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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0

作者:望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6章 第 56 章 他所说的话,安明珠……


    他所说的话, 安明珠自是不信的。


    她可还记得当日在冰河上,他和人打架满身是血,最后动都不能动,为了不让人看见, 后面藏去了芦苇中。


    真要明出来, 还不将他的这件事散播的人尽皆知?


    褚堰看出妻子眼中的不信, 遂笑了笑:“好了,我说实话。我从同窗那里借来一幅画,是前朝塞外牧马图, 你要不要看?”


    安明珠看他,心中自然是想看的, 毕竟她的策马图还未完成。尽管从外祖和舅舅口里听了好些沙州的叙述, 但到底不是亲眼所见。


    “我们别在这儿耽搁功夫了, ”褚堰见她不说话, 牵上她的手,“赶紧去安家把事情解决了,咱们回府看画。”


    安明珠知道他不会走, 也就没了办法, 想想确实去安家是眼下要做的。


    邹博章等在大门外,手里握着马缰,一转头就看见一男一女从侧门走出来。


    他皱了皱眉眉头,走上前两步:“褚大人也要跟着?”


    褚堰脸色清淡, 言语一如既往简略:“要和夫人商议事情。”


    邹博章摇着缰绳,扫一眼对方:“褚大人整日往我邹家跑,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褚府。”


    褚堰也不在意,拉着妻子的手下了两级台阶,向马车走去, 淡淡扔下四个字:“不必客气。”


    “我客气?”邹博章指着自己,脸上一副好笑。


    见两人先后上了马车,他心道,都说文臣清傲,不想这位给事中如此脸皮厚。


    一辆马车,一匹骏马,没多少功夫后,便到了安府门前。


    还是那宽阔的门庭,威武的石狮子,守门的下人一个个的都没有表情。


    管事将人从侧门领进府中,便一路往正厅引。


    今日这事要解决好,安家的态度很重要。自然,是要去正厅的。


    至于褚堰,安明珠没让他一起跟着去正厅,省得他牵扯进去,再生出多余麻烦,便让他去了大房院子等着。


    “这一进安家大门,我就浑身不舒服。”邹博章道了声,看着前方偌大的门厅。


    安明珠莞尔一笑:“事情谈妥了,咱们就回去。”


    说着,两人同时进了前厅。


    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二房的卢氏,三房安陌然夫妇俩,还有姑奶奶安书芝。


    安明珠是没想到姑母会回来,朝人点下头,算是招呼,对方回以一笑。


    这时,安老夫人被人扶着,从后堂走出来。立时,在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安老夫人坐上正座,眼睛看了一圈儿,随后道:“都坐下吧,没外人在,都是自家人,无需多礼。”


    这话只是说说而已,倒不会真有人不讲这个礼数。


    等她坐好好,众人也都坐去了自己位子上。


    “我听说褚堰也来了,”安老夫人道声,手往旁边高脚桌上一搭,“怎么没见着他?”


    安明珠坐在左侧,与姑母隔着一张方面茶桌,闻言回道:“今日只是过来商量家里的事,他不用过来,现在在我娘院子里。”


    安老夫人颔首:“说得是,他们男人操心外面的事就行,这家里事的交给女人。”


    知道褚堰不过来,她心中松了口气。要是人真过来,怕是这满厅的人都比不过他一个。


    想到这里,冷冷的看了眼坐着不语的卢氏。


    卢氏自然是察觉到了,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既然人到齐了,自然就该解决田庄的事,给邹氏一个说法儿。


    首先便是一直看安家不顺眼的邹博章,他朝正座老夫人拱手一礼:“老夫人,我家阿姐嫁入安家后,循规蹈矩,上敬公婆,下育儿女,可是却有人趁她病,想偷走她的田产,这是何道理?”


    安老夫人自知理亏,笑了笑:“小将军说得是,这家大了,总有疏忽的时候,一些刁奴就趁机糊弄主家。”


    邹博章哪这么容易被这话说过去,便道:“那些刁奴敢行事,难道不是主家授意?”


    这安家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爱来这推磨打转儿的一套,想稀里糊涂的揭过去。


    安明珠静静坐着,作为安家的姑娘,她此时不好站出来,就是要邹家那边出面要说法。而她也深知小舅舅的性情,别的事上都好商量,可在家人上,他绝不会让步。


    果然,安老夫人一时说不出话,端起一盏茶来喝。


    邹博章掏出一沓子纸,往身旁方面桌上一拍:“这里可都是庄子里那些人的供述,并也按了手印,要是这里说不清,我就只能送官府了。”


    他说话一点儿都不客气,也不想对这些害他阿姐的人好脸色。


    他这一拍桌,将卢氏吓得不轻,偷偷拿眼去看安老夫人。


    厅里一静,所有人看着邹博章手里压着的几页纸,要知道,这可都是清清楚楚的证据。更何况,不止姚氏那些庄子里下人,还有两个雇来抢账本的男人,都在邹家手里。


    要闹到官府去,那安家的脸面可就好看了。


    尤其是年底,闹大了,官家也会知道。邹成熬如今正在京城,也不会罢休。


    “都是自家人,咱们好好说开。”卢氏僵着脸笑。


    邹博章连看都不看她,只道:“那就快些说,官家过晌要父亲和我进宫。”


    听到这话,安老夫人便知道邹家是铁了心要说法,便看了卢氏一眼。


    卢氏会意,而后笑笑开口:“事情是这样的,是府里库房姚管事瞒着我做的,我并不知道他将大嫂田庄的人都换了。”


    此言一出,安明珠便知道这是交出一个人来背锅。而庄子里的姚氏,可不就是姚管事的妹妹。


    “邹小将军放心,那姚管事已经被关了起来,”卢氏道,继而叹息,“这事我也有错,轻信了他。”


    邹博章只觉可笑,这安家人当真无耻,随便交出一个人就想将他打发:“就偏偏盯上我阿姐的田产?这姚管事这么大本事,还能将安家别处的人调去田庄?”


    卢氏心虚,话语没什么底气:“可他就是这么大胆。邹小将军放心,我已经派人去寻之前庄子的人,他们很快就能回去。”


    邹博章不语,眼中全是好笑。


    “其实,”卢氏顿了顿,“我也该做好的,因为这件事,宫里卢嫔娘娘也让人送出话来,说了我的错处。”


    到这里,安明珠算是明白了,卢氏仗着宫里的姐姐,想逃过这次的事。如今,更是明晃晃的将人搬了出来。而安家,势必要给卢嫔面子。


    “如此看的话,”邹博章慢慢开口,冷着一张脸,“这就是安家给我阿姐的交代咯!”


    卢氏笑笑:“毕竟是一家人,弄清楚了就行,别闹太大。”


    “既然婶婶说起一家人了,我也想说几句。”安明珠开口,声音脆生生的。


    这可是卢氏亲自说的一家人,那她这个侄女儿可就有话说了。


    卢氏脸色一变,连主座上的安老夫人都皱了眉。


    安明珠不禁想起褚堰的话,他说人会被权势所压迫。所以,她现在面对的何尝不是?


    只因为卢氏有个宫妃姐姐,便可以在安家为所欲为。母亲田庄的事何其明了,就算所有人不说出来,可是这后面的人就是卢氏无疑,那姚管事不过就是按她的吩咐而已。


    她从坐上站起,嗓音清亮:“家人间要明明白白的才好,这样后面才不会生出龃龉。我身为安家女儿,在田庄上亲身经历,见着那些刁奴如何大胆,如此,安家不可再用这些人,先交由官府查办,至于后面是发卖也好,还是别的也好,再来处理。”


    舅舅可能对安家不够了解,可她全知道。


    卢氏一听,后牙咬了咬,这个侄女儿就是来克她的:“大姑娘是铁了心,要将事情闹大,不顾安家颜面了吗?”


    安明珠就知道她会拿安家的颜面来压她,从第一天,她所谓的学规矩开始,就是安家的颜面、安家的声誉,她活着难道就只能为安家?


    “二婶误会了,我这正是为了安家着想。”她看向对方,乖巧一笑,“祖父说过,安家清明世家,凡事要讲规矩,有道理。所以,交由官府办,正好让外人看看我们安家行事磊落。”


    不是搬出卢嫔来,想了了此事吗?那她就搬出祖父。讲大道理,谁不会呢?


    卢氏被堵得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论如何,她是不敢说安贤的不是。


    这时,有人轻着脚步进来,是碧芷。


    她低着头走去安明珠身后,道了声:“夫人,大人想问问这本书下册放在哪儿?”


    说着,将手里的书往前一递。


    安明珠没想到褚堰这个节骨眼儿上来问什么书,便接了过来,往书封上一看,是本东海游记,她记得并无下册……


    忽的,她想到什么,便回了句:“在绣楼小书房书架最上一层。”


    说完,她坐回座上,手里的书随意往桌面上一放。


    碧芷称是,便出了正厅。


    众人知道褚堰在大房院子里,想是看了上册书,找不到下册,便遣了婢子来问。对这事也没怎么在意,反而是卢氏那边,竟是开始哭哭啼啼。


    卢氏说自己为这个家日日辛苦,又说好心得不到好报,话里话外的全是委屈。


    三房的夫人一声声劝着,也便朝安明珠这边说了两句,说家和万事兴……


    一听有人帮言,卢氏便一件件的说着自己做的事情,表明自己为安家殚精竭虑,手里那枚帕子,也不知摁着眼角擦了多少遍。


    邹博章有些烦躁,他是军中出来的,自然不知如何应付一个哭闹妇人。


    至于安明珠,她听着卢氏的诉说,如一个晚辈该做的,等对方把话说完。


    间或,她捞起手边的游记,翻了两页来看。


    卢氏见自己说了一大堆,安明珠丝毫不搭话,心生狐疑,借着擦泪看过去。见着人就端端秀秀的坐在那儿,手里压着那本书。


    她说得口干舌燥,眼泪也已经挤不出,便指责道:“大姑娘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终究还要依仗着安家,她不信这个侄女儿一点儿都不顾忌!


    听到终于提起自己,安明珠抬起眼睛,清凌凌看过去:“我在想本朝律法。”


    “律法?”卢氏愣住,不明白怎么说去那上面了。


    安明珠点头,然后看去安老夫人:“祖母以前教我们,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可是我娘田庄的事,不只是家事,还牵扯了朝廷律法。”


    众人听了,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皆是疑惑,就连边上的安书芝,一时也没明白侄女儿的意思。


    见此,安明珠也不急,慢慢道:“恶意侵吞他人财产,犯了朝廷律法,看情节轻重,可判牢狱、发配、为奴、充军、处斩等。我娘的田庄,恰巧就是这条律法。”


    卢氏闻言大惊,可并不信:“这是家里事……”


    “还有,”安明珠这次不想听人长篇大论,直接打断,“恶奴害主,同样犯了律例,需交由朝廷查办,定罪,后面的判罚和方才一样。”


    安书芝听了,不禁道:“这样的确是明明白白,不如就交由官府查清吧,省得暗处还藏着别的人。”


    卢氏哪里肯,心中开始发慌:“不就是田庄吗?都说把人给找回去,怎么还不依不饶的,诚心想让这个家不安宁……”


    “换回来就算理清了吗?”安明珠反问,字字清晰,“田庄是什么时候换的人?之后的粮食、鱼肉、银钱去了哪里?淳伯账本上,一笔笔数目记得清楚,这些账去问谁要?”


    卢氏说不出话,脸色越来越沉。


    安明珠往前一步:“若是二婶碰上这事儿,说一句家和万事兴,会心平气和放下吗?”


    不是自己的吃得亏,却劝别人放下。哪有这个道理?


    卢氏气得嘴唇一直抖,抬手点划着:“安家怎么养了你这个白眼儿……”


    “够了!”安老夫人吼了一声,手重重拍上桌面。


    整个厅堂安静下来,所有人看去正座。


    安老夫人看看卢氏,又看去安明珠,知道自己已经必须开口说话。以前没怎么注意,这个大房的孙女儿竟是这样厉害,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叫人无法反驳。


    当然,也的确是事实。


    反观二房卢氏,一味的想强压住别人,可是又压不住,自然气得失了分寸。


    “明娘,”她开口,声音略显低沉,“你说说看,这件事怎么样才算好?”


    安明珠叠着的手一紧,面上仍旧柔婉,认真回道:“既然有账本,便照着上面记的,将东西还到我娘手里。若是东西不在了,折算成银子也一样。”


    闻言,安老夫人嘴角微微一抽。


    谁知安明珠并没有说完,又道:“祖父常说赏罚分明,这次母亲是吃亏的一方,造成这种结果,谁有责任一定是要罚的。我外祖在军中,也是这样讲的。”


    众人听了,有的往卢氏那边偷偷看,这要罚的可不就是她。


    既然连邹成熬都搬出来了,安老夫人无话可说,正寻思着怎么处理,却听孙女儿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


    “最后,”安明珠顿了顿,“我娘是的的确确受了委屈,祖母体恤,给句安慰话,我娘还病着,不能让她的心也寒了。”


    说完,低下头去轻轻抽泣一声。


    安书芝赶紧站起来走过来,将她揽进怀里:“你这孩子,在庄子里吓坏了吧?这些人也真是够歹毒的,竟然光天化日从你手里抢东西,这亏着你机灵,要不然出点儿什么事,让外头怎么看安家?”


    此时的三房夫人也闭了嘴,想起二房的姑娘们时常欺负自己女儿。也是有一次,自己女儿的绒花好看,二房姑娘硬抢了去,可卢氏根本不管。


    安老夫人拧眉,仔细琢磨着孙女方才的话:“这就是你想要的?”


    安明珠点点头:“请祖母给我娘做主!”


    不错,这就是她想要的,一共三点:东西还回来;处罚卢氏;赔偿母亲。


    她说的这些,有人认为不可能,就连安书芝也觉得能有一条成了就不错……


    过了良久,见安老夫人还不发话,且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卢氏的心弦一松,想着终究邹家人还是会回沙州去,不可能一直留在京城给邹氏撑腰;而她,姐姐可一直会是宫里的嫔妃。


    如此想着,她便往老夫人身边走近:“娘,大姑娘的话可不……”


    “好了,”安老夫人手一抬,制止了她接下里的话,“这件事是你不对,以后府里的事交给老三家的吧。至于阿敏账本上的缺,自然也是你来补上。”


    卢氏一听,惊得后退了几步,一脸不可置信:“这不成,我哪有那么多银钱来补?”


    安老夫人冷冷瞅她,不想说她将吃进去的吐出来,只一字字提醒:“那便交给京兆府办?”


    卢氏自然不敢,没想到就这么一两句话,她的管家权收了回去,还要按照账本上的,将大房的补齐……


    一时间,她胸口气闷,竟是瘫坐去了地上:“我不给,我要进宫……”


    她一边嚷嚷着,一边爬起来想往外走。


    此举,彻底让安老夫人怒了,一拍桌子道:“成何体统,将她给我拿住,自今日起禁足反省,没有我准许,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卢氏被章妈妈摁住,捂了嘴,同另外几个婆子一起,将人给拖了出去。


    厅里一下就静了,谁也不敢出声。


    安老夫人顺了顺气,对安明珠道:“至于你娘,这次受了委屈。正好,安家有一块地,离着她的田庄不远,平常没有人专门的人去打理,便一起算去你娘的田庄吧。”


    还是没有人出声,然而都在心里感到惊讶。


    老夫人竟是三个条件都答应了,补齐银子,处罚卢氏,还给了邹氏一片田产。


    安明珠从姑母身前走出,对着安老夫人作礼:“谢祖母为我娘做主。”


    安老夫人好容易扯出一个笑,其实心中憋闷可不比卢氏少:“不知邹小将军觉得怎样?这回是我安家的不是了。”


    邹博章自是觉得不错,本以为要回阿姐的东西,再让卢氏受罚,也就差不多了。不想,自己那外甥女儿三言两语,又给阿姐要了一块地回来。


    “打搅老夫人了,”他站起来,既然事情解决,他也不想继续久留,“我会回去向阿姐说出老夫人的安排。”


    安老夫人也是觉得疲累,便道声慢走。


    自此,田庄这件事算是有了交代。


    安明珠晓得,不可能真的要了卢氏的命。不过以后,掌家事不可能了,既然会惦记大房的东西,那自然公中的也有,谁也不是傻子。


    从前厅出来,邹博章过晌要进宫,便先离开了安家。


    安明珠则往大房院子走,褚堰还等在那里。


    谁知没走出多远,三房夫人高氏追了上来,她将婢子遣退,自己陪着安明珠一起往前走。


    “明娘,方才在厅里,三婶不知道事情缘由,说错了话,你别在意啊。”高氏笑着道。


    安明珠道声不会,看着对方嘴角强压的笑意,便知道人得了管家权,心里正欢喜。


    高氏得到答复,又道:“也是上次你三叔去了大嫂田庄,说了那边情况,我这揪心的,你一个姑娘家,胆气可真是了得。”


    见此,安明珠也不说别的,只挑些客套的讲,几句过后,也就同对方道了别。


    等到了大房院子,她从碧芷处得知,褚堰在绣楼,便直接去了那边寻他。


    一走进绣楼,看见的便是熟悉的桌椅摆设。


    而小书房中,窗户开着,外面明亮的日光照进来,能看到窗外那棵青翠的耐冬。


    窗边,男子站在那儿,正捧着一本书看。


    光芒洒在他的脸上,勾勒着他完美的五官。


    “大人在看的可是东海游记下册?”她站在小书房门外,笑着问。


    并抬起手,给他看那本适才送去正厅的书。


    窗边的男人抬头看来,唇角勾出好看的笑:“先不管有没有下册,这东海游记上册可有帮到夫人?”


    安明珠走进书房,便翻开手里的书。里面哪是什么东海记载,而是写着几条大渝律法,便就是她在正厅时,说的那些。


    手指摸着上头的字,似乎还带着墨的湿润。


    “你在这里写的?”她看眼书案,上头摆着纸墨。


    褚堰点头,遂将手里的书册合上,放在窗台上,便朝妻子走去。


    他看着她手里的书,问:“不知道有没有帮到夫人?”


    其实,从她的表情,他已经知道她赢了。


    安明珠点头,明亮眼中一抹欢快:“我还给我娘多要了一块地回来。”


    “我家夫人就是能干,”褚堰笑,点了下她的鼻尖,“说起来我也被打了,夫人不帮着套一个公道吗?”


    说着,手已经揽上她的腰——


    作者有话说:狗子:我愿意做夫人身后的男人。


    武子: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儿不对劲儿?


    第57章 第 57 章 亮堂的光照着窗前这……


    亮堂的光照着窗前这一块儿, 清晰着亲昵在一起的男女。


    “嗯……”安明珠腰身一紧,被勒得轻轻出了一声,遂瞪他,“你想要公道, 自己去。”


    尽说些荒唐话, 难道还要她去帮他要一块儿地回来?


    褚堰一手揽着妻子, 一手从她手里拿过书册:“这个,我还是跟你学的。”


    安明珠瞅着书,书封是东海游记没错, 但是第一页,是他写的几条律法, 并仔细粘好。从表面看起来, 就是一本书, 自然谁也不会怀疑。


    “跟我?”她小声嘀咕。


    “对, ”褚堰看她,然后道,“在田庄时, 你不就是用假书骗那俩贼子吗?”


    安明珠笑:“原来是这个。”


    这样一说, 好像的确两件事有些相似。


    褚堰看着她嘴边的笑,知道她为邹氏要了说法,现在心情很好,所以他亲近她, 她身上的躲闪也跟着少了许多。


    “其实我还想知道,就是那两个抢书的贼子, 要是我不抓到,你会怎么找到他们?”


    听他这样问,安明珠简单道:“我让于管事派人在各处路口守着了。就算他们故意从野地里跑, 可最后还是要回到路上。”


    这边小书房里,两人说着话。而府里二房的院子,却是闹成了一团。


    卢氏不肯被禁足,也不愿交出银子,谁敢上前,她便指着呵斥大骂,口口声声说要进宫。


    章妈妈劝她,反而被扇了个耳光。


    当即,章妈妈便冷了脸,算着此时是安贤回府,便让人去跑了一趟。


    果然,安贤发怒,不仅让卢氏禁足,更让人打了她的板子。


    卢氏的姐姐不过是个宫嫔而已,还想用来压他?


    碧芷在这里看了半天热闹,见着卢氏被打得走不动路,被婆子们抬进屋去的,心里很是痛快。麻溜的,她跑回大房院子,想将这些说给夫人听。


    待绕过正房,她刚想往绣楼走,从绣楼开着的窗户,看见了里面相拥的男女。


    她脸儿微微一红,赶紧又从月门退出,到了正房这边。


    小书房,窗台上的那本书,被风吹着,一页页的纸张沙沙翻动着。


    安明珠刮着一点儿从窗沿儿坐着,两只手后撑着,摁在窗台之,指尖勾着发紧。


    又是这样,她避开一步,他就上前一步,然后给逼到不能再避。


    她眼睫颤着,心更是跳得厉害,方才在正厅面对老夫人和卢氏,都没有这样的心慌。


    而她面前,正是口口声声夫人的褚堰。他双手同样摁在窗台上,身体前倾,刚好将她给圈在那儿,走也走不掉。


    “我看看,”他一张俊脸凑近,看着她好看的眼睛,“明明在屋里,眼睛怎么就进沙了呢?”


    安明珠心中发恼,还不是他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她便找借口说眼睛痒,想走开洗一洗。可好了,现在他一定要看她的眼。


    还把她带到这明亮的窗前……


    她抿着唇,见他凑近,身子不禁就往后仰,想躲避。


    “夫人要是在继续往后躲,可就翻出窗子去了。”褚堰好心提醒,一只手顺着便勾上那截细腰,立时,便感觉到她僵硬住。


    安明珠手指抠着窗台,软唇蠕动两下:“已经好了,不用你看。”


    贴在腰上的手,带着掌控的力道,将她给捞了回去,面对着那张放大的俊脸。


    心中涌动着说不清的不安,双脚的脚尖一动,便碰上了他的。


    “我帮你吹吹眼睛,一下就好了。”褚堰挑上女子下颌,下一瞬,便对上了那张无比娇美的脸,“别动,让我看看。”


    她的眼睛泛着清澈明亮的光,像一汪澄净的泉水。


    他看得仔细,似乎想要找到那粒粘在她眼球上的沙尘。


    可安明珠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迷眼:“我都说已经不痒了。”


    “嗯,我看到了。”褚堰一笑,细长的眼睛里盛满柔和。


    安明珠一怔,心道他就是在胡说,便也不理他的话。


    对此,褚堰并不在意,唇角弯起:“我在夫人眼中,看见了我。”


    “瞎说!”安明珠蹙眉,眼神躲闪般看去旁边。


    只是脸才动,下颌上的手又给她挑了回来,继续看着他,那双眼睛现在没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浓沉的幽深。


    而这时,她感觉到他的靠近,已经不是碰脚尖,而是她小腿儿碰触上了他的腿。腰际的手,此刻跟着收紧。


    她试到胸前发闷,唇瓣微微张开吸气:“你……”


    话并没有说出,便被一双微凉的唇瓣完全裹住,继而到来的是细密的碾磨,时轻时重的吮。


    安明珠忘了呼吸,按在窗台上的手指,指节发白。


    她仰着脸,唇角麻麻的,他在试图打开她的齿关。她不给,咬紧。忽的,腰上的手一掐,她痒得颤了一下,齿间也便跟着松开了,下一刻,便接受了那股冲入,瞬时便纠缠翻卷在一起,躲无可躲。


    窗外,耐冬已经出了花骨朵,红色的,会在不久后开放。


    它面对的正是绣楼小书房的窗子,看去,就是一副相互呼应的画卷。


    而此时,窗口那里,男子抱紧女子,压制在窗框上,一遍遍吻着。可怜那女子娇柔,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走,一张脸儿像是耐冬花的花瓣,红润娇嫩。


    从安家出来的时候,正是晌午。


    安明珠不想理身旁的人,自己刻意迈快脚步。怎奈对方腿长,稍微一走,就会追上她。


    倒是苦了跟在后面的碧芷,手里抱着一堆东西,实在追不上。


    见甩不开他,安明珠干脆放弃。


    这走得快,她心口也一直平稳不下,到现在还在怦怦跳着。脑中全是小书房窗台那儿的画面,挥也挥不走。


    相比于在梅园的那次,这次他力道更大,根本就没完没了。到现在,嘴唇和舌尖都是麻的。


    好容易到了大门外,马夫将马车赶了过来。


    “我要去邹府,”安明珠闷闷说道,不去看身旁男子,“大人不用跟着。”


    褚堰知道,后一句才是她要说的,便道:“那你几时回府?”


    现在一想,这邹家人回来了,她倒是有地方躲了。以前,她除了待在褚府,能去的只有她的书画斋。


    安明珠踩上马凳,轻轻道了声:“不知道。”


    “可是,塞外牧马图要明日还回去的。”褚堰道,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


    安明珠刚想进车内,闻言回看他一眼。他这是又要拿捏她?用一幅画。


    见她腮颊微鼓,褚堰便知她是气了,便说道:“我说笑的,明日不还,后日也不还。”


    安明珠没理他,直接进了车内。


    后面,姗姗来迟的碧芷跟着上了马车,怀里抱着个包袱。


    等车门关上,马车往前走开,安明珠才舒了口气,跟着紧绷的双肩也放松了开。


    “要是大夫人一直住在邹家就好了,把所有东西都搬过去,也不用这样来回拿送东西。”碧芷道,将包袱放在一旁。


    安明珠看着包袱,里面是账本,还有那些供状,以及这次牵扯到田庄的一些物证。


    明面上看,这件事情是过去了。但是这些东西不能丢,反而要好好收着,保不准日后就能用上。


    有些事,多想想没有坏处。


    “对了,二房那边怎么样了?”她这才想起让碧芷去打听,到现在对方也没告诉她。


    想到这儿,她觉得不对劲儿。不是碧芷忘了告诉她,是碧芷去了绣楼,只是那时候,她和褚堰……


    她刷得红了脸,才平复的情绪,重又卷土重来。


    也亏着车内光线暗,碧芷忙着讲卢氏的惨状,并没有注意到自家夫人满脸的难为情。


    到了邹家后,正赶上午膳。


    一张大圆桌,围着坐了一圈人。


    难得,邹氏也来了,坐在邹成熬边上,眼前的饭碗已经被亲人夹了好多菜。


    “我们家明珠就是能干,瞧瞧这事儿办得多利索,”邹成熬开心道,脸上满是骄傲,“像我邹家的作风。”


    边上,邹博章也是一遍遍的夸:“你们也知道,我拿一帮子内宅女子毫无办法,不能打不能骂,全靠着明娘。明娘说出那一套套律法的时候,我实在是吃惊。”


    “邹小将军不是吃惊,是不懂吧?”钟升瞧着人笑了声。


    邹博章听了,作势拿筷子敲对方,众人见了又是一乐。


    同安家的冷清淡漠不一样,邹家有一种让人松快的氛围,活络,不刻板。


    邹氏听了小弟的话,小声问边上的女儿:“你现在还懂律法了?以前,你还说看不下。”


    安明珠的确看不下律法,便实话同母亲说是褚堰的主意。


    闻言,邹氏舒心一笑:“所以,还是你们俩联手,给娘要了说法。”


    因为过晌邹成熬和邹博章要进宫,所以桌上没有酒,所有人以茶代酒,却也一样觉得畅快。 。


    快到晚上的时候,安明珠回了褚府。


    她先去了一趟涵容堂,还没进门就听见谭姨娘的哭声。


    只是较以前那种做作的假哭,这次是真的哭得伤心,伴着她尖利的嗓音,好生难听。


    她刚要掀帘进去,正巧褚昭娘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到嫂子回来,小姑娘立马拉着人往院中走去。


    “嫂嫂还是别进去了,省得谭姨娘再拉着你没完没了。”褚昭娘走到院中停下,往正屋看了眼。


    见此,安明珠便问:“是发生了什么?谭姨娘怎么哭成这样?”


    褚昭娘手指挡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动作,遂拉着嫂嫂进了自己的东厢房。


    进了屋来,小姑娘将屋门关上,这才道:“大兄长出事了。”


    “什么?”安明珠微诧。


    褚昭娘带着嫂子去凳上坐下,慢慢道:“这不是那日你说年底了,哪里都不太平。”


    安明珠点头,她确实这样说过,不过是想谭姨娘不再闹腾而已:“发生了什么?”


    “谭姨娘想着大兄长应该已经往京城回来,就雇了个人沿路去迎他。也是想让人劝着大兄长点儿,别去招惹旁的事,”褚昭娘说着,叹了一声气,“那人的确是见到了大兄长,不过是在牢里。”


    “牢里?”安明珠一听便知,是褚泰又闯了祸。


    要说那日她讲的,什么山匪、黑店这些,皆是在些穷乡僻壤处,褚泰来回走官道,自是不会碰上这些。


    所以,剩下的就只能是他本人的缘故。


    褚昭娘点头:“他与人起了争执,将对方打了,那人现在都没醒,正关在录州大牢里。”


    安明珠听着,想那录州正好在京城与东州的中间,难怪这么久了,也没见人回来。


    “也不知道那人能不能救回来,这要是救不回来可怎么办?”褚昭娘一脸担忧,小声嘟哝着,“我早就说了,不该让这对母子留下,看吧,尽闯祸。”


    “大人知道吗?”安明珠问,这要是褚泰的事闹开,会不会因此连累到褚堰?


    这个时候,恰巧他要升迁,是个很微妙的节骨眼儿。


    褚昭娘绷着脸道:“谭姨娘早跑去找我哥了,我哥说没办法,依照朝廷律例办事。这不,她就跑来娘这边,又哭又嚎。又不是我们让大兄长去打人的,干嘛老缠着我们?”


    相比于小姑子的烦躁,安明珠倒是更平静些。


    要说这打架斗殴的事,每日里发生不知多少,褚泰就是吃亏在人生地不熟,而对方正好在当地有些权势,故意整他。


    不然,以褚泰那个没骨气的样子,早派人把信儿送回褚家来了。


    “昭娘,这事儿你就别多想了,你哥说得对,按照律法走。”这件事上,安明珠完全同意褚堰的做法,那褚泰就该被人好好治治,“至于谭姨娘,她再哭闹也没用,难道让大人以权谋私?”


    褚昭娘听了,连连摇头:“那不行,不能害我哥。”


    安明珠一笑,觉得面前这小姑娘甚是可爱,看着是害怕褚堰,可是关键时候还是向着的。到底是手足亲情。


    “所以啊,她闹不成最好,我们这里帮不到她,她可以回东州找本家啊!”


    褚昭娘眼睛一亮:“要是他们能离开,那就最好了。”


    从涵容堂出来的时候,安明珠听见谭姨娘还在哭,但是声音明显弱了很多。


    其实,再哭也没什么用,徐氏根本不可能答应帮着救褚泰。再怎么软弱的性子,也会想要护着自己的孩子。救褚泰,便是害褚堰,这道理再浅显不过。


    她今天心情不错,所以不想去管褚泰的事,有些人自己愿意犯蠢,却还想别人给善后,尽想好的。


    回了正院后,她直接去了西耳房,准备继续自己的画。眼看着外祖已经回来几日了,这份礼物还没有完成。


    “年节之前,一定要画出来。”


    她站在案桌前,看着未完成的画,如今已经看出大体模样。


    碧芷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夫人,这是武嘉平刚送来的。”


    “是什么?”安明珠伸手接过,遂打开来看。


    接着,几匹骏马映入眼帘,画的一角赫然写着:塞外牧马。


    这就是褚堰白日里跟她说得那幅图,她这边差点儿忘了,没想到他让武嘉平给送了过来。


    正好,她准备画马,倒是可以看看名家是怎么画马的。


    图上,原野无边,骏马奔腾,牧马人握着长长的鞭杆。长河落日,让人感受到原野的宽阔与苍凉。


    看着看着,自己这边也有了想法,于是放下画,润笔,下笔,运笔,一气呵成。


    见状,碧芷不再说话,轻着脚步离开了耳房,连关门都是轻了再轻。


    褚堰从书房回来的时候,一眼看见西耳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女子的上半个身影。


    在回来前,从武嘉平那里知道,她从涵容堂回来便进了耳房。如今算算也有一个多时辰了,应该是快要出来了。


    想起来白日在安家绣楼,他将她困在窗边,又羞又恼的,好生诱人。其实那时,他似乎也是管不住自己,就想着靠上去,拥住她。


    所以,后面她不让他上马车,自己带着碧芷去了邹家。


    无论如何,也得将人等出来,与她好好说说。


    武嘉平走进院子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大人傻乎乎的站在冷风里,瞧着西耳房发呆。


    “大人,你的信。”他走过去,双手将一枚信封交出去。


    褚堰接过,接着便攥着背到身后:“一会儿回房看吧。”


    武嘉平看看他,又看看西耳房:“大人想找夫人,直接进去不就好了,她又不知道你站在这里挨冻?”


    真有意思了,平常跑去安家找人,跑去邹家找人,甚至跑去乡下庄子找人,被人打了一身伤。现在在自己家中,倒是装起矜持来了。


    “你懂什么?”褚堰扫人一眼,淡淡道,“作画讲究身心投入,这个时候最忌讳别人打搅。破坏了那份沉浸,感觉也就没了。”


    武嘉平听着,反问:“那要是打搅了呢?”


    他才不信,夫人那么好的脾气,还能那样严重。再说了,这都什么投入、沉浸的?


    褚堰无奈叹气,转过脸看着人,一字一句:“就好比你同好友饮酒,正在兴头上,有人给你泼了一瓢冷水,你会怎样?”


    “哦,”武嘉平颔首,拉着长长的尾音,“大人你要是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解释这么多,还不是怕惹着夫人生气?


    这时,碧芷走进了院子,手里端着托盘,一眼看见院中的两个男人。


    武嘉平最先回头,遂走上前来,看着托盘上的汤盅:“这是什么?看着很好吃的样子。”


    “好吃?”碧芷瞪他一眼,不留情面道,“你能看到里面盛的什么?”


    武嘉平也不在意,笑着道:“我是看不到,可你做的肯定好吃啊。”


    碧芷笑着哼了声:“说再好听,这甜豆粥也不是给你的。”


    “伙房里总有剩的吧?我一会儿就去吃了。”武嘉平一边跟着人走,一边道。


    眼看着碧芷去的是西耳房,他赶紧出声将人叫住。


    对方疑惑:“怎么了?”


    武嘉平一脸正色,按着刚才褚堰说的那些道:“夫人正在投入作画,你这时进去会打断她,就没了呃……就是泼冷水。”


    “整天说胡话!”碧芷白了他一眼,最后径直去了西耳房,打开门,进入。


    过了一会儿,从里面传出来女子的说笑声,很是开怀。


    武嘉平打量着身旁的大人,道:“大人,这不太像是泼冷水,夫人挺喜欢的。”


    亏他方才认真听,还当真了。


    褚堰皱眉,一语不发。


    武嘉平来了精神,这是头一次大人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感慨道:“大人真的不懂女人心思啊!”


    “你懂是吧?”褚堰没有温度的送出四个字。


    “虽然我也不太懂,”武嘉平抓抓脑袋,想着这一次怎么着也得说过对方,“但是肯定比大人……”


    “据我所知,夫人想给碧芷安排亲事。”褚堰不想听身边人多话,直接打断。


    果然,身旁安静了。


    “是属下多话了,我这就走,去伙房喝甜豆粥。再怎么样,大人不能拿人家姑娘的事说谎。”武嘉平小声道,跟着转身往院门走去。


    耳边是渐远的脚步声,褚堰回头看去院门:“本官没说谎。”


    然后,就见着院门下的人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耳房里。


    安明珠喝过甜豆粥,现在整个人都很舒服。


    趁着碧芷开门离开的时候,她往外面看了眼,发现褚堰还站在那儿。适才,碧芷进来时,就说他站在外面等她。


    门关上了,重新将里外隔开。


    安明珠再次拿起笔,想着继续作画。至于褚堰,他自己会回房,毕竟现在是腊月,谁会一直站在外面挨冻?


    今晚很顺利,竟是画出了许多,如此速度,顶多三四日也就完成了。到时候修饰、装裱完成,就送给外祖。


    外面起了风,呼呼的冲撞着窗扇,似乎想要冲进屋来。


    安明珠看向屋门,并不知道此时褚堰回房了没。视线扫过案角,那里静静躺着一卷画轴,便是塞外牧马图。


    好似这风越来越大,她放下笔,走到门边,手捏上把手。


    吱呀,门来开一条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飘洒的白雪,然后是站在雪里的人。


    他正看着这边,见着门开,笑着问了声:“画完了吗?我让人去做了好吃的,很快就送来了。”


    安明珠站在门内,轻轻问:“你站在外面不冷吗?”


    “不算冷,”褚堰往前了几步,站在石阶下,“却有一份特别的安静。”


    就只是看着她投在窗纸上的影子,便能心生安宁。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将她留住。


    恰在这时,婆子提着食盒进了院子,经褚堰示意,人便提着交给了安明珠。


    安明珠接过食盒,看着站在雪里的男子:“你吃吗?”——


    作者有话说:武子:我觉得,大人也没比我聪明多少[吃瓜]


    第58章 第 58 章 鬼使神差的,她就这……


    鬼使神差的, 她就这么问了一声。或者是因为那副牧马图,或者只因为外面实在太冷。


    然后,下一刻对方就痛快应下,并走到门檐下。


    褚堰肩上落了雪, 正抬手轻轻掸去:“你画完了?”


    “收拾一下就好了。”安明珠道声, 想了想, 还是将身形一侧,是让他进屋的意思。


    见此,褚堰嗯了声, 便走进了屋去。


    甫一进来,便感觉到浓浓暖意, 让人身心舒爽。


    看去书案上, 正铺着那幅未画完的画。原来,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她已经画了这么多。


    安明珠将食盒放去墙边小几上,手里掀开盖子:“我方才已经吃了甜豆粥。”


    盒盖掀开,入目的是一个白瓷汤盅。


    她跪坐在厚实的毡毯上, 双手将汤盅取出来, 轻轻搁在几面上,动作柔婉优雅。


    褚堰心中一动,隔几而坐:“胡御医说,睡前适当吃点儿东西, 有助于入眠。”


    “我又没睡不着。”安明珠小声嘟哝,一边打开食盒第二层。


    这一层摆着一碟橘皮糖, 颜色鲜艳,上头裹满糖霜,看着像是新近才做出来的。


    最后一层, 摆着空碗碟和匙子。


    褚堰先她一步,将碗碟取出来:“我来吧,夫人作画辛苦。”


    安明珠正好碰上他的指尖,倏地收回来。


    她见他摆好碗,打开了汤盅,原来里面盛的是糖水橘子,随之愣了下。


    褚堰看她一眼,便拿匙子捞了几颗橘瓣进小碗中,又添了几匙糖水:“我听说有个小丫头幼时,晚上睡前,总要缠着家人喂糖水橘子。”


    安明珠眼睛闪烁几下,心知他口中的小丫头就是她。


    那时候的确为小,父母宠爱,什么都会答应她,更何况是几颗糖水橘子?


    眼看那只小碗送过来,也将她从过往回忆中拉回:“我已经大了。”


    “那有什么所谓?”褚堰给自己的碗舀着橘瓣,眼帘微垂,“在这里,不用再去管那些安家的规矩。”


    他以前总说她端着一副样子,其实想起来,那不过是安家逼着她做出的样子。


    安明珠看着他,心中很明白,他现在一直在向她走近,用各种办法,温柔的、强硬的……


    她捏着匙子,舀了一颗橘瓣吃到嘴里,清凉甘甜。


    “好吃。”


    褚堰温温一笑:“吃完了,回房睡觉。”


    闻言,安明珠差点儿咬到舌尖,心里有些什么情绪在滋生。


    离开耳房的时候,外面雪下得更大,飘飘洒洒,漫天漫地。


    两人站在檐下,看着纷纷落雪。


    “明娘,”褚堰牵上妻子的手,脸微微侧过来看她,“以后,我们都这样,冬看飞雪春赏花,好吗?”


    安明珠看着前方,清楚的听了他每个字。她明白,他在试探,试探的问她要一个回应。


    一旦她说好,那便就是永远留下来……


    回到卧房的时候,已近子夜。


    床上铺好了松软的被子,炭盆中也烧得火热。


    安明珠上了床,拉了被子盖上。


    没一会儿,沐浴后的褚堰也回了房。他关上房门后,直接将灯吹熄。


    房中瞬间一片黑暗。


    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光,安明珠看到他站在床边。


    “明娘,”褚堰唤她,声音中带着商量,“下雪天太冷,我不想睡脚踏了。”


    安明珠心口一提,他的意思是要回床上来?不禁,白日被他压在绣楼窗台上的画面映现在脑海中。


    见她不语,褚堰直接坐上床边:“你不说,我当你答应了。”


    “我不是。”安明珠开了口,这人自说自话的,怎么就把事情定下了?


    褚堰轻轻叹了声:“明娘,脚踏很硬。”


    说完,更是直接将帐子给放了下来,意思再明显不过。


    安明珠一吓,身子不自觉往床里移:“那你早些休息。”


    他都自己回了床上来,她还能赶他下去?只能像以前一样,道一声晚安话,希望也能像以前那样,相安无事。


    自然,已经不是以前了。


    那道无形的墙打破之后,她和他的关系留发生了变化。


    她的话音才落,便被他靠过来一把抱住,她吓得抓紧被子。然后连人带被子一起,抱去了他腿上。


    “明娘,我觉得胡先生诓我,”褚堰双臂圈上妻子的腰,将她箍在自己身前,“睡前吃东西,并不会帮助入眠。”


    她很轻,侧坐着,身形还在尽力往外想下去,然后他就干脆双臂一收,抱了个紧实。


    安明珠一手撑在他胸前,声音发着颤:“你都没躺下睡,怎么知道没用?”


    她脸烫得很,隔着一层单薄中衣,彼此的体温能够轻易感受到。心更是慌得要命,尤其他还双腿一弯,她整个人便倾斜着往他身上靠。


    “嗯,明娘说得对,”褚堰话音倒是平静,“那你给我睡一个看看。”


    安明珠一怔,她这样被抱着怎么睡?


    忽的,褚堰笑出声来,一只手揉揉她的发顶:“明娘,你是我这一辈子唯一遇到的美好。所以,我想抓住,不想松手。”


    以前追逐权势,他现在有了。然而也只是有了,并没觉得多开心。


    可是,现在怀里抱着的小女子让他很开心,哪怕她挣着想走,奈何根本没有力气。如今,应当又是急的鼓了腮帮吧。


    安明珠如今可听不进这些话,她遵从内心的恐慌,那是人天生就能感知的危险。


    “我真的困了。”她干脆不再动,只轻轻说了声。


    “嗯。”褚堰应了声。


    安明珠往他看了眼,这样被抱着,他的那声“嗯”,就刚好在耳边,低沉的发哑。而他的气息,一遍遍扫过她的耳际,带着湿润的痒意。


    她缩了缩脖子,身体也跟着蜷起。


    褚堰察觉到她的变化,对于她现在这个身形蜷起的姿势,他可太熟悉了。那是想躲避伤害,下意识将自己保护起来。


    就像小时候被欺负,他躲在草堆里,便将身子蜷缩起来……


    “明娘,”他轻叹一声,手落去她背上,一下下安抚,“我不会伤害你。”


    不会伤害,只是太过喜欢了。


    安明珠感觉到他力道慢慢松开,而后将她轻轻抱起,放回到被子上。


    离开了禁锢,她一时没反应上来,呆呆看他。


    接着,额头被他的指尖戳了一下,耳边是他无奈的笑声。


    “不是要睡吗?”褚堰道。


    安明珠回神,赶紧回了自己的位置躺下,面朝里,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可是,心里久久没有平复,也根本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帐子掀开,褚堰下了床去。


    安明珠听见了开门声,知道他离开了卧房,然后是外间屋门打开的吱呀声。


    他去了外面。


    她回头,看着身旁空了的位置,有些搞不懂。他不是说冷吗?怎么穿着中衣就去了屋外? 。


    宫城,因为一场雪的点缀,更添了肃穆与神秘。


    褚堰被官家叫来了御书房。


    官家四十多岁,因为保养得当,仍不显年纪,只是身上独属于君王的气质,让人无法忽视。


    “戴滨的事解决了,你后面是怎么想的?”官家站在御案后,正展开一幅画欣赏着。


    几步外,褚堰端正而站,面容严肃:“这种国之蛀虫,自然不能姑息。”


    官家嗯了声:“等年节后吧,年前安安定定就好。”


    褚堰称是,心中有了自己的计较。


    “夜里一场雪,倒是庆幸昨天过晌去练了箭。”官家笑着,也不知是满意射箭结果,还是满意手里的画。


    闻言,褚堰道:“邹老将军身体硬朗,几位邹家的将军同样出色,官家可以放心边疆之事。”


    官家颔首:“说起来,与惜文适龄的邹家男子,有几个?人品如何?”


    “这个臣倒不是很了解,”褚堰回道,“要说人品,邹家世代忠良,家风严明,自是不会差的。就拿邹博章来说,他只是邹家的义子,为人处事都很正直。”


    “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这个年轻人也是可用之才,箭法了得。”官家夸了声,“只是这义子……”


    褚堰能听出官家有喜爱之意,但是又有顾虑,便道:“官家应当还记得,二十年前沙州剿匪那次。因为沙匪藏于大漠中,屡次对往来我朝商队下手,凶狠残忍,那次剿匪的将军便是邹博章的生父,也是邹老将军的副将邹仁志。”


    官家点头,叹息一声:“想起来了,邹仁志战死,其妻殉情。”


    褚堰称是,便不再说什么。


    “这等为国捐躯的将士,还好,留下了血脉。”官家感慨一声,也就没了看画的心情,“跟我说说这个邹博章吧。” 。


    离着年节越来越近。除了日常忙年,京中还有了另一个传言。


    有人说,水部郎中的案子没完,后面又扯出来新的线索,指向了永恩候府。


    永恩候府,是宫中卢嫔的娘家。


    永恩候原只是个普通商贾,在官家没有登基前相助过,这才有了今天的荣耀。


    事情说得有头有尾的,说从炳州来的银钱及物品,通过水路入京。戴滨利用职权,自然在水路运送中做手脚,到了京城,便会在辗转几次,最后通过胡商,送进了永恩候府。


    当然,说起永恩候府,除了有个宫嫔女儿,还有一个女儿嫁去了中书令安家。


    永恩候府没有实权,只是空顶着一个虚虚的爵位,可安家不一样,安贤可是掌控朝堂的正一品。


    因此,就传言这牵扯到最后,怕不是安家……


    这个消息也传到了邹家。


    “也不知道事情真假,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邹博章坐在座上,讲着自己听回来的。


    正座,邹成熬皱着眉,他并看不上安贤,但是要说安家若真的出事,保不齐会牵连到女儿和她的一双孩子,这才是他纠结的。


    “既是传言,你便不要同你阿姐讲了,她在养病,知道了免不了担忧。”


    邹博章点头:“我知道,就是在想要不要提前打算?万一……”


    邹成熬看去厅门外,院中草木枯败:“咱们军中人不掺和朝堂事,莫要忘记。”


    邹博章称是,便不再多说,讲去了别处:“爹已经将沙州的事情跟官家说了,不知什么时候回去?”


    说到这里时,安明珠正好走进来,身后的碧芷端着茶水。


    “外祖才来京城,就打算回去了吗?”她问。


    邹成熬皱着的眉头舒展开,笑着道:“这个我说了不算,得看官家的安排。我觉得,差不多要留在京里过年了。”


    安明珠走去人跟前,帮着摆好茶盏:“那也好,京城年节可热闹了。”


    “京城是热闹,不过还是觉得沙州自在。”邹博章将话接了去,端起茶盏来喝,“等这次回去,我一定去关外骑马跑上一圈儿,在这里真闷人。”


    闻言,安明珠笑了声:“舅舅想回去,今日便可以走啊。”


    邹博章呛了一口,手指点着几步外的女子:“看吧,有了外祖,就忘了舅舅,不像话。”


    看着两人斗嘴,邹成熬也开怀笑起来,遂道了声:“他现在也不能走,官家说年节期间要办一场马球,博章可要为邹家军出场的。”


    “可有彩头?”安明珠问。


    “有,”邹博章笑,“等赢回来,给你成了吧?”


    安明珠也不客气,直接笑着说好:“今日天气好,要不外祖和舅舅一起去练练马,届时马球场上也好多赢彩头。”


    邹博章放下茶碗:“怕不是你小丫头想骑马吧?”


    安明珠自是有这个想法,这两日一直画画,身体有些发僵,骑骑马舒缓一下不错。正好,她也想那匹西域马了。


    邹府有一片不小的场地,用来骑马、射箭、操练,所以三人说好,便一起牵马到了校场。


    一同回京的将士们,此时正在场上跑步,闻听老将军与小将军要骑马比试,顿时吆喝着给两人助威。


    安明珠自是不能同两人比,只骑着马慢悠悠在场边溜达。可是她身下的马有些蠢蠢欲动,看着同伴在场上飞驰,略显急躁的踏着蹄子。


    好在马儿已经训出,只要轻拉缰绳,便会遵从主人意思。


    校场上,两匹骏马你追我逐,难分高下。场边助威的将士们,好似比场上的两人更加卖力。


    安明珠看着这一幕,有了些原野间奔腾的爽快。


    大概是知道了这边的热闹,胡清师徒俩也来了校场。


    安明珠下马,走去对方旁边,手里缰绳往前一送:“御医要不要上场跑一圈?”


    “我可不行,”胡清忙摆手拒绝,“骑一圈下来,老朽的骨头也散架了。”


    钟升看着场上,心情有些激动:“老师,我现在就想去沙州了,看看关外的赛马节。”


    胡清捋着胡须,面上带笑:“是不错。”


    从校场走出,安明珠去了母亲那里。


    进去的时候,正看见母亲和吴妈妈在说着什么,看见她进门,又齐齐的停了话头。


    “娘在说什么?为何我来了,就不说了?”安明珠觉得奇怪,边走便问。


    邹氏笑笑,指着自己身旁,示意她过去坐:“我在想,身体快要好了,年节前该回安府了。”


    安明珠笑容一淡,慢慢坐上软塌:“就不能住在这里吗?”


    她并不想母亲回去,可也知道不可能。马上就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节,届时便是回去之时吧。


    更何况,弟弟还在安家,不能不顾。


    “别说傻话,”邹氏慈爱一笑,“等以后还有机会的。”


    安明珠点头,然后看着母亲:“娘,上回说的去江南,若是你说去修养,祖母那边应该会同意。”


    毕竟田庄的事一闹,让所有人都知道安家对这位大房媳妇儿的怠慢。而且,安家祖宅便在江南,说回去祭祖,也是可行的。


    她看得出,母亲是想去的,只是还没下定决心。


    “你让娘好好想想。”邹氏道。 。


    明日便是小年夜,恰巧今日又是大安寺画壁完成的日子,所以不少人来了寺里。


    一来是看画,二来也为祈福。


    褚堰与安明珠也来了寺里。


    毗卢殿,画壁前已经被僧人提前设置了围挡,一群人便挤在外面,或欣赏、或双手合十祈祷。


    这么多人,安明珠根本不可能挤到前面,便站在后面,翘着脚尖看,当然,只能看个大概。


    “要不等会儿再来。”褚堰道,一只手臂挡在妻子身前,避免被哪个莽撞的碰着。


    安明珠点头,虽然并不觉得一会儿人能少。


    “碧芷呢?”她往周围看了眼,没见到自己婢女。


    褚堰身形高,手指只去前面人堆里:“在那儿。”


    安明珠顺着看过去,首先看到了人高马大的武嘉平,仔细看,人身旁跟着的不正是碧芷?


    “这都快挤到最前面了。”她说着,发现是武嘉平在前面将人挤开,碧芷跟在人身后,只管往前走。


    这时,她的手被攥上,接着便拉着出了毗卢殿。


    “既然他们都不管咱们了,咱们也不用管他们。”褚堰淡淡道,“没有他们在更好,咱们去吃糖水。”


    在寺外,就支着一个糖水摊子,两人坐下,各要了一碗汤圆。


    安明珠现在有些习惯在路边吃东西了,而且,她觉得刚做出来的味道很好,若是带回去,中间需要一段时间,味道差了不少。


    她这里,正能看见大安寺的寺门,见着源源不断的人潮,想着今日势必是看不到壁画了。


    人多,摊子买卖好,他们这张桌子也就又坐下两个人。


    褚堰不着痕迹将她往自己身边揽近,并往她碗里添了两颗汤圆:“我这碗是红豆馅儿,你尝尝。”


    他这亲昵行为,让安明珠有些羞赧,低低嗯了声,便垂着脸吃汤圆。


    另外两人见了,只当是人家夫妻间的甜蜜,笑笑后便开始说起了话。


    “我刚才说了,这事儿挺严重的。就是魏家坡的那条采石涅的矿道,昨儿过晌塌了,好几个人埋在里面,也不知道现在救出来没有。”一人道。


    另一人接话:“都年底了,碰上这种事,希望人都没事。”


    魏家坡矿道?


    安明珠自然知道那里,她咽下口中饭食,看去两个说话的中年男人:“怎么会塌的?”


    见她相问,其中一人便详细道:“说是为了快些开采,用了火药,接过就把矿道炸塌了。”


    “可不是嘛,就是那位户部安大人的意思,趁着工部的大人不在,自作主张闯了大祸。”另一人道。


    “怕什么?人家是中书令的儿子,怎么可能有事?倒霉的是那些矿工,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家里的年甭想过了。”


    每一个字都听进安明珠耳中,她看向褚堰。


    他看着她,轻轻点了下头,肯定了这件事是真的。二叔,他竟然在魏家坡闯出这等大祸。


    眼前的这碗汤圆没了味道,她放下匙子。


    不禁,心中涌出不好的预感。这些日子关于安家与炳州贪墨案的流言,再有眼下二叔炸塌了矿道。


    安家的麻烦事,真是不少。


    两人离开糖水摊子,想着碧芷和武嘉平也快出来了,届时便回府去。


    在寺门外,两人站在大石狮子旁边,这里正好避开人流拥挤。


    “这件事我正想与你说的,”褚堰先开了口,“明日一早我要去魏家坡,小年夜不能陪你了。”


    安明珠眼帘微垂:“很严重吗?”


    应当是很严重吧,官家都让他去处理了。


    褚堰还不待开口说什么,却见一人先走到了他俩面前。


    “褚大人,大姑娘,中书令让你们即刻回家一趟。”来人是安府派来的,传达了安贤的意思。


    安明珠看着来人,又看向褚堰。这个时候让他俩回安家,无非就只为一件事。


    魏家坡矿道坍塌一事。


    一同来的,还有安家的马车,显然是知道他们在大安寺,直接来了这里。看架势,他们也必须走这一趟。


    既如此,两人也就上了马车,一路去了安府。


    天空略显阴沉,整座府邸好似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让人觉得发闷。


    管事在前面领路,将两人带到了安贤的书房。


    书房里,关门堵窗,为着那几盆娇兰不被外面严寒伤着。空气中交织着各种兰花的香气,可能太多太杂,反而更像是一种花儿腐烂的味道。


    内间传出来一声轻咳,而后安贤缓缓走出:“来了?”


    他踱着步子,四平八稳的坐去了榻上。


    安明珠曲身行礼,唤了声:“祖父。”


    一旁,褚堰也作礼问了声安好。


    安贤看着面前的两人,声音略沉开口道:“此番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我这里有封信,褚堰,你先看看吧。”


    说着,他的手往前一甩,指间赫然捏着一封信。


    褚堰看着无字信封,伸手接过——


    作者有话说:狗子:终于回到床上了[哈哈大笑]


    第59章 第 59 章 信纸展开,褚堰垂眸……


    信纸展开, 褚堰垂眸,看着上面一行行字迹,面无表情。


    “我想你们该也知道这事了,”安贤开口, 手往榻边的手扶上一搭, “褚家大爷在录州出了点儿麻烦。你手里这封信, 便是我一位当地友人送来的。”


    安明珠将话听入耳中,但是并不言语,只是低着头继续聆听。


    只听安贤继续道:“详细发生了什么, 信上已经写清楚。”


    褚堰已将信看完,慢条斯理的折好信纸, 也就抬眸看去榻上之人:“谢中书令大人告知。”


    事情与他这边知道的差不多, 只是更为详细。并且, 连褚泰的身体状况, 以及在哪间牢房都写得清楚。


    他也明白,安贤口中所谓的友人,不过就是依附安家的地方官员。


    “不用这么客套, ”安贤道声, 遂看眼一声不吭的孙女儿,“你是明娘的夫君,我安家的女婿,不过就是一封信而已。”


    褚堰一笑, 将信塞进信封,而后送回了榻上小几上。


    安贤扫眼那枚信封, 缓缓开口:“明日便是小年节,再几日后便是年节,褚堰你就不想着将人接回来?毕竟年节, 阖家团圆,他是你兄长,独自撂在异地的牢狱里,不太好啊!”


    “这个,”褚堰面色不变,出口的话也平稳,“的确是他犯错在先,并不是想接人就能接回来,要当地的官府审理出结果才行。”


    安贤抬了抬苍老的眼皮,眸色浑浊:“你在官场也快三年了,有些事情想必也懂。那种小对方,官员对于事情是能推后就推后,而且正值年底,要等着审理出结果,怕是要等到明年了。如此,家里长辈怎能不担心?一家子,又怎么能安心过好这个年?”


    一旁,安明珠余光看向祖父,她晓得,他不会无故提起褚泰的事。再看褚堰,他面色如常,端的是一幅高洁清隽。


    “下官明白,”褚堰淡淡一声,直视前方那双严厉的眼,“只是为官者,不能滥用职权。”


    闻言,安贤笑了一声,可脸上又完全没有笑意:“褚堰,你是不是没搞清楚?你大哥是伤人案,若对方死了,那就是杀人案了!”


    他刻意将“杀人”二字咬重,然后就盯着年轻男子。


    “要是你大哥背上人命,御史台会做什么,想必你比本官更清楚,”安贤也不再拐弯抹角,挑清楚来说,“届时,别说升迁三品,就是如今的四品给事中,也不一定坐得稳当。”


    这话,让安明珠听得一惊,手心不禁攥紧。


    而这时,她明确感觉到祖父看向这边来,顿时,后背觉得发冷。


    果然,下一瞬安贤便问上了她:“明娘,你也说说看,褚家大爷的事该怎么办?”


    安明珠慢慢抬头,便对上祖父冷沉的脸:“明娘是女子,实在不懂这些。我早上按照婆婆的意思,已经给东州褚家去了信,想看看本家怎么安排。”


    她的回答并不是安贤想要的,可偏偏又一点儿错处没有。


    “真是和你爹一样,不思长进。”安贤冷哼一声,遂将视线再次投向褚堰,“如今那信差还没走,褚大人若有想说的,眼下最好做决定。”


    褚堰只是对方:“决定?”


    安贤也明白,说到现在了,没必要再打哑谜:“一句话,让录州官衙将案子赶紧结了,褚家大爷便会无事归家。”


    “所以,案子结了后,那原告伤者若死了,也怨不到褚泰身上。”褚堰亦是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着。


    安贤扯了下嘴角,显得有些皮笑肉不笑:“那原告本就是当地的泼皮,说不准就是见褚大爷是外乡人,故意讹之。”


    安明珠越听越心惊,祖父这完全就是引着褚堰往陷阱中去……


    房中陷入短暂的安静,三个人,各怀心思。


    “下官不明白,”褚堰打破安静,声音清朗,“中书令为何要这样做?”


    安贤浑浊的眼中生出些许欣赏:“褚堰,第一次见到你,本官就觉得你会成为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你身上有些东西像极了本官。不错,本官还有一事,是关于……”


    “祖父,”安明珠在这时开口,将人未说完的话打断,然后便见对方投来不悦的眼神,可她不去管,尽量使自己语气平顺,“你与大人有事商量,我便不打搅了。”


    她想离开,她不要留在这儿。


    话都说到这里了,她如何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说什么?她不想知道,也不想去掺和。


    屋中的两个男人俱是看着她,各有各的心思。


    褚堰走到妻子身旁,看清了她眼中挣扎和拒绝,问了声:“去了一趟大安寺,夫人想来是累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让她离开,去外面或是哪里等着他就好。


    可是,安贤显然不这么想,闻言道:“明娘你不能走,你是安家的姑娘,是褚家的妇,自该一起商议的。若是累了,去椅子上坐下就好。”


    他怎么可能让这个孙女儿走?如今,还要靠着她与褚堰的这段婚姻。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孙女儿抓不住褚堰的心,现在看来,是他先前看错了。这位孙女婿,显然是在意的。


    祖父的一句话,安明珠只能留下来。她低下头去,却知道褚堰还在看着她。


    “好了,我继续说,”安贤仍旧坐得四平八稳,就好似所有事都在他掌握之中,“褚堰,录州的事,本官友人可以帮褚家;所以,你也在魏家坡矿道的事上,帮一把安家。”


    事情到了这里,彻底明摆出来。


    安明珠只觉头疼,还有这些兰花香气,其实并不好闻,搅得人心慌气闷。


    就和她之前猜的一样,祖父就是拿褚泰来换二叔安修然。确切来说,褚泰的事牵扯着褚堰的前程。


    祖父可以让人帮褚泰,反之亦然。


    所以,褚堰那边两个选择,答应和不答应。也就是,他今日决定,会走向两条不同的路。


    彻底拉拢到安家这边,抑或,完全站去安家对立面……


    而她,就这样留下来,面对这场直白的残忍。


    她出奇的平静和安静,倒让褚堰生出担忧与心疼:“明娘?”


    安明珠看看他,没说什么。


    “褚堰啊,”安贤捡起小几上的信,指尖捻着,“你们二叔虽然性子急,但是没那个胆子炸火药,定是被人算计了。安家在朝堂上树敌颇多,暗箭难防呐!”


    褚堰听了,道:“我去了魏家坡,自然会彻查清楚。”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说彻查清楚。


    “你这个彻查是何意?”安贤问,想确定是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彻查。


    褚堰缓缓开口,看着对方一字一句:“彻查,将事情完完全全查清楚,究竟是谁的过失,也给遇难的矿工一个交代。”


    “你!”安贤抬手指着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当真如此?”


    褚堰颔首,明白的表明态度。


    他明白,一旦查起来,先不管炸矿道是谁的主意,但是安修然抓矿工的事肯定会连带上,届时安家不会好过。


    安贤忽而一笑,看向孙女儿:“明娘,祖父年纪大了,已经没了大儿子,现在还要失去二儿子吗?”


    安明珠并不说话,才发现,她一直想置身事外,到头来并不是。是安家的姑娘,是褚堰的妻子,她根本躲不开。


    “中书令大人,”褚堰走到妻子前面,将她护在身后,“这些不关明娘的事。”


    安贤奇怪的看他,冷冷道:“褚大人如今在做的,不就是与安家为敌吗?怎么会以为,明娘与这些是无关?”


    褚堰并不理会,他想说的已经说完,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天不早了,我带明娘回去了。”


    说完,他冲榻上的人弯腰一礼,而后抓上妻子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安明珠被带着迈开脚步,跟在男人身后。


    还未走到门边,忽的,有人从外面猛地将书房门推开,接着踉踉跄跄的跑进来。


    是卢氏,披头散发的冲进书房来,后面的下人竟是没拦住。


    “爹,你救救修然!”她看见了坐在榻上的公公,扑着跪在人脚下,哭着祈求。


    冷风顺着门冲进了书房,将摆在花架上的娇兰,吹得瑟瑟发抖。


    安贤本就心中烦躁,见到卢氏这幅样子,内里火气更大:“如此嚎哭,成何体统!”


    到如今,卢氏哪还顾得上体面?慌忙抹了抹脸上的泪,哑着嗓子:“爹,夫君他不会炸死人的,快把他接回来吧,快过年了,家里都等着他……”


    安贤皱眉,对站在门外的下人勾勾手:“把她带下去!”


    几个下人得令,走进书房来,拉着卢氏就往外走。


    卢氏哪里肯?声音更大:“爹,你不能不管修然。就算你不管,也让我进宫一趟,我去求卢嫔娘娘!”


    “闭嘴!”安然大喝一声。


    卢氏对下人又打又抓的,疯了一样。


    蓦的,她看见站在门边的安明珠,遂挣脱开,朝着冲过去:“明娘你……”


    还未待她靠近,便被褚堰伸手拦住。


    “褚堰?”卢氏认出面前的人,连想都没想的就跪下去,“你救救你二叔吧,以前都是我错,我不该拿捏明娘,不该苛待大嫂,不该听他人谗言,打庄子的主意……”


    安明珠在对方一堆乱糟糟的话里,抓到两个字:谗言。


    “是谁让你动我娘的田产的?”她从褚堰身后走出。


    卢氏满脸泪,形容憔悴,哪还有昔日的一点儿贵气?听了安明珠的问话,她抬起脸来,眼中略略呆滞。


    “你说谁?”


    安贤已经火冒三丈,气得从榻上站起:“把她拉下去,都聋了?”


    下人们七手八脚的将卢氏拖了出去,走出老远去,还能听到她凄厉的哭喊。


    安明珠跨步走出书房,外头的亮光,将她眼睛刺得一眯。


    看卢氏方才的样子,那魏家坡矿道的事,想必是非常严重。


    眼睛适应了外头的光线,也就看清了这围墙内的宅院深深。总感觉现在的安家,完全是在一片风雨飘摇中。


    她走上书房外的那一孔小石桥,桥下那一汪水早已结冰。


    耳边听见瓷器的碎裂声,那是书房中,祖父摔了精美的花瓶。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握上她的。她侧着脸仰起,看到男人好看的脸。


    他的另只手抚上她的脸颊,眼神柔和的看她:“明娘,我们回家。”


    “回家?”安明珠心中琢磨着这两个字,他说的家定然是褚家。


    “嗯,你说的,今日要把画作完。”褚堰点头,在前面带着她,让她一直跟在自己身旁。


    一直到上了马车,他也没松开她的手。


    安明珠才将坐下,便被身旁男人抱住,搂着她靠在自己身前。


    “明娘,这些事你不用去管,我来处理。”褚堰轻声说着,然后哄着般问她,“想不想吃糖球?我下去给你买。”


    安明珠摇摇头,胸口堵得厉害,根本不想吃什么:“所以,矿道的事很严重?”


    祖父都亲自出面了,可想而知。


    “这个,”褚堰薄唇抿平,低头看着任由自己抱着的女子,“得去看了才知道。”


    头一回,她没有因为他的亲近而推拒,显然是在寻思那满满的心事。


    “你知道吧,”安明珠轻声开口,好听如珠玉相碰,“祖父他,可能不会……”


    她终究说不下去。


    今日,褚堰明确选了一条路,是安家的对立面。她知道,这样的话,后面祖父不会对褚堰再客气。


    其实她早就知道会有这天,是因为祖父在朝中权利太大了,官家怎么可能坐视不管?所以,褚堰出现了,他有能力,官家便栽培,最终会与祖父形成分庭抗衡之势。


    之前,舅舅说褚堰后面会任职兵部尚书,可她却觉得,他的位置在吏部,吏部尚书!


    “明娘,我看时候还早,要不再去大安寺看看吧,说不准现在人少了。”褚堰道,眉间跟着蹙起。


    其实,他也明白,妻子现在的处境很尴尬。她没有错,却要夹在他和安贤中间。


    安明珠稳了稳心绪,扯了下嘴角:“不去了,天快黑了。”


    她不让自己再去多想,因为褚堰还是会继续走下去。魏家坡矿道,他还是会公平公正的查到最后。


    而二叔,他要是真做错了,那就得承担。并不会因为有相同的血缘,她就认为他该逃脱,同理,褚泰亦是。


    回到褚家,听说涵容堂那边也在闹腾,谭姨娘始终缠着徐氏,让人想办法救褚泰。


    安明珠直接回了正院,对人说了声想作画,便自己一直待在耳房中。


    没有人打搅,她坐在书案后,双目盯着策马图,一眨不眨。


    图已经完成,广袤的原野,起伏的雪山,奔腾的骏马,以及马背上飒爽的男儿们……


    她原想着将图卷起来,然后便送去装裱起来。可从进来后,就一直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做。


    眼看着屋里暗下来,外面日头早已西沉,她仍毫无所觉。


    哒哒,两声敲门响。


    安明珠回过神,看着房门,从封纸上映下的影子,便以猜到是谁:“进来。”


    下一刻,碧芷端着茶水进来,不禁往书案后看去:“夫人怎么还不点灯?能看得清画吗?”


    她走过去,将茶盏往桌上一放,而后将灯台罩子取下,开始点灯。


    安明珠开始收桌上的图,手里慢慢卷着:“可能累了,睡了一会儿。”


    灯点上,房中亮了。


    “今日都怪武嘉平,非说最前面看壁画清楚,等我回头时,夫人和大人已经出了毗卢殿。”碧芷一声声解释着,“回来后,才知道你们去了安府。”


    “嗯,有点事儿回去了一趟。”安明珠淡淡一笑,将画卷好,起身放去墙边书架上。


    碧芷帮着收拾书案,边说着:“大夫人明日是否就要回安府了?”


    安明珠站在书架前,手指正搭在隔板上:“说是会回去。”


    有些事情改变不了,就像她永远是安家的姑娘,就像母亲无论如何还是要回到安府……


    碧芷并不知她在想什么,拿着几册书过来,利落摆到书架上:“大人也是明日出发去魏家坡,武嘉平正帮着收拾呢,也不知道会去几日?”


    “自是事情办完便会回来。”安明珠道了声,转身又回去了书案后坐下。


    碧芷点头:“就是这桩事看起来挺麻烦,离年节也就这么几天了。希望能顺利,届时所有人都能回家。”


    “回家?”安明珠握上茶盏,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


    “对啊,回家来,”碧芷笑着道,“大人回家来陪夫人过年。”


    现在,府里有谁不知道大人与夫人好起来了?出双入对的,真真就是郎才女貌。连涵容堂老夫人,还曾私底下打听她,问两人如何。


    安明珠眨下眼睛,跟着笑了笑。


    然而心里却是空空的,说起来,她嫁来褚家,自然这里算是她的家了。可就有有种浮萍无根的虚浮感,不安定。


    归根结底,是因为褚堰和安家的对立,如此的情况下,她和他就算勉强继续做夫妻,也始终不会得到安宁。


    “夫人,时候差不多了,老夫人让去涵容堂用晚膳,顺便商议下小年节的事儿。”


    安明珠说好,简单收拾了下,便去了徐氏那里。


    到了涵容堂,谭姨娘已经不在,说是自己出去找人,想办法救褚泰。徐氏也拦不住,让管事派了个人跟着,省得闹出事来。


    饭菜端上桌,四人围桌而坐。


    徐氏从来不过问褚堰公务上的事,倒是与儿媳更有话说。


    她给安明珠碗中夹了块鸭肉,笑着道:“我啊,给你定了一套头面,过两日就会送过来,是曹家夫人同我一起选的,说样式好看。”


    “娘,让你破费了。”安明珠心中一暖,帮对方填满了茶水。


    徐氏说不破费,又道:“只要你和阿堰好好的,我比什么都高兴。”


    作为母亲,她从没有真的帮过这个儿子,因为大女儿事,和他关系也不再亲近。她一直知道儿子是孤独的,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承受。可终究,他现在有了喜欢的人。


    这样的话直接说出来,安明珠羞赧的低下头,同时心里轻轻一叹。


    再抬眼时,碗中又多了块藕夹,是褚堰夹过来的。


    “最后一块,我不和你抢。”他冲她道了声,嘴角藏着一抹笑意。


    安明珠抿紧唇,他现在说这些话,都不避着家里人了。偷偷瞧眼徐氏和褚昭娘,果然都在偷偷的笑。


    饭后,四人坐着闲聊了一会儿,说着明日小年的安排。同时,褚堰要去魏家坡,自然也少不了叮嘱。


    这样简单的说话,让安明珠胸口的闷意减轻不少。


    从涵容堂出来,褚堰自然而然的拉上妻子的手:“画完成了?”


    安明珠嗯了声,没有往回抽手,任由他拉着往前走。


    “那就是你现在有空,是吧?”褚堰问,晃着扣在一起的手,“那就帮帮我,我明日要出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有些事想趁今晚做完。”


    “什么事?”安明珠问。


    褚堰看她,另只手点了下她的下颌:“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没让下人跟着,只带了她,一起去了他的书房。


    书房远离府中别的院子,单独的修在府邸的东南角,尤其是夜里,这边格外安静。


    进了书房后,褚堰带着安明珠径直去了里间书房。


    然后,就见到了躺在地上的一捆纸。


    褚堰蹲下,将外头粗糙的包纸撕开,然后将卷在里面的新纸打开。


    瞬间,红彤彤的颜色映入眼帘,竟是一刀对联纸。平展开来,四边皆是三尺长,一侧留了白色的底边。


    “年节了,把对联和福字写出来,”他仰着脸看她,微微笑着,“我以前没做过这些,你教教我。”


    安明珠看眼红纸,而后蹲下,手指尖抹了下红纸,便在指肚上留下一抹红色:“你不会?”


    褚堰嗯了声,不再避讳那些过往:“我以前都不算有过家,没人教我这些。在山上时,老道士也不过年。”


    闻言,安明珠想了想,而后道:“首先,你得知道府里又多少扇门,大门,屋门,房门,然后就是裁纸,因为各种门的尺寸一样,所以大门的一起裁,房门的一起裁,倒也不费事。”


    见她说道这里不说了,褚堰明白上来:“所以,写对联才是重头?”


    安明珠点头,看着这些红纸,便想起以前和父亲写对联。


    安家别的地方他们管不着,但是大房院子,从来都是父亲亲自写的对联。


    “大人知道对联词怎么写吗?”她问。


    身旁的人并没有回她,她转过脸看他,发现他正一瞬不瞬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狗子:和夫人一起准备过年了咯[亲亲]


    第60章 第 60 章 “明娘,”褚堰抬手……


    “明娘, ”褚堰抬手,指肚抹了下女子白润的下颌,“你来说,我来写。”


    他不会的这些, 可以问她学。


    安明珠嗯了声, 便说先将纸裁开。


    说干就干, 两人将纸叠成需要的尺寸,然后用刀子裁好。


    这些事,安明珠做起来得心应手。以前会帮着父亲裁纸, 如今她自己作画也会裁。


    而裁好的红纸,便交代褚堰手里。他将纸铺去书案上, 然后一笔笔写着。


    不同于平时批改文书和斟酌诗句, 这年节的对联词全是寓意美好的, 比如一句“万事如意”, 便就呈现出人们对美好日子的期望。


    万事如意,四季平安。


    看着落在红纸上的字,褚堰端详良久, 嘴角带着满意的笑。


    接着, 他又看去认真整理纸张的女子。她面容恬静娇美,白皙的手指现在沾了对联纸的红色。


    这样简单地相处,让他心内很是安宁。曾经,这个他不想在意的妻子, 到最后,却是温暖了他的人。


    他放下笔, 走去人面前蹲下,同她一起收拾地上的纸。


    “写完了?”安明珠见他过来,问了声。


    褚堰摇头, 从她手里接过纸,直接就放在地上:“这些慢慢做,你去洗洗手,吃盏茶。”


    安明珠一笑:“这才开始做就吃茶,那得什么时候才能做完?”


    虽说做不完也无所谓,年节的对联可以在外面买到,不过就是浪费了这些好纸而已。


    她的手被他攥上,那些红色也便沾到了他的指肚上。


    “没事,你哪怕安静坐着就行。”褚堰拉着她站起,带她去凳上坐下。


    安明珠看他,一时不知道他用意,让她来写对联的是他,说要赶出来,这下又不急了?


    他没有走开,而下蹲下来,在她的面前,手还牵着她的。


    “明娘,”褚堰唤她,“年节里,还需要做什么?”


    “嗯?”安明珠稍稍一怔。


    褚堰抬手,抚上她的脸颊:“这次的年节,我们好好过。”


    他如此一说,安明珠也就明白上来。或许在他身上,从来没有真正过过年节吧?哪怕她嫁过来后,两个年节,他都不在京城。


    见她还是不语,褚堰轻轻捏着她的腮颊:“娘送了你一套首饰,我作为丈夫,也该送一份年节礼,你想要什么?”


    “我,”安明珠软唇张了张,轻轻道,“什么都有。”


    褚堰笑出声,掌心中娇美的脸蛋儿让他爱不释手:“那不一样。”


    安明珠心中起了微微波动,看着男人带笑的眼,问了声:“什么都行吗?”


    “嗯,”褚堰点头,半仰脸看她,“不过要等到我从魏家坡回来,现在是实在没有空了。”


    安明珠嗯了声。的确,现在他要去处理矿道坍塌的事,这个时候,的确不适合谈那件事。


    她的声音带着甜甜的乖巧,褚堰心头一软,手跟着从她的脸颊,滑到细柔的脖颈上,拇指指肚正落在她跳动的颈脉上。


    不知为何,今日的她很是柔婉,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会应下,没有先前的那些躲闪。


    “你还没说,年节都要做什么?”他问。


    安明珠眼睛轻眨:“年节热闹,自然要放烟花爆竹,还有去亲朋好友家拜年,祭祀祖宗,赶庙会,收压祟包……”


    “这么多吗?”褚堰边听边点头,然后笑着看她,“也就是说,这个年节你我有的忙了,是吧?”


    安明珠胸口发闷,并未回答他。


    他一向冷沉的眸子,此刻闪耀着细碎的光,有着对刚才所说的那些憧憬。


    甚至,他还像个孩子似的,问那些压祟包里有多少银钱……


    “快写吧,别太晚了。”她终是结束了这场对话,指了指桌上的对联。


    褚堰说好,回身捡起地上裁好的纸,拿着去了桌案后。他将写好的放去地上,摆着晾干,便继续写下一张。


    而安明珠坐在窗边,一侧墙角摆着一张小桌,上面有一碟点心,还有温热刚好的茶盏。


    她看去书案后,男人正认真的写着对联,灯火中,一张侧脸无比好看。


    心中叹了声,她收回视线,捞起来桌上的茶盏。


    又过了一会儿,武嘉平在外面敲响了门,说是有事要说。


    “什么事情都挤到了今日,”褚堰有些无奈道,然后看向窗边安静的妻子,“我出去看看,明娘你过来写吧。”


    说着,他放下笔,整了下衣衫,便走出了书房去。


    安明珠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书案后。


    上面铺好的纸是院子大门的,上联褚堰已经写好,下联还未动。


    对联词她知道,也就提起笔来,继续写,想着尽早写完。


    等写了几张后,还是没见褚堰回来。想着可能是出发前事情多,还在谈。


    而地上已经摆满对联,安明珠便放下笔,蹲去地上收拾晾干的对联。


    她仔细的将上下联折在一起,然后收拾下一幅。跟着,不自觉的哼起父亲以前教的曲子。


    “往事如潮空自忆,青灯照壁无眠。残荷听雨……”


    女子柔婉清凌的声音从内间传到外间,褚堰刚走进门,便听见了。待听清了曲中的词儿,他怔着站在门边。


    里间的吟唱,转为轻轻地哼唱,像是春日里微软的风。


    他眉头皱起,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哼唱的曲调,明明又一样。


    要说不一样的话,那就是他第一次听的时候,声音更清亮,而现在只是低声的吟唱……


    “残荷听雨。”他小声轻喃,四年前,他听过的曲子。


    不是外面乐坊中流传的曲词,是一听,便是文人自创的曲词。四年前的深秋,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唱,是个女子。


    那年,为了备考来年春闱,他早早来了京城,在京郊清月庵附近的村子住下,静心读书。


    同来赶考的学子,相约爬山登高,各自选了一条路,相约山上会合。


    他最后走的,自然剩下一条崎岖的小路。登山不是考场,他并不在意,遂也慢慢往山上走。


    在经过一处山洼时,他听到了这首曲词。那女子唱得好听,他竟跟着她的曲调,踩着脚下的步子。然后曲子断了,耳边听到小声惊呼。


    随之,也就看到山溪里,被水冲走一只鞋子的女子。


    她见有人,赶紧蹲下躲起来,头顶的幕篱将她大半个身子遮得严实。


    见此,他也没想管,继续往山顶走。


    “劳驾,能帮帮我吗?”女子轻柔的声音传来,并露出半个身子来。


    他停下,看向她。她说鞋子冲走了,请她帮忙去清月庵找个女道来。


    时值深秋,她就这么站在水里,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里面全是从水里捡的小石头。她说,这些小石头可以磨成粉,能做颜料。


    他当时想,去一趟清月庵来回,去山顶必然会很晚。而山路难走,她一个女子赤着脚根本无法行走,也不能一直站在冷水里。


    后来,是他将她背着走出山洼的,去了一家猎户家给她借了一双布鞋。


    做完这些,并没耽误多少工夫,剩下的她自己可以回清月庵。可分别时,她叫住了他。


    她从布袋里挑了一颗最好看的石头,送给了他,说是感谢。


    他没在意,随后去了山上与同伴们会合。无意间听说,清月庵中有几位贵女在清修祈福……


    褚堰回过神,缓缓迈步进了内间,一眼看去蹲在地上的妻子。她已经不再哼唱,只是收拾着对联。


    所以,她就是四年前的女子,他与她早就见过。


    她其实早已认出他,或者,他与她之前议亲,她就知道嫁的会是自己吗?并且,她愿意嫁。


    胸口某处扯着,像锋利刀刃一下下的割着。


    “明娘,”他袖下的手握紧,声音发沉,“刚才的曲词,是谁做的?”


    安明珠正好收拾完对联,拍拍双手站起:“是我爹的。”


    褚堰的心被狠狠攥了下,有些透不上气。真的是她!


    “怎么了?”安明珠见他脸色不好,有些担忧,“是不是魏家坡……”


    “不是。”褚堰摇头,而后大步上去,将人拉来怀中紧紧抱住。


    安明珠一懵,一时不知他到底怎么了。只是那双手臂实在有力,将她勒着,气都喘不上来。


    “嗯……”她不禁轻轻出声,嘴巴张开吸了一气。


    褚堰深深皱眉,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明娘,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过年。”


    原来,他竟伤得她如此之深。


    安明珠几乎被他勒着抱起来,整个的嵌在他身前,两个脚后跟已经离了地。


    这边的对联算是写完了,昔日整齐的书房,如今被弄得乱起八糟。褚堰却说不在意,后面他来收拾。


    也不知为什么,回正院的时候,他一定要背着她。


    幸好夜已深沉,一路上没什么人看到。


    安明珠伏在人的后背上,这一日过得起起伏伏。她感觉有些疲惫,干脆放松了身心,软软的将脸贴在男子肩上,轻轻闭了眼睛。


    感受到她的放松,褚堰嘴角一弯:“我会尽快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好,然后回家来。”


    “嗯。”安明珠小小的一声,是给他的回应。


    褚堰看着前路,问道:“魏家坡的事,我会认真来办,你知道,若是你二叔他……”


    “我明白。”安明珠道,不再多说。


    谁的错谁来担,她知道这个道理。


    到了现在,她心中已经确定了自己打算,对于这些孰对孰错,已经不想再去纠结。


    与其这样缠缠绕绕无穷无尽,她为何不去选择那份自己想要的松快与自由?


    她被困着太久了,是时候结束这些,出去走走自己的那条路了。


    回到正院后,安明珠收拾好后就上场休息了。


    而褚堰明日出行,还有些事情要准备,所以他回到卧房的时候,妻子已经睡过去。


    他衣衫整齐,靠着坐在床边,看着妻子的睡颜。


    她整个身子盖在被下,小小的脑袋压在软枕上,阖着眼睛,呼吸平顺清浅,娇娇软软的。


    “等着我,我很快回来。”他探过身去,凑近她的耳边轻声呢喃。


    鼻间钻进来属于她的淡香,就这样恬静且没有防备。


    褚堰保持着探身的姿势,一瞬不瞬看着她,好像要将这张脸刻到脑海中:“往事如潮空自忆,青灯照壁无眠……”


    他轻唱着这首曲词,想着他与她的初遇。


    她一早就将他认出,而他如此愚笨,竟是现在才知道。


    他的手缓缓过去,虚虚勾上她的后颈,却不惊醒她,而后自己轻轻靠近,将唇印去了她的上面。 。


    安明珠醒来的时候,褚堰已经离开了京城。


    听管事讲,人天还没亮就走了,就连徐氏那边也不知道。


    当然,以前他也是这样行事,出行前交代管事,家人从管事这里知道他的去向。乃至于回来,也是很少提前往家中捎信儿。


    今儿是小年,再过七日便是年节。


    得知邹氏今日要回安家,徐氏便让安明珠过去帮忙,称府中的事不用担心。


    而这两日,谭姨娘没有回府,说是真的离京南下。她一个妇人家的,这分明就是胡来,结果才到一个小镇上,便受不了了,呆在那里不走也不回,像是故意逼徐氏让步。


    这事,徐氏也同安明珠说了,很多事情,她只有和这个儿媳商量了,自己心里才有底,也能做好决定。


    安明珠是同意徐氏这次的做法的,就是不管。随谭姨娘她怎么闹,这件事绝不插手。


    说起来,徐氏并不欠谭姨娘什么,不必受此拿捏。或者,干脆借着这件事,将这对母子直接交到东州本家。


    当然,安明珠觉得,褚堰并不会完全不管这件事。至少会让人去私下查,自己心中做到有数,当有人想借此发挥的时候,也就会很快想出对策。


    等到去了邹家,邹氏已经开始收拾。


    见到女儿来,有些无奈的笑:“不用整日往这里跑,留在褚家,帮你婆婆做点事儿,今儿过节。”


    安明珠扶着母亲去床边坐下:“每年的腊八过了之后,好似隔几天就要过一次节,整日里就忙些这个了。”


    短短二十天,她没想到母亲会好得这样快。如今看着,再不是之前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脸盘都圆润起来,更别说身体上的恢复了。


    “过节好,元哥儿天天盼着呢。”邹氏看着女儿,慈爱的摸着她的发顶,一如小时候那般,“褚堰去魏家坡了,也不知道哪日回来。也没想到,到了年底会出这种事。”


    如今,魏家坡矿道的事儿,全京城都传遍了,她这里也不例外。


    安明珠敛了笑意:“娘,二叔这件事恐怕不好办,你这个时候回去,我不放心。”


    终究出事的是安家二爷,就算祖父不找母亲,祖母那边也避免不了。母亲的身体才好,她不想人为那些事情劳心伤神。


    闻言,徐氏只笑笑道:“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现在好了,不再是以前身心都不济,有些事能处理。再说了,元哥儿还在家。”


    安明珠也知道这些,只是现在的安家,总给她一种风雨飘摇之感。


    “我明白了,娘若有什么事儿,便让人去找我。”她轻轻点下头。


    不想多说安家的事,母女俩聊起邹家。


    眼下看来,邹成熬是铁定留在京城过年,而且官家定下一个日子打马球,邹家军对羽林卫,权当是年节间的热闹,便是正月初三。


    “也就是初三过后,外祖会回沙州是吗?”安明珠问,满打满算,外祖回京来也就一个月。


    邹氏点头,心中也有不舍:“毕竟沙州也有事务。”


    这些安明珠都懂,只不过,她实在喜欢外祖:“那我后面就天天过来。”


    “调皮,”邹氏戳了下女儿额头,笑着,“仗着外祖宠你,无法无天了。”


    安明珠站起来,下了脚踏:“娘先坐一回儿,我去看看我的马,小舅舅趁我不在的时候,老骑它。”


    说完,就出了屋去。


    眼见门帘一起一落,女儿的身影跟着消失。


    邹氏叹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些心疼:“这两年,苦了这孩子了。”


    吴妈妈端着药碗上前,说了声是:“安家偌大的府邸,真正对大夫人你好的,还是这一双儿女。”


    “没有明娘,我现下应该还躺在安家,人不人鬼不鬼的,”邹氏的面容冷了下来,平静端过药碗,“现在我好了,有些事情也该理清了。”


    吴妈妈欲言又止,见人终于将药喝下,才道:“夫人真的不打算将事情告知明姑娘?”


    邹氏将碗放下,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告诉她什么?跟她说我这几年不是病,是被人害得成了废人?她已经出嫁,不该让安家那些糟烂事继续缠着她。”


    “可是,这到底是谁做的?”吴妈妈想不通。


    自从胡清昨日过来,说出了邹氏这两年病重的原因,到现在她都不敢信,是有人故意为之。不是下毒,是当年吃着胡清的药方子,而日常的饭食中,有东西正好与方子相克。


    她也是无意间提起,说邹氏小产后,曾吃过的关外野参,被胡清听到,沉积了多年的不解,在那一瞬全部清除了。


    邹氏倒也平静,淡淡说着:“现在还说不好是谁,安家的人太多了,事情又过去了那么多年,不好查。”


    吴妈妈点头,然后劝了声:“夫人,不如就按姑娘说的那般,去江南休养,带上小公子。左右,姑娘出嫁了,等你身子再养养,开春暖和再走?”


    “我知道你的意思,现在的安家很乱,”邹氏顿了顿,“去江南,或者也不错,明娘也不会整天牵挂我。” 。


    将母亲送回安家后,安明珠临近天黑的时候,才离开回的褚家。


    在安家呆的短短功夫,三房夫人过去说了一会儿话,见着大嫂好起来,连连让人好生休息。


    现在轮到她掌管内宅事务,比卢氏温和许多。


    至于卢氏,还被关在院子里。


    回到褚府,安明珠直接去了正厅,因为过节,晚上是在这里用饭。


    有下人放起了炮竹,让昔日冷清的府邸变得热闹起来。褚昭娘跑出去看,穿着一身红色的袄子。


    看着女儿跑出去,徐氏感慨:“瞧瞧,还跟个孩子似的,等嫁去别人家,可怎么办?”


    安明珠端着一盏茶,闻言想起了母亲:“我娘以前也是这样说我的。”


    徐氏一听,心中觉得愧疚这个儿媳,毕竟儿子对人实在冷落。同是女人,总会有些感同身受的,况且自己也是有女儿的人。


    “我寻思,阿堰现在已经到了吧?”她道,然后同身后的婆子低语了一句。


    安明珠看那婆子朝着里间去了,便冲徐氏点头:“快走的话,半日多功夫就到了。”


    徐氏嗯了声:“倒是不远,我听说官府将魏家坡整个围了起来,谁都不让进。”


    “是,想来是怕再出乱子。”安明珠道声,低下头喝茶。


    婆子从里间出来,手里头捧着个锦盒,直接送来了安明珠面前。


    她脸上微诧,看向徐氏。


    后者笑笑:“给你的首饰,看看喜不喜欢?”


    安明珠放下茶盏,接过锦盒,待一打开盒盖,便看见了里面一套精致的珍珠头面。看得出徐氏的用心,盒中垫着柔软的丝绒布,生怕首饰磕碰到一点儿。


    她心中一暖,鼻间轻轻发酸:“娘你破费了,还是留着给昭娘……”


    “别总想着她,她也有,”徐氏笑着,眼角起了褶皱,“你们都是我的孩子,谁的都少不了。”


    听了这句话,安明珠眼角发涩。或许徐氏是个没什么主意,性情又有些软弱,可对她是真的好。


    她也知道,徐氏自己没什么进项,能给她买这样好的头面,定是花费了不少。一时间,只觉得这锦盒相当沉重。


    “明娘,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徐氏挥挥手,示意婆子退下。


    安明珠将锦盒放去桌上,看向对方。 。


    相对于京城里的过节气氛,魏家坡这边寒风凛冽。


    细碎的雪被卷着翻飞,吹打着火把,像是要将这唯一的光亮给灭掉。


    褚堰手攥火把,站在坍塌的矿道口前,如今被彻底的掩埋住,鼻间全是烟尘的味道。


    这时,身后传来动静。


    那是武嘉平推搡着安修然,往这边走过来。


    安修然脸色阴郁,烦躁的推了把武嘉平,嚣张脾气仍旧,哪怕看着转过身来的褚堰。


    “褚大人,该说的我都说了,矿道坍塌,是那些矿工私用火药……”


    “没有官员批准,平民如何得到火药?”褚堰并不想听他狡辩,将话打断。


    安修然下颌扬着:“褚堰,你次次与我安家做对,不会是与我们有仇吧。”


    褚堰眼睛一眯,往前两步,将火把凑近,照着对方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他薄薄的唇一动:“是。”——


    作者有话说:狗子:期待年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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