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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

作者:望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第 41 章 安明珠跟着褚堰回了……


    安明珠跟着褚堰回了褚府。


    大约是过了亥时, 回来的路上已经没有人,空空荡荡的,也就显得那马蹄声格外明显。


    她借故太累,靠上车壁闭着眼休憩。


    他不语, 只为她身后塞了个靠枕。


    待到进了府, 在一处岔道上, 安明珠停下:“大人先回,我去看看婆母。”


    “太晚了,明日再去吧, 让人过去说一声就行。”褚堰道。


    安明珠习惯的勾着唇角:“又不远,没关系。”


    说完, 自己转身朝涵容堂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 身边便跟上来一个身影, 是褚堰, 他道:“我同你一起。”


    他从宫里回来,身着紫色官袍,步履端方稳重。


    安明珠没再说什么, 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前路, 心中有什么在缠绕,越来越紧,越来越乱。


    她不明白,她提和离, 他为何不答应?他应该不想和安家扯上关系的……


    很快,涵容堂到了。


    一直守在院门外的张妈朝院里面喊了声:“老夫人, 人回来了!”


    接着,安明珠就看见从垂花门下出个小姑娘,提着裙子朝这边跑来。


    “嫂嫂!”褚昭娘欢快的唤了声。


    安明珠快走两步迎上去:“你慢些跑, 天黑别摔着。”


    褚昭娘上来直接亲热的抱上嫂嫂胳膊,咧着嘴一个劲儿笑:“你可回来了,这几天都没人和我说话,闷死了。”


    “咳咳!”褚堰手微握,挡在嘴下轻咳两声示意。


    “大哥。”褚昭娘规矩的叫了声,然后不舍得松开嫂嫂的手。


    安明珠不觉一笑,这褚家的小女儿真是可爱,褚堰不在的时候,人活泼爱笑,什么都说;这褚堰一出现,小姑娘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老老实实。


    三人进了涵容堂,一路穿过院子去了正屋。


    徐氏没有睡,一直等着人回来,如今见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这几日压在心中的挂念总算放下了。


    “我说你们怎么还不回来,”她指着座儿,示意坐下,“路上好不好走?我听说莱河那边发了雪灾,还有风寒疫症?你们没事吧?”


    孩子出门在外,身为母亲就算平时不和外面走动,也会特意让人去打听来。尤其是武嘉平上次回来,可把她吓得要命,期间去了大安寺两次。


    褚堰撩袍坐下,简短给出两个字:“都好。”


    徐氏看着他笑笑,也没再多问:“那就好,那就好。”


    一旁的褚昭娘嘟起嘴,显然是不满兄长这样对母亲,可她也不敢说什么。


    “我回去看了看我娘,”安明珠坐去榻前的绣墩上,仔细告知自己的去向,“胡御医来了京城,跟着一起去的,我这才回来晚了些。”


    徐氏点头说应该的,眼中是慈和的光:“就冲你这份孝心,安家大夫人也会好起来。”


    这种话听得人心中暖暖的,安明珠心中的那缕阴闷感也就暂时舒缓开:“我外祖家的小舅舅也来了京里,半路上遇到的。”


    “这倒是巧,”徐氏笑着,“你可一定得让他来家里坐坐。”


    安明珠点头说好。


    已经不早了,徐氏留人吃了碗汤团,便就催促着赶紧回去休息。


    从涵容堂出来,已近子时。


    无风,天空堆积着厚重的云彩,无端让人生出憋闷感。


    褚堰手里提着一只灯笼,照亮前路,余光里,女子安安静静的跟在身侧。


    等走到往正院去的岔道口,安明珠习惯的就想转弯,下一瞬手肘被轻轻拉住。


    她停步,不由转头看他,下意识手臂一僵。


    “我放在书房一件东西,陪我一起去拿吧。”褚堰轻道。


    安明珠不知道拿什么话拒绝,犹豫间,手肘被他一带,脚步不觉得就迈开跟上他。


    “一直还没问你,岳母的病,胡先生怎么说的?”褚堰问,手掌圈着她细细的手肘,能感觉到轻微的想抽走的力道。


    遂,他松了手。


    安明珠手臂收回,便两手叠起端在身前:“是以前的病没养好,长久下来越来越厉害。”


    提起这件事,她始终觉得蹊跷。


    当年父亲去世,母亲伤心欲绝小产,故而身体便坏了。后来是胡御医帮着诊断和调理,人才慢慢好起来,而且也记得对方说过,一直用那服药,后面会好起来。


    可是后来,那药似乎没什么用了,胡御医当时已经离京,也就换了别的郎中看,自然方子也换了……


    “放心,会好起来,”褚堰宽慰一句,又道,“以前教我写字的老道说过,人的病和情绪是相通的。心情郁结,病难好;心情舒畅,病好得快。”


    安明珠低眉沉吟,低低呢喃:“是这样吗?”


    是有些道理的,心情舒畅对母亲来说很重要。那么,她若是知道自己要和离,会不会难过?


    没走多远,便到了书房。


    以前,褚堰回府后大多时候都在这里,所以仆人一到天黑,就将这里的灯点上。


    褚堰先进了书房,回头看见女子站在外头,没有想进来的意思。


    “明娘进来吧,有样东西给你看看。”他有些无奈,她就这么想与他保持距离?


    闻言,安明珠唇角抿了抿,抬步跟着走进了书房。


    书房中没有烧炭,冷冷清清的。


    两人去了里间的书房,多日未归,桌案上没了成摞的公文,案面干干净净。


    褚堰走到桌案前,从一旁的画缸中抽出一卷画轴,回看门边女子:“过来看。”


    说着,他低下头,手指一抽便解开了系绳。烛台的光映在他脸庞上,镀上一层温和的光晕。


    安明珠缓缓走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疲累,脚步略觉得重,完全不想抬起。


    “什么?”她问。


    才问出来,目光便定在了画上,再难移开。


    她脸上难掩惊讶,哪怕只是看到一角,也能辩出那是松林雪景图。


    见着她站在那儿不动,褚堰腾出一只手,拉上她的手腕,将人带到灯下:“上回,你没看到全图。”


    那时,也是在书房,她破了阴阳画的秘密,让他的案子可以顺利往下走。她并不知道别的,只是认真跟他讲着这画如何。他也看出,她当时淡淡的失落,因为没看到全图。


    随着他将画缓缓展开,完整的图便呈现眼前。


    静谧深邃的松林,白雪压枝,山峦层层不尽,如此恢弘精美。


    安明珠呼吸凝住,被眼前画作吸引。这就是原图,比她想象中还要好,果然是名家之作,她要练上多少年才能画出这种?


    心中满是赞叹,手指不禁伸出,轻轻触碰上画面:“画得真好,原来还可以这样画。”


    她指尖轻轻描摹,心中是无数的惊讶、惊喜。


    方才还安静的她,如今眼神灵动,嘴角是喜悦的浅笑。


    见状,褚堰微微一笑,将画平铺在案面上,也不开口打断,只将视线再次落回到她娇美的脸上。


    安明珠靠近案桌,俯下身去看:“这画不是物证吗?”


    她忽的想起来,随后看向边上男人。


    褚堰正掀开灯罩,将烛火拨得亮些,闻言道:“是物证,但是由我保管。”


    “这样的话,”安明珠开口,小心翼翼问,“合适吗?”


    她并不想去过问他朝堂上的事,只是觉得若是物证,他如此做终究不妥。


    褚堰重新盖好灯罩,道:“放心,我没有以权谋私,是明日准备送进宫里,官家想看。”


    安明珠不再多问,以她所知,这卷画应当放在刑部。如今还在他手里,证明是官家的意思。


    也就是说,离京前水部郎中的案子,其实如今还在他手里。那些以为将他派遣出京城的人,在这期间,没有这幅画,案子便结不了。


    她垂眸,不愿再深想。左右,归根到底,这一切都是官家的意思。


    是了,炳州贪墨案不会结束,会继续下去……


    没来由,她打了个冷颤,跟着也没了心思再看画。


    “冷吗?”褚堰问,两根手指去碰下了她的手背,果然试着冰凉,“我让人生炭。”


    安明珠忙抬头道:“不用了,已经很晚了,我想回房。”


    褚堰说好,看着桌上的图道:“明日过晌才会送去宫里,你若愿意,头晌可以来这儿,临摹一张。”


    他看得出她喜欢,多留半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不用,还是送去宫中吧。”安明珠摇摇头,身体站直,“不早了,我先回房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


    “明娘。”褚堰唤她。


    安明珠停下,视线正落在地上,看见身后人的影子逐渐接近,然后他走过来,站到她面前。地上的那片影子,被他的袍摆代替。


    离着很近,半步都没有,衣袂几乎碰在一起。


    屋里静得吓人,她看见他的双臂轻轻抬起,接着,自己的双颊被捧上,带着将头仰起。


    她便看见了男子近在咫尺的脸,眼睛、鼻梁,皆是那样清楚,甚至在他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明娘。”褚堰唤她,双手捧着她小小的娇细的脸儿,一双深眸直视着她。


    他的妻子此刻僵硬住,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里头全是惊讶与迷茫,只剩眼睫颤着。因为仰着脸,她纤细的脖颈露出来,白玉一样水润。


    “以后,”他看着她,声音从未有过的温柔,“我会好好待你。”


    安明珠脑中嗡得一声炸开,一时竟不知他这话说得是何意?他要做什么?


    她往后退着,脸别开,便从那一双手掌中“逃”了出来。


    这时,外头有了动静,是外出办事的武嘉平,哒哒的敲响了房门。


    “大人有事,我先走了。”安明珠瞅准机会,仓皇的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书房。


    她脚步略乱,裙裾摆着,完全没了往日的从容端秀。她双手拉开房门,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武嘉平正站在门外,没想到门突然就从里面打开,然后一个女子慌张的出来,仔细一看竟是安明珠。


    “夫人,你……”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人快着步子走进了夜色中,遂自言自语将剩下的话说出,“小心脚下。”


    这时,屋中传来一声淡淡的“进来”。


    武嘉平遂将自己的衣裳拽了拽,才大步买过门槛,进了屋里。


    进到里间书房,他见着褚堰正在收卷画轴,想着刚才安明珠跑出去的时候急忙慌的,总觉怪异。


    “大人,你是不是骂夫人了?”他问了声。


    书案边的男人背对站着,手里慢条斯理的握着画轴:“你觉得我会欺负她?”


    武嘉平没法回答了,也怪他多嘴问了一句,现在倒好,只能装哑巴。


    算起来,他欺负人家还少吗?以前对夫人不搭不理的,甚至连夏谨那事儿都不解释……


    “我是说,夫人走得太急,别摔着。”他转了转自己不怎么好用的脑子。


    闻言,褚堰转身走去外间,透过屋门看出去,在已经看不到人影,只剩下深沉的夜色。


    武嘉平跟出来,越发觉得莫名其妙:“大人?”


    “这么晚过来,什么事?”褚堰问。


    武嘉平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去。 。


    安明珠回到正院,碧芷已经事先将热水准备好,见人回来就进了浴室去,将浴桶的水兑好。


    “夫人,水好了。”她从浴室走出来。


    安明珠正坐在墙边发呆,闻言站起,朝浴室走去。


    碧芷怀里抱着柔软的浴巾,见夫人脸色苍白,便觉得是人这趟出去累坏了:“夫人可要在府里好好休息几日才行,养养身子。”


    安明珠不语,轻叹一声进了浴室。


    浴室中,水汽袅袅,一只大大的浴桶摆在三叠屏风后,水里洒了舒缓身心的干花药草,蒸腾出淡淡的香气。


    碧芷帮着将外裳脱下,便去屏风外面准备一会儿要换的衣裳:“夫人还需要什么?”


    “碧芷,”安明珠看着屏风,上头投映着碧芷忙碌的身影,“我之前与你说的是真的,给你许个人家。”


    屏风上的影子定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在屏风边露出半个人。


    “夫人别拿奴婢说笑了。”碧芷小声道,其中带着些羞赧。


    安明珠一笑,心道这妮子应当是不排斥的。也对,到了婚配的年纪,不能再等了。


    她将自己最后一件里衣褪下,随即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细长的腿儿跨进浴桶,随之缓缓坐了进去。


    “你与我实话说,是否有中意的?”她小声问,身子完全浸泡在水中。


    碧芷走到浴桶边,而后蹲下,捞起安明珠的头发,轻轻揉洗:“我整日都跟着夫人的,你这样问,分明就是不信任奴婢。”


    瞧她嘟嘟哝哝的样子,安明珠莞尔:“我晓得了,会给你挑个顺心的夫婿。”


    “夫人还说?”碧芷脸颊绯红,嗔嗔的道。


    安明珠看着对方,神情认真:“碧芷,重要的是你自己顺心,知道吗?”


    见此,碧芷将脸垂得极低,小小的嗯了声。


    安明珠舒了口气,将自己靠去桶壁上,眼睛看去萦绕的水汽


    母亲会好起来,碧芷也会安排好,剩下自己的事,应该也会顺利吧。


    沐浴结束,安明珠回了卧房。


    躺去床上的时候,分明身体疲乏,可就是睡不着,心绪不宁。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想理清楚一件事,脑子里却越理越乱。


    所以,直到脚步声进到卧房来,她仍旧没有理清,干脆阖上眼,装作已经睡过去。因为这时候进屋的只能是一个人,褚堰。


    她面朝里侧躺,即便闭上眼睛,可是那窸窸窣窣的轻响仍是无法忽视。


    她能感觉到他在脱衣,他上床,拉被子……


    终于安静下来,周围再没有一点儿声音。


    黑暗中,安明珠睁开眼睛,以前的同床异梦,在今晚变得有些怪异。她用力抿抿唇,在心中告知自己,既然早就为后面做了打算,那便继续走下去。


    也正在这时,她感觉到身后动了动,似乎是褚堰靠了过来。


    她心中一吓,随即闭上眼睛。然后,就越发的感觉明显,他的确是往她这边靠,两人身上的被子因此而扯动着。


    脸侧擦过微微气流,是属于男子的清冷气息,她不禁整个人僵住,心口急促的跳着,几欲将脖子缩起来。


    然后,她试到被子被轻轻掖了掖,那些翘起的被边抿平了下去,不让凉气从缝隙钻进。


    又是脸颊边轻微气流,这回是他将手收了回去。身后的位置重新空出来,他回到床边属于他的那片位置。


    安明珠被下攥紧的手慢慢松开,身上的紧绷亦跟着散去。她皱起眉头,心头的缠绕越发复杂。 。


    天仍旧阴沉,哪怕已经是巳时,室内也显得昏暗。


    西耳房,安明珠画着奔马图,站在案前好一会儿,才下了几笔。


    似乎完全静不下心来,这样便无法沉浸进去作画。硬画也能画得出,但是会缺少一份神韵,自己也不会满意。


    她放下笔,走出屋来。


    院中,碧芷和一个婆子聊着什么,想是说到什么有趣的,两人皆是笑出声来。


    见到她出来,两人便想上前伺候。


    安明珠笑着说不用,想自己走走,随后出了正院。


    她沿着路,一直走到马厩,想着观察一下马。


    马厩旁边有道门,平常就是从这里套着马车出去的。


    安明珠想了想,干脆让车夫套上马车,说要出去一趟。


    “夫人想去哪儿?”车夫问。


    “大安寺,你去叫上昭姑娘。”安明珠吩咐了声。


    腊月了,想来那毗卢殿的壁画也快完成了。前面答应带褚昭娘去看的,到现在都没兑现,左右在府里闷得慌,不如就去那里走走。


    很快,褚昭娘就来了马厩这边,遥遥的就看她笑得开心。披了一件翠色的斗篷,新做的,便是褚堰从炳州回来时,带的那些料子。


    “嫂嫂,怎么要从这里走?”褚昭娘走到近前,满脸欢喜。


    安明珠上前,帮着小姑娘理了理鬓发:“从这里出去近,少绕一段路。”


    她如此说着,并没表明自己是临时起意。


    褚昭娘心思简单,只觉得能出去门看看就好:“嫂嫂先上车。”


    她轻轻扶上安明珠的手,甜甜笑着。


    安明珠看见托着自己手臂的两只小手,心里猜出是徐氏已经开始教褚昭娘更多礼仪规矩。可以想到,没多久后,身旁的这位小姑娘也要开始谈婚论嫁了。


    去到大安寺,果然如来前所料,毗卢殿的那份壁画已经接近尾声。


    因为是临时来的,并没有让寺里准备凳子,姑嫂俩就站在后面看,却也不错,正好能将完整的画看全。


    褚昭娘不懂画,却也安静的看着,满是新奇。尤其是画上那些神,好像每个都有精彩的传奇。


    这样看到晌午,两人在外面用了饭。而后,安明珠又带着褚昭娘去了自己的书画斋,在二楼喝茶,一直到日头西沉,这才准备回去。


    马车上,褚昭娘很是满足,手里还攥着新买的瓷娃娃。


    “我以前在东州,都不知道这些。”她双眼亮晶晶的,煞是可爱。


    安明珠看着她,自己出来走这一趟,同样心情松缓许多:“老听你提东州,那里是怎样的?”


    褚昭娘摇头,笑容也淡了:“没有京城好。不瞒嫂嫂说,我当时天天在心里求佛祖,让大哥高中,然后就可以离开褚家。”


    没有母亲在,她的话也就直接了许多。


    “小小年纪就想离家?”安明珠打趣一句,心中不免想到自己,却也是想要离开安家的。


    褚昭娘低下头,嘟哝道:“褚家对我们可不好,当初将娘送去庄子不管不问,也不认阿姐和大哥。现在好了,再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


    小姑娘简单地一句话,让安明珠听出了褚家的复杂。


    日头落了下去,马车停在褚府门前。


    两个女子先后下车,正巧这时,褚堰也回来了,三人在门前碰上。


    “去哪了?”他问,刚从宫里回来,身上还是紫色的官袍。


    褚昭娘先一步回道:“和嫂嫂去大安寺了,还买了瓷娃娃。”


    说着,便将娃娃往前一送,开心的给自己兄长看。


    “小心拿好,别碎了,”褚堰扫了一眼娃娃,而后看向妹妹身后的妻子,“累不累?”


    安明珠对上他的眼睛,扯了个笑:“没事儿。”


    褚堰越过妹妹,去了妻子面前:“明日我休沐,一起去看看岳母吧?”


    闻言,安明珠不知该说什么。若说身为女婿,他去探望母亲是人之常情,可是现在她……


    这时,一匹骏马也停在了褚府门前。


    马上之人一勒马缰,使马停下,接着利落从马背上跳下,身手利落矫健。


    “明娘,现在得不得空?”来人是邹博章,他大步走过来,“我有件事与你商量。”——


    作者有话说:狗子:补药,夫人别跟他走!


    第42章 第 42 章 天色渐暗,家仆点了……


    天色渐暗, 家仆点了灯笼,正用挑杆往门檐下挂。


    门台下,两男两女站在那儿,说着什么。


    安明珠没想到邹博章会来, 听他说有事相商, 一下便想到了母亲。白日里, 她没得到关于安家的消息,若是有的话,吴妈妈肯定会差人送来。


    “怎么了?”她问。


    邹博章先是朝褚堰拱拱手, 算是见礼,而后回来看着面前女子:“去邹府说吧, 一句两句说不清。”


    闻言, 褚堰眉间一拧, 往安明珠身旁一站:“邹小将军不必见外, 既来了褚家,焉有不进门的道理?有什么事,在这里说也一样。”


    这位邹家义子还真是随性!


    “不打搅了, ”邹博章朝人挑眉一笑, 神态中带着抹慵懒的意思,“是我邹家的家事,想让明娘过去帮我出出主意。”


    一句邹家的事,让褚堰无言以对。


    他从安家娶回的安明珠, 说实话,还真未和邹家打过交道。若说知道, 也就是去兵部的时候,得到的一些讯息。


    安明珠听完,点头应下:“那便走吧。”


    “明娘, ”褚堰唤她,身侧的手指微动,有想要拉住她的想法。不过,很快便微微一笑,“这个时候府中应该备好晚膳了,不若请邹小将军一道吧?”


    他看着她,等着她的回应。


    安明珠略一沉吟,遂抬眼看他:“大人和昭娘先回去吧,我跟舅舅去一趟。”


    说完,她对着邹博章说声走吧,便重新回到了马车上。


    马车走到大街,越走越远,旁边跟着一匹骏马,骑马的是个年轻郎君,模样甚好。


    褚堰皱眉,莫名的,心中生出一种掌握不住的感觉。


    “大哥,那就是嫂嫂的舅舅,邹家的将军吗?”褚昭娘凑过来,翘着脚儿看,眼中满是好奇。


    “他只是邹家的义子,并不是什么将军,只不过别人尊敬邹老将军,便客气的称呼他小将军罢了。”褚堰淡淡道,神情略冷。


    褚昭娘点头,脸上带着崇敬:“在东州的时候,我就听人讲过邹家军的事。说他们骁勇善战,世代忠良,有他们镇守边关,外敌就不敢来犯。”


    褚堰瞅眼身旁还在张望的小妹,言语轻淡:“你觉得邹家厉害?”


    “当然,”褚昭娘想也不想的点头,然后道,“我就觉得嫂嫂有勇有谋,像邹家军。”


    “有勇有谋?”褚堰琢磨着这四个字。


    心底是有些认同着四个字的,但是话说回来,安明珠终是女子,好好护着便是了。想到这儿,不免觉得心口发闷,他刚才的挽留,她连想都没想,就跟着邹博章走了。


    褚昭娘直到看不见马车,这才脚后跟落地:“大哥,邹府在哪条街啊?离着这里远吗?”


    褚堰心中略感烦躁,转身往大门处走:“你想去?”


    “也不是,”褚昭娘抬脚跟上,“就问问,而且觉得将军府一定很威武。”


    “威武,”褚堰面色淡淡,一跨步从边门进入,“可同样也遭人忌惮。”


    镇守三国交界之处,几代累计的军功,百姓交口赞扬。就算是官家,也会心中有想法,不然,当初也不会独独将邹家唯一的女儿指给安家。


    说是赐婚,不过是留了个邹家的人质在京中而已。


    褚昭娘没太听清,追着去问:“大哥方才在说什么?”


    自然,她没有得到回复。


    这边。


    到了邹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


    因为邹家人都住在沙州,这间府邸只留有几个人看守。是以,走进来便有一股幽静之感。


    “胡御医呢?今天去见我娘了吗?他怎么说?”安明娘一边走着,一边问。


    邹博章走在前面,进了前院儿,将人引去待客室:“去过了,现在应当在房中休息。”


    安明珠走进客室,这里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因为许久没有人住,少了些“人气儿”,感觉有些冷清。


    “我也不好天天往安家跑,有什么事都是吴妈妈让人送信儿过来。”她走到椅子旁坐下。


    一名老仆进来,给两人送了茶水,见没有吩咐,便退了出去。


    邹博章眼中闪过不屑:“也不知安家哪来那许多酸腐规矩,出嫁的女儿回去都不行!”


    安明珠双手碰上茶盏,掌心中暖暖的:“所以,总觉得安家的亲情很淡。”


    不像邹家的团结凝聚,安家人都是首先为自己打算……


    “舅舅说有事相商,是什么?”她看去桌对面的人,说上正题。


    邹博章将手往桌面上一搭,颇有些行伍之人的豪爽气质:“是关于你娘,我琢磨着整天让胡先生往安家跑,也不是那么回事儿,人太累;要是让人住在安家,咱们又不放心。”


    “舅舅想将娘接来邹府?”安明珠问。


    “我就说咱们明娘聪敏,”邹博章笑得爽朗,不加掩饰的夸赞,“正是这个意思,你觉得怎么样?”


    安明珠微微垂下脸,心内细细思忖。


    烛火闪耀,映着她恬静的一张脸,长睫卷翘。因为前些日子的奔劳,脸瘦了些,那下颌愈发显得精巧。


    “这样的确方便,”她认同舅舅的想法,但是眼中又有顾虑,“只是要怎么将人接过来?”


    现在是卢氏掌管着安家内宅,要想把母亲接到邹家来,免不了就要交道。而这些年来,她深知卢氏的难缠。


    因为有个嫔妃姐姐,安家没人敢惹卢氏,加上前面几件事的恩怨,怕也不易。


    邹博章很看不上安家的做派,明明一间简单地事,非要彼此勾心斗角:“便由我出面吧。”


    “舅舅。”安明珠心中一暖,感受到亲人间的相互帮扶。


    “事不宜迟,一会儿咱们用完饭便去安家,”邹博章性子直爽,将这件事定下,“我就不信,我多年未见家姐,想接回来住几日,安家还能不放人?”


    安明珠点头,眼中熠熠光彩:“好。”


    能将母亲接来邹家的话,她便可以时常陪伴……


    不由,她想起褚家。心中那压住的缠绕重新冒出,搅得她有些憋闷。


    晚膳之后,两人去了安家。


    邹博章习惯骑马,而安明珠则坐着马车。并提前在车内铺了厚毯,并着还在一角放了个小暖炉,以备接上母亲之用。


    到了安家,安明珠先去了母亲那里,同邹博章一起说出商议好的决定。


    邹氏多年未曾出过院子,闻言觉得恍惚。


    吴妈妈在一旁劝着:“夫人也想回邹家看看吧?正好小舅爷回来了,回去住几日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也免得胡御医天天往这边跑,辛苦。”


    “是这样,”邹氏心中当然明白,只是同样顾忌安家这边,“只怕……”


    安明珠知道母亲心中所想,便就接过话来:“母亲先别多想,我去祖母和二婶那边问问。想来外祖快回京了,她们会体恤。”


    邹氏心疼女儿,遂轻叹一声说好。


    内宅中,邹博章作为外男,不好随意乱走,便就只能安明珠自己一人去见卢氏。


    她算好了,这个时候,卢氏应当在祖母那里,直接去到那儿就行。


    夜风清冷,她同吴妈妈一道,穿过大半个府邸,去了安老夫人所在的院子。


    路上,吴妈妈讲了最近府里的事,也提到二房的庶女,便是之前要给褚堰的那个。关于这件事,后面没再听到动静,应当是放弃了。


    又说起魏家坡的事,安修然伤了腿,这事和褚堰有关,已经传了回来。


    “这事情总是一件一件加起来,怕是二夫人心中越发记恨。”吴妈妈担忧,也算是一种提醒。


    安明珠道声知道了,便没再多说。


    等到了的时候,果然如她所料,卢氏在安老夫人这儿。


    婆子进来说安明珠来了,卢氏脸色一变,手里的橘子皮往桌上一扔:“咱们这位大姑娘,是愈发喜欢自作主张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听到这话时,安明珠已经迈进来一只脚,心下倒也算平静。


    她大方走进来,款款到了安老夫人面前,端秀行礼:“给祖母请安。”


    屋里除了卢氏,还有一个人在,便是她的三叔安陌然。


    安老夫人正被丫鬟捶着背,身心舒缓,微微睁眼看着面前乖巧女子:“怎这么晚来家里?”


    安明珠莞尔一笑,亭亭而站:“昨晚也来过,只是祖母休息了,就没打搅。故而,今晚过来请安。”


    “坐吧。”安老夫人听了这话舒心,遂示意软塌边的绣墩,“以前教你的规矩,现在看,还都记着。”


    卢氏脸色一沉,略有些阴阳怪气道:“大姑娘今晚是专程回来给老夫人请安的?”


    府里的事有哪一件能逃过她的眼?早先人一进府门,她就知道了,还有那个邹家的义子跟着。


    安明珠倒也不急,逢谁都是一张笑脸,自然对这位结怨多年的二婶亦是,闻言轻轻道:“我外祖家的小舅舅也来了,在母亲那里探望。”


    软榻上,安老夫人叹声气:“是我安家没有照顾好阿敏,病了这么多年,就是不见好。”


    听到提起自己母亲,安明珠就是等着这一句:“祖母向来关心娘,这些府里人都知道。”


    有些话不用去管真的假的,听听便罢了。重要的是,自己后面该怎么接话。


    “那是自然,”卢氏道声,接着讨好的对安老夫人笑,“娘对府里的每个人都好。”


    安老夫人听着很是受用,尽管她现在已经不再管内宅之事:“这便是为人父母,该操的心呐。”


    安明珠颔首表示认同,接着道:“我来还有一件事相与祖母商议,便是想让我娘去邹家住几日。一来和小舅舅团聚,二来也为胡御医方便。”


    她相信这些事祖母已经知道,所以便直接说出。适才已经说了为人父母的话,这厢总不能拦着吧?


    毕竟婆家有父母,娘家亦有。


    “这可不成,”卢氏抢先开了口,冷淡的扫眼对面侄女儿,“不说大嫂身体不好,这万一出点儿事儿;就是咱们安家的规矩,也没有回娘家常住的道理,让外面人觉得安家对大夫人不好,不给她治病?”


    安明珠就料到她会阻拦,遂柔柔开口:“二婶想多了,其实就是我娘想家人了,过几日外祖回京,她想尽点儿做女儿的心,去邹家老宅看看。”


    卢氏心觉好笑,不由嘴角露出一抹讥讽:“大姑娘的嘴是越来越厉害了,合着我现在是阻拦大嫂见家人?”


    “自然不是,二婶管着内宅,想多些是对的,”安明珠声音娓娓,态度乖巧,“只是骨肉亲情,你同宫里的素嫔娘娘许久不见,也会想念吧?”


    屋中一静,卢氏的脸有些不好看。


    她是会进宫去见姐姐,也有在宫里住过一两日的时候,这个侄女儿现在竟然拿着个来说?


    “明娘,我进宫见的是娘娘,是为了咱们安家,不是单为我自己。”她气得后牙直磨,“大夫人去邹家怎么……”


    “好了,”安老夫人开口打断,面上的舒适感已经不见,眼睛也睁开些许,“一件小事,吵吵闹闹的。”


    卢氏剩下的话憋住,可又不敢顶撞,只能狠狠瞪了眼安明珠。


    安老夫人在内宅斗了一辈子,有什么看不出的?有些人总觉得她老了,不管事儿了,就觉得可以糊弄。


    “明娘,你二婶说的不无道理,你娘这身子骨可折腾不得。”


    安明珠嘴角微微弯起:“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心情好些,自然也会反应到身上。而且我问过胡御医,他说可以。”


    安老夫人缓缓点头:“既然御医这么说,那应当……”


    “娘,那胡清早就不是御医,谁知他的话真假?”卢氏不等人说完,着急道。


    顿时,安老夫人心中有些不爽,瞪了卢氏一眼。这是真当她老了,不把她放眼里了,到现在已经抢了她两次话。


    “御医的话不信,难不成信你的?”她冷冷道,既是孙女儿来了她这里,自然是让她来定夺事情,何需别人教她如何做?


    卢氏后知后觉自己的冲动,遂垂下头去,不敢再言语:“儿媳知错。”


    见状,安明珠亦是闭了嘴不再说话。都到了这里,后面肯定是祖母的定夺,来决定母亲是否能去邹家。


    “眼看年节了,这个时候搬去邹家,似有不妥。”安老夫人缓缓道,重新阖上眼睛。


    身旁的丫鬟仍旧麻木的给垂着肩,面无表情。


    安明珠面上安静,并没显露急躁:“年节自然还是回来的。”


    安老夫人沉吟片刻,突然看向一直不说话的安陌然:“老三,你说说看。”


    “我?”坐在软塌另一侧的男人终于开了口,好脾气的笑笑,“娘来做主就行了。”


    “说吧,这里你们三房的人都在,一起商量。”安老夫人道。


    几人同时看去安陌然,安家这次让不让邹氏走,看来就是等安家这位三爷的话了。


    安明珠心下惴惴,没想到这事情突然交到三叔手上。说起来,大房和三房往来不多,尤其是父亲过世后,也就是偶尔三婶去探望母亲。相反,二房现在管理内宅,两家倒是走得近些。


    而且,这位三叔其实算不上是祖母的亲儿子,是他的姨娘死得早,便被老夫人养着了,做了小儿子。


    为人并不出挑,甚至平庸,同样在户部任职,一个可有可无的虚职。家里、外面,似乎都要靠着二房。


    几乎不用想也知道,他会顺着卢氏的意思……


    “我只是觉得明娘她一片孝心。”安陌然开口道,声音不大。


    卢氏显然没料到窝囊的三爷竟敢这样说,就连安老夫人也有些不可思议。


    安陌然笑笑:“我在户部听说了,明娘在莱河时帮着百姓买药买粮,想必官家那儿也一定知道了。”


    “你如此一说,”安老夫人心思转了转,慢慢道,“咱们安家的人确实是识大体。既然胡御医说行,那便让你娘准备准备吧。”


    后一句话,明显是对安明珠说的,这是将这事答应了。


    安明珠站起来,温婉一礼:“是,我知道了。”


    离开前,她不由瞅了眼安陌然。心中猜不透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三叔,为何会帮她?或者,真的因为自己在莱河行善,给官家知道吗?


    而对方只是端着茶喝,间或应着安老夫人的话,模样中几分敦厚。


    当然,既然目的达到了,她少费些脑筋和口舌也好。


    邹氏得到消息,自是欢喜,连声没想到。


    今日已晚,便定下明日将邹氏接去邹府。


    从安家出来,安明珠上了马车,随邹博章一道回邹家。


    母亲明日要搬进邹家,她想过去帮着收拾一下。舅舅总归是个男子,有些事情得她来。


    “你这小丫头真长大了,几年前你并不是这样。”邹博章架马前行,手握缰绳,速度与马车同步。


    安明珠坐在车内,将对方的话听入耳中:“舅舅也说了,我那时候小。”


    邹博章摇头,看着马车晃动的窗帘:“明娘,以后有什么事告诉我,我会帮你。”


    车中,安明珠微怔,心中的暖意缓缓漾开,是被人关心的温软:“好。” 。


    褚府。


    今日的公文已经全部完成,摆在桌案上,整整齐齐。


    褚堰走到窗边,手一推便开了窗,外头的寒冷立时扑面而来。


    也不知为何,今夜格外的冷,也格外安静。


    亥时的梆子早已经敲过,这个时候,很多人已经进入梦乡。


    当武嘉平过来时,就看见褚堰站在窗边,一身单衣,也不知在想什么?


    “大人。”他唤了声,遂站到窗外。


    褚堰往来人看去:“她回来了?”


    武嘉平知道人问的是安明珠,便道:“没有。”


    “都这么晚了,还没回来?”褚堰蹙眉,便从窗边转身,“我去接她。”


    “不用接了。”武嘉平赶紧道,隔着窗看见人已经开始披斗篷。


    褚堰看着窗外人,唇边送出两个字:“不用?”


    武嘉平点头,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夫人今晚留在邹府不回来了,这时邹博章给大人你的信。”


    他隔着窗递信,却见褚堰站在那儿,根本没有过来接的意思。


    良久,就在他想要不要送进去的时候,传来男子冷清的声音。


    “放那儿吧。”


    武嘉平把信放在窗台上,而后问了声:“大人还有吩咐吗?”


    “下去吧!”又是冷清的一声。


    武嘉平道声是,便离开了书房。


    冷风从外面吹进来,将窗台上的信给吹落去地上。


    褚堰的手还捏着斗篷的系带,尚未来得及打结。随之,将斗篷解下挂回衣架上。


    看眼地上的信,他并未去捡。既已知道她不回来,看一封信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从架子上抽出一张纸,走回到书案后,将纸平铺在开。随之,从笔架上选了一只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笔尖随着他的想法,而慢慢呈现出一副画面,辽阔的原野,奔腾的骏马……


    这一画,竟也不知不要觉的去了下半夜。 。


    邹府。


    安明珠收拾好母亲准备入住的房间,又去前厅,同邹博章和胡清说了会儿话。


    一切结束后,自己回了客房睡下。


    忙碌过母亲的事情,加之前几日的疲倦,她睡得很好。也或许这里是邹家,她下意识将这里当做依靠,而身心松缓下来。


    翌日,她早早起来准备。


    一推房门,竟是发现外面下了雾。


    她以前听父亲说过,冬天若是下雾,势必会变天。也不知后面是要下雪,还是大风。


    邹府没什么人,比褚府还要安静,尤其是府邸大,就算走上一段功夫,看看周围还只是自己一人。


    安明珠又去母亲要住的房间看了看,确定没什么遗漏。


    而这间院子,便是母亲出嫁前住过的,位置好,也宽敞。昨晚,邹博章还曾提过,将厢房拾掇出来,让她也过来住些日子。


    她心中自是想的,只是……


    “褚夫人,”邹家的老仆来到院中,弯腰行礼,道,“前院儿有人找你。”


    现在还是清晨,这么早有人来邹家,安明珠一想可能是吴妈妈派来的人,便道声好。


    她走出院子,拢了拢披风,往前院走去。


    今日可以将母亲接过来,她心情松快,连着走路也格外轻盈。


    一路走过回廊,穿过垂花门,便到了正院。


    此时,雾气正浓,弥漫着,将所有事物遮挡的朦朦胧胧。


    安明珠站在台阶上,看着前方的梧桐树,树冠早已经落得光秃。


    树下,站着一男子,身形修长。


    她不禁停下步子,心中原先的松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缠绕。


    而对方应是听见了动静,回身往她这边看来。


    “明娘。”——


    作者有话说:狗子:好好好,今夜独守空房。[爆哭]


    宝宝们觉得我们阿碧可以配给武子吗?成的话,就是斗嘴夫妇了。一个伶俐善良,一个厚道实诚,都是踏实的人。


    第43章 第 43 章 安明珠并未想到,来……


    安明珠并未想到, 来的人是褚堰。


    他站在那儿,一身青灰色衫子,没有披斗篷,使得看上去身形清瘦。薄薄的雾气萦绕在他周围, 添了些虚幻感。


    “大人怎么来了?”她问, 脚一抬从石阶上下来。


    褚堰淡淡一笑, 朝她走来,步履平缓端方:“我给你带了朝食。”


    闻言,安明珠看去他手上, 果然提着个食盒。


    也就十多步的距离,他很快到了她跟前。


    “是苏禾做的小馄饨, ”褚堰将食盒往前一送, 另只手揭开盒盖, “馄饨要现做才好吃, 做早了,一路过来怕失了味道,便带了生的来。”


    安明珠低头, 看见一粒粒小馄饨摆在食盒内, 圆鼓鼓的肚子,上头沾着新鲜的面粉。


    “这里有吃的。”她道了声。


    “那不一样,”褚堰将盖子重新盖好,“邹家人许多年不曾回来, 府里应当还没找到好手艺厨子。”


    安明珠知道他说的没错,昨晚用的饭还是邹博章让人去酒楼里买回来的。


    “伙房在哪儿?”见她不语, 褚堰问。


    “给我吧。”安明珠浅浅一笑,将食盒接过。


    男人的手一松,重量便全落在她手上, 竟是比想象中还重。


    褚堰单手背回身后,扫眼食盒:“下面还有不少,应该够你们几人吃了。”


    安明珠看他:“带了这么多?”


    “是,苏禾天没亮就开始做了,”褚堰笑,随之上下打量她,“夜里睡得好吗?房中冷不冷?若是缺炭,我让嘉平准备些。这是时候,城里的炭不好买。”


    “有准备的。”安明珠道。


    正好邹家的老仆经过,她便将食盒交给了对方。


    回过头,她看着面前男子:“大人今日不上朝吗?”


    褚堰薄唇轻抿,遂点头:“今日休沐。”


    他昨日告诉过她的,还说一起去看望邹氏。结果她根本不记得,昨晚还和邹博章去了安家,定下了将邹氏接到邹家这件事。


    而他,在家中等了她一晚上。


    “嗯,我记起来了,你跟我说过,”安明珠有些歉意,也就解释了声,“我娘今日要过来这边,所以我昨晚忙得有些晚,便没回去。”


    褚堰点头,道:“应当的,你这样打算很好。”


    这样站在一起,安明珠总不自觉想起回京的马车上,她提和离这件事,他当时并不给答案,也或者说那就是一种拒绝。


    所以,现在浑身觉得别扭。


    她抿抿唇,吸了口气:“大人,你要……”


    “我今天没有事做,与你一道将岳母接过来吧。”褚堰先她一步,讲话说出来。


    安明珠唇角微微张着,终是将拒绝的话给咽了回去。


    今日接母亲过来才是正事,这个时候不应该去拉扯自己与褚堰的事。等过了今日,她会找个机会,仔细与他说清。


    见她不再说话,褚堰便知她是应下了:“你先进去用饭,我去马车上等你。”


    视线里,是女子娇美的脸,清澈的眼中有着浅浅的纠结和迷茫。


    他心中不由讥笑自己,当初是被什么蒙了眼,要将她冷着,最后成为废子?如今,想挽回,她又是否知道?


    跟着,那抹讥讽真的映出在嘴角处。他随即转身,往大门走去。


    “大人可以去客室。”安明珠见他离开,赶忙道。


    既人来了邹家,那便是客,邹博章不在,她便要帮着招待。


    褚堰未回头,只道声:“明娘无需与我客套,我正好去外面想些事情。”


    说罢,他便迈步前行,踩上门台,出了邹府大门。


    安明珠心里有些乱,看着院中的雾气发呆。


    原以为一些事情说出来,就会得到解决,却不想还是麻烦。她需要静下来好好想想,然后解决掉问题,与他和离。


    啪!


    身旁的梧桐树干忽的响了下,安明珠被一吓,也就回过神来。


    她看向树干,上头被什么打破了一点儿,露出皮下的绿色。


    啪,又是一声。


    这回她可看得清楚,是一枚石子打在树干上,遂回头看向身后。


    垂花门下,青年懒洋洋倚在那儿,手里上下抛着个石子,正往这边瞧。


    “大清早,发什么呆?”他笑着问,下一瞬将石子扔出。


    安明珠陡然一惊,看着脚边的石子,又回看去男子:“舅舅你……”


    她皱着眉,心中已然想起之前在魏家坡的事。二叔安修然的马突然受惊、摔倒,将人压在马下。当时她看见邹博章好似丢掉了两颗石子。


    邹博章双脚一跳,从门台上稳稳落到地上:“怎么了?褚堰又惹你了?瞧你脸一下就白了。”


    “不是他的事,”安明珠幽幽一叹,放低声音,“是我二叔。”


    “安修然?”邹博章笑容一淡,随后干脆利落的承认,“没错,是我干的。”


    安明珠额角微微发疼,劝了声:“舅舅将自己的这个本事暂且收一收,别让人发现。”


    虽说二叔有错,但是舅舅这样做算是袭击朝廷官员了,不要被人借此做文章,扯上邹家才好。


    “好。”邹博章扔掉石子,拍拍双手,“小时候阿姐管我,怎么现在还有你这小丫头管我。”


    安明珠见他听劝,松了口气:“我哪敢管你?”


    邹博章双臂环胸,笑着打量面前女子:“你怎么就嫁去褚家了?要我说,你那么多表哥,个个都比他可靠!”


    “舅舅莫要胡言。”安明珠面色一冷,可不想听这种胡话。


    邹博章忙认错般说好好好,也就正经了脸色:“你就不问问老爹这次回京做什么?”


    提起外祖,安明珠想了想:“不是说回京述职吗?已经三年了,上次还是大舅父回来。”


    “这是其一,”邹博章站去梧桐树下,扎马步,“你的表兄弟中,恐怕要出一个驸马了。”


    “驸马?”安明珠吃了一惊,从没想过祖父回京是因为这个,而母亲也没提过。


    邹博章打出一拳,而后收手换另只手出拳:“对,你很快就会有个公主表嫂。”


    安明珠不语,想着宫里的那几位公主。思来想去的,只有一位公主是能对上的,适婚年龄,无有定亲。


    五公主,贵妃的女儿,也是官家最宠爱的女儿!


    “怎么?你知道是谁?”邹博章投来个怀疑的眼神。


    安明珠忙摇头,否认道:“我怎么会知道?宫里好几位公主呢。”


    邹博章一边打拳,一边有些幸灾乐祸的笑:“也不知道哪个小子如此大的艳福。”


    这种事牵扯皇家,自是不敢乱说,她也就又提醒了舅舅两句。


    “京城真是麻烦,处处都是规矩。”邹博章额上是细密的汗。 。


    安明珠是和褚堰一起接回的母亲,安家那里得了老夫人授意,没有人出面为难。


    甚至,还专门派了章妈妈前后张罗,以显重视。


    碧芷说,一定是和在莱河做得那些善事有关。因为今天早朝,官家夸了安贤,说她的孙女儿安明珠出银子救助百姓。


    得此御口夸赞,安家不得好好对待这位大房的姑娘。


    安明珠倒不在意这些,表面功夫谁都会做,她只想让母亲好起来。只是不能将弟弟一起带来,心里有些小小遗憾。


    街上前后四辆马车,从安府往邹府去。


    安明珠和褚堰在最前面的车上。


    “辛苦大人了。”她冲他道谢。


    褚堰笑,嘴角藏着抹无奈:“为何回了京城,你我反倒客气了?”


    在莱河时可不这样,她会将银子交给他,会帮他处理一些事,还会自然的坐在一起说话、用饭……


    安明珠不知如何回他,索性就没再开口。


    等到了邹家,邹氏平稳进了房里,众人总算安下心来。


    胡清上前为人诊脉,道声一切正常。


    男人们去了偏厅喝茶,留下母女俩一起在房中说话。


    相比于在安家,此时两人俱是神情松缓,邹氏甚至喝了一小碗儿牛乳。


    “这么多年了,这里还是一点儿没变。”邹氏心内颇多感慨,转眼间竟是二十年过去了。


    安明珠给母亲搭上被子,笑着道:“我记得碧芷也是娘从邹家这边选的,不知不觉都十年了。”


    “是啊,”邹氏说着时间真快,“你们如今都长大了。”


    安明珠坐去床边:“说起碧芷,她早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因为我嫁去褚家,倒有些耽误她了。”


    邹氏点头:“这两年我身体不好,也就没顾上这件事。既然你提起,是不是有主意了?”


    “这不正想和娘商议嘛,娘有没有好的人选?”安明珠说着,转头往外间看。


    外间,碧芷正和吴妈妈说着什么,俏皮的笑。


    邹氏认真想了想,道:“也得问问她父母的意思,说不准家里已经帮她定下。不若,你帮娘去走这一趟,他们一家子全在为邹家做事,不能亏待了。”


    安明珠说是,便也就想起碧芷的父母:“两老还在城外的庄子是吧?”


    碧芷的父亲是邹家庄子的管事,邹家人不在京城,所以城外的田产全部交由他打理。


    “是,你也带上碧芷,让她回家看看。”邹氏嘱咐了句。


    安明珠笑:“我正好这两日想找个安静去处,此事真是恰恰好。”


    闻言,邹氏认真看着女儿:“两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安明珠否认,她可不想这个时候惹母亲忧虑,“我是想给外公和舅舅们画一幅策马图,正好庄子上安静。”


    邹氏松一口气,笑:“原来如此,你也是有心。”


    安明珠娇俏一笑,声调软绵绵的撒娇:“只是这样就不能在这儿陪娘了。”


    “有吴妈妈在呢,胡御医也在,你还不放心?”邹氏点了下女儿额头,眼里尽是宠爱,“为了你和元哥儿,娘也要快些好起来。”


    安明珠重重点头,接着提起另一件事:“我记得当初娘嫁给爹,外祖给了些田产做嫁妆。”


    “是这样,”邹氏往背后的软枕上一靠,“你出嫁的时候,我把城西那一片给了你。剩下的那片,紧靠着邹家庄子。”


    安明珠边听,边在心里打算:“好像这些年,娘也没顾得上管那些地,都是下面人在管。不若这一趟,我帮着把你田庄的帐一起看看。”


    邹氏说好,一脸欣慰:“我家明珠真是能干。”


    “看一看,心里有数。”安明珠怕母亲累着,就扶着人躺下了。


    然后,她蹲去炭盆前,往里头夹了两块炭。


    看着红彤彤的火焰,她想着尽快去城外。可以尽早问碧芷父母的意思,也可以看看母亲田庄的帐。再者,她可以清净的理清一些事情。


    傍晚的时候,褚堰说要回去,并来邹氏这边找妻子。


    邹氏已经睡下,安明珠从正屋出来,看见站在院中的男子。还是那件青灰色衫子,还是那边挺拔俊秀。


    “今日有劳大人了。”她对他道谢。


    褚堰看眼正屋,里头安安静静:“岳母睡下了?”


    “是,喝了药就睡下了。”安明珠知道他的来意,是想接她一同回褚府,“我想今晚留在这里。”


    “留下?”褚堰的视线落上她的脸。


    安明珠微微垂眼,轻声道:“出嫁后,我再没留在母亲处过夜。”


    她现在也分不清,这话到底是真的,还是给他的借口。不知为何,她现在面对他,总想着躲闪……


    “既如此,”褚堰淡淡一笑,话音跟着一缓,“我便明日过来接你。”


    安明珠点头,脖颈有些僵硬:“那我送你出去。”


    “不用,天冷,你回屋吧。”褚堰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院子。


    安明珠看着他出了院门,身影彻底消失,轻轻叹了一声。


    大概,褚堰自己也没想到,这一走,次日下朝来接妻子,人已经不在。邹氏身边的吴妈妈告诉他,安明珠去了城外田庄。 。


    雾气过后,果然刮起了大风。


    但是,这种冷天气却不妨碍马车里的两个女子说笑。田边的土路上,马车经过,也就留下了她们的笑声。


    “我爹娘也好久没见着夫人你了,夫人想吃什么,我让娘给你做。”碧芷今日很高兴,因为可以回家见父母,“只是乡下地方不如府里,诸多不便,夫人可别嫌弃。”


    安明珠哪里会嫌弃?她如今正想找这种安静地方。这厢,出城之前,去了趟书画斋,拿了纸和笔,说不准就能画出些和策马图有关的。


    掀开窗帘,外头良田遍布,雪水化去,露出地上的小麦。等熬过这个冬天,明年春便是生机勃勃的一片。


    看着荒凉空旷的郊野,心情跟着放空了些,缠绕在心头的那些愁绪,跟着消散许多。


    马车先去了邹家的田庄,这里在碧芷父亲于管事的打理下,一切井井有条。


    腊月里,田中没有什么活儿,也就是修修房屋,然后理一理年底的账目,将具体情况告知主家。正好今年邹老将军回京,倒不用再派人跑一趟沙州,等到时直接去褚府告知情况就好。


    得知安明珠来了,于家夫妇赶紧出来相迎。并也见到了许久不见的女儿,碧芷。


    于家一大家子都是靠着邹家过活,包括碧芷的哥嫂。冷清的冬日,如今因为安明珠的到来,而变得热闹。


    安明珠示意不必忙活,便坐下和于家二老说话,自然是问碧芷的亲事。


    于母眼中全是感激,见安明珠主动问起,也就说全凭主家做主。


    见此,安明珠心中明白。碧芷是奴籍,主家主动提起婚配之事,父母自然会先说让主家做主。


    这厢问了清楚,她便没多说什么,留下碧芷在这边和于家人团聚,她则要去母亲的田庄。


    “夫人,我同你一道去。”碧芷道。


    安明珠笑说不用:“你好容易回来一趟,和家人说说话。再者,我娘的田庄也离着不远,有事儿我让人过来叫你。”


    两座田庄的确离得不远,中间只隔了个村子而已。


    从邹家田庄出来,安明珠去了母亲的田庄。


    这一片地方不如方才邹家的多,却也不少,有山有水有耕田。


    先前已经有人来通了信儿,是以马车一到,几个人已经等在庄子外,站在最前头的是年近五旬的管事淳伯。


    安明珠一下马车,淳伯便走上来弯腰行礼:“大姑娘来了。”


    “淳伯。”安明珠唤了声,而后看向后面的几个人,俱是觉得面生。


    当下她也没有多问,进了庄子。


    房间已经安排好,淳伯领着将她送进二楼房中:“乡下地方简陋,大姑娘将就着住,有什么事儿便吩咐我。”


    一路而来,安明珠略感疲倦,环顾房间一眼道:“将今年的账本拿来,我闲时看看。”


    “账本?”淳伯微微疑惑,低下头道,“大姑娘也累了,要不明日再看?”


    安明珠面上不显,唇角缓缓带笑:“好。”


    心中却不由起疑,账本都是在管事手里的,主家想看,当立即拿出来,缘何要留到明日?


    不过,她已经多年没来这里,不熟悉的情况下,做事情稳着来便好,左右,她会在这边呆个两三日。


    淳伯称是,便退出房去。


    房中安静下来,安明珠走去窗边,手一推将窗扇打开,外面的景色立时映入眼帘。


    房间修在二层,是专门留给主家的,住着干净,也能看见周围的景致。


    前面是一直铺伸到远方的田地,左侧是牲畜园,牛羊鸡鸭的都在那边,院墙外一座水塘。


    乡下,总有一种让人心静的安宁感。


    这时,门被敲响,随后进来一个妇人,四十多岁,规矩的行礼问安:“淳尤氏见过大姑娘,这两日我来照顾你的起居。”


    是淳伯的妻子,尤氏。


    安明珠这次出来没带婢子和婆子,就是想让自己静下心来。便说有事会唤她,对方称是。


    回头来继续看着外面,院中,一名三十多岁的妇人正在训斥一名佃户,好似是交的租粮有虫,佃户连连摆手说没有……


    “这位妇人是谁家的?我怎么不记得?”她回头看尤氏。


    尤氏轻着步子上前,往外面看了眼,遂道:“大姑娘的确不认得,姚氏是去岁秋来的庄子。”


    “母亲安排的?”安明珠又问。


    “相公去安府问过,说是大夫人安排的。”尤氏回道,便往后退开,离了窗前。


    安明珠心中疑惑,来之前母亲可说过,这两年因病都没管田庄上的事,也没同她提过这个姚氏。如此,不由不让她多想。


    她没再多问,只让对方去准备好茶水,说自己想画画。


    尤氏称是,便离开了房间。


    等尤氏去了伙房烧水,姚氏跟着,摸了进来。


    她手里攥着把瓜子,嗑着一颗:“大姑娘怎么突然来了?”


    尤氏头也不抬的干活:“可能是京里觉得闷,来庄子走走,正要作画呢。”


    “瞧着娇滴滴的,也不像个能干的。”姚氏吐出瓜子皮,朝二层的房间看了眼。


    尤氏皱眉:“大姑娘是咱们的主家,你不能这样说。”


    姚氏一脸不在乎,颇有些讥讽道:“主家?大夫人已经嫁到了安家,咱们现在的主家姓安!” 。


    过晌,安明珠在庄子里转了转,一圈走下来,除了淳伯夫妇俩,其余的人她都没见过。


    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是有人将以前的人全换了。管事是母亲亲自定的,很难被换掉,所以淳伯留了下来。


    能做到如此的,也只能是安家的人。


    原来在母亲生病期间,已经有人打起大房田产的主意。


    傍晚时候,她站在路边,看着西边的晚霞,很久没有觉得这样安静。


    这时,耳边听见马蹄声,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明显。


    风更大了,安明珠觉得自己若是一个脚下不稳,或许真的能被刮跑。


    是时候回去了,她想着,晚上是否可以问淳伯要账本看看。亦或者,账本根本不在淳伯手中……


    她的思绪在下一瞬断了,因为看见一人一马朝她这边过来。


    哪怕天色昏暗,哪怕隔着距离,她仍能将他认出。


    斗篷下的双手不禁捏紧,稍微散去的那些缠绕重新聚拢,像一团理不开的麻线。


    马在她身前停下,马上的男人垂眸看她。走了一路,他身上满是霜尘,让那张好看的脸覆了一层冰似的。


    “你怎么来了?”她轻轻开口。


    “这话不该我来问夫人吗?”褚堰高坐马上,蹙了下眉。


    安明珠眼帘垂下,不去看他的脸:“我来帮娘看看庄子的账,留了信给你。”


    她有些心虚,其实是她昨日就想来这儿,且并不想告诉他。


    过了一会儿,视线里出现一双男子的皂靴。


    接着,前襟处落上男子的一双手,帮她理着被风吹乱的系带。那双手细长白皙,根根骨节分明……


    “我知道,”他轻道,似乎夹杂着一声轻叹,“我只是不放心你。”——


    作者有话说:武嘉平:读者宝宝们希望我成家,开心!


    小舅舅:读者宝宝们也惦记着我的人生大事。


    褚大人:读者宝宝们……只想虐我[裂开]!


    第44章 第 44 章 今日的风着实大,尤……


    今日的风着实大, 尤其是落了日头之后,这个风劲儿,像要将地皮给揭翻开。


    男人的话语说得轻,可是字字都钻进耳中。


    安明珠双手捏得越发紧, 脑中略觉恍惚, 这种关心的话语似乎不应该出自眼前人, 可又真真切切。


    他就在面前,一路从京城寻她而来。


    “我,”她退后一步, 从他身前离开,“不回去。”


    说出后, 她微微一怔, 眼见男人眉间蹙了下。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更不知道他下面要做什么。


    风呼呼刮着, 将她才整理好的系带再次吹乱,头也隐隐发疼。


    “嗯,”良久, 褚堰颔首, 眉间蹙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唇边的笑,“我又没说来带你回去。”


    安明珠心头又沉又乱,只是看着他。


    他没有因为她的话而生气, 轻轻迈步上前,在一步外停下。


    “这边风大, 去那边说话吧。”褚堰指着不远处的几个草垛,那里挡风。


    见此,安明珠也稍微平复了情绪, 点头说好。


    两人走去草垛下,终于可以躲开那呼啸的寒风。


    褚堰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妻子,瞧着她绷紧的脸儿,便知道她在防备。


    防备他?他可是她的夫君。


    “这个,”他心内一笑,遂从身上取出一个小瓷盒,“给你的。”


    安明珠狐疑的看他,随之看去他掌心,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瓷盒,圆圆的。平时这种器物一般会装女子的胭脂,也会装印泥。


    正犹豫要不要接过,就见他忽的上来抓上她的手,还不待她反应上来,那瓷盒便塞进她手里。


    “印泥,你作画能用上。”褚堰手收回。


    安明珠低头看,有些猜不透他拿一盒印泥给她做什么?这些她本来就有。


    “天不早了。”她抬头看天,黑暗开始蔓延。


    褚堰晓得这是她在赶他走,便嗯了声:“我该回去了。”


    闻言,安明珠神经一松:“天冷路黑,大人小心。”


    褚堰看她,察觉她的防备没了。虽说她聪慧机灵,但是心思却不太会藏。


    “好。”他应下,遂朝着自己的马走去。


    安明珠看着他抓上马缰,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他端坐马上,朝她这边看了眼,而后口中一声呼喝,马便在他的掌控下朝前跑了出去。


    马蹄声声,直到跑出去一段路,褚堰回头看向那几个草垛。


    女子的身影已经模糊,可他知道她还站在那儿。


    “所以,你明明都知道。”他轻轻送出一声,嘴角似有似无勾起个弧度。


    她知道他想做什么,所以才防备。也可能是吓到了,毕竟三年假夫妻,有些变化会让她不知所措。人之常情。


    不过都无所谓,只要她是他的妻子,怎么样都是要绑在一起的,谁也跑不了。


    安明珠回到了庄子,房间明亮又温暖,驱走了些许不安和寒冷,她身体跟着舒缓开。


    尤氏进来送饭,将盘碗往桌子上摆:“鱼是过晌砸开冰新捞上来的,还有烩羊肉也是新鲜的,大姑娘还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奴婢。”


    “就这些可以。”安明珠往桌子上看了眼,微微一笑。


    “这个要收起来吗?”尤氏看着桌角的圆形瓷盒,问道,“放在这儿,不小心容易打碎。”


    安明珠这才想起那盒印泥,走过去拿在手里:“我来就行。”


    看着瓷盒,她手指一抠,便将盒盖打开来,一抹艳丽的红色瞬间印进眼中。


    登时,她便怔住了,眼睛盯着盒子,一瞬不瞬。


    这的确是印泥没错,可并不是普通的印泥,这是红珊瑚做成的印泥。颜色和质地,都不是朱砂能比。


    她曾在父亲那儿看到过一点儿珊瑚印泥,是相识的宫廷画师所赠……


    “大姑娘?”尤氏见人发呆,唤了声。


    安明珠回神,看去对方,手里也将小盒盖上。然而,盒子盖上了,印泥里含有的香气确实经久不散。


    她坐去凳子上,拿着湿帕擦手,开始准备用饭。


    尤氏端着托盘将湿帕接下:“用完饭,大姑娘要不要认认庄子里的人?我去叫他们到下面等着。”


    “不用了,我就是想出来走走,顺便作画。”安明珠道,便捡起筷子。


    尤氏称是,遂出了房间。


    走到一层,淳伯等在那里,问妻子:“怎么样?”


    “可能就是单纯出来走走,”尤氏往二楼看了眼,“看起来账本的事儿,也只是随口提提。”


    淳伯愁眉深皱,道声:“也罢,有些事还不如不知道。”


    正在这时,姚氏嗑着瓜子进来,瞅眼淳伯夫妻:“咱们这位大姑娘到底来做什么?大冷天的,不露面也不说话的。”


    淳伯扫她一眼,便走开了。


    尤氏只简单道:“想是京里闷,来这边走走的,我看着她带了画纸和颜料。”


    “我就说,这娇娇弱弱的,”姚氏也不打算压着自己的声音,料想是二层听不见,“怎么可能会看账本?” 。


    安明珠当然听不到一层的说话,但是账本她肯定要看。


    只是现在的田庄换了好多人,她很多情况不了解,所以也就没表现出什么,只让别人觉得她来这边是游赏作画,因为在田庄东边不远,就是一条大河,景色不错。


    到了晚一些的时候,她将淳伯叫了去,并让其带上账本。


    没一会儿,房门便敲响,淳伯捧着几本账册走进来。


    安明珠坐在桌边,伸手接过,便打开一本来看。烛火映着她恬静的脸,满是认真。


    一旁,淳伯站着,神情略有慌张,不时往女子脸上打量一眼。


    安明珠自是能察觉到,因为从一来田庄,就觉得不对劲儿,尤其是淳伯夫妻两的几次欲言又止。


    “这两年雨水充沛,并无旱灾、虫灾之类,为何粮食倒较前几年减产这么多?”她指着账本上的一处数目,“还有,牲畜园好些的牛羊猪鸭,和这上面记得也差了许多,差的那些去哪儿了?”


    淳伯额头冒汗,小声道:“可能是记错了。”


    啪,安明珠将账本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响来。


    “淳伯,你是跟着我娘从邹家过来的,如今是准备认别的人做主家?”她面色微冷,若是有人敢在背后伤害母亲,她绝不放过。


    淳伯一惊,抬眼看着桌后的女子:“大姑娘,我……”


    瞧着他又是欲言又止,安明珠继续道:“我也不瞒你说,这次来,我可带着这几年的账本。这要是每年对一下,什么也就清楚了,届时就算我娘不管,官府那边也会管!你是管事,有责任自然第一个担。”


    说完,她就这么看着对方,不相信他还能紧闭着嘴。


    “是,”淳伯苦着脸,双肩也垮了下去,“这账本是假的。”


    屋中一静,外面的风呼呼刮着,即便窗前拉上厚重的帘子,也挡不住那漫天的呼啸。


    安明珠知道有猫腻,然当人亲口承认,还是觉得吃惊:“假的?是我母亲待你夫妻俩不好吗?你们如此这般对她!”


    淳伯双膝一软,扑通跪去地上:“大姑娘请听我细言,这间田庄早不是之前那样了。”


    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安明珠心里一沉。


    本来出城这趟,是为了碧芷的事,然后她也想清净的想一些事情,母亲的田庄只是顺便,却没想到,这里已经被被人动手脚了,只留着淳伯夫妇俩掩人耳目。


    哒哒,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进来。”安明珠看着房门,又示意淳伯起来。


    下一瞬,房门开了,姚氏端着一盘水果送进来:“大姑娘,尝尝这梨子,又水又甜。”


    她一眼看见摆在桌上的账本,不作声色的过去,将果盘放下。


    安明珠道声好,便又重新看账本,还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既这样,我便将账本捎回去给我娘。”她合上账本,伸手去拿梨子。


    姚氏立时瞪了淳伯一眼。


    后者无奈,弯下腰对安明珠道:“按照之前的规矩,是每回给主家送菜肉的时候,带着账本一起。眼下已经腊月,再过十几天便会去给大夫人送菜肉和年货,届时由我带着账本一起前去,大姑娘觉得呢?”


    安明珠拿帕子擦着梨子,闻言无所谓道:“那便按之前的办吧。行了,我累了,你们都出去吧。”


    淳伯将账本收好,便和姚氏一起出了房间。


    等人都走后,安明珠放下梨子,然后过去将门给关紧。


    耳边还是呼啸的北风,她的心就像外面的风一样凉。安家,与这事是脱不了干系的。


    他们觉得母亲病了,无力管其他事;而她已经嫁人,不会再管安家的事;剩下的,弟弟尚小……


    或许,她没有这阴差阳错的一趟,这田庄怕是神不知鬼不觉得便成了安家的产业。 。


    次日,天冷得吓人。


    即便是快到正午,也没有要暖起来的样子。


    安明珠挑了个风小的时候出了庄子,对人只说想去河边看那片芦苇。


    因为离着不远,也算田庄的范围,她便没让人跟着。


    沿着路慢慢走,她回头看,见着姚氏走出来张望了两眼。显然,她还是被人提防着的,哪怕装出来游玩的样子。


    说是出来看河看芦苇,其实她的目的是想去下面村子里。


    昨晚,因为姚氏的出现,打断了她和淳伯的对话,但是也够了。


    昨晚的账本是假的,那就一定有真账本,当初淳伯便留了个心眼儿,暗中将真账本抄了一份……


    等走到河边的时候,河面已经冰封,一片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着,让人生出萧条之意。


    “明娘。”


    有人唤了她一声。


    安明珠寻声看去,便见到了熟悉的身影:“大人?”


    褚堰,他今日又过来了。这里离着京城有一段路程,他这样来回就不觉得累吗?还是这么冷的一天。


    他没有骑马,步行而来,一身普通常衣,束起的发被风吹得微乱,像是一个普通的百姓。


    只是那张脸又实在出色,无法让人不去注意。


    “我今日的事做完了,来看看你,”他走近来,窄袖短衫,一副利落模样,“跟你说说岳母的状况。”


    安明珠心中是惦记母亲,只是面对他,不觉得就生出躲闪:“我娘她怎么样了?”


    “胃口好了许多,”褚堰看着那双明眸,淡淡一笑,“和你一样,岳母也爱吃苏禾的小馄饨,我便做主让苏禾暂时去了邹家伙房帮忙。”


    “苏禾去了邹家?”安明珠并未想到会这样。


    苏禾的厨艺好,她一向知道,母亲也一定会喜欢苏禾的饭食。只是这样的话,褚府的厨房谁来做?


    褚堰猜出她心中所想,便道:“肖妈妈会暂且去咱们府里帮忙几天。”


    安明珠点头:“谢谢你。”


    两人沿着路往前走着。


    “还有件事,”褚堰伸手折了一截芦苇,剃着上面的枯叶,“邹老将军大概三日后回京。”


    “外公真的要来了?”安明珠一扫适才的心事重重,眼睛一亮。


    褚堰一笑,对她点头:“真的。那么,你还要在这里呆几天?”


    他的一句话,让安明珠清醒上来,他今日再次过来,还是想带她回去。


    她垂下头,看着脚下路,轻轻的声音道:“我自己会回去。”


    先不说别的,眼下她还有账本的事要处理。可是褚堰的到来,让她原先要做的事有了阻碍,她得好好想想才行。


    “我是说,”她往他看了下,“田庄的账目还没对清楚,等事情办完了,我再回去,应该也耽误不了。”


    褚堰听着,手里捻着那条苇杆:“好。”


    还能怎么办?他现在真的想将她绑回去……


    可真的绑回去又怎么样?她依旧会走,会躲避他。


    也不知为何,她越是想躲,他就越是想抓紧。总觉得人在他身旁,才会觉得踏实。


    安明珠听他应下,心中稍稍一松:“你怎么穿成这样?”


    以前,不管是官服还是常服,他都穿得干净整齐,如今这样朴素的衣裳,倒像是个平日中从事劳作的人。


    褚堰瞅眼身上衣裳:“不想穿得太扎眼。”


    安明珠心中了然,若穿着华贵衣裳过来,还有谁不知道给事中大人来了,这个小地方不得闹腾起来?


    眼看前面便是村子里,她脚步慢了许多,心中做着打算。她要做的事,不能带上褚堰。


    “我要去村里一趟,”她停下,随后看向村口的方向,“那边有间酒肆,大人不妨去坐坐,我稍后过去找你。”


    褚堰看去村口,确实有一方“酒”字旗番被风扯着飘舞:“好,我去那里等你。”


    安明珠点头,遂先一步往村后走。


    才走出几步去,忽的身后一阵气流,而后手腕便被人攥住。


    她停下,回头看他:“你……”


    “这个,给你吧。”褚堰一只手朝她晃了晃。


    安明珠看去他手里,见是一个圆环。确切来说,是用芦苇编成的环,扭着,麻花一样。是他刚才编的。


    他捏着她的手,而后将圆环给她套去了腕子上。


    “像手镯吧?”褚堰看着她的手,指尖点了下圆环,嘴角一抹柔和的笑意。


    做完这些,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往村口走去。


    安明珠站在原处,看着走出去的男人,又低头看着腕子上简陋的手镯,没想到他还会这个。


    当然,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将手放下,继续往村后走。


    村子建在一个坡上,再往上便是山,坡度还算平缓,走着倒是不费事。


    安明珠要去的地方是村后头坡上的观音庙,淳伯抄的那份账本,正放在观音庙中。


    而她从一些蛛丝马迹来看,八成将田庄人换掉的是卢氏。整个安家,她也想不出第二个人会做这种事。


    若真是卢氏所为,那么一定是有人出了这个主意,卢氏才盯上了田庄。


    当然,这些是后面要做的事,眼下最重要就是拿到账本。


    走到村后头,要往上再走一段,才能到观音庙。


    路边,是一块块的田地,作物已经收了,裸露着黄色的土壤。


    观音庙不大,前院拱着观音娘娘。安明珠找到庙里的老僧,说家里人将抄写的经书放在庙里,让她来取。


    报的名字便是淳伯。


    于是,老僧将两册书交到了她手上。


    安明珠道谢,随后走到角落,将外面包着的布打开,然后露出了里面的书册,书册上面写着两个字:佛经。


    佛经,便是账册,没人会想到淳伯会将证据放在这里。


    安明珠重新包好,然后走出了观音庙。


    时至正午,天上的日头毫无温度,风刮着,从头顶呼啸而过。


    才走出一段,安明珠便察觉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看,便见淳伯跑了来,气喘吁吁,看样子是着急忙慌过来的。


    “淳伯?”她有些惊讶,之前她明明让他不要来,不知人怎么又来了。


    淳伯到了跟前,缓了口气:“大姑娘,我始终不放心你一个人……你拿到账册了?”


    他看着女子手里的布包,那灰色的布正是他当日包上的。


    然而,他的到来让安明珠心里咯噔一沉:“你从庄子来的?”


    “是,”淳伯点头,擦擦额上的汗,“大姑娘是主子,我不能让你有事。”


    安明珠蹙眉:“淳伯,你这样突然跑出来,肯定会惹人怀疑的。”


    庄子里都换了人,怎么可能没人盯着他?


    至于她这个大姑娘是主子,那些人不会想到她会亲自来拿账本,而且她绕了一路,可以确定没人跟着。


    淳伯一听,小声道:“这……路上我看了没有人。”


    “先进村子。”安明珠面色平静,轻声开口。


    淳伯忙点头,心中懊悔不已。


    两人加快脚步,踩着坑洼不平的土路。


    还不待走进村子,便从旁边树丛中跳出两个男人,将去路给拦住。


    淳伯向前一步,将安明珠挡在身后:“你们想做什么?”


    安明珠将两本册子紧紧抱住,满眼警惕,一想便知,这两人是尾随着淳伯到了这里。


    两个男人相互看了眼,其中一个恶狠狠道:“把手里拿的交给我们!”


    “光天化日拦人去路,”淳伯气得浑身发抖,“你们再不走,我喊人了。”


    两人好似听见天大的笑话:“老头,你觉得是你喊得快,还是我们出手快?”


    说着,干脆的将外头皮袄一掀,露出别在腰间的尖刀。


    安明珠心中一惊,明白这绝对不是吓唬他们,而是真会动手。


    其中一个男人直接一把推开淳伯,伸手就去夺安明珠手里的布包。


    安明珠自是争不过,也没打算争。手里头顺着这么一松,那布包便被对方抢走了。


    两个男人见得手,也不久留,狠狠瞪了眼做警告,往前跑了一段遂跳下路去,从野地里离开。


    见状,倒在地上的淳伯爬起来,撒腿就去追。那是他冒险记下来的账本,可以证明他的清白,不能被抢走。


    “站住,把账本还回来!”他跟着跳下路去。


    “别去、回来……”安明珠想阻止已经来不及,追了几步追不上。


    路边的坡太高,她跳不下去,眼看着淳伯已经追出去一段,根本就不听她的呼唤。


    这时,便见前面快速闪过一条人影,跳下路去,朝着前面的三人追去。


    安明珠才放下的心重新揪起来,她急得跺着脚。


    是褚堰,可能是听到了淳伯刚才的呼喊,赶了过来。


    “褚堰!”她唤着,想将他给叫回来。


    褚堰在几步外一停,道:“我去把他追回来,你等在这里。”


    眼看着一身粗衣的男子重新往前追去,很快便追进了芦苇中。


    安明珠急得双手捏在一起,而被芦苇挡着,她什么也看不见。


    观音庙那边,有个人影从里面出来,看向安明珠这里。


    她察觉到,朝对方挥挥手,对方会意,随后抱着个小包袱往小路上去了。


    这边事情不用她再去担心,她提着裙子从旁边小路下到地里,然后往前面寻去。


    土地已经被冻结实,坑坑洼洼不平整,她跑得很费力。


    “褚堰!”她冲着前面大喊,心急如焚,并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已经追上了淳伯。


    可是没有回应,前方的那片芦苇被冷风吹着,向一侧齐齐斜倒。


    安明珠往四下看看,根本没有人,只能继续往前追。


    她双手拨开干枯的芦苇,踩着走了进去,能看出前面人跑过,留下的痕迹,她便顺着这个去追。


    往前走了一段,她听见了痛苦的呻。吟声。


    再顾不上这芦苇丛中难走,她双手挥舞着,挡开眼前的障碍,


    下一瞬,她看见躺在地上的淳伯,腿上全是血。


    安明珠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淳伯,你怎么了?”


    淳伯捂着往外冒血的大腿,声音抖着:“他们要杀我,是那郎君拦下……”


    顺着他视线的示意,安明珠往河面上看去。


    一阵儿劲风扑面而来,将她额头上沁出的细汗瞬间吹干。


    眼前已经没有障碍,可以清楚看见冰封的河面,宽阔平滑。


    也看见了冰面上,缠斗在一起的三个男人。是褚堰和那两个抢账册的贼子。


    贼子性情本就凶狠,想着赶紧脱身,二话没说就拿出尖刀,对着褚堰一阵乱刺。


    哪怕在岸上,安明珠也能看见那刀刃发出的寒光。


    她眉头紧皱,一时忘了呼吸,身子从地上站起。


    “大姑娘别过去!”淳伯拽住女子。


    安明珠回神,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竹哨,而后放到嘴边吹响。清亮的哨声,就这么从芦苇丛飘散开。


    哨声是讯号,于管事听到就会过来。如今淳伯伤成这样,也只能动用邹家的人了。


    “你躺着别动,很快会有人来。”她给他留了一句话后,便两步到了河边。


    河面上依旧焦灼,褚堰身形瘦削,而那俩贼子膀大腰圆,单看体型就是吃亏的。可他并未退缩,竟是比对方更加狠。


    这个时候退,那便就是死。


    他不知从何处捡来一根棍子,加上实在滑溜的冰面上,他竟也不落下风。他用力将棍子抡出去,重重打在扑上来的贼子头上,后者当即往后栽倒,直挺挺的躺去了冰面上。


    剩下的贼子猛地冲向他,手里刀子直插像他的腹部……


    “褚堰!”安明珠尖叫失声,眼睛瞪大,整个人彻底僵在那里。


    她看见他倒去了冰面上,那持刀的贼人跟着下去,朝他高高的举起刀,准备再刺。


    忽的,褚堰猛地踢出一脚,直中贼人腹部,紧接着两人便在冰面上扭打起来。两人都已耗尽力气,打得毫无章法,不过就是看谁能撑下去。


    安明珠拿手背擦了擦眼睛,视线重新清晰起来,


    她不敢贸然上前,可是脚步忍不住往前迈。


    她的脚刚踩上冰面,就看褚堰翻身而起,将贼人彻底压制,然后拳头一下一下的砸下去。


    安明珠在看到他满是血污的脸时,脚步顿住了——


    作者有话说:狗子:我都这样了,夫人会心疼吗?[求你了]


    第45章 第 45 章 安明珠没有见过这样……


    安明珠没有见过这样的褚堰, 她眼中,他始终冷冷清清,待人疏离,心思很深, 任何时候都不会让别人看出他的想法。


    可现在, 他将贼人摁着打, 拳头狠而有力,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眸,此时染上血色。


    他的头发乱了, 衣衫扯破,上面染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周身萦绕着一股狠意……


    “别打了!”她朝他喊着, 再打就出人命了。


    可他仿佛没听见, 并未收手。那贼人已经满脸是血, 昏死过去。


    见状,安明珠踩上冰面,脚下忍不住迈了两步。


    冰面太滑, 她极力稳住自己的平衡。不能去前面冰上, 她只能站在这里唤他,想将他叫回来。


    而这时,那先前倒下的贼子竟是醒过来,踉跄着站起来。他看一眼已经没有反应的同伴, 因为被褚堰打怕了,他不敢再上前。


    头一转, 看向了岸边,那里有个受伤男人,还有个女子, 随便挟持住一个,说不定他就能离开。


    想着,他捡起了地上棍子。


    安明珠大惊,并未料到这人会醒过来,并朝这边而来。


    那人疯了一样,速度极快。


    安明珠急忙转身,伸手去扶地上的淳伯。只要往外走,很快就会碰上于管事他们。


    而且芦苇丛密,也容易找藏身处。


    可对方伤了腿,站起来时没稳住,竟是将她撞了个趔趄。她脚下一滑,重新踩回了冰上。


    “大姑娘!”淳伯懊恼的大喊,才迈步子又跌回倒地上。


    就是这一耽搁,安明珠听到了跑近的脚步声。回头,是那贼子过来了……


    千钧一发间,她的一只手被攥上,接着被拽进一个怀抱。猛地吸了口气,竟是那熟悉的冷清气息。


    是褚堰,他冲了过来将她护住,抱在身前,紧紧揽住。


    下一瞬,贼子抡死棍子,便狠狠敲在他背上。


    “咳咳!”他猛咳两声,终是站不住跌去地上。


    安明珠被他抱着,一起跟着倒下去。就在落地的瞬间,他身形一转,拿身体给她垫住,结结实实的用自己后背撞上冰面,一张俊脸疼到扭曲。


    而她,没有磕碰到半点儿,腰间的手勒得她紧紧的。


    贼人如今也是红了眼,起了致人死地的恶念,提着棍子大步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褚堰一个翻身,将安明珠护在身下,用他自己来承受贼人的拳打脚踢。


    “别怕。”他在她耳边道了声。


    安明珠嗅到了浓重的血腥,耳边能听见他喉咙中隐忍的声音。下一瞬感觉头发被扯了下,然后眼前一亮。


    压在身上的重量离去,是褚堰回身站起迎击,手里握着从她发间拔出的簪子。


    正午最亮的时候,天空日头光芒不盛,却也多少刺眼的。


    安明珠看到褚堰将簪子刺进贼人的颈侧,而后重重给了对方头部一拳,那贼人便像一截木桩般倒了下去,彻底不再动弹。


    她眨了眨眼睛,吸了口冷气:“你……”


    下一刻,褚堰也向后倒下来。


    只听一声闷响,他躺倒在旁边的冰面上。


    冷风刮过河面,带着白色的软絮飘舞,那不是雪,而是苇絮。


    安明珠慌忙爬起,双手双膝在冰上前行着,去了褚堰身边。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几乎成了个血人。


    “褚堰,褚堰,”她不知所措,双手摇着他的手臂,“你怎么了?”


    男人平展开,那些飞来的苇絮落在他脸上,粘在他带血的睫毛上。


    “无碍。”他眨了下眼睛,盯着空旷的天空。


    安明珠不信,怎么可能无碍?他现在这样子,分明就是无法动弹。


    她吸吸鼻子,眼眶微红:“我去叫人,他们就……”


    还不等她站起,便被他攥住手腕。


    “别去,”褚堰开口,声音很弱,“被看到不行。”


    安明珠恍然,他是官员,不管这事他有没有错,在朝堂上也免不了被攻击。


    她赶紧将身上的斗篷解下,给他搭去身上:“哪里难受你就告诉我。”


    这时,脸颊落上他的手,指肚抹过她的眼角。她才察觉,不知何时,竟是流了泪。


    “别哭呀,”褚堰扯出一个笑,眼神温和,“其实,我很能打架的,也不怕疼。”


    他边说着,嘴角边流出血来,沿着下颌,滑上了颈项。


    安明珠拿帕子给他擦着,心里怕极了,喉间不由哽咽:“你为何要追来?”


    为何要追?


    “嗯,”褚堰因为难受而皱眉,却仍将最温柔的目光给她,“因为他们抢了你的东西。”


    安明珠胸口堵得慌,眼中全是复杂和纠结,慢慢的便被泪雾遮住:“你不必这样……”


    她对上他的眼睛,在里面看见了一丝失落。或许她不该这样说,他伤成这样,这话说得有些无情。


    “看,我给你拿回来了。”褚堰掩饰掉眼中情绪,从背后腰间扯下一个布包,送去女子面前。


    安明珠接过布包,心情很是复杂。


    褚堰见她不动,便扯开布包一角:“看看东西对不对?”


    布打开,露出里面的册子,上头染了血,有些触目惊心。


    “不用看了。”安明珠将书册往脚下一放,拿着帕子去帮他擦嘴角的血渍。


    褚堰脸一侧,看着冰上的册子。风大,便就将一页页的纸吹着翻开,上面的字清楚的进了眼中。


    是佛经。


    他似乎明白上来,视线回到女子脸上:“所以,我是白挨了一顿揍,是吗?”


    早该知道,她这么聪明,怎么会被人轻易抢走东西?她不会这么不小心,她是故意为之。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笑了一通。为什么,事情一牵扯上她,他善用的那些心思与谋略都无了用武之地?甚至和武嘉平那莽夫似的,追着就跑了出来。


    “你,”安明珠擦擦眼角,声音尤带颤抖,“把他们抓住了。”


    她看着躺在冰上的两个壮实男人,脑海中至今还有褚堰同他们搏斗的画面。她稳了稳心神,仔细看了下,那两人俱是还有呼吸,证明都活着。


    如此,倒不会扯上人命。


    闻言,褚堰勾勾唇角,深吸一气后慢慢起身:“我去那边躲一躲,好方便你行事。”


    既然是她原先打算好的事,那么她安排的人应该也快来了。


    安明珠扶上他的手臂,动作轻柔仔细:“慢一些。”


    褚堰垂眸看她,在她面上找了一丝紧张,遂眼光柔和许多,哪怕现在身上疼得要命。


    要是能换来她的一缕眷顾,这顿揍也不算白挨。


    两人搀扶着,在冰面上往前走。


    当褚堰进入到芦苇丛中时,对面岸边有了动静,紧接着便有人跑出来。


    安明珠看着来人,长松一口气。是碧芷的父亲,于管事。


    一起来的人,已经在帮淳伯。


    “夫人,没事吧?”于管事赶紧跑上前。


    安明珠摇摇头,示意地上的两个男人:“将他们带回去。”


    母亲庄子的人皆被换掉,好在邹家田庄的人可以用,昨晚碧芷来看她,她便写了封信让对方带了回去。


    于管事看着两个壮汉不省人事,也不多问,只吩咐伙计办事。


    安明珠无法不去注意那丛芦苇,时不时余光中观察。田庄之事,是她和安家的事,不想将他扯进来。


    “想来碧芷已经在去京城的路上了。”她淡淡说着。


    在观音庙,她进去的时候,其实碧芷早已经到了。她将账册交给了碧芷,自己则带着两册佛经。


    果然如她所料,暗处的人估计也是知道了这账本的事儿,所以找人来夺。


    只是没想到,淳伯因为不放心半道里出现,事情变得有些乱套。


    她又想起褚堰搏斗的场面,下手狠、动作野,根本无法和那个金殿高中的状元郎联系到一块儿。


    他还说,他很会打架……


    “夫人请放心,碧芷和她娘一起去的,保准不会出差错。”于管事道声,不由有些气愤,“这安家欺人太甚,连姑奶奶的嫁妆都想打主意。还有这淳老大,年纪大了心也跟着犯糊涂,田庄守不住,瞧瞧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


    安明珠呼出一口气:“之前淳伯应是见不到我娘,被人从中间拦了,他也没办法。至于账本,可以说和他的命捆在一起,才不顾一切追过来,”


    她嫁去了褚家,邹家人也不在京城,淳伯的确找不到人主事,这才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后来,田庄的人全换掉了,他空有管事的名头,却什么也管不了。


    于管事称是,又道:“这厢咱们老将军要回京了,届时可得好好问安家要个说法。”


    安明珠不语,心中却也是这样想的,母亲的说法,是一定要的。


    于是,也就明白了,为何外面的人总说安家人仗势欺人。对待母亲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别人。


    等于管事等人离开后,武嘉平也寻了来。


    大人不许他跟着,他便在村口的酒肆同人喝酒,后来听说有人打架,觉得不对劲儿,便找了过来。


    待看到冰面上的女子时,他便已经猜到几分。


    安明珠见到武嘉平,便领着他去了褚堰藏身之处。


    待拨开那丛芦苇,便见他闭着眼躺在那儿,身上搭着女子的斗篷,脸色苍白。


    武嘉平被眼前景象着实吓了一惊:“他怎么又……”


    话没有说完,他弯腰蹲下,将人给背到身上。


    “去庄子吧。”安明珠示意田庄方向。


    武嘉平点头应着,大步往对岸都去。 。


    天蒙蒙黑,很快白天又将过去。


    田庄的大门外守着几个男人,各个强壮有力,其中还牵着两只凶猛的獒犬。


    于管事面色严肃的吩咐,不许让里面的人溜走一个。


    正是安明珠从邹家庄子调了人手来,以防母亲的庄子出乱子。


    如今,她有了证据,也无需对下面这些人客气,令他们站成一排在院子里。


    姚氏在其中,心中很是慌张,不时抬眼去看坐在厅里饮茶的女子。


    “都站好,让大姑娘认认你们的脸。”淳伯站在一排人前,示意都抬起头来。


    安明珠扫过那一排人,目光微冷:“也没什么事,就是如今快到年底了,我娘仁善,想论功行赏。”


    一句话说出来,下面的人全部低下头,心虚不已。


    已经安稳的在庄子里一年多了,都说大房的夫人已是油尽灯枯,这田产会被归入公中。却不成想,嫁出去的大姑娘突然过来,听说还拿走了账本。


    说是论功行赏,其实他们都知道,后面等着的可不是好事儿。


    安明珠不再多说,只让这些人站在冷风中,自己起身上了二楼。


    有于管事在这边帮着,她倒也放心。剩下的就是等明天,安家和邹家都来人,肯定是要给母亲要一个交代。


    到了二楼,正好见着武嘉平从房间里出来,端着一只铜盆。


    她往盆里看了眼,见到里面红红的血水,知道那是褚堰擦洗下来的。


    “他怎么样?”她问,声音中几分脆弱。


    武嘉平摇摇头:“现在身上还看不出来,等过会儿身上的伤返出来,才是最疼的时候。”


    安明珠不语,身子往墙边一靠,将武嘉平让了过去。


    直到对方下了楼,她还站在那儿,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进去了与他说什么?是否会打扰到他休息……


    脑中乱乱的,完全不像在一层面对那群下人时的干脆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站在楼梯口处,这里没有点灯,整个人笼在昏暗中。


    很快,武嘉平上了楼来,往墙边看了眼,见着站在那儿不动的女子。


    “夫人为何还站在这儿?”他停下来。


    安明珠攥紧手心,看着对方:“他今天打到了两个贼人,俩贼人都很强壮,他也被打……”


    她喉间发堵,哽咽一声,总也忘不掉那冰面上的场景。


    武嘉平顿时明了,夫人是被吓到了:“其实夫人不必担心,男人打架都是这样,养几天又会生龙活虎。”


    “可是,他吐血。”安明珠声音微微发抖。


    武嘉平叹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安慰,便道:“夫人是大人的妻子,他保护你是理所应当,我觉得把你可以进屋和大人说说话。”


    “说话?”安明珠有些迷茫,眼角又开始发涩,“我要跟他说什么?我都不知道他喜好什么,忌讳什么?”


    武嘉平愣住,遂想起这两位主子是假夫妻,真正坐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不多。或者说,两人之间有隔阂,谁也没走近过谁。


    不过,他又觉得褚堰是在意安明珠的,不然不会拼命的护她。


    “夫人,你还不知道大人小时候吧?”他干脆从头说起,难得将脾气静下来,“他小时候就很能打的,甚至比他大的孩子都能打过。可以这么说,那时的他身上就没有完整的好皮。”


    安明珠听着,这些是她从不知道的褚堰的过往:“为何如此顽皮?”


    他看着满身的清雅书卷气,小时候难道不是天天读书吗?像元哥儿那样。


    “他不是顽皮,是生存。”武嘉平平静说着,将那些褚家不愿提及的过去翻出来,“老夫人出身白丁,是因为八字合适强娶进褚家的,为当时的老太爷冲喜。”


    安明珠震惊得瞪大眼睛:“冲、冲喜?”


    武嘉平点头,嘴角一抹冷笑:“我听说,后来老太爷好了,但是褚家自恃士族,并看不上老夫人,老爷更是不喜这位不识字不懂讨好的女子,嫌弃之下,将人送去了庄子。”


    “所以他在庄子里出生的?”安明珠记起褚昭娘说的话,这厢竟是真的。


    “起先老夫人去了庄子后,生下的是大姑娘,也曾希冀褚家会认回这个女儿,便就让人给老爷送了信儿,”武嘉平继续道,“老爷倒是去了一趟,见生的是个女儿并不在意,只含糊着以后再说。这就是这一趟,老夫人又带上了个孩子,便是大人。”


    安明珠简直震惊到说不出话,世人总能将无耻淋漓尽致的展示。


    武嘉平叹口气:“再之后,老夫人不再指望褚家,便带着两个孩子在庄子里过活,洗衣、做饭、下地……但是日子还是不好过,庄子虽小,但是捧高踩低的可不少,他们只道老夫人是褚家弃妇,便连着两个孩子一起欺负。”


    “你说他从小会打架,是因为……”安明珠说得小声,可话到一半,硬是再说不下去。


    “对,不被欺负,就只能自己变强,”武嘉平往客房看了眼,接着道,“至于大人能被接回褚家,那便更荒唐了。因为一位褚家同族要进京科考,家中不可有不好的名声,乡下的母子三人才被接回了褚家。”


    安明珠垂下眼眸,心中蔓延着悲伤,不单是因为褚堰,还有别的人。比如徐氏,本可以平静的过一生,只因为术士的一句八字合适,而将一生搭了进去,以至于被伤过太多,导致现在脾气软和,不敢有自己的主意。


    “我见他脖颈上有道伤口,是小时候留下的吗?”她皱皱眉,问了声。


    “那个,呃,不是……”武嘉平吞吐着,遂笑笑,“只是小时候他也有被打惨的时候,就是有一回,他被打进泥潭里,已经动不了,还是路过的老道士将他救了出来。”


    安明珠总算在这件往事中听到一个好人,抿了抿唇:“是教他认字的道长吗?”


    “大人跟你说过?”武嘉平略感惊讶,因为这些事褚堰并不愿提起,“嗯,后来老道士将他领上山,也算是启蒙先生了。”


    至今想起,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那个在泥地里拼命的小娃儿,如今身着官服,叱咤朝堂。


    安明珠听下来,轻轻叹了声:“我进去看看他。”


    闻言,武嘉平赶紧点下头:“我去伙房看看药。”


    说罢,他便踩上楼梯往下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见着女子轻轻闪过的裙裾,的确是朝着房间那边走去。


    “我的给事中大人呐,咱有时别太硬气,态度放软些。”他低声自言自语,而后径直走了出去。


    安明珠走到房门前,里头的灯火通过封纸映出来,她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进来。”里头传来淡淡的回应。


    她推开门,鼻间立时嗅到药酒的味道,而男子背对着门站,将一件衫子套到身上。


    待他转过身,才发现进来的是安明珠。


    “明娘。”褚堰将衫子系好,笑着唤了她一声。


    安明珠关好门,便转身走房里走:“庄子里也有柿饼,你要不要尝尝?”


    她手中端着一个小碟,走去他面前。


    褚堰看看她,又看看碟子:“好。”


    安明珠将碟子放去桌上,这才往男子脸上看去。已经将血都洗干净,可以清楚的看到完美的五官,以及嘴角的淤青。


    现在,她多少能明白,他当初为何排斥安家的安排,让他娶她。因为,当年这是他母亲的遭遇……


    她看见他走近,到了桌边来,从碟中拿起一枚柿饼,然后撕分成两块。


    像在莱河时那样,他将一半给她送了过来。


    她接下,随后吃到嘴里。只是这次明明也是甜蜜的柿饼,为何却感觉到发苦,连同心中也觉得苦。


    “你身上疼不疼?”她问。


    褚堰坐去凳上,看着手里剩下的一半柿饼:“过两天就好了,我恢复很快,你知道的。”


    为了给她证明一样,他撸起袖子露出半截左臂,展示着上头已经长好的伤口。


    安明珠看着,眉间忍不住蹙起:“可是还要上朝。”


    “我就说是从马上摔下来,”褚堰一副不在意,“他们还能上来拉开我衣裳查看不成?”


    房中一静,显得外头寒风的呼啸声愈发厉害。


    褚堰将柿饼放下,看着女子紧绷的脸蛋儿,轻声问:“被我吓到了是不是?”


    在冰面上,他什么都不顾的与那俩男人打斗……


    “我,”安明珠开口,声音带着微微颤意,“就是没料到你会来。”


    褚堰一笑,而后手摁着桌面,支撑着站起,往前一步到了女子面前:“没有谁会料到所有事,也没有谁会什么错都不犯。就像我,其实从小就会打架。”


    安明珠吃惊的看他,虽然从武嘉平那里知道了他小时候的事,但是没想到他会亲口说出。


    面对她的惊讶,褚堰反而轻舒一口气,并不介意彻底坦露出真正的自己。他已决定挽留住她,就该让她知道这些。


    “对不起,安明珠,”他认真的看着她,一字一句,“之前是我错,是我心中被狭隘的阴霾盖住,忽略你,冷落你。”


    安明珠眉间越发皱起,脚后跟下意识往后退,嘴角微微蠕动,却说不出话。


    褚堰轻叹一声,带着淤青的嘴角勾出一个笑:“我以后都改掉,好不好?”


    “呃,”安明珠将脸别开,在心里搜刮着,想要说些什么,“我去看看你的药好了没。”


    最终,还是选择落荒而逃。


    她仓皇转身,朝着房门走去,手伸出去,抓上了门把,随后拉开……


    砰!


    一只手从她头顶穿过,将才拉开的门给重新关紧,两扇门严丝合缝。


    安明珠愣住,视线里是男子摁在门上的手,带着药酒味儿,上头经络条条凸起。


    “明娘,听我说完好不好?”


    身后的他说着,喷洒出的气息正落在她的耳廓上,轻轻的发痒,让她忍不住缩起脖子。


    下一瞬,门上的手一松,改为握上她的肩,并带着她转身。


    安明珠心口急促的跳着,整个人僵硬住,任由他带着转过来再次面对他。


    “你要说什么?”她开口,声线带着不自觉的轻抖。


    褚堰叹了一声,双手捧上她的脸:“明娘,我不想和离,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以前,是他错了,所以他想要挽留她,不管用什么方法——


    作者有话说:武子:谢天谢地,大人的俊脸还在。


    现在我们明珠已经八千收藏了,也庆祝下褚大人没被打死,本章留评红包雨。宝宝们最好2分评,因为系统发红包,我怕漏掉。[红心][红心][红心][红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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