她去偷炳州贪墨案的名册,话里话外为了安家好,她是安家的一员,要为家族着想……
“大人事忙,一会儿我自己回府就好,”她不愿去想那些,想让自己静下心来,吃好这顿饭,“正好路上去一趟杂货行,我定了些过年用的物什。”
褚堰看向她,唇角微扬:“有劳你了,等忙过这两天,我好好陪你,年节期间,很多空闲的。”
闻言,安明珠没有言语,只是低下头去继续用饭。
年节,还有两天了。
用完饭后,两人在食肆门外分开,一个向南走,一个向北走。
安明珠上了马车,去了一趟杂货行,取走自己要用的工具,而后又去了邹家。
邹家校场上,祖父和舅舅仍在策马奔腾,为那场初三进行的马球做准备。
好像,也只有到了这里,才能暂时将安家和褚家的事放下。
一匹马在校场边停下,俊朗的青年从马上跳下,身手利落。
“明娘,要过年了不在家待着,跑来看舅舅打马球?”邹博章将毬杖扔给场边的士兵,自己走来女子面前,并往她身后看,“稀奇了,今日那位褚大人怎么没跟着你一起来?”
安明珠双手往前一送,递上一块湿热的手巾:“就是因为要过年了,才过来看看外祖和舅舅,问问府中可有缺什么东西?”
邹家人许多年不在京城,如今府里只回来两个男主子,一些年节家务操持上,难免忽视些。
邹博章擦着手,不在意的笑笑:“一个年节而已,过了后就会回沙州,不用太麻烦。还有,褚堰真没来?”
“她去找张庸大人了。”安明珠回道。
“难怪,”邹博章活动着肩膀,一边解着皮质护腕,“魏家坡的事,他俩可得好好商量下了。”
安明珠接过手巾,顺着问了声:“不是都查清了吗?”
她没有具体问过褚堰这件事儿,但是以他的性子,能回京来,想必是事情已在他掌握之中。
两人一起往前走着,邹博章道:“还有两日过年,这案子肯定是留到明年审了。据我所知,证据是齐全的,所以基本上安修然他……”
他没继续说下去,拿眼睛看着安静的女子。
“我明白,”安明珠淡淡一笑,眸中清透,“既然是二叔的错,他就应该承担。”
“你能明白就最好了,”邹博章放下心来,想着毕竟是亲人,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倒是褚堰,这次叫我刮目相看,他对自己可真狠。”
安明珠脚步一慢,不禁侧过脸去看对方:“对自己狠?”
魏家坡矿道的事,褚堰只给她画了那张简易的图纸,其余的并不多说。可从舅舅的话中,她分明听出些别的意思。
邹博章一看,便知道她不知晓这件事。其实褚堰不说出来,也是对的,免得她担心。
“你知道的,他将矿道事情解决,连夜骑马回了京,”他看去前面,一边说着,“真是把自己当成铁打的。”
安明珠也便就想去那晚,他满身寒霜的回到家。现在想想,她那时候晕晕沉沉的,与他行了夫妻房敦伦……
“舅舅,沙州很好看是不是?”她问。
邹博章点头,离开一两个月了,心中已然对家中有些想念:“好看,你要是能去看看就好了。”
离开了校场,两人走在寂静的路上。
邹府,除了校场,别的地方都很安静。
安明珠低着头,脚下踩着石板前行:“舅舅,如果有一天,我离开安家,离开褚家,你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
“离开?”邹博章性情直爽,闻言笑笑,“离开就离开,那能算什么错?”
安明珠脚下顿住,眼睛闪烁几下:“你认为我做得对?”
邹博章停下,双臂环胸看她:“为什么不可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你是你自己的。”
你是你自己的,
安明珠心中起伏着:“舅舅……”
邹博章英俊的脸色变得柔和,拍拍她的肩头:“是不是又在安家受气了?别担心,就算你真的离开了安家、褚家,还是离开别的什么谁谁的,你还有舅舅啊!”
“真的?”安明珠鼻尖发酸,心里却柔软又温暖。
“真的,”邹博章坚定点头,“谁也不能欺负我们家小丫头,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
安明珠被他的这句话逗笑,眼角忍不住晕出一片湿润:“瞎说,舅舅你才比我大五岁而已。”
不管面对多少荆棘和寒冷,这时候亲人的一句暖心宽慰,便会让她彻底暖过来。
邹博章皱皱眉,拿手指戳她的额头,装作不满道:“就算差五岁,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知道了,”安明珠笑,眼底澄澈而坚定,“谢谢舅舅。”
就像舅舅所说,想做就去做,她要自己做主。早先就定好了后面的路,那就继续往前走。 。
吏部。
褚堰正看着魏家坡的文书,以及一些矿工的供述。
一桌之隔,张庸亦在书写记录着,间或拧眉沉思。
“现在大概也就这些,”他放下笔,整理着官袍的袖子,“只是安修然咬死不认,就说是自己一无所知。”
褚堰合上文书,然后拿起另一本:“他后面是安家,自然不会轻易认。”
是等着安家出手相救也好,还是维护着安家所谓的名誉也好,想要安修然亲口认下,定然很难。
张庸冷哼一声,显然是对安家的不满:“铁证如山,他不认也不行。如今,就是怕夜长梦多,怎么就偏偏卡在年节这个时候。”
“这也没办法。”褚堰道了声。
张庸道声也是,于是轻快了话题:“说起来,褚大人方才说给夫人买点心?”
听到提起妻子,褚堰冷硬的眸中,闪过一缕柔和:“这两日太忙碌,我回不去府里,想让武嘉平给她送回去。”
“说的是,我家夫人也是辛苦,还得日夜带孩子,”张庸想起自己妻子,同样有些愧疚,“这几日,也是让她担心了,我也买一份,让人给她捎回去。”
就这样,两个官员由商讨案子,改为讨论妻子爱吃什么点心。最后,两人决定,将刚才提到的全买一份,送回去给各自妻子。
“点心应该还不够,”褚堰放下文书,随后站起,“我还要给她别的。”
“别的?是什么?”张庸实在好奇,便问道。
褚堰笑笑,走去门边:“我这边的事做完了,剩下的有劳张大人,我出去一下,一个时辰后回来。”
说完,他便离开了档房。
张庸站起来追到门边,看着已经走出去的男人,劝了声:“褚大人,你还是歇歇吧。”
昨晚人就一宿没睡,晌午好容易得了点儿空,就忙不迭跑去见夫人。这厢,都傍晚了,又不知要去哪儿。
褚堰没有停,嘴角勾着淡淡的笑。
晚霞洒在他的身上,他的步履快而稳:“不能歇,我答应她的,要给她一份年节礼。”
走出吏部大门,便看见武嘉平已经牵着马等候。
褚堰大步过去,接过马缰,脚踩马镫,翻身而上,动作行云流水。
“大人,这个时候,咱们可得紧着点儿了。”武嘉平提醒了声。
褚堰看去西面的天空,日头已经落下:“那就快些走。”
武嘉平看着他:“大人,你没披斗篷,我进去给你拿。”
“不必了,别耽误工夫。”褚堰一勒马缰,而后骑马跑了出去。
武嘉平无奈的摇摇头,跟着骑马去追:“这么冷的天,也不怕冻病。” 。
褚府。
晚膳,褚堰并没有回来,只是让人送回来一些点心。
三个女人围着饭桌,时不时商议着后日年节的事儿。
“大哥怎么这般忙?这两日也不回家,拿衣服都是让嘉平回来。”褚昭娘挑了一块点心,一看便知这都是嫂嫂爱吃的,伸手往对面一送,“嫂嫂,给。”
安明珠接过点心,想起晌午时褚堰找她,两人一起在外面用了午膳。
徐氏端着茶盏:“年底了,都忙,更可况是朝廷?”
“不过,今年的年节应该过得顺心。”褚昭娘甜甜一笑,自己咬了一口点心。
知女莫若母,徐氏知道这是因为谭姨娘母子不在家里,家里才这么平静。
话还是平常的那些话,感觉和每次用饭的时候一样。
安明珠却在徐氏母女脸上看到喜悦,那是藏都藏不住的。因为,不出意外的话,明日褚堰再回府时,身份也就变了。
从涵容堂出来,她回到正院。
褚堰已经让人送信回来,说晚上留在吏部,与张庸一起整理卷宗。
这样,也就不用留门,让下人直接将院门下了闩。
西耳房中,安明珠独自坐在书案后,手一拉打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册书,指尖掀开书页,里头夹着一张方方正正的叠纸。
她秀眉微蹙,将那叠纸抽出。
随之,慢慢展开来,赫然便是那张褚堰所画的矿道图……
将图往旁边一推,她取了一张新纸,在案上铺好。砚台上,滴了些水,墨条在上面转圈碾磨着。
烛火跳跃两下,女子娇美的脸跟着忽明忽暗。
她握上笔,眼神清明,接着便在纸上落笔。很快,笔尖下写出了第一个字,和。
腊月二十九,天气难得的好。
万里无云,日光明亮,连风都在这日停了。
明日便是大年三十,今日已经能感受到过节的氛围,孩子们在街上跑着,放鞭炮。
安明珠走在府墙内,都能听见外面孩子们的笑声。
“我现在还记着小年夜,与夫人一起放烟花,”碧芷跟在后面,看着高高的院墙,“好像才昨日的事。”
安明珠嘴角一弯,看着前路:“等年后,你便回家吧。”
她已经给了碧芷卖身契,也说好,年后不用再跟着她了……
碧芷心中总觉得不是滋味儿,便道:“我再陪夫人几日,等你找着称心的丫头,我再走。总不能让你身旁没个伺候的,说起院儿里那几个丫头,都毛毛躁躁的,我可不放心。”
安明珠也不多说,看去前面的涵容堂:“先去老夫人那里吧。”
去到涵容堂的时候,徐氏母女已经等在正屋里。
安明珠上前给婆母请了安,然后便去凳上坐下。
较往日,三人话少了些,心照不宣的等着外面的消息回来。
半晌的时候,管事小跑着进了涵容堂院子,脸上掩藏不住的喜悦。
“老夫人,大喜啊!”人还没进屋,便高兴地喊了声。
屋里,徐氏忍不住站起身,手颤颤的扶上女儿的手,眼睛盯着门帘。
下一刻,就见管事进来,几步上前,笑着道:“老夫人,今日朝堂之上,咱家大人晋升正三品,官家亲自封的。”
闻言,徐氏长长舒了口气,眼中蔓延着喜悦:“好啊,好啊!”
褚昭娘同样开心,眼睛亮亮的:“三品,是什么官儿?”
“女儿家的,好好说话。”徐氏轻斥一声,然后带着期待的看向管事。
其实,正三品也就六个官职,便是六部的尚书。其中有两个空缺,吏部尚书和兵部尚书。
按照正常来说,兵部尚书极有可能。因为吏部尚书的人选,从来都是德高望重的清流儒臣,褚堰终究年轻,所以兵部显然更合适,这也是大部分人的猜想。
“是吏部尚书,咱家大人是吏部尚书!”管事回道。
屋中静了,这是褚家人没想到的,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
良久,徐氏缓了上来,声音不确定的问道:“吏部尚书?”
“是,千真万确,”管事连连点头,又道,“这种事,没人敢拿来乱说的,老夫人。”
“好、好,”徐氏边笑便抹眼泪,因为激动而声音发颤,“都有赏,都有赏。”
屋里的下人们听了,赶紧谢赏。
要说现在谁最平静,应当就是安明珠了。
她坐在椅上,一语不发。与她当初料想的一样,褚堰真的做了吏部尚书。
这也就表明了,接下来朝堂的格局。官家需要一个人来制衡祖父,所以那人只能是手握重权的吏部尚书,而不是无实权的兵部尚书。
“大哥什么时候回来?”褚昭娘问,“咱们要不要去外面挂串爆竹?毕竟是大喜事。”
徐氏连忙摆手:“不成,不可张扬,今天晌午摆桌好菜就成了。”
一如既往,这个婆母还是那么小心谨慎。
“大人晌午应该会宴请同僚的,”安明珠开口,声音娓娓清浅,“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闻言,徐氏道声不错,这种时候自然是接受同僚的祝贺:“那便晚上吧。”
安明珠站起来,笑着道:“娘,我的铺子还有事,得过去一趟,晌午不回来了。”
“你有事就去忙,记得早点回来。”徐氏叮嘱了声。
安明珠应下,便带着碧芷离开了涵容堂。
等到了大门外,碧芷才不解的问:“夫人,书画斋已经歇业,要到明年十五才开门儿的。”
“我去找幅画,”安明珠脚下踩着台阶,“阿澜之前问我要的。”
“奴婢以为夫人会在府里等着大人回来,毕竟今儿是个大日子。”碧芷笑着道。
说话的功夫,马车已经过来。
两人上了马车,一路去了书画斋。
真正的年底了,路上行人很少,就连昔日热闹的街道,如今也变得冷清。
放眼看去,长长的两排店铺,甚少有开门营业的。
安明珠进了书画斋后,便支使碧芷去一趟西域街,去买颜料。
等人离开后,她去了二层的房中。
来这里,除了给尹澜拿画,另一方面她还有自己的打算。
房中的桌上,放着一张大渝舆图,那是罗掌柜前几日准备的,是最新的疆域图,标记了各个州府所在,甚至到关外……
她将图铺开,手指点着上面的一处处地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楼传来轻微的动静,是有人推门进来。
今日并不营业,她先前也将门给关好的,这个时候来的,只能是碧芷。
安明珠将舆图收好,随之放进墙边的一个箱子里。
做好这些,她便拿着一卷画轴,下了楼去。
在离着一层还有三级台阶的时候,她停住了,然后看着站在门边的男人。
来的不是碧芷,而是褚堰。
他才进门,站在门框内,一身大红的官袍,满面春风,英姿勃勃。
“嘉平说你在这里。”他道声,然后走近。
在楼阶下,他站住,优美的下颌微抬,展现出一张完美的脸。
“嗯,来拿这幅画。”安明珠应了声,而后一笑,“恭喜大人荣升。”
她一手握着画,一手落在扶栏上,指尖微微发紧。
褚堰看她,面色柔和:“明娘,我穿红袍好看吗?”
他笑着,有些孩子气的问道。
安明珠听了,点下头:“好看。”
褚堰笑出声,带着愉悦,而后往前一步,牵上她的手:“让我上去坐会儿,休息下。”
他的走近,让她嗅到了淡淡酒气,也就明白他是从酒宴上过来的。
女子身形一让,他便先一步走去前面,而后带着她回去了楼上。
还是那处房间,他上次来的时候,在这里,她帮他处理伤口,哪怕她根本不会处理,还很怕血。
一进来,褚堰便看见了墙边的箱子:“里面全是画?”
安明珠一愣,随后点头:“对,罗掌柜收拾的。”
她说着,低下头,眼中闪过复杂。
褚堰没在意,走出窗边,双手将窗扇推开,外面夕阳的光芒便落进了屋里。
“明娘,过来看。”他站在窗边,朝她伸手。
安明珠犹豫片刻,挪着步子朝他走去,并抬手搭上他的。
她的乖巧,让他好生喜欢,便轻轻将她扯过去,抱在身前,吻下她的额头:“明天年节了。”
安明珠不语,任他抱着,靠在她身上。
她没有看外面的夕阳,而将目光落在墙边的箱子上。
“明娘,”他唤着她,轻声道,“你我早在四年前就见过了吧,清月庵。”
安明珠呼吸一滞,不禁仰脸看他,方才还平静的眼眸,此时起伏着波澜。
“真的是你,”褚堰低头看看,掌心托上她的脸颊,薄唇微启,“往事如潮空自忆,青灯照壁无眠。”
安明珠眨了两下眼睛,而后别开视线。
初遇的场景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她以为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
她不自觉的躲闪,让褚堰更拥紧了她,温柔细语:“以后,我会对我们明娘更好,一直好,一辈子。我想知道,你其实一直记得我,是吧?”
从他与她定下婚事,她就知道是他,她是愿意的。
安明珠只觉胸口憋得慌,贝齿咬着内唇:“是。”
对于她的回应,褚堰无比惊喜,脸颊贴上她的额:“你当初知道要嫁的是我?”
“是。”她应下,不再隐藏。
那时候的他,是金殿状元郎,京城谁不识得?她也曾站在街边二层平座上,见他骑马游街,春风得意。
后来,家里安排她的亲事,说对方正是他。
她清楚记得,那时的自己是欢喜的……
下一瞬,她的脸被捧起,迎上他落下的吻,细密而温柔,那条舌卷上她的,缠绕着……
他气息微乱,指肚抹着她殷红水润的唇瓣:“我在想,老天其实对我不薄,他把你给了我。”
安明珠的唇微微发疼,一双氤氲眼睛看他,似是蒙了一层水雾。
“明娘,”褚堰吻着她的眼角,柔声道,“走,我们回家过年节。”——
作者有话说:狗子:为夫人准备惊喜中[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