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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

作者:望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6章 第 46 章 安明珠对上他的眼,……


    安明珠对上他的眼, 心头乱糟糟的,而他说的每个字,她全都听得清楚。


    他说不想和离,所以, 那日她提和离, 他根本就听到了, 故意不回应……


    而这件事她从未对身旁人说过,哪怕是母亲和碧芷。


    不知为何,心头的那些复杂缠绕, 此刻就是化为委屈:“你知道……”


    跟着,眼角滑下一串清泪, 视线再次变得模糊, 男人的那张俊脸亦跟着扭曲。


    “知道, ”褚堰心中生出懊悔和心疼, 指肚抹着她的眼角,那泪珠竟是让他觉得发烫,“是我不好。”


    是的, 她没有错, 错全在他。


    因此她想走,是再正常不过的决定,是因为他造成的。


    母亲当年被父亲那般对待,可他呢, 又好得了哪去?


    安明珠不愿这样对着他流泪,抬手想将捧着脸的两只手推开, 可是无果,反而使得他更靠上前来,而她后退着, 整个人靠上了门板,再无退处。


    “明娘,我没骗你。”褚堰唤着她,一条手落下去,箍上她的腰,“也许最开始我是排斥这段姻缘,并对你有很深的偏见。可是我现在明白了,你就是你。”


    他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心中有了她。是她帮他理出案子的头绪?是莱河时她的善良坚韧……


    或者更早,只是他那时并未察觉。


    不然,他为何要在回京的第一天,非得绕道去大南街药堂。因为,武嘉平说,她在四锦绣坊……


    安明珠哽咽,说不出话。


    “大安寺,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我没帮你。”褚堰苦笑,造成今日的局面,他又能怪谁?


    掌心下,他感受着她细腰的微微颤抖。他自然知道,她不可能轻易应下他。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过眼下先将她留住,后面他会做给她看。


    可她现在的僵硬那样明显,他竟有些不确定,万一她还是铁了心要离……


    离不了,他不会让她走!


    见她还是不说话,他心中有些慌,因为他并不会哄人:“还有一些传言你也别信,什么女子女人什么的,都没有。”


    都没有,他从不屑于顾这种儿女情,他要的从来都是高处的权势。


    而她,他的元妻,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交集的女子,一日日的,对她只有愈发的贪恋与深陷。


    相比,她那样的清澈美好,而他,阴郁险恶……


    安明珠现在觉得脑子嗡嗡响,那些过往搅得人不安生:“大人,我想出去。”


    她抿紧唇,微红着眼看他。


    褚堰习惯的眯眼,箍在软腰上的手不由就想收紧。一旦有了接近,心底渴求的便会更多,直至彻底拥有。


    就像之前,邹博章说他贪心。那有如何?她这样好,他就是不会放手。


    安明珠见他不松手,那双深眸沉淀着让她看不清的浓重,无端,心中生出惧意。以前她并未在意,如今明显的感受到属于他的压迫感。


    是了,他从来不是简单地人,年纪轻轻便是四品……确切来说,很快便是三品大员了。


    这种身居高位的掌控感,她从在祖父身上感受到过。


    察觉到她的害怕,褚堰眉间一拧,放松了掌心的力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轻声说着,再次跟她表明。虽然,他也知道得不到她的回应。


    安明珠抿唇不语,然后感觉到腰间的手松了,只有脸侧的手还虚虚的托着,似乎也准备收回。


    她心中一松,垂下眼帘,也就是这一瞬,前额上落上了一片温软。


    那是他的唇落下来,印了一个轻轻地吻。


    顿时,她如遭雷击,才放松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然而褚堰没再做什么,只是将僵硬的她拉到一边,帮着打开了房门。


    外头的凉气进来,安明珠脑中清醒了些,赶紧迈步出了房间,想也不想就往前走。


    “明娘。”褚堰在身后唤了声。


    安明珠没有回头,只在楼梯口站下,她知道他就在门边,正看着这里。


    “有粥吗?我饿了。”他说。


    她点了下头,随之急急的下了楼去。


    等到了外面,彻底感受到冷硬的寒风,她长出一口气。


    方才房中发生的一切,并没有因为出来,而让她减轻那份缠绕。来这里本是为了让自己理清一些事,现在倒好,越来越乱。


    天色漆黑,遥远的夜幕上,冷清的挂着几颗星辰。


    安明珠有房不能回,只能去了伙房。


    她找了把小凳,坐在药罐前,不时拿筷子搅两下,心不在焉。


    尤氏端着托盘出了伙房,一碗白粥,两盘菜,并着一盅炖鸭,那是给褚堰送的饭食。


    他伤成这样,自是不能回京城了,只能留在庄子里养。


    于管事从村里找了个赤脚郎中,正在房间里给褚堰推拿筋骨。乡下地方,人经常摔着累着,郎中在这方面很有一手。


    “夫人,这种事不用你做,快回房吧。”武嘉平进来,看眼缩坐着的女子,也不好意思说她两只筷子都拿反了。


    一个相府千金,怎么会做熬药这种事?那药罐歪着,真怕直接翻了,全洒出来。


    安明珠回神,低着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发红的眼:“你不是要回京吗,还不走?”


    武嘉平蹲下,拿两根木棍夹着药罐扶正,这才觉得稳妥:“也不差这会儿功夫。”


    “桌上有吃的,刚做出来,你去吃些吧。”安明珠指指靠墙的方桌,上头摆着盘碗。


    武嘉平笑着站起:“谢夫人。”


    安明珠扯唇笑了笑,与人说话,也没能让心情松快多少。


    夜里,她还是回到了房间。


    房间里熏了香,将原本淡淡的药味儿给冲散了。


    就像以前一样,她脱衣、熄灯、上床,可是感觉却不一样了。


    当褚堰在她身旁躺下的时候,她明确的感受到,原本两人那道心照不宣的距离打破了。


    被下,他的手探过来,握上了她的。


    房间漆黑,帐中更是昏暗。


    安明珠抽手,他不放,反而直接拉过去,双手捧着在他的胸前。


    “手这么凉?”他问,一只手插至她指间,与她的根根相扣,另只手敷上她的手背。


    她的手便被裹在他的掌间。


    随着他说话,安明珠的手便感受到他起伏的胸膛。既抽不回手,她也不说话。


    褚堰侧过脸,看着同床共枕的女子:“嘉平说药是你熬的?”


    安明珠眼睫上下眨了下,有些无言以对,她是守在药罐那儿,可她不是无处可去嘛,不是为了给他熬药。


    她不言语,褚堰也不在意。左右她就在她身旁,能感觉到她的气息,能握上她柔软的手。


    “明日我,嘶……”他话没说完,疼得吸了一气。


    安明珠往他瞥了眼:“怎么了?”


    “嗯……”褚堰心思一转,想起武嘉平的话,说什么该喊疼时就喊疼。说女人都心软,小时候被他娘打,就惨兮兮的说疼,然后就不会被打。


    简直荒谬。


    “不碍事,”他笑笑,皱了下眉,“就是后背有些疼。”


    话音落,他便察觉到想抽走的手消停了。不禁,他的嘴角愈发勾起。


    安明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左右他也不能一直攥着她的手睡:“我的手不冷了。”


    “嗯。”他鼻间轻轻送出一声,而后将她的手送回她身侧。


    屋里静下来。


    安明珠侧过身去,将眼睛闭上,想着睡过去就不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她将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像以前一样,与他隔出距离。而他,也没再做什么、说什么。


    就在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一声不稳的吸气声。很轻,像是极力的压着。


    她晓得,他在强忍着身上的疼。再怎么样也是血肉之躯,不是钢筋铁骨,疼得根本就睡不着吧。


    “疼得话,要不要吃药?”她忍不住,问了声。


    “你没睡?”褚堰先是一怔,而后不在意的笑了声,“吃药没什么用的,熬过这两天就好了,小时候就是这样的。”


    安明珠转过身,不知该再说什么。无论如何,他这身伤是因她得来的。


    “哪里疼?我帮你按按。”说着,也就坐了起来。


    她才动,肩上便落上一只手,将她重新摁回枕头上。


    “你睡吧。”褚堰道,手掌中感受着女子淡淡的体温。


    一层丝绸里衣隔着,她的肌肤该有多娇细……


    安明珠见他这般说,也不好再做什么,便就重新躺好,面朝里墙。


    身后,这回真的彻底安静了,他压下因为疼痛而不稳的呼吸,只为让她好好睡去。


    过了好些时候,褚堰面朝里翻了个身,这一回,枕边女子没有动静,彻底睡了过去。


    “明娘。”他不禁往她靠近,去寻她身上的淡香。


    手隔着被子落上她的腰,眼睛看着她的后脑。


    “你知道自己很美好吧。” 。


    安明珠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的早晨。


    她一睁眼先往旁边位置看,是空的,褚堰没在床上。


    他身上有伤,这么早起来做什么?武嘉平昨日回京,应是已经帮他给朝廷告了假,他不必回京。


    她拉开床帐,往外头看,正看见通往平座的拉门开着一点儿。


    今天日头好,外头明亮的光照了进来,也没有风。


    耳边听见了平座那边的动静,她便又往床外探了探身子。这回,让她看到了褚堰,是他在外头平座上。


    他正踩在一把凳子上,然后伸长手臂,去够檐下的冰棱柱。


    因为身上有伤,他做这些有些困难,尤其是手抬高的时候,眉头跟着深皱起来。


    好在他身高腿长,将一根冰棱给掰了下来。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嘴角的淤青较昨日更加明显,也就让他的那抹笑意显得有些滑稽。


    大概是他觉得无人看到,脸上没了素日的冷清,显得自然而松缓,眸光更是柔和。与他手中尖锐的冰棱,形成鲜明对比。


    安明珠微怔,看着那张温和的脸,与记忆中的重合……


    “你醒了?”褚堰走进屋来,便看到了床边探出的小脑袋。


    他将门关上,大步走来床边,捞起一件外衫给她披上。


    安明珠低头看看衫子,抬手拢了拢,而后看去他手里的冰棱:“你在做什么?不冷吗?”


    褚堰笑笑,一只手忍不住摸上眼前的小脑袋,揉了两下:“你等我一下。”


    说完,他朝盆架走去,顺手捞起桌上的一把剪刀。


    安明珠看着他,察觉他走得慢,一条腿因为不适而僵硬的托着走。


    一时,她竟不知心里到底什么感觉。


    他,二十岁中状元郎,所有人眼中芝兰玉树般的好郎君,才貌双全。


    然后,眼前她看到的,脸上有淤青,衣裳随便穿着,走路一条腿抬不起,还有他昨日同人打架……


    只见他将铜盆放去地上,然后蹲下,一只手拿着冰棱,然后另只手拿着剪子往冰棱上敲下。


    只听哗啦一声,那根冰棱被敲碎,尽数落到盆中。


    他低头,从盆里捡了一块相对圆润的冰,随之站起来,又朝着床走回来。


    等到了床边,他曲起一条腿坐下,另一条抬不起的,便依旧直挺着在床下。


    安明珠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见他掏出帕子,然后将冰块包好。


    下一瞬,他抬头看向她,一只手朝她伸过来。


    安明珠一吓,刚想往后躲,他的手已经扣上了她的后颈,拿捏住,指尖还带着寒凉的冰意:“你要……”


    “别动,”褚堰开口,对上她的目光,“你的眼睛肿了。”


    安明珠愣住,她的确是眼睛不适,因为昨天哭过。因为没照镜子,竟也不知是肿了。


    就在她发愣的功夫,眼角处落上微微的冰凉,那是褚堰用帕子包好的冰块。


    她下意识将眼睛闭上,那份冰凉也就越发明显。


    “用冰敷一敷,就会消肿,”褚堰往前凑近,面前女子的脸娇美动人,“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做的。”


    “我自己来。”她将脸一转,抬手去拿冰块。


    结果,她抓上了他的手,像是被刺到了,赶紧又松开。


    褚堰不由一笑,扯到了嘴角微微的疼:“我来吧,你自己又看不到。”


    他的话,让她想在魏家坡时,她去捡石涅,他为她擦脸,她拿来帕子自己擦,擦成了花脸。


    她垂下眼帘,落在被子上的双手轻轻攥起。这样与他相对,根本做不到心静如水,还有昨天的那些话,他既说出来,就肯定会做。


    不知所措在心底蔓延开,有些事情挑明出来,跟着就会发生各种变化。


    她和他,那层假夫妻的壁垒终于打破。可后面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甚至迷茫。


    他手上动作很轻,冰块贴上眼皮的时候,那股凉意让她觉得舒服。


    坐在床榻上,如此的亲近,像是别的夫妻一样。他在向她走近,就像他昨日说的……


    “你把眼睛闭上。”褚堰将冰块当下,手指尖点上她的眼角。


    安明珠看着他,冰敷后的眼睛还是有些微肿:“做什么?”


    说出的三个字,每个字都带着提防。


    褚堰心中无奈,有今日全是他自己造成,哪是三言两语就能得到她的原谅?


    “我帮你揉揉经络,眼睛会舒服些。”他解释道,并说这是以前东州的老道士教他的。


    安明珠一下就想到了他小时候,面前的他已经是朝中重臣,再看不出小时候的悲惨。


    “不用,过一会儿就好了。”她道声,算是拒绝。


    褚堰的手仍旧捏在她后颈上,干脆另只手摁着她的眼角揉了下,语气温柔:“明娘,你是我妻子,这些是我该做的。”


    他也觉这样的话有些迟,甚至有些可笑,可他还是要做,要弥补。


    安明珠发现后颈的手不松,便也没了办法,难道和他在床头争执?外面都有人在忙碌、说话了。


    可巧,房门就这么敲响了,是尤氏来送热水。


    安明珠刚想说放外面,却是身旁人比她先开了口。


    “进来吧。”褚堰轻道。


    安明珠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他。这样尤氏进来,不正好看见他和她在……


    门开了,尤氏提着水壶进来,对着床上两人请了安好,面上神色平静。


    安明珠恍然,在别人眼中她和他是夫妻,所以亲昵坐在一起并无不妥。倒是她,在这里自己吓唬自己。


    尤氏自然是这么想的,只是看到了地上的铜盆,才微微惊讶,问了声盆里怎么有冰?


    晌午过后,安家和邹家的人来了庄子。


    邹家来的是邹博章,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好惹的气势,将姚氏那群本就忐忑心虚的人,吓得不行;而安家的来的人,有些出乎安明珠意料,来的不是卢氏,而是三叔安陌然。


    不过谁来都一样,安家必须给个交代。


    几人坐在厅里,准备处理这件事。


    一同回来的还有碧芷,正气鼓鼓的站在安明珠身后,望着院中姚氏等人。


    因为来的人都是长辈,安明珠便让邹博章和安陌然都上了正座,她则静静坐在旁边。


    厅正中,淳伯拄着拐杖在说话,包括从何时起开始换走了第一个人,然后接着一个个的全换了。


    “安三爷,就这样将我阿姐庄子的人全换成你们安家的,合适吗?”邹博章瞅眼一桌之隔的人,似笑非笑问道。


    安陌然忙赔笑道:“我会将这些都记下来,带回去交交给老夫人。”


    安明珠虽然不说话,但是在场人的每个字都听得仔细。刚才三叔说的是回去交给老夫人,而非卢氏。


    如此,这心中便也有了数,这田庄的事儿果然是二房插手。


    墙边一张桌子,一位先生正奋笔疾书,将每个人所说记录下来,以免后面反悔不认。


    这件事很明显,就是安家理亏。


    田庄是邹氏的嫁妆,自该归她自己管理。不管是收了多少粮食,得了多少租金,都与安家公中无关。


    要说找出插手此事的人,也很简单,顺着账本查也行,底下这帮下人的说辞也行,不过是早晚而已。


    轮到姚氏说话,她仍想狡辩,一个捆得结实的男人被于管事推进厅里,正是昨日褚堰打晕的其中一个。


    男人的脸糊满了血,跟个鬼一样,好生骇人。他支吾着,说是姚氏找到他们,让他们跟着淳伯……


    安明珠看着男人,想着要是褚堰昨天没去追的话,这两人一定会藏起来,如今也不会这样顺利。


    楼上,房间外的平座上。


    褚堰凭栏而站,一身青素的衫子,头发随意扎成马尾,垂在脑后。


    他身后,武嘉平正说着京里的事,一边看着大人嘴角的伤想笑。


    怕对方察觉,他赶紧正经了脸色:“大人,你说田庄这件事,御史们知道了,会不会一起参奏中书令?那群人可是六亲不认,只管告状。”


    褚堰手指落在栏杆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邹老将军要回京了,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闹事,御史们也知道这点的。”


    武嘉平听得似懂非懂,干脆闭了嘴。


    褚堰如今不想去管朝中之事,倒是对楼下厅里的事感兴趣。可是,他实在无法忽视身后那位随从的打量。


    “一直盯着本官看,是想讨赏?”他扫了人一眼,面色冷淡。


    “不是,”武嘉平忙摆手,而后道,“我是觉得大人今天心情不错。”


    跟了人这么多年,虽然没怎么学会说话,但是还是能感觉到人的喜怒。就比如现在,大人的神情松缓,连提起那帮御史来,言语都不再冰冷。


    褚堰垂眸,淡淡道:“学人家察言观色?”


    “我哪有那个本事?”武嘉平笑,认真道,“就是觉得今天的大人,有些像少年郎。”


    褚堰回身往房中走,随意丢下一声:“本官没空听你胡扯。” 。


    傍晚时候,田庄的事终于告一段落。


    安陌然承诺,会将事情如实讲给老夫人,一定给邹氏交代。但是邹博章并不好打发,每个字都带着阴阳怪气。


    天不早,人也陆续离开田庄回了京城。


    安明珠还不能回去,因为褚堰的伤还需要养。


    她送走邹博章后,便想上楼。


    才道楼梯口,便见着褚堰在下楼梯。


    他双手摁在扶栏上,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得费力。


    她秀眉轻蹙,一天过去了,怎么看着他的伤倒是愈发厉害了?


    发觉她站在下面,他看下来,笑道:“明天,应该就会好起来。”


    安明珠走上楼梯,伸手扶他:“你不在屋中休息,是要去哪儿?”


    褚堰看着托在手臂的一双手,温温一笑:“明娘,一起出去走走吧,昨日河边的那片苇子很好看。”


    他看进她眼中,询问她的意思。


    安明珠见他已经快要走到一楼,也不好拒绝,便点了点头。


    去外面走,总比屋里两两面对自在些吧——


    作者有话说:狗子:就算腿瘸了,也不能阻止追妻[亲亲]


    第47章 第 47 章 这条路,安明珠昨天……


    这条路, 安明珠昨天才走过。如今走着,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


    昨日她是故意绕路,目的是去观音庙拿账本;而今天,随着身边男子慢慢的走, 竟是能认真的欣赏景色。


    “有人说冬天并不好看。”褚堰开口, 脚下走得很慢, “我却觉得很好。”


    安明珠不免会去看他那条拖着走的腿,他没有束腰带,松松垮垮的套着衫子, 外面披了件斗篷。就这幅样子,谁能想到是官家身边得力的给事中大人。


    听着他说的, 她往四下看看, 除了那片平坦的田地, 便是不远处河边的芦苇。


    一片荒凉, 她没看出哪里好看。如果硬要说可取之处,便是那些随风摇摆的芦萦,虽然是加重那份荒凉意境。


    “不要走太远, 天要黑了。”她提醒一声。


    褚堰应着, 侧脸看着妻子,她与他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像是有意保持距离。


    “能跟我说说昨天发生了什么?”他自嘲,轻笑一声, “我总要知道为什么落了这一身伤。”


    安明珠心中摇头,都伤得不能正常走路了, 他竟还能笑出声。


    “我娘病了后,有人惦记上了她的产业。”她便也就开口说起事情始末。


    他因此事受伤,理应告诉他。再者, 现在事情已经清楚,没什么可隐瞒的。


    褚堰认真听着,其实他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想听她说话而已。


    等走到河边的时候,两人停下来。


    褚堰坐去地上,将斗篷解下来,叠成板正的四方,而后放去地上:“明娘,来坐下。”


    他拍拍自己的斗篷,示意她。


    安明珠摇头:“我站着……”


    话未说完,手腕被对方攥上,将她拉着坐下。而她不敢用力挣脱,怕再加重他身上的伤。


    就这样,她坐在了他的斗篷上。


    “就坐一会儿,”褚堰道,手由攥着她的手腕,改为握上她的手,“休息一下,咱们就回去。”


    夕阳即将落下,给白色的冰河铺上一层橘色。


    安明珠看着前面,软软的唇抿了下:“我让人准备辆马车,晚上回京应该还来得及。回去让胡御医帮你看看,好得快些。”


    “明娘,”褚堰歪着脑袋,看着她笑,“谢谢你关心。”


    “嗯?”安明珠双眼瞪圆,没想到他如此理解她的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褚堰颔首,带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只是现在回去不妥。”


    他说这个,安明珠倒是觉得奇怪了:“不妥?”


    褚堰嗯了声,接着细心解释道:“我这副样子回去,你能想到会发生什么吧?”


    安明珠垂眸,眼睫微微扇着:“知道了,那便等你好了再回去。”


    他若是这样回去,徐氏母女会担心,自己母亲那里也会担心。还有,朝中会有各种传言,他要升迁了,自然各方面都要稳妥。


    这时,她手腕上痒痒的。


    看过去,见是褚堰将一根芦杆给她绕在手腕上。


    “昨日给你的那条坏了,我给你编一条新的。”他抬眼,眸中尽是温和。


    嘴角的那点儿淤青根本无损他这张好看的脸,脑后随意扎着的马尾,让他少了平日里的严肃。越是这样随意的样子,几乎感受不到他身上的那股疏离感。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然后两只手开始编芦杆。


    “这个给你编一条结实的。”他对她一笑,遂低下头认真编着。


    风来,吹着他落在脸上的碎发,清晰出那一副优越的五官。


    安明珠看着眼前人,恍惚那一年的春天,他也是在自己面前,这样坐在地上,低着头,拉上她的手……


    “你怎么会编这个?”她问,以此来抹去脑中那些过往记忆。


    褚堰摇头:“我其实不会编,这是第二次,昨天是第一次。”


    安明珠眨眨眼睛,有些不解:“你不会?”


    可他昨日明明编成了一个圆环,虽说这时看起来,他编的是不怎么熟练,那几根细长的手指甚至因为紧张而捏不住芦杆。


    “不会,只是想着小时候阿姐是怎么给我编的。”褚堰道,声音轻了很多。


    安明珠不想会听到他提起过褚晴,这是第二次,一时不知该怎么同他回话。


    “小时候我不开心,阿姐便编这个手环来哄我,”褚堰正好将手环编完,抬头看着女子,唇角勾着好看的弧度,“如今我也这样做,能不能哄好明娘呢?”


    安明珠往他脸上看了看,想起褚晴忌日那天,他晚上独自在树下喝酒。其实他平日里看着为人冷清淡漠,始终心里也是有在意的吧。


    后知后觉,他想说的是话里最后的那句哄她。


    她低头看着手腕,套在上头的芦杆圆环微微晃着。而他正用指尖,将圆环捋了一遍。


    “没有刺,”他说,并抬眸看着她,“不会伤着你的手腕。”


    两人坐在这里,安明珠说的话不多,大都是褚堰再说。


    可他从来也不是个话多的,每当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他就往她脸上看看,在意她的心思。


    落日昏黄,冷风稍停,芦苇停止了摆动,难得一切安静下来。


    安明珠拽拽自己的斗篷:“该回去了。”


    她刚要准备起身,蓦的,小臂被攥上,然后带着她撞进了一个怀抱,一只手勒上她的腰,将她紧紧拥住。


    抱得那样紧,她整个身躯与他贴上,脸颊枕在他的胸前,鼻间立时嗅到淡淡的药味儿。


    陡然,她瞪大眼睛:“你……”


    想要推他,反应上来他一身的伤,自己那样做有些不妥。


    “明娘。”褚堰将人抱住,每一下的收紧都让他觉得疼痛,身上的,心中的,“我很想和你说说话。”


    安明珠有些哭笑不得,他这样是想和她说话吗?


    褚堰笑笑,无奈道:“你别气,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就是想让你留在身边。”


    “我不是在吗?”安明珠更无奈,不知该说什么,更不知该做什么。


    “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褚堰眼睛半眯,下颌抵在女子前额,轻叹一声。


    没关系,她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他会做给她看。


    安明珠身体试着挣了下,下一瞬听到他轻轻的吸气声,大概是碰到了他身上的伤。既不敢乱动,她也就耐着性子商量:“你松开,被人看到不好。”


    “看到不好?”褚堰勾着唇角,下颌蹭下她的额头,“明娘你是我妻子,别人看到又怎么样?”


    她还真会瞎说,谁这个时候跑来这里?


    安明珠心里发气,故意将头往一旁别开,不再和他说话。


    褚堰一愣,低头看怀里女子,心中略略发慌:“我给你讲小时候的事,好不好?我小时候住的庄子,也有一条河,但没有这条宽。”


    他就这样抱着她,不松手,心中搜刮着找话与她说。从来,他心中惦记的是朝堂那些尔虞我诈,阴谋诡计,这些自然不能与她说。


    他想对她说一些美好的,可是心里想遍,才发现他身上似乎从来就没发生过美好……


    安明珠察觉到他身上淡淡的忧郁,偷偷抬眼去看他,正对上他一双墨一样深的眼眸。于是,心虚的看去别处。


    褚堰不禁笑了声,将心头的那片阴霾扫去:“让我想想,我小时候有什么有趣的。”


    有趣的?


    “我会做陷阱,还做得很好。”他看向远处,将身旁女子更揽紧几分,然后听见了她发出一声轻轻嘤咛,遂心中软了许多。


    安明珠靠在他身旁,呼吸有些不稳,强打精神:“什么陷阱?林子里捕兔子吗?”


    乡下的话,无非就是林子里捕些野物。


    闻言,褚堰嘴角闪过冰冷,眼神跟着便硬:“不是林子,也不是兔子。”


    是人,他用陷阱捕到一个人,一个欺辱过他的人。对方断了腿,却不知道这些是谁做的。


    那时候他六岁……


    果然,他真的不曾有过美好。


    他无奈摇头,遂双手环抱住妻子:“以后,我把有趣的事都记住,然后跟你说。”


    过去没有美好,可他以后会有。身边的妻子,不就是他最大的美好吗?


    所以,他才会这般挽留,这般贪恋。 。


    田庄经此一事,伤了些元气。


    姚氏那几个人自是不能再用,而原先遣走的人,要想找回来也不是一日两日能成,况且淳伯还有伤。


    因此,安明珠从邹家田庄于管事那里借了两个人来,暂时帮忙处理一下这边的事。


    好在现在是冬天,没什么田里的事,正好有空去找回之前的人。等明年春,一切应该也就恢复正常。


    至于姚氏几人,吴妈妈在今日早上,让人将他们带去了京城。大房多年不问安府的事,可这件事做得着实过分,绝不可能如以前般轻易揭过。


    而碧芷也从家里来了田庄,照顾安明珠。


    今日天气难得不错,虽然还是冷,但是日头明亮。


    安明珠坐在朝阳的墙角下,懒洋洋晒太阳。


    “夫人为什么不去我爹娘那里住?”碧芷拿套子包好袖炉,塞去人手里,“还可以吃我娘做得拿手好菜。”


    安明珠往躺椅上一靠,将袖炉捧住:“那毕竟是邹家的地方。”


    借两个人来帮帮忙也就罢了,还是要分得清楚才是,届时,也不会让安家多说什么。


    碧芷似懂非懂,只知道夫人到哪里,她就会跟到哪里。


    “碧芷,你是我的陪嫁丫鬟,打小便跟着我,”安明珠轻扇眼睫,微微笑着,“你以后的婚事,自己做主吧。”


    碧芷愣住,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满脸的疑惑。


    安明珠不由笑出声:“找个自己合心意的郎君,还有,他一定要对你好。”


    “夫人又说这些?”碧芷脸一红,垂下头看着自己脚尖。


    安明珠看去高远的天空:“等回京,我把卖身契给你,你以后便是自由身了,可以选择自己的路。”


    闻言,碧芷惊得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夫人……”


    “你爹娘是邹家的人,我管不了,”安明珠声音清浅,脸色柔和,“至于你,我是能做主的。”


    话音一落,就见碧芷双膝跪地,两只手搭在她的膝上,眼眶瞬间红了:“夫人,奴婢……”


    她哽咽出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身为奴籍,有谁不想脱籍?只是很多时候,没有那赎身的银钱;就算银钱够了,还看看主家的意思,放不放人。


    若是主家不肯,便只能一辈子为奴,包括以后的孩子。


    瞧着人哭成这样,安明珠心头同样有些酸涩,毕竟十年的朝夕相处,人非草木。


    还记得,她被卢氏逼着站在墙边练身姿,是碧芷一直帮她撑着伞遮阳;也曾为了她,被二房的姑娘们欺负……


    “好了,再哭眼睛都肿了。”她拍拍人肩膀,安慰了声。


    碧芷赶忙抹干眼泪,心中情绪激动得无法平复,只能一遍遍的喊夫人。


    安明珠看着对方:“我想吃你娘蒸的米糕。”


    “好,”碧芷当即站起来,边揉眼边道,“我这就回去让她给夫人做。”


    说完,福了一礼,而后快步跑了出去,往自己家的方向。


    安明珠看着人的身影消失,遂也舒了口气。一张卖身契,在她这里算不了什么,对碧芷这样的奴籍来说,却是天一样大的事。


    她给了碧芷自由,就和当初心中打算的一样。因为和离后,她不可能带着碧芷一起离开,对方的家在这里。


    正想着,身前慢悠悠走来一个人,身形修长。


    她捧着袖炉的手不禁收紧,身上也没了方才的闲适。


    “你怎么又下楼了?”她从躺椅上坐正,看着对方道。


    来人是褚堰,他在躺椅旁站下,一手伸出扶住墙壁:“我觉得好了许多,下来走走,可能明日就会彻底好起来。”


    这话,安明珠显然是不信的。


    昨晚她回房时,正看见那赤脚郎中帮他推拿筋骨,因为裸着后背,便也就看清了那一片片的淤青,好生骇人。人是血肉之躯,怎么可能那么快好?


    褚堰见她盯着自己的嘴角看,遂不在意的用手抹了下,薄薄的唇被指肚抹得变了形,让人觉得多了份邪气。


    “你不要看嘴角的淤青厉害了,”他解释着,“其实这就是快要好的前兆。”


    安明珠往他手里瞅了瞅,见他提了一只篮子:“你要做什么?”


    褚堰将篮子甩了两下:“帮尤婶去捡蛋。”


    “捡蛋?”安明珠知道现在庄子里缺人,但是也用不着他去干这些吧?


    估计最晚今天傍晚,吴妈妈就是派人过来,届时也就有了人手。


    “我想活动活动,郎中说这样有利于经络畅通。”褚堰笑着点头,然后又道,“到时候捡个最大的,晚上给你煮了吃。”


    说完,他从墙上收回手,往不远处的隔门走去。穿过那扇门,便是饲养家禽和牛羊的园子。


    安明珠眼见他走过隔门,身形消失,是真的去了那边。


    不由就想起他满是淤青的后背,连路都走不顺,他还去捡蛋?


    她站起来,抱着袖炉朝隔门走去。


    一步跨过隔门,耳边立时便感觉到了闹腾,是鸡鸭牛羊的叫声。同时,也闻到了鸡舍牛圈发出的味道。


    这吃地方不算小,前面的是牛棚和羊圈,再往里走就是饲养鸡鸭鹅的地方。


    褚堰正站在用竹竿支起来的栅栏外,里头是庄子里饲养的鸡。


    他将篮子往肩上一挎,手里利索的将袍摆卷起,掖到腰间。大概是余光发现了她,朝她看过来。


    “明娘,你过来看,那里面有蛋。”


    安明珠犹豫一下,而后走过去,一只手小心提着裙裾。


    等到了栅栏外,就看见里面的鸡挤在一起取暖晒太阳。有那活跃的,便在栅栏边溜达。


    “在那儿。”褚堰一只手落上她的肩头,将她带到自己身前,然后伸手指着。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安明珠看到一处铺着麦秸的窝,里面躺着两颗圆乎乎的鸡蛋。


    “我看到了。”她笑着道。


    褚堰跟着笑,眼睛看着女子娇细的脸蛋儿,当真是比剥了壳的鸡蛋还要柔软嫩滑:“其实冬天冷,鸡很少下蛋。而这个时候也正好临近年关,很多人家便会将鸡买了,或者杀了过年节。”


    “是这样吗?”安明珠并不知道这些,至于鸡在冬天下不下蛋,她也并不缺蛋吃。


    她又往他看了眼,简单的衣衫,袍摆掖在腰间,袖口卷着,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倒真像个平常人家的郎君。


    这时,一只母鸡摇摇晃晃的走进了鸡窝,然后调整两下,便坐进了窝里。


    安明珠看到,问:“它这样不会将蛋压破吗?”


    “不会,”褚堰笑,他这个妻子是聪慧,不过有很多东西也是没见过,“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反正不会压破。”


    安明珠点点头,而后又看去鸡窝:“我知道了,它准备下蛋。”


    褚堰笑出声,因为她的可爱,而心中又软又暖,也就直接而干脆的表达出自己的喜欢。手指尖去点了她的耳垂,并很明显的感觉到她僵了下。


    眼看她又要往旁边站开,他没给机会,手下去拉上她的,然后笑着问她:“你想不想看它是怎么下蛋的?”


    安明珠摇头,她可不要去看这个。


    没一会儿,那只母鸡便从窝里出来,咯咯哒叫了两声。


    “蛋下出来了。”褚堰道,摇了摇妻子的手,“我带你进去捡吧。”


    “我不。”安明珠当即摇头,并往回抽着手。


    褚堰看她,然后问:“你怕鸡?”


    安明珠眨两下眼睛,然后看进栅栏中。那些鸡虽然不说多大,但是嘴巴尖尖的,会啄人吧?


    而且,地上也脏……


    “好,”褚堰并不逼她,松开了她的手,自己将栅栏门拉开,“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捡。”


    说罢,他进了栅栏内,将门关好,在看她一眼后,朝里面走去。


    鸡窝在朝阳避风的角落里,他一路走过去,丝毫不在意脚底下的肮脏。而对于这个外来者,鸡群也没受到惊吓,兀自挤在一起。


    安明珠看着男人的背影,他蹲下去,将鸡窝里的蛋捡起,放进篮子里。他做这些,竟是得心应手。


    很快,他提着篮子走过来,隔着栅栏,与她相对而站。


    “把手给我。”褚堰从栅栏缝隙间伸出手,拉上女子的手。


    下一刻,他将一个圆滚滚的蛋,放到了她手心上。


    “试试,”他对她笑,细长的眼睛全是柔软,“还是热乎的。”


    安明珠看着手心,果真那蛋带着淡淡的温度:“是刚才下的那只吧。”


    不知为何,她竟也觉得有趣,或者以后她自己也可以养上几只鸡鸭。


    褚堰收回手,将那只蛋留在她手里,转而开门走了出来。


    “去看看有没有鸭蛋、鹅蛋。”他提着篮子往前走,并回头看她。


    安明珠一手托着袖炉,一手握着鸡蛋,缓缓迈步跟上他:“你不怕这些鸡鸭?”


    “不怕,小时候做惯了这些。”褚堰说着,并不介意让她知道自己那些过往,“鸡鸭,它们又不会害人。”


    等两人走出隔门,篮子里已经有了八,九几颗蛋。


    走到前院儿的时候,正好看见有人从大门进来,长腿阔步,器宇轩昂。


    安明珠脚下一顿,下一刻笑得灿烂:“舅舅!”


    来人是邹博章,刚站到门台上,就听见女子一声清脆的呼唤。循着看来,便见到了站在阳光下的美丽女子。


    没有华服,清雅的打扮,素净的发髻,好像山顶的雪一样纯美。


    “明娘,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他冲她一笑,抬手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瓜子酥。”


    安明珠将手里的蛋往褚堰篮子里一搁,就朝邹博章走去。


    褚堰一怔,手一伸却没拉住她的手,眼看着她就走了出去,脚步中带着欢快。而他的手臂此刻有些酸痛,是刚才抬手太急所致。


    他脸上的笑淡去,眉头跟着蹙起,视线里,妻子站去门台下,高兴的从别人手里接过什么酥。


    “邹小将军怎么又来了?”他朝两人走去,明明昨天才来过。


    邹博章从门台上下来,好笑的看着这位朝廷四品大员:“给事中大人掌管朝廷要务,总不能连别人家见不见面都管吧?”


    他可看不上这些玩弄权术的文臣,都说现任中书令如何把控朝堂,就是眼前这位,谁敢保证不会是第二个安贤。本朝重文轻武,可都是这些文臣造成。


    褚堰哪会听不出对方话中意思,遂站到安明珠身旁,温文尔雅一笑:“小将军误会了。”


    邹博章瞅他一眼,遂不再理他,拉上安明珠手肘,将人带着往前走:“明娘,我有事跟你说。”


    眼看着妻子被人带走,褚堰提着篮子的手发紧,眼睛亦跟着变深:“明娘!”——


    作者有话说:褚大人:是时候有个小舅母管管这厮了。[问号]


    第48章 第 48 章 安明珠已经跟着邹博……


    安明珠已经跟着邹博章走出几步, 闻声停下,回头看去。


    在刚才的位置,褚堰还站在那儿,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衫子, 手里提着篮子, 面上看不出情绪, 只是定定的看着她。


    “大人先回房歇息,我和舅舅有话说。”她淡淡一笑,而后转回头对邹博章道, “什么事?”


    褚堰眉尾压了压,眼看着妻子并未回来, 继续同别的男子一道离开, 直接将他丢下。有什么话都要躲着他说, 真当他是外人呐。


    不同于这两日对他的躲闪和客套, 她对邹博章的笑是自然的,发自内心的。


    心口生出憋闷,看着两道走远的身影, 他是想追上去, 将两人分开。虽说安明珠喊邹博章舅舅,可这两人根本不是血缘之亲……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就现在这样子,他根本就追不上。


    “褚大人, 你回来了?”尤氏从伙房中出来,便看见站在隔门边的男人, 脸色阴沉。


    她心中懊悔,不该答应让他去捡蛋。这位是朝廷大员,吟诗作画可以, 怎么会做农活?


    如此想着,赶紧上去想将篮子接过来。


    “我来就好。”褚堰道声,嘴角弯出轻轻的笑。


    尤氏一愣,她方才明明看他阴着脸,现在却是正常的面色。想来,应当是自己看错了。


    褚堰慢慢往伙房走着,视线仍不忘瞅向妻子离开的方向,可是现在已经看不见人影:“那边是哪里?”


    尤氏跟着看过去,道:“就是些罩房,平时庄子里人住的地方。”


    褚堰嗯了声,抬步迈进伙房。


    这边,安明珠同邹博章绕着出了庄子的后门,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


    “舅舅有什么事?非要到这里说。”她问。


    邹博章顺手从路边折了截树枝,拿手里随意摇着:“没什么事,就是不爱看那位端着架子的褚大人。”


    他毫不避讳自己的喜恶,言语干脆直接。


    “这是为何?”安明珠觉得有趣,不过仔细想想,也确实是。


    大部分时候,褚堰总让人觉得难以接近,高高在上。


    邹博章看着身边女子,遂咧嘴一笑:“就是不喜欢,他将来会插手军中之事。你知道的,这些文臣鬼心思多,极难打交道,咱们邹家军可没少受他们的气。”


    他说的这些,安明珠也有所耳闻,大抵就是沙州那边范围太广,关内关外的都有驻点,所需的粮草和物资不少,这些每年都要向京中汇报,然后申请。文臣们以为,那些将士根本用不了这么多,说是邹家军要得太多;甚至还有说现在边关稳定,而邹家军人实在太多,建议官家缩减……


    “可他是直接受官家的令,平时做的事并不牵扯军中啊?”她虽然不过问褚堰平时公务,但是也知道,他所做的都是官家的意思。


    邹博章拿树枝敲着手心,慢悠悠道:“现在不牵扯,后面不就有了。不都说他要升迁了嘛,三品的位置无非就是六部的尚书之位。”


    安明珠垂眸思忖,轻声道:“舅舅的意思是,他后面会任兵部尚书?”


    仔细想想,六部只有两个位置空着,一个是兵部,一个是吏部。


    吏部尚书,通常会选年长的,且清名在外的儒臣任职。像前一任的吏部尚书,便曾是如今官家的老师,自从两年前人告老还乡,这个位置便一直空着。


    如此看下来,确实那兵部尚书是留给褚堰的。


    “我听到的都是这么传的。”邹博章道,手里的树枝越发玩儿的花。


    安明珠莞尔一笑:“可据我所知,兵部不能直接插手军中之事,不可以调配军队,不可以任命将领,无非就是记录些军中的事情。”


    邹博章站下,点几下头,而后道:“但是兵部握着往军中发送的物资之类,往年,我们可没少吃那兵部老小子的亏。”


    此处正好背光,略有些阴冷。


    安明珠听了,道:“他在公务上应该是公正做事的。”


    抛却别的原因不谈,她相信褚堰在政务上的作为。在莱河,她也算亲眼看见他如何处理一些事情,并且想得更深。


    “你还帮他说话?”邹博章抬手,拿手背贴上女子的额头,“小丫头,你最应该提防的就是他。”


    安明珠往后一退,避开那只凉凉的手,咯咯一笑:“舅舅不是才见过他几面而已,说得比我都了解似的。”


    虽然,她也没了解褚堰多少。


    邹博章鼻间送出一声轻哼:“别不听长辈言,日后吃亏哭鼻子。”


    他这故作深沉的样子,惹得安明珠更加笑出声:“小舅舅只比我大五岁而已。”


    闻言,邹博章故意眯起眼睛,作势扬起手里的树枝:“小丫头没大没小,讨打是吧!”


    安明珠这么一抬手,就将小树枝给抢了过来。


    邹博章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然后指着面前女子,皱眉控诉:“你还想打我?我要回去告诉阿姐!”


    见他这样,安明珠笑得停不下来,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明明一个身高马大的男子,偏要装作一个受气包小媳妇儿似的,让人忍俊不禁。


    邹博章也跟着笑了两声,而后身形站好:“你看看你,这样多笑笑不就好了?偏要去纠结些乱七八糟的。”


    “什么啊?”安明珠拿指尖揉揉眼角,嘴角仍旧笑着,“我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了?”


    “还不承认?你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是吧?”邹博章看着她,然后手指一点,戳了下她的眉心,“眼里都写着呢。”


    安明珠揉揉眉心,垂下眼帘:“只是最近凑巧事情多。”


    “明娘,不若就别去管这些什么事情,”邹博章道,“跟我去沙州,在那边开心生活。”


    “嗯?”安明珠抬眸,手里的树枝啪的一声折断。


    邹博章往前方看去,慢慢道:“至少那里不会有人逼你做不喜欢的事,你是自由的。我虽才来京里两三日,可也看出来这边什么都得讲规矩,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算计,过得可真苦。”


    安明珠不语,只是脑海中出现一副画面,万里原野,天空高远……


    “我知道了!”她眼睛一亮,然后将树枝往邹博章身上一丢,转身往回跑。


    “你还真打啊!”邹博章握上树枝,看着跑出去的女子,笑着摇头,“真是个小丫头。”


    安明珠沿着后门回了院子,才进门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门边,似乎正要出去。


    她看一眼对方,简单道了声:“大人也要出去走走吗?这边路不算平坦,你仔细些。”


    说完,也不等他回话,便继续往前跑去。


    “你……”褚堰甚至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字,便看见女子跑过拐角,身影完全消失。


    他站在门边,一只手还扶在门框上,脑中想着方才她脸上开心的笑,舒服而明朗。自从魏家坡回来,他就没见她这样笑过。


    这是同邹博章说得有多开心?


    还有,尤氏不是说这里只是几间可以住的屋子吗?怎么还有一道后门?


    这时,墙外传来男人的歌声,嘹亮且豪爽,有别于京中曲调的优雅婉约,一听便是西北的曲子。


    安明珠这边,直接跑回了房间,而后快速拿出画纸铺开在桌面上,研墨润笔,一气呵成。


    面对眼前洁白平整的纸,她将笔尖轻轻落上,随之在上面灵活游走,所到之处留下清晰墨迹。


    她抿着唇,神情专注,让自己抓住那份说不清的感觉,眼睛明亮透彻……


    一层的厅堂,尤氏将泡好的茶搁到桌上,然后倒进两只杯盏,分别送去隔桌而坐的两个男子手边。


    “两位大人请用茶,奴婢现在要去准备晚饭,两位大人有什么讲究吗?”她往两人看看,问道。


    一桌之隔,褚堰坐于左侧,闻言往对面扫了眼:“用过晚膳天就黑了,邹小将军回京会不会不方便?万一有个耽搁,城门可就关了。”


    桌子右侧,邹博章闲适的端起茶盏:“不碍事,若太晚便留下来,正好可以和明娘多说说话。”


    “也不是不行,”褚堰淡淡一笑,“我和明娘房间的隔壁便空着,收拾收拾就好。”


    邹博章不置可否,喝了口茶:“褚大人身上的伤都养了两日多还不见好,我在军中学了个推拿的法子,要不要给你试试?保准明日便好好的。”


    褚堰摆摆手,算是拒绝:“不是不信小将军的手法,只是已经照着郎中的方法来,倒不好半途而废。”


    “读书人,身子骨就是差。”邹博章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哒的一声,给出自己的看法。


    褚堰面色不变,优雅的捞过自己茶盏:“没几个人能比得过小将军,追一个细作,愣是从沙州追到了京城。”


    邹博章皱眉,眸色跟着深沉。晓得这是在说他只有力气,而不动脑子。而他又不能说出来自己是故意为之……


    一旁,尤氏等了半天,也不见两人交代晚饭的事,尽听了些无关的话。


    眼见两人是忘了她方才所问,干脆就轻着步子退出了厅堂。


    而外面,吴妈妈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几人,是后面留在田庄做事的。


    见此,邹博章站起来。


    “明娘作画的时候,不喜被打搅,”褚堰开了口,边吹着茶汤热气,“小将军不是要上楼找她吧?”


    邹博章大步往外走,一边留下几个字:“这个我自然知道。”


    而此刻的房间,安明珠丝毫没察觉楼下和院中的热闹,完全沉浸在作画中。


    画纸上,一匹骏马正在驰骋,身形矫健,鬃毛飞扬,尽显自由与奔放。


    是以,等她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吴妈妈也已经离开回京,留下几句话让尤氏代为转达。


    因为邹博章来了,所以饭桌摆在了一楼厅堂。


    满桌子菜,还有碧芷带来的米糕。


    三位主子围桌而坐。


    安明珠难掩欢喜,才坐下就冲着邹博章笑:“听了舅舅的话,我刚才回房画了两匹马,用完饭你帮我看看,像不像沙州的马。”


    她觉得,虽然都是马,但还是不一样的。京城的马更温顺,容易驾驭;边关的马更为强健,且带有张扬的野性……


    “好。”邹博章爽快应下,跟着夸赞了声。


    褚堰不语,握着正要摆去妻子面前的筷子,指节发紧。


    安明珠脸颊微红,往邹博章碟里送了个米糕:“碧芷娘做的,舅舅尝尝。”


    “还是这么爱吃甜?等你牙坏了就哭吧。”邹博章言语中是无奈和纵容。


    “她并不是只爱吃甜,”褚堰淡淡开口,视线在饭桌上一扫,“她更爱吃小馄饨,尤其是我府中厨娘做的。”


    闻言,邹博章道:“就是去了邹家的那位苏姓女子?明娘回京后,便去吃,或者让她干脆留在邹府做事……”


    哒,一双筷子落到桌面上,发出轻响。


    褚堰看眼筷子,又看去邹博章:“苏禾是我褚府的人,明娘想吃馄饨,自然是在家里吃。”


    真是放肆,这些个军中出来的就如此不讲道理?


    邹博章笑笑,毫不在意:“一时在,又不代表一世都在,万一人家想留在邹家呢。”


    褚堰皱眉,知道邹博章说的是苏禾。可他莫名其妙的就会往妻子身上想,她如今还是褚家的妇,可一旦她离开,就不会再和他有一点儿关系。


    碧芷走进来时,就看见饭桌上的三人不用饭,而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尤其是褚堰和邹博章,两个男人平时也没那么多话,这厢分坐夫人两边,却好似要分个高下一般。


    “我看伙房有一盘煮蛋,就给端过来了。”她走到桌前,才发现桌子满了。


    看着盘盘盏盏的,她想着端上来应该也没人吃,遂准备转身送回伙房。


    见状,褚堰忙道:“给我。”


    接着他便从碧芷手里接过盘子,而后在自己手边腾出个位置,摆下。


    盘中几个圆乎乎的蛋,正是他和安明珠从鸡鸭舍那边捡回来的。


    他从中挑了一个外壳最光滑的,往前送去妻子面前:“明娘,吃个蛋。”


    “好。”安明珠看他一眼,笑着顺手接下来。


    褚堰亦看着她笑,薄唇一张:“这是咱们过晌……”


    话还没说完,就见她将那只蛋放进了碟中,遂转过头继续同邹博章说话。


    他唇角抿平,手心里还有鸡蛋留下的温度。


    耳边是妻子开心的话语,不过并不是对着他,而是别的男子。说着沙州,说着关外。


    心里逐渐郁结起闷气,捞起一旁的酒盏便灌进嘴里。


    辛辣的酒液顺着口腔,进了食管,而后冲进胃腹,升腾起一股灼热。


    “饭菜要凉了。”他提醒一声。


    两个说话的男女看向他,才各自捡起筷子夹了东西吃。


    虽然终于有了饭桌该有的样子,可褚堰还是觉得闷气,哪怕喝了几盏酒,仍旧没办法驱散,反而有愈发严重之势。


    他看安明珠还是没有吃蛋,遂自己拿了一颗,剥开,露出里面软嫩的蛋肉,然后咬了一口。


    唇齿间全是蛋香,明明很好吃……


    一顿饭吃罢,也到了邹博章该回去的时候。


    天完全黑透,好在没有风。


    安明珠到大门外送邹博章,才知道人今日并不是从京城来的。而是昨天从这里离开,沿着往西北走的官道查看了一番,那正是邹老将军进京要走的路。


    “以前在沙州也是如此,提前走一遍后面要走的路,查看情况,有无敌人之类。”他解释,即便到了京城,也没忘这么做。


    安明珠点头,才晓得人昨晚到现在都没睡,便提议留在庄子休息。


    邹博章摆手婉拒,说要回去看看邹氏,同时将府里事情安排下:“我就是担心,义父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罚我。必然不会像你那般,扔我一狠小树枝就算完。”


    “那也没办法,谁叫舅舅自己跑来京城的?”安明珠笑,知道外祖是不会忍心罚这个小舅舅的,不然早派人来将他抓回去了。


    “你还笑?”邹博章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摇着头,“你就不会说,到时候帮我求情?”


    闻言,安明珠点头:“好,我帮舅舅跟外祖求情,说你追那贼子多辛苦?”


    邹博章总算满意的颔首,伸手戳了下她的眉心:“孺子可教也。”


    这一幕被站在门台上的褚堰看入眼中,一张薄唇抿成了直线:“邹小将军再不上路,城门要关了。”


    不就是道个别吗?这都站在黑影里说了半天了。


    “对,舅舅早些回去,好好休息。”安明珠跟着道。


    邹博章翻身上马,又叮嘱了安明珠两句,这才双腿一夹马腹,骑着跑去了路上。


    安明珠跟着跑出去几步,冲着黑夜喊:“路上小心!”


    直到听不见马蹄声,她才转身往回走,也就看见了依旧站在门台上的男子,他还没有回去。


    她走上门台:“回去吧。”


    褚堰看着她,背在身后的左手握着一颗蛋,是她接过去一直没吃的那颗。


    “怎么了?”安明珠见他不说话,问道。


    “没什么。”褚堰道,声音有些冷清。


    安明珠看去院内,道:“大人先回房休息吧,我去和尤婶说几句话。”


    说完,她先进了大门。白日里吴妈妈带来几个人,她当时正在房里作画,没出来,正好趁现在过去问问情况。


    迈过门槛,她回头看了眼,见男子还站在那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大门处离开,她在伙房里找到了尤氏,也就知道了吴妈妈对这边的安排。


    新来的婆子正在洗刷碗筷,一旁的方桌上有一盘鸡蛋。


    “这就是夫人和大人捡回来的蛋,”尤氏笑着解释道,“还是大人亲自煮的。”


    本想离开的安明珠,因为这句话而驻足:“他煮的?”


    此时的她正站在门边,恰巧看着褚堰走进厅堂,身影有些孤寂与落寞。


    尤氏称是,跟着细细道来:“大人说是给夫人你煮的,因为不会做别的,只会煮蛋。”


    安明珠呼吸一滞,想起了今晚的饭桌上,他留下那盘鸡蛋,然后送了一只到她手里。可她没吃,一桌子菜,那蛋实在不起眼……


    从伙房出来,她回了房间。


    推开房门,便看见男人站在桌前,看着她过晌的那幅画。


    “还没画完,先记下来。”她关好房门,走去桌边。


    褚堰嗯了声,并未往她看:“画得很好。”


    安明珠去看他的脸,见着神色淡淡,没有丝毫笑意:“郎中今日没来吗?”


    “来过了,过晌,在楼下的客房。”褚堰简短回答着。


    安明珠抿抿唇,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忽的,视线定在桌子的一角,那里有一只鸡蛋。


    “那个,”她有些小心的伸出手指,指着桌角,“是今天捡的蛋吗?”


    褚堰终于抬眼,看着她嗯了声,随之手一伸便将蛋攥进手里。她又不稀罕,他怎么就带回房来了?


    安明珠眼看他转身,朝门边的杂物篓走去,忙道:“别扔……”


    下一瞬,男人停了脚步,回头看她。


    “你说的嘛吗,母鸡冬日里很难产蛋的。”安明珠也不知道怎么就将他叫住,好歹嘴里说出来一个理由。


    褚堰看看手里,又看看女子:“你想吃吗?”


    到了这里,安明珠几乎可以确定,他手里的蛋,便是放进自己碟里的那只。心中有种说不上的感觉,或许不忍心糟蹋那一份好意,或许也算是自己捡回来的……


    “嗯,好。”她应下,声音轻软。


    男人嘴角起了淡淡的笑意,迈步走回来:“可巧,还热着的。”


    桌上的画被收了起来,两个人坐到桌前。


    “给我吧。”安明珠伸手过去,想着将蛋接过来。


    可是对方并没给,而是直接将蛋往桌角上一磕,随着一声脆响,蛋壳上便有了裂纹。


    “我给你剥,”褚堰看着她道,手掌将蛋在桌面上滚了一圈,“蛋皮锋利,你的手要作画,不能伤到。”


    安明珠想说自己没那么娇弱,可看他已经剥开,也就没说什么。而且说话间,能嗅到他那边淡淡的酒气,也是她和邹博章说话太多,竟都没注意到他这边。


    当接过剥好的蛋,果然指尖试到有淡淡温度,可是伙房中的那一盘明明已经凉透。


    她缓缓咬上一口,舌尖卷着送入口中。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答。


    所以,他一直攥着这只蛋,因此没有凉透吗?


    夜里收拾完毕,房里熄了灯,两人躺去床上,还是每人单独一床被子。


    安明珠正习惯得准备转身朝里时,一只手探进她的被中,握上了她的手。


    还不待她明白上来,便感觉到他的靠近,属于他的呼吸扫上耳际。


    不禁,她的身子一僵……——


    作者有话说:舅舅:笑死了,真有人追老婆是带着去捡蛋吗?


    大人:呵呵,有人连一起去捡蛋的人都没有!


    第49章 第 49 章 房中静寂无声,炭盆……


    房中静寂无声, 炭盆里烧得通红,不停地往外散发热量。


    床帐间,安明珠被身后的微动吓了一跳,她的手腕被微凉的手指握上, 带着轻轻的拉扯。


    从来, 就算同睡一榻, 她和他都是有自己的位置。可如今,她明显的感觉到他的靠近……


    “早些睡吧。”她从齿间艰难挤出几个字,而后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并快速转身,面朝床里。


    她缩着脖子, 根本无有半分睡意, 心里慌乱得厉害。


    他要做什么?


    可是她的躲避似乎没有用, 身后的人没有退却, 那只探进被中的手落上她的腰际。隔着一层稠料,他指尖的凉意让她打了个颤儿。


    “明娘,”他唤着她的名字, 指尖收紧, 感受着那片温软,“我们是夫妻。”


    安明珠脑袋嗡得一声炸开,这“夫妻”二字,似乎表明着下面他要做什么。


    然后, 腰间的手勾着她,将她往他那边带。她太轻了, 就这样被揽去了他身前,她着急,手抓上褥子, 却只是将褥边给掀了起来,别的毫无用处。


    当后背靠上他的时候,她整个人彻底僵住,嘴角蠕动两下:“不,不可……”


    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颤抖。


    褚堰一怔,而后自己闭上眼睛,眉间紧紧皱起。哪怕他不愿承认,可还是清晰的感觉到她的挣扎和排斥,她不想。


    他没有松手,仍将她困在身前,鼻尖碰上了她的秀发,带着淡淡的香,蛊惑人心般的告知他,若是松开,她立刻就会逃得远远的。


    分明,他一点点的向她走近,可她却步步退却,仿佛再怎么努力,那段距离也难以消除。


    尤其是今日邹博章过来,他看着两人自在相处,和与他在一起时完全不同。


    他在生气,而她不在乎。


    安明珠咬了咬唇角,察觉到他并没有做别的,便去掰腰间的那只手。


    下一刻,她听见了耳边一声长长的叹息。


    “明娘,对不起。”褚堰眼中全是自嘲,而后圈着她的手一松。


    接着,身前的人儿便呲溜一下滑走了,躲到了床的最里面,抱着一床被子,浑身散发着警惕和提防。


    他的心和此时的身前一样空洞,落在褥子上的手攥紧。


    安明珠心跳得厉害,要不是她在床里,此时一定都跳下了床去。她盯着男人,见他缓缓坐起,心中警铃大震:“你别……”


    “是我不好,”褚堰开口,黑暗中垂下头,“吓到你了。”


    安明珠嘴巴还张着,他这样道歉,倒让她不知如何是好:“你怎么了?”


    她问,声音微微发冷。


    褚堰歪着脸看她,苦笑一声:“安明珠,我在吃醋啊!”


    这个回答,是安明珠没想到的。好容易脑子转了下,想到了邹博章。


    她的小舅舅?这太不可思议了。


    见她不说话,褚堰有些慌,心中更是懊悔方才行为,想用亲密的方式来证明她是自己的。


    “明娘,你说句话好不好?别不理我。”他想去她跟前,可是也明知她的拒绝。


    安明珠不知道该说什么,适才也是真的吓到了。现在见他不再上前,神经稍稍一松。


    她越是这样,褚堰越是担心:“我不抱你了,你说句话好不好?”


    抱她?


    安明珠眨巴两下眼睛,忽的想起来他满身的伤,好像也做不了别的事情。


    帐中静默着,两个黑影相互看着对方。


    最终,褚堰长长一叹,伸手撩开了帐子。


    见他有了动静,安明珠问道:“你要做什么?”


    “你肯开口了?”褚堰笑了笑,能开口就好,最怕她一个字都不和他说,“我去脚踏上睡。”


    他双脚落去脚踏上,手里夹上自己的那床被子。


    床里,安明珠不语,看着他下了床,然后放下床帐,整张床上就只剩下她自己一个。


    听着外头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知道是褚堰真的躺在了脚踏上。


    “明娘,我觉得脚踏这里还不错,靠着炭盆热乎乎的。”床帐外,男人笑着说了声。


    安明珠心情有些复杂,双手缓缓放下,也彻底放下了那份戒备。


    她盯着床帐发呆,耳边是他方才说得话。他的道歉,他的解释……


    双手揉了揉脸颊,她重新躺去床上,拉上被子盖好,只是并没有一点儿睡意。


    “明娘,你要是睡不着,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帐子外的男人又开了口。


    安明珠不回他,干脆让自己闭上眼睛。


    好似知道她不会给回应,褚堰平躺在脚踏上,身边是垂下这床帐。就是这薄薄的一层阻隔,将他和她给分开来。


    其实,睡在这里并不舒服,炭盆的灼热让他静不下心,踏板也很硬。


    “明娘,”他再一次唤着她的名字,“你睡着了吗?”


    好像,只有一遍遍的叫着她的名字,才能让他感觉两个人是联系在一起的。 。


    一夜过去,安明珠醒来。


    自己躺在床上,身旁自是没有人的,简单想了想昨晚的事,便往床帐看了眼。


    耳边并未听见什么动静,她探身过去,拿手指轻轻挑开帐子,从露出的一角缝隙看出去,发现脚踏上是空的。


    褚堰已经起来,将被子叠的工整,摆在脚踏边上。


    安明珠轻舒一口气,现在她和他的那些缠绕非但没理清,反而越来越紧。


    “夫人,你起了?”碧芷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清水。


    安明珠这才从床上下来,整个人站在脚踏上,只着轻薄的中衣:“你怎么又来了?吴妈妈已经安排人过来了,你回去多陪陪家人。”


    “又不远,我一会儿就走来了。”碧芷笑着道,一边将盆放到盆架上。


    她走去衣架旁,将上头的衣裳取下,而后走到床边,给夫人更衣。


    安明珠轻轻抬手,手臂穿过宽大的衣袖,看着面前乖巧的婢子:“等这次回京,我就把卖身契还给你。”


    “夫人?”碧芷一愣,连手上动作都忘了,眼圈又开始泛红。


    自由身,便是主家给的最大恩赐了,世上有几个人能得到?


    “你发什么呆啊?”安明珠捏捏对方的脸颊,心里同样微微发酸。


    朝夕相处那么多年,她自是舍不得。但越是这样,她便更不能自私的将人留在身边,她有自己想做的事,那么碧芷应该也有。


    碧芷回神,垂下眼帘吸了吸鼻子,继续伺候夫人穿衣:“奴婢还想多陪陪夫人,别这么早赶我走。”


    “好,”安明珠笑,披好衣衫从脚踏上下来,趿上自己的鞋子,“那你陪着我过完年吧。”


    “是。”碧芷红着鼻尖点头。


    说到这里,安明珠不禁有些好奇,问道:“碧芷,你家到底怎么打算你亲事的?你可以与我说说,我也好给你准备一份嫁妆。”


    主仆一场,这些是她应该做的。


    “夫人就知道问这些,难道碧芷一定要嫁人?”碧芷小声嘟哝,红着脸去盆架那儿,拿出新手巾搭上。


    安明珠便也不再问,只道:“也不急,我给你准备下,到时候你出嫁,我便让吴妈妈交给你。”


    “什么?”碧芷从话中听出一丝不对劲儿,转过身来,“夫人是不是有什么事?”


    安明珠笑,轻盈走过来,双手浸入水中:“我的事可多了,你走了,就得重新寻一个丫头了。”


    碧芷松了一口气,而后站在一旁道:“今儿是腊八节,我原想接夫人去家里一起过个节的,所以这么早过来。”


    “是够早的,这日头才冒头儿呢。”安明珠掬起一捧水,揉洗着脸蛋儿。


    娇嫩肌肤被水清洗过,越发的白皙水润。


    碧芷忙递上手巾,笑道:“可是还有比奴婢更早的人,是大人。”


    安明珠擦着脸,她并不知道褚堰是何时起来的:“他在哪儿?”


    “在伙房,”碧芷道,手里接下用完的手巾,扔进了盆里,“正在给夫人做八宝粥。”


    “八宝粥?”安明珠一愣,随即想到了昨晚的煮蛋。


    碧芷点头:“我来的时候,大人已经在生火了。”


    安明珠拉开连接平座的拉门,走去了外面。


    冬晨清冷,入目全是颓败的荒凉。


    她站在平座上,手扶着发凉的栏杆,低头便看见东墙边的伙房。


    所站的位置并看不见里面,只是房顶烟囱冒着炊烟,袅袅的升去空中。


    这时,有人从伙房走出来,素青色袍衫,像昨天去鸡舍时一样,袍摆掖在腰间,袖子撸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蹲下,手里一把砍刀,将几块粗柴劈开。那双平日看书写字的手,有力又精准,看得出以前做过这些。也就想起武嘉平当日所说,童年养在乡下的褚堰。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头看来。


    晨光中,他脑后马尾随意披着,让他看起来多了份随性。


    “明娘,”他朝她挥挥手,脸上笑着,“很快就好了,你等我。”


    说完,他抱着柴进了伙房,那条右腿仍能看出不便。


    碧芷走出来,探出头往下看:“没想到大人会做这些。”


    安明珠不语,视线从伙房移开,看去远方。


    “夫人,大人变了好多,”碧芷道,往自家夫人看了眼,“他现在很在意夫人你。”


    “别瞎说。”安明珠眉间微蹙。


    碧芷也知道这俩人之间一直有隔阂,只是大人的改变,她这个做丫鬟的都能看出来,她不信夫人看不出?


    从去莱河的一路上照顾,到前日为了夫人拼命,一切都那么分明。


    “夫人,大人留在庄子,不就是为了你吗?”她小声道。


    真要是不喜夫人,为何要这样想尽办法接近,就如现在在伙房做粥,这分明就是想讨夫人欢心。


    可是看着夫人淡淡的脸色,她也就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有些事情,只有当事人双方自行解决,旁人在一边根本帮不上忙。


    安明珠看眼身旁婢女:“今日腊八节,你不用留着这边伺候,回家去吧。等过完节,你再回京。”


    碧芷应下,遂离开回了邹家田庄。


    回到房中,安明珠将拉门关上,自己去了妆台前整理头发。


    没有在京城时的那般精致,这里只需简单收拾一下就好,显得人清清爽爽的。


    也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褚堰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


    他站在门边,一眼看见妆台前美丽的女子,一缕晨光洒在她的脸上,周身拢着一层淡淡的光。


    “今日腊八节,过来吃腊八粥。”他嘴角一笑,遂走去桌边,将托盘放下。


    安明珠看过去,他将一个汤碗端着放到桌上,而后取两只小碗摆好:“这些事交给别人做就行。”


    褚堰垂眸,拿勺子往小碗中盛粥:“这是我小时候吃的,很好吃。左右无事,便做来尝尝。”


    安明珠走去桌边,坐下,下一瞬,他便将一碗粥放来了她手边。粥熬的软糯,豆香混着米香,单看这卖相,就知道好吃。


    而她也饿了,遂拿起汤匙搅着粥碗。


    见她这般,褚堰嘴边泛出笑意:“你的碗里加了糖。”


    闻言,安明珠看着碗,可能是碗在盛粥之前就放了糖,所以她并没发现。她拿手指试了试碗壁,立时试到一股烫意,赶紧缩了回来。


    褚堰见她这般,遂在她身边坐下,将她的碗拿到自己面前,然后捏着汤匙搅着散热。


    “我自己来。”安明珠伸手,想去要回来。


    “我来,”褚堰看她,又道,“今日既是腊八节,便该回京才是。不若用完早膳,我们回去?”


    安明珠往他的腿看了看:“你身上伤还没好。”


    她可记得那一身淤青,没个十天半月的,消不下去。


    因为她的这句话,褚堰心里一软,语气跟着温和许多:“我没那么金贵,现在都不觉得疼了。你看我嘴上的淤青,是不是快褪了?”


    为了证明般,他指尖点了下自己嘴角。


    安明珠看过去,是觉得淤青淡了些,可是又记得他走路还是很慢。


    “骑马吧,”褚堰又道,低下头继续搅着粥,“你也骑,路上慢慢走,过节嘛,你该回去看看岳母。”


    说完,他将粥碗送回到她手边。


    安明珠看着粥碗:“骑马?”


    褚堰端起自己的粥碗,嗯了声:“你不是要作策马图吗?自己可以骑马感受下。”


    他的这个主意,安明珠觉得不错,这些日子事情太多,今日借着回京,正好可以骑马。


    “要不,你还是坐马车吧。”她始终觉得他的伤没这么快好。


    褚堰摇摇头:“我想骑。”


    见他这般说,安明珠也没再多问。今日腊八,是应该回京的。


    事情算是定下,她舀了一匙粥吃到嘴里。


    粥又香又糯,齿间还咬到一片软软面面的东西:“栗子?”


    她头次在八宝粥里吃到这个,竟然出奇的好吃。


    “有,”褚堰点头,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是爱吃的,“小时候腊八节,娘和阿姐也会做八宝粥,因为家中没那么多样的谷米,便就有什么放什么,凑齐八样来煮。”


    安明珠吃着,浑身都觉得暖暖的:“你家庄子里也有栗子树?”


    褚堰笑意一淡:“是褚家的,有时候栗子落到地上,我和阿姐就会捡回来,还不能让人看到。”


    “为何?”安明珠问,褚家的难道不就是他的,为何还要怕别人发现?


    褚堰吃了一口粥,云淡风轻道:“因为被人看到,会放狗咬我们,那狗跑得可快了,和咱们府里的虎崽一样。”


    安明珠胸口一堵,他看似简单的说着往事,显然并不知道武嘉平将他小时候的事已经告诉了她。他笑着说这些事,是想让她也跟着笑……


    他前日说,他在哄她。眼下,他揭开自己的伤疤,用这些来哄她?


    “怎么不吃了?”褚堰见她停了手,往她碗里看了眼,“是不是想吃栗子?”


    说着,他将自己碗里的栗子挑出来,送进了她碗里。


    “那,你躲开了吗?”安明珠问,声音轻轻的。


    “嗯?”褚堰反应上来,她问得是他被狗追的事,唇角一弯,“是,躲开了。”


    然后,他看见她偷偷松了口气。


    他回来低下头,吃着自己的粥。回想起那日与阿姐捡栗子,其实,他们根本没有跑掉。


    一个九岁,一个五岁,他们怎么跑得过恶犬?


    是阿姐停下吸引了恶犬,然后被咬上小腿。他亲眼看见阿姐跌倒在地,还不忘让他快跑。


    再后来,他用铁线做了个套,将那只恶犬勒死了……


    他抬眼去看身旁安静吃粥的女子,心头一软。他以前经历的那些恶劣,她应该都想不到,这样也好,说与她听的时候,她最多只会问是不是跑掉了?


    而他,就告诉她好的结果。 。


    阳光不错,两匹马在路上慢悠悠的走着。


    安明珠披着竹青色斗篷,身下是一匹温顺的母马,走在路上相当稳当。


    身旁,褚堰的马就高大些,身形矫健,四腿修长。


    天虽然冷,但是四下的空旷,却让人觉得心情多了份宽广。


    “这是去京城的路吗?”安明珠前后看看,这条路都看不到头。


    因为是冬天,总感觉景物也是一样的,一时有些分不清南北。


    褚堰看去前方,道声:“左右是走不丢的,这些路我熟。”


    听他这般说,安明珠便继续骑马往前走。


    前面的路平坦,她干脆双腿轻夹马腹,让马儿小跑起来。


    风拂面而过,不算是真正的驰骋,却也有份独特的自在。于是,她又让马儿跑得快了些。


    后面,褚堰看着跑远的妻子,嘴角淡淡而笑:“夫人,别跑那么快,我追不上。”


    安明珠回头看他,见他还是慢悠悠的走:“我去前面等你。”


    左右就是这条路一直走,走不丢。


    等跑出去一段,安明珠勒马停下,因为前面有一处上坡路。而她记得,从京城到田庄,并没有这处坡路。


    不禁心中狐疑,是否走错路?可褚堰方才明明说,这路他认得。


    安明珠蹙眉,察觉到他这句话的不对劲儿。他只说不会走丢,可并没说这路是对的。


    她回头去看,男人仍旧慢悠悠的骑着马,隔着一段长长距离,她能感觉到他一在直看她。


    “这路对吗?”她朝他喊了声。


    褚堰看眼前面的坡,似乎也有些不确定:“要不夫人先去坡上看看,能否看到京城的城墙。”


    闻言,安明珠哭笑不得,方才他还说认得路,这厢就不确定了?


    可也没办法,只好骑马上坡,总要先知道自己在哪里,才能做后面的打算。


    马儿跑了好久的路,上坡的速度便慢了些。


    安明珠只想这路千万别是走了相反方向,要不然又是麻烦。


    这厢,终于跑到了坡顶,清冷的风扑面而来。


    她抬手贴着额上,挡着落下来的阳光,好让自己看得更远一些。


    远处并没有城墙,京城不在前面。


    正在失望之际,忽的,一片招展的番旗映入眼帘。


    立时,安明珠愣住,仔细去看那旗上的绣字,竟是一个大大的“邹”字。


    同时,也看到了坡下的一座白色帐子,来往走动的士兵,骏马的嘶鸣声……


    身后传来马蹄声,她回头,见是褚堰骑马跟了上来,他身姿笔直,面容柔和。


    “那是……”安明珠抿抿唇,看着他,眼中光芒闪烁。


    褚堰颔首,唇边带笑:“是邹老将军,你外祖。”


    “真的是,”安明珠心中澎湃着,跟着笑开来,“所以,你知道,是故意走这条路?”


    还说什么腊八节必须回去,说一起骑马,说上坡来看有无城墙……


    他分明就是刻意引她前来,来迎接外祖。


    褚堰勒马停下,看去坡下面:“夫人快去吧,我在后面慢慢走。”


    “嗯。”安明珠点头,冲他一笑,而后便骑马往坡下跑去。


    前面的番旗越来越清晰,帐子也越来越近。


    安明珠心中激动起伏,完全没想到,褚堰会带她来迎外祖。


    很快,她停在营地外面。


    有士兵发现了她,走过来询问。


    她说想见邹老将军,知道军中有规矩,便从身上拿下一块玉牌,让士兵送进去。


    玉牌为圆形,上头刻着两个字:明珠。


    士兵让她等候在此,叮嘱不许乱走,这回折返回营地,一路进了大帐。


    安明珠深吸一气,从马上下来,而后就等在原地,眼睛一直盯着帐子。


    过了一会儿,帐帘掀开,从里面走出几个人。


    最前头的是个男人,头发花白,遥遥的望向路上。


    随之,大跨步往这边走,身上铠甲发出嚓嚓的声响。身后几名将领想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眼看人越来越近,安明珠忍不住往前跑了两步。


    “明珠!”来人唤了声,声音中全是惊喜——


    作者有话说:武嘉平:大人追妻,把自己从床上追到了脚踏上,服气![裂开]


    第50章 第 50 章 往这边走来的正是外……


    往这边走来的正是外祖, 威远候邹成熬,安明珠认出了对方。


    她不禁提起裙裾,想要跑去对方面前。她转头,想着这时候褚堰应该已经跟上来。


    然而看去来路的时候, 却是空荡荡的, 根本没有人。


    她愣住, 脸上的笑微微凝固。随之,她仰头往远处看。


    在方才的坡顶,一人一马在那里。他并没有跟过来, 而是停在那里,看着她到了营地。


    “明珠, 你怎么来了?”邹成熬大跨步过来, 开心的笑着。


    安明珠的视线被一具健硕的身形遮住, 连着也就看不到坡顶了。


    “外祖。”她眼睛眨了两下, 不知为何心中隐隐发酸。


    邹成熬一看,自己的娇娇外孙女儿瘪了嘴角,赶紧拍拍她的肩膀, 声音都跟着柔软许多:“你怎么找过来的?跑这么远, 你娘知道不?”


    面对外祖亲切的询问,安明珠往后退开一步,指着坡顶:“褚堰他带我来……”


    话没说完,坡顶上的一人一马便从视线中离开了。


    只剩她的手臂还抬起, 指着那里。


    “褚堰?”邹成熬顺着指的看过去,也刚好看着人骑马离开, 顿时心中也就明了几分,“他不过来是对的。”


    安明珠慢慢垂下手,看着面前带笑的长辈:“为什么?”


    邹成熬慈爱的看着小女娃儿, 耐心解释:“他是官家近前的人,要有所顾忌。”


    并不是所有人能呆在给事中那个位置上,人人都道那是四品大员,其实他的所作所为都来自官家的授意。因此,他要时刻警醒,和别的朝臣交往,也要收敛和注意。


    尤其是他,是手握兵权之人,若是给事中跑来这里迎接。在官家眼里,会不会忌讳,谁又敢说?


    安明珠听了,心中明白了一些。


    只是从田庄出来的时候,他便一直没说,只说是路没有错。其实他是故意为之,让别人以为她是凑巧迎到了外祖。


    腊月寒冬,那坡上光秃秃的。


    她想,他现在一定自己一人骑着马往京城走。来的路上,他一直走得慢,可见身上的伤仍对他有影响,而不是他自己的说的差不多好了。


    回京要好长的一段路,他独自一人……


    “明珠?”邹成熬见外孙女儿发愣,笑着道,“跟外祖去帐里坐,我给你带了关外的牛乳糖。”


    安明珠回神,冲人微微一笑,说好。


    威远候没想到自己的小外孙女儿能来,心中很是欢快,尤其这小女娃儿生得美丽娇艳,就跟那新鲜的花儿一样,一路走来,可吸引了不少男儿郎的目光。


    他骄傲地挺起胸脯,顺便给出一记警告的眼神。


    “外公自己回来的?”安明珠平复下心绪,一路走来并未见着几个舅舅。


    说到这里,邹成熬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博章那小子?有人说他往京城这边来了,你别的舅舅自然就不能跟着回来了。”


    安明珠想起了邹博章,再看看外祖,似乎对此挺生气,也不知到时候相见了,会不会罚他。


    一路进了帐子,邹成熬将别的人全撵了出去。


    安明珠好奇的四下看,帐子里很简单,就是一张桌子,然后有些地方铺了厚毯,供人休息用。


    邹成熬有些歉意的笑笑:“军人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会儿你吃些东西休息下,外祖带你一起回京。”


    说着,将一盘肉塞进外甥女儿手里。


    安明珠看着的盘子,上面是一条羊腿,双手托着都觉得沉甸甸的。


    见状,邹成熬后知后觉将盘子接回来,而后哈哈笑出声来:“瞧我,忘记你是个女娃儿了,外祖来给你切肉。”


    说着,就盘腿坐去地毯上,抱着盘子切肉。


    那双常年握兵器的手,满是厚厚的茧子,可是切着肉却十分仔细,薄薄的一片片,顺着刀尖摆到盘上。


    安明珠在人身旁蹲下,看着外祖的脸。这才觉察,比起记忆中,人老了许多,鬓边已经尽是白霜。


    “我吃不了那么多。”她笑着道。


    “要吃,”邹成熬瞅她一眼,嘟哝着,“瞧瞧你瘦的。”


    安明珠心里一暖,靠在人身旁坐下:“娘好了,外祖和小舅舅回京了,真好。”


    与祖父安贤不一样,她从小就亲近外祖,哪怕和外祖相处的时间实在短。


    “小丫头从小就嘴甜。”邹成熬笑着,显然对外甥女儿的话很是受用。


    吃过东西后,营地边准备出发,赶往京城。


    上路前,邹成熬牵了一匹西域的骏马,将马缰交到安明珠手里。


    “这马长得真好。”安明珠抚摸着马背,不同于京城里的那些小马,这匹是真的雄骏。


    邹成熬点头,道:“这是外祖送你的,它以后就是你的了。”


    安明珠有些吃惊,同时又有些吃不准,自己能否驾驭得了:“给我?这么高?”


    “不用怕,上去试试,”邹成熬拍着马鞍,鼓励道,“马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能感受到。”


    “是这样吗?”安明珠仰脸,抬手轻抚马的脖子。


    邹成熬肯定的点头,又道:“同时,你要勇敢,证明你能做好它的主人。”


    安明珠软唇一抿:“好,我试试。”


    “来,外祖扶你上去。”邹成熬托上外甥女的手肘,一个用力,就将人送上了马鞍坐好。


    甫一上来,安明珠确实觉得有些高,手攥着缰绳也发紧。她记着祖父的话,不让自己胆怯,遂轻夹马腹。


    马儿感受到,便往前轻快跑起来。


    邹成熬看到了,眼中露出赞赏:“安家老匹夫,把我好好的小女娃儿养成这幅娇弱样子。要是从小跟着我,现在绝对是个飒爽女将军!”


    后面,安明珠一路骑着这匹马回了京城。


    而这一路上,她并没有看到褚堰。她不知道他是否回了京城,亦或是原路返回,去了田庄。


    当再次回到邹府的时候,她更是没想到母亲会站在院子外等她。


    她先祖父一步,跑去了母亲跟前,不可思议的看着:“娘,你能出来走动了?”


    以前别说出屋子,就是下床都麻烦。


    而且,这才过了三日,人的脸色眼可见的红润许多,眼中更是有了光彩。


    邹氏看着女儿,小声道:“不要跟你外祖说我的病,我不想让他担心。”


    说完,就看向几步外的老人,热泪吧嗒的掉了下来,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爹。


    邹成熬在看到女儿的样子时,皱紧眉头走过来:“你怎么成这样了?”


    “前些日子病了一场,”邹氏简单说着,“就快好起来了。爹,娘和哥哥们都好吗?”


    邹成熬托上女儿的手肘,嗔怪一声:“病没好就出来吹冷风,有话回屋去说。”


    聚在垂花门下的一堆人,呼啦啦的又全穿过院子,进了屋去。


    腊八节,腊月里的第一个节日。


    沉寂多年的邹府热闹起来,不管是正厅里男人们的喝酒声,还是邹氏的屋里,全都充满着欢笑声。


    邹氏现在用饭已经很不错,尤其爱吃苏禾的小馄饨,借着这个节日,也就给了苏禾赏。


    令人没想到的是,安书芝竟也来了邹府,说是探望嫂子。


    自从上次祠堂受罚,安明珠就没再见过姑母。如今算算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瞧着对方清减许多。


    “看着大嫂气色好,我也放心了,这个家可真热闹。”安书芝坐在榻上,有些羡慕邹家的这种气氛。


    榻上,隔着小几,邹氏坐在另一侧,闻言笑道:“以前还热闹。”


    安书芝称是,看去坐在绣墩上的侄女儿:“明娘真是好样的,我听说官家都夸你了。”


    说的自然是去莱河那一趟,安明珠也没想到,自己只是举手之劳,那唱书先生的词儿,都传到了京城来。


    “澜表妹可还好?”她问,想着也许多日子没见那个表妹了。


    安书芝笑着说好:“澜姐儿也问起你,说改日去你书画斋选几幅画,年节挂在房里。”


    安明珠说好,从姑母的口气中,倒也猜不到尹澜和那位卓公子到底如何了。


    前院儿,传来笑声,那是邹博章将安绍元接了来,正一起放炮竹,噼里啪啦的。


    “听说水部郎中的案子,又交到了褚堰手里,还有刑部、吏部一起,看来官家想在年前要结果。”安书芝说起最近外面听到的。


    闻言,邹氏笑笑:“这些咱们还真不懂,左右那些贪官是该惩治。”


    “是这样。”安书芝应下,不由往侄女儿看了眼,遂又不着痕迹的别开眼。


    安明珠也听到过这件事,其实水部郎中应当只是开始,后面会扯出来更多。刚才,她也察觉到姑母欲言又止的眼神,心里多少能猜到,是怕这件事查到最后,和安家扯上关系……


    不由,她身上一冷。


    晚些时候,邹府安静下来。


    安明珠回了褚府,是武嘉平来接的她。从对方口中得知,褚堰回京后,换了官服便进了宫,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中生出忐忑。因为褚堰身上伤还没好,不可能留在外面那么久。


    马车停下,她从车上下来。


    “大人因何还未回来?”她站到地上,问了声。


    武嘉平摇头:“兴许是前面歇了三日,攒下很多事务要做吧?”


    安明珠没再多问,即便有很多事务做,也不会一直留在宫里,更何况今日是腊八。


    进到府里,她去了涵容堂。


    一到屋中,安明珠便闻到一股酒气,再看看才开始收拾的饭桌,便知道是谭姨娘来这边喝酒了。


    徐氏坐在正中,见着儿媳回来,忙叫婆子们搬来绣墩:“你外祖回来了?”


    安明珠道谢,然后坐下:“回来了,也算赶上了腊八节。”


    “可不是?”徐氏笑着道,“也就是邹老将军身体康健,不然这一路从西北过来,一般人可吃不消。”


    一旁,褚昭娘十分好奇,问道:“嫂嫂的外祖和小舅都回来了,是否留在京里过年?”


    “这个还不清楚,明日外祖便会进宫,届时会知道吧。”安明珠道。


    徐氏称是,又道:“也就是隔得太远了,回来一趟实在不便。”


    这时,婆子走进来,说褚堰回来了。


    屋中的三个女人齐齐看去屋门,下一瞬门帘掀开,男子修长的身形从外面走进来。


    安明珠下意识去看他的腿,却见他行走间和平时一样,丝毫看不出问题。


    他先到了徐氏面前,弯下腰去请了声安,随后看向妻子:“明娘也回来了,正好我有事和你商议。”


    “什么事?我和娘不能听吗?”褚昭娘插了一嘴。


    徐氏赶紧拉了女儿一把,眼睛一瞪:“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褚昭娘便不再说话。


    倒是徐氏,如今很是舒心。他的儿子对待儿媳,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冷淡,会主动和在意了。


    活了一把年纪,她并不懂别人所说的两情相悦是什么,她只希望这俩孩子别有隔阂,彼此扶持走下去。


    “明娘,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她笑着道,又吩咐婆子将桌上点心包好,让儿媳带回去。


    安明珠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没回来过节,婆母反而还给她留着零嘴儿。


    又话了两句,两人便从涵容堂走了出来。


    “我看看,是什么?”褚堰看着妻子手里纸包,伸过手去。


    安明珠看他,遂将纸包给了他:“你没用晚膳?”


    褚堰正打开纸包,闻言一笑:“被你看出来了。”


    “真没吃?”安明珠稍觉吃惊。


    然后心里仔细想了想,他回到京城,应该是过了晌午的。一回来没歇息,就进了宫,然后一直到现在才回来。


    所以,他这一整天,只在早上喝了那碗八宝粥……


    褚堰捏着一块点心,给看看了看:“只吃你一个。”


    正当他要咬上点心的时候,管事来了,说有事商议。


    褚堰无奈,将拿着点心的手背去身后,看向来人:“何事,说吧。”


    见状,安明珠自己先往前走了几步,留给两人说话的地方。


    因为刚才褚堰说有事和她讲,她便站去游廊下,头顶上正好挂着一盏明灯,不至于太黑暗。


    “夫人,你怎么站在这儿?”是武嘉平走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书,一看就是给褚堰的。


    安明珠看他,轻道声:“我在等大人,他在那边说话。”


    说着,示意去褚堰所在的地方。


    武嘉平看过去,不禁叹了声:“大人这一天都没闲下来,在宫里被罚,回来会还有一大堆事……”


    察觉到自己多说话了,他赶紧往对面女子看了眼。


    果然,安明珠皱了下眉:“被罚?官家吗?”


    见此,武嘉平觉得瞒不住,也就干脆说出来:“我也是刚知道,大人一直没回来,是站在御书房外思过。”


    “思过?”安明珠越发不明白,分明刚才在邹家,姑母还说水部郎中的案子又交回到褚堰手里。


    她以为他在宫里,是跟官家商议这件事,或者是这两日他告假,积攒下的事务太多,正在忙。她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何过?


    武嘉平压低声音,讲出缘故:“咱们去莱河这段时日,京中水部郎中的案子审不下去,因为找不到一件证物,松林雪景图。这不大人回京后,才发现当初将这图落在兆府衙门的档房里,因为耽误了这件事,才被官家罚。”


    安明珠听着,心中无比震惊。


    因为事实不是武嘉平说的那样,她曾看见过雪景松林图,在褚堰的书房,图根本就不在京兆府。


    只听武嘉平叹了声:“反正这事总得有人担责,之前是大人掌管这案子,便就是他来担咯,难不成让官家来担?官家怎么会有错?”


    “嘉平慎言。”安明珠严肃道,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武嘉平赶紧拿手打着自己的嘴:“我又说错话了。”


    安明珠往褚堰那边看去,他还在和管事说着什么,身形挺拔,玉树芝兰,根本看不出他在宫中被罚站大半日。


    就如方才武嘉平所说,官家是没有错的,那么错的就是为官家办事的人,便是褚堰。他可能并没做错什么,可是就得认下这个罚,做给别的朝臣看,也可以让水部郎中案子再次交回到他手里。


    眼看官家的事情解决了,武嘉平又抱着一堆文书走过去。


    褚堰看向游廊这边,与武嘉平交代了什么,后者便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终于,将手头的事情全交代完,他走到了游廊外。


    “明娘,你下来,我们从这边走。”他对她道,指着一条不常走的小路,“这样,我吃东西,就不会被人看到了。”


    闻言,安明珠出了游廊,与他一起走上那条小道,


    夜间的小道没有灯,只能看着脚底的石子路辨认。


    褚堰两三口将点心吃下,脚下慢慢走着。


    安明珠又拿出一个递给了他,能理解他现在很饿,视线也看去他的腿,此时能清楚看出走路的不适感,不像在涵容堂时那样的从容。


    “你看出来我在强装,是吧?”褚堰察觉到她的视线,算是直接承认了。


    安明珠收回视线,看着脚下的路:“为什么现在不装了?”


    褚堰咬了一口点心,仰起脸看着漆黑夜空:“在你面前,有什么好装?”


    就像之前,明明在意她,表面上还装着云淡风轻。所以,她不会知道自己的心意,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那些,只是想让她看一眼自己,不要想她离开。


    枉他读了这么多书,竟现在才明白一个粗浅的道理:死要面子活受罪。


    安明珠见他又吃完了点心,干脆将整包给送过去:“还要吗?”


    褚堰看着眼前的纸包,微怔了下,随之心底积攒了一天的冷硬散去,被温温的柔软取代,眼角跟着变得无比柔和。


    “不吃了,你留着吃。”他将纸包折好,捧着她的双手推回去,“等明日我回来,给你带京城最好吃的点心。”


    安明珠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京城最好的点心在哪儿?”


    “不是戴滨家附近的那家点心铺吗?你总吃那家的。”褚堰道,原来不知不觉间,他早已知道她许多的喜好。


    安明珠想起前面他说的话,问道:“你说有事要说?”


    褚堰点头,然后往四下看,几步外就是府墙:“明娘,咱们换一间宅子吧?”


    “换宅子?”安明珠脚下一慢。


    “是,”褚堰应着,随之慢慢与她说出缘故,“这间宅子说到底是官家的,我想置办一间新宅,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安明珠抿唇,捧着点心的手发紧,不知道如何回他。


    褚堰笑笑,侧过脸看着妻子:“明娘你对京城熟悉,你想要哪里的宅子?”


    “我?”安明珠蹙眉,这就是他想和她商议的事?


    “对。”褚堰应着,手一抬,落去女子鬓间,将她的碎发抿至耳后,声音温柔道,“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嘛。”


    安明珠知道,他在等着自己的回复。


    “我也不知道。”最终,她还是给了一句不算回复的回复。


    “无碍,”褚堰不在意道,嘴角始终是温柔的笑,“我让人先去打听一下,看城中有哪些宅子出售,然后我们再一起去看。”


    安明珠不语,只是安静走着。


    倒是褚堰,轻轻笑了声,看着前方夜空:“明娘你知道吗?以前,我并不清楚,家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


    从小,他应该就是没有家的,褚家不认他。哪怕后来勉强让他回去,也不过是迫不得已,而且因为阿姐的事,他也离开了褚家,在外漂泊……


    可是现在他想要一个家,家里有自己喜爱的妻子,她温暖美好,他想照顾她、保护她。


    安明珠只是听着,他说的这些她从未想过,她早早的,已经为自己想好了后面的路。


    他将她送回了正院,自己还有事做,要回书房。


    垂花门下,灯光浅照。


    安明珠站在门边,看着人一步步走进黑暗中。他走得不快,腿脚明显还未好起来,一只脚拖着有些慢。


    回到房中,她去了浴室,洗去了一身疲倦。


    她出来时,没见褚堰回来,想是事务太多,今晚八成是留宿在书房里了。


    想到这里,竟是觉得心中轻松,因为每次面对他,她都会觉得心中缠绕着发紧。


    等头发干得差不多,她便躺倒床上睡下。


    房中温暖,熄了灯后,整个人陷在温软的被褥中,着实身心舒坦。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安明珠要睡着的时候,房间有了轻微动静。


    遂,她睁开了眼睛,看着床帐上映出的身影,知道是褚堰回来了,他掀开了帐子。


    同时,她赶紧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睡了过去。


    可是,帐子一掀一落,褚堰并没有上床。


    安明珠疑惑的睁开眼,看见脚底下的一床被子没了,是被褚堰拿了去。


    他要睡在脚踏上……——


    作者有话说:狗子:有了老婆,就有了家[亲亲][亲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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