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冬至的夜空,被一朵……
冬至的夜空, 被一朵朵的烟花照亮,抹去了前段日子的死气沉沉。
街上,大人将孩子抗在肩上,乐呵呵往衙门那边去。与其说是看烟花, 更像是人心情的一种表现。
阴霾即将过去, 后面会好起来。
人, 总是愿意相信希望。
安明珠的耳边是金家姐弟欢快的说话声,她喜欢这种轻松的热闹。她的半边脸被烟花映着,忽明忽暗。
“什么?”她看向男子, 等着他的话。
褚堰面色缓和,眼中全是面前这张娇美的脸:“以后, 我们好好的。”
烟花的爆声, 让他的话没那么清晰, 可安明珠也听清了。
“嗯, ”她笑着冲他点下头,眼中璀璨如星,“后面会好起来。”
风雪终于停息, 风寒药配了出来, 金家姐弟脱离恶毒的包顺夫妇,而她也会带着胡御医一起回京,还有回途接上碧芷。
想到这些,她心情无比轻快。
褚堰呼吸一滞, 总是淡漠的眸底滋生出情绪,让一双细长的眼少了凌厉。
“你还想吃什么?汤圆和糯饼难消化, 腹中可觉得涨?”他问,“小馄饨呢?”
他记得她爱吃。
安明珠摇头,表示没有不适感:“我晚上本就吃得少。”
“是啊, ”褚堰笑着,回想起她吃饭时安静文雅的样子,实在是有些乖,“怎么就吃得这么少?”
“习惯了,以前嬷嬷管着,晚上不让多吃。”安明珠转过头,继续看烟花。
而褚堰则看着她,喜欢那轻轻软软的声调入耳:“原来你也是要挨饿吗?”
闻言,安明珠笑。可不是嘛,为了姿容体态,当真是挨过饿的。小时候,父亲生怕她饿着,将她养得圆润白嫩……
再后来,自然而然长大,身姿出脱定型,似乎多吃,也不会胖了。
她觉得褚堰今天的心情应当不错,话比平日多了。也不知是因为莱河现在稳定了,还是因为金家姐弟。
“褚夫人,你看这个好看,是菊花的。”金云竹回头,指着夜空绽放的烟火,高兴的说着。
小金子则不认同:“那是牡丹,牡丹!对不对,褚夫人?”
“我觉得像菊花,也像牡丹。”安明珠谁也不得罪,左右那朵烟花现在灭了。
姐弟俩没分出对错,便自己在那边小声争辩。
烟花结束了,其实没有燃放许多,但是所有人仍觉得开心。
夜空中飘散开硫磺的味道,鼻间嗅得到,衣衫上亦能沾上些许。
热闹结束了,四人从房顶上下来。
金家姐弟跟着褚堰去了一楼,准备将他俩送回去,安明珠则回了客房。
才将要拉开房门,就听见走道上的脚步声。
安明珠看去,见是客栈掌柜。
“伙计说褚夫人叫我有事?”掌柜是知道人从屋顶上下来,这才找了来。
安明珠说是,干脆站下与人说话:“我想换间房。”
“好,”掌柜一口应下,笑着问,“夫人想换什么样的?”
安明珠看眼自己的客房,这几日住着还算舒适。可是银子得省着了,总要留出回程的盘缠。还有碧芷那儿,届时也要结清花费。
“小一点儿的吧。”她笑着道。
掌柜多少能猜出原因,于是指着过道往里一些的客房:“那几间也不错,我带夫人去看看。”
说着,就走去前面,顺便摸出挂在腰间的钥匙。
双手一推,房门开了,便显示出里面的房间。
“褚夫人稍等,我去把灯点上。”掌柜收好钥匙,走进屋去。
灯烛亮了,映照出这间客房。
安明珠站在房门边,看着这间不大的房间。和之前的上房自然没法比,只小小的一间,简单的桌椅,窄窄的床,窗户也小。不过,各处都算干净,打开窗,仍旧能看到宽阔的河面,
她心里清楚,掌柜一定是尽量给她挑了好的。
“行。”她点头,算是答应。好歹比魏家坡的客房强多了。不过就住个两三日。也没什么。
见此,掌柜过去开窗透气:“一会儿我让伙计给夫人换上新的被褥,再熏熏香。”
外头的风吹进来,在小房间里乱窜。
安明珠退后一步:“我去房里收拾下东西,一会儿就拿来这边。”
说完,转身往回走。
才要迈步,见到褚堰走来,六七步外的样子。
“你没走?”她以为他去送金家姐弟了,却不想又上了楼来。
“我让嘉平送小金子他们回去了,”他回道,然后又问,“你说你要收拾东西?”
安明珠迈步走着,轻柔的裙裾在昏暗的过道上摇曳:“换了间客房住。”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头疼银子。就算以前在安家过得不顺,可是不缺银子啊。
“换房?”褚堰看着身旁的上房,又看看走近的女子,心中已然猜到几分。
她没银子了。
他径直越过她,走去那间小客房。
才到门口还未进房,便将眉头皱起。又小又简陋,连墙面都是旧的。
这边,安明珠回到上房,从壁橱里拿出包袱,准备收拾自己的东西。
里间卧房的床边那儿,炭盆燃着,将房间烘得暖暖的。
也不知道那间客房会不会给烧炭,单独要炭要加多少银子……
她抱着包袱往床边走,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而后褚堰走了进来。
“那间客房不能住,”他进门的第一句话便是否定,“我看过了,窗扇那里漏风,夜里你会冷。”
他在外间站着,透过房门看着坐在床边的女子,手里抱着个小包袱。
“不行吗?”安明珠低声说着,手指捏着包袱的结扣,“那我让掌柜再换一间。”
褚堰摇摇头,走两步到了门边:“你觉得换一间就会好了?”
有道是物有所值,什么价位配什么样的货品。
安明珠心中也有数,干脆直言相告:“我银子用光了。”
她低下头,扯开包袱的结扣,然后放平去床上。
她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都被褚堰收入眼中,心中有些复杂和无奈。因为从前的不走近,导致现在她有事都是自己想办法,而不是同他商议。
“我给你找个住处,可以帮你省下银子,住得也会不错。”他道,然后看着她。
果然,她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狐疑。
“什么地方?”安明珠脑中想了许多,根本找不出这种地方。
褚堰抬脚,跨过门槛进到卧房:“县衙的客房。”
安明珠一怔,立即就想起了他住在衙门的那间客房。只是她不属于官府中人,这样做是否合适……
好似看出她的顾虑,褚堰又道:“我跟府丞说一声就行,不会麻烦。而且,这边的事差不多了,顶多两三日,京城会有别的官员过来接手,届时咱们便可以回去。至于你的银子,也可以省下来。”
房中静下来,炭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还有,说起回程,正好有些事要和你说说,你要是住过去,也方便。”他又补充了一句。
安明珠垂眸思忖,一根手指捻着包袱的一角。
两三日,那很快了。而且省下来的银子,可以给弟弟和昭娘他们买些小玩意儿带回去。
“好。”她点头应下。
既他说无甚问题,那就去衙门客房。
见她答应,褚堰温温一笑,走去床边坐下:“今晚便过去吧?”
他乍然在她身旁坐下,安明珠下意识往边上挪开了些:“那我去跟掌柜说一声,让他别忙活了。”
说着,她站起来就想迈步。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拉住。低头就看见男人细长的手指,环着她的腕子。
“我已经跟他说了,省你这一趟了。”褚堰开口。
手里攥着的手腕着实细巧,柔柔的。让人不禁想收紧,完完全全握住。
“是吗?”安明珠笑笑,将手抽回,“这一趟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
她重新坐回床上,将要带的东西放进包袱。
褚堰手收回,落去膝上,似乎指尖还留着那片细腻肌肤的触感:“你从未出过远门,对于外面很多都不了解罢了。”
这句话安明珠是认同的,虽说这一趟莱河之行遇到诸多困难,可换过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磨练?困在深宅许多年,她应该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她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再有些平日用的物什,全部放进包袱里。至于剩下的箱子,便就交给车夫,搬去了马车上,等明日送去衙门。
退了房,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很晚。
路上看不见人,方才燃放烟火时的热闹也已散去,只剩下静谧的夜空。
离着衙门不算远,两人在路上走着。
街道上的冰没有完全化掉,安明珠走得仔细,肩上挎着她的小包袱。
才走两步,忽的肩上一轻,包袱被人拿了去。
“我给你拿。”褚堰提着包袱,其实分量不重,就是几件衣服而已。
可为何,挂在她的肩上,就像随时会将她拽倒一样。
安明珠道了声谢,小小的迈步走着:“大人有事可先走,我走得慢。”
“我的事,过晌全做完了。”他回她,步子刻意放缓。
安明珠嗯了声,没再多说。能感受到他的轻快心情,分明头晌在玉井坊金家的时候,他还冷冷的。
“金家姐弟会很感激大人。”其实今晚所有人都很松快,不止他,她和金家姐弟也是。
褚堰看着前路,问了声:“他们应该感激的是你。”
不是她,他这种事不会分心去管。世道上,太多不平事,每件都有人管吗?
夜色里,两人缓步前行,偶尔说些话,不知不觉便到了衙门。
前面的空地上,燃尽的烟花筒子还未收走,七零八落的躺在地上。
褚堰带着安明珠拐进一条巷子,从一道后门进了衙门后院,他解释说这里近。
还是那间客房,昨日里才来过。
灯烛点亮时,将房中一切照了清楚。
正好,送金家姐弟的武嘉平也回来了,见到安明珠也在,有些吃惊。
“夫人,你怎么在这儿?”他说话直,就这么讲了出来。
“夫人为何不能在这儿?”褚堰扫了人一眼,语调淡淡。
武嘉平眨巴几下眼睛,后知后觉自己说错话了。夫妻在一起当然正常,可是这一对儿……
“出去,我有事交代你。”褚堰下颌一抬,示意让人离开。
“是。”武嘉平知道说多错多,干脆麻溜的出了客房。
这厢,房中总算清净了些。
褚堰去看站在书案旁得妻子,看得出是有些不习惯,兴许是换了地方不习惯:“我出去下,卧房中什么都有,你可以先休息。也就这两三日,将就下。”
“我知道了。”安明珠应下,遂拿着包袱去了卧房。
见她走开,褚堰便出了客房。
外头,天冷夜黑。
武嘉平正站在墙下搓手,大概听见关门声,便往这边看来。
褚堰看一眼房门,而后往前走去:“以后进我的房,学会敲门。”
“晓得了,”武嘉平忙笑着应下,“大人还有什么是吩咐?”
褚堰继续走着,沿着墙根向前:“可以准备准备,改日就回京。”
武嘉平称是:“京城那帮老顽固,定是想不到大人这么快就平息了莱河的事,而他们却没有办成水部郎中的案子。”
“有时候,天时地利人和也很重要。”褚堰脚步一顿,站在落秃的一片紫藤前,“他们可能没料到胡清会在莱河。”
所以,即便有厉害的风寒症又如何?药方子配出来,就会压下。病症可以慢慢养,但是人心首先能稳住。
武嘉平最是讨厌这种你来我往的勾心斗角,道:“夫人也出了不少力。”
“对,”褚堰颔首,语气不禁放轻和,“还有她,做得很好。”
“夫人真的和安贤不一样。”武嘉平由衷道,言语中难掩佩服。
褚堰面色一冷,开口道:“她是她,提安家做什么?”
“嗯?”武嘉平不知道自己怎么又说错话了,十分无奈,“对对,夫人是大人的妻子,自然算褚家的人,是要一起生儿育女的。”
“你……”褚堰看着人高马大的随从,重复着话后面的四个字,“生儿育女?”
武嘉平点头。就算他嘴笨,可脑子不笨啊,这些日子怎么会看不出这位给事中大人的变化?
从愿意带安明珠来莱河找胡清,再到今晚,将人家从客栈骗来……接来衙门,不是上心是什么?
“大人,你不会不知道夫人待嫁闺中之时,多少人上门求亲吧?”他故意往前凑了凑,“有句话是怎么说的?踏破门槛!”
他可没胡说,经常来回跑,什么事都听得到。
这话在褚堰听来,就有些刺耳:“所以,你是想娶妻了?”
“没有、没有!”武嘉平忙摆手,心道就不该多说话。
“行了,下去吧!”褚堰不欲再多说。
武嘉平从人身后走开,出去几步后,回头看,见褚堰还站在原处,背对着这边。
已经是后半夜了。
褚堰回到卧房的时候,见着床帐已经放下,不用想也知道,安明珠已经躺下。
走去床边,床帐掀开,便见女子躺在床里,单独一条被子裹着,面朝着内墙,像他们每次的同榻一样。
他熄了灯,上了榻,倚坐在床头,拉着自己的被子盖上。
幔帐中充满淡淡的馨香,夹杂着皂角的清新。因为视线昏暗,越发觉得香气明显,不停地往鼻子里钻。
他的手放下,不期然碰上一缕湿润,那是她还未干的发丝。
“明娘?”他轻轻唤着。
没有回应,她睡着了。
也对,白日里经历了那么多事,晚上又在房顶看烟花,一路从客栈走过来。她一个女子,定然是累着了。
褚堰正了正身子,抓起手边的那缕头发:“头发还没干就睡,也不怕头疼?”
他伸手从帐外的柜子上摸了一方手巾,随之,将那缕头发包裹住,在掌间轻轻揉着擦拭。
柔软的手巾吸走了发丝上的水,留下一片湿润。他又去捞起她的一把头发,如此两三次,发丝干燥了许多。
还有一把头发,被她压在枕上,拿不出。
褚堰身子往她那边一探,手掌从她的颈下穿过,动作轻缓,而后手轻轻抬起,想将压着的那缕头发取出……
就在这时,也不知是不是安明珠被打搅了,身子动了下。
褚堰立时僵住,不敢再有动作,然后就见自己掌心中的那颗小脑袋转了下,便侧躺为正躺。一张脸儿完完全全露出来,后脑枕着他的手心。
不禁呼吸停滞,他薄唇抿紧。她的脸就在眼前,如此的近,能感觉到她轻轻地呼吸。
即便昏暗,也能分辨出她精致娇美的五官。属于她的馨香来自柔软的发,纤巧的脖颈……
不由,在外面时,武嘉平说的话在耳畔响起。他说,安明珠是他褚堰的妻子,要一起生儿育女的。
当然是如此,任哪对男女结成夫妻,都是要相守下去的。
托着女子后脑的手不禁发紧,只要他将她往自己一带,便可以轻松的拥住她。她是妻子,他是丈夫,这些不都是正常的吗?
他喉间滚动两下,一股燥意自体内生出。另只手松了手巾,而去轻轻点上她的眼角。
可能因为他手指尖的碰触,她缩了缩脖子,想要将脑袋转回去。
褚堰下意识想阻止她转回去,手掌不自觉的收紧,手指缠上了她的头发,她浅浅嘤咛……
他赶紧将手指放松,紧张的看着她。
好在她没醒,因为他的阻止,也没有转过身,依旧将头枕在他的掌心上。
忽的,他笑了,就这短短的一点儿功夫,他又慌又乱的,像做贼。
他呼出一口气,随之身形下压,凑去她的耳边:“安明珠,不许离开。”
他可不管当初求亲的人如何踏破安家门槛,现在她被他娶了。
手松开,他将她放回软软的枕头上,指尖好似贪恋那抹温软,久久后才离去。 。
今日善堂那边施药,早早的便有百姓前去排队领取。
街上已经排了老长的队伍,官差们来回走着,以防出乱子。
善堂的院中,支了两口大锅,正在熬制药材,几位郎中忙碌着,并支使徒弟们忙着忙那。
已经有因为新药方好起来的病患,所以事情很快传开,甚至有说书先生在善堂外唱书,赞扬这些出力的郎中,自然也有褚堰和安明珠。
安明珠坐在屋内,听着说书先生的唱词,很是难为情。她只是拿出些银子而已,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事情总算好起来了。”胡清感慨的叹了声,神情疲惫中带着放松。
安明珠给人倒了盏热水:“御医要不要休息几日再去京城?”
算起来也就是七八日,却好似过了许久。这位胡御医的鬓间明显多了白发,可见操了许多心。
“不用,”胡清笑着接过水盏,而后坐去凳上,“我喜欢在路上赏景看山,这就是休息。”
安明珠莞尔一笑:“我爹当初也这样说,说人在山水间,并不会觉得累。”
胡清赞赏的点头:“关键是在于人的心境。”
对于胡御医,安明珠打从心里敬重。这位长辈活得自在,并没有被权利和名利捆绑住,心中着实通透。
外面有人在说话,是褚堰和府丞。
因为这件事的平稳度过,府丞相当感激这位给事中大人。不然,别说他乌纱不保,百姓们也会遭罪。同时心里也在打鼓,这后面来的官员是否有能力?可千万别是个草包。
和府丞说完,褚堰来到屋中,第一眼便去看站在窗边的女子。
她端端秀秀的,正安静的听着外面唱书声。
“明娘。”他唤她。
下一瞬,女子回头看她,嘴角印着浅笑,明眸透亮,柔美得像春日的光。
“腊月初一,榆树观在祈福,你要不要去看?”他问,内心中期望着她的回应。
倒是胡清先开了口:“此地还有这种习俗吗?听说观中的道长极擅天象。”
褚堰颔首称是:“先生也一道去吧。”
邀上胡清,安明珠自然会跟着一起。
果然如他所料,屋中的两人皆是同意前往。
榆树观在城西,安明珠之前听客栈老板说过。本以为是座像大安寺一样的宏伟道观,亲眼见到,却是有些朴质。
院中有棵粗壮的榆树,说是有五百年了。不少百姓站在树下祈福,将承载着美好期望的竹牌系去树上。
安明珠走到领取竹牌的桌前,一个小道士给了她一块。桌上备有笔墨,可以将祝愿写在牌子上。
“你要写什么?”褚堰走到她身旁,随后手一伸,拿起搁在桌上的笔,“我帮你写。”
他抬手,去接她手中的那块牌子——
作者有话说:狗子:夫人你什么也不用做,我会自己把自己哄好的[可怜][可怜][可怜]
不知道晋江咋了,红包老是搞不好,上章的等我明天发哈,么~
第37章 第 37 章 腊月,一年中最寒冷……
腊月, 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难得今日天气不错,榆树观的人来了!不少。
百姓愿意走出门,日子开始正常起来,不时便能听见愉悦的说笑声。
安明珠自然也是心情舒畅, 她的手往前一送, 那竹牌便放进了褚堰的手掌心:“你给婆婆和昭娘写吧。”
她又问小道士要了一块, 随后掏出点儿碎银,投进了功德箱。
褚堰握着竹牌,问:“那应该写什么?”
“自然是些祈福之类的, ”安明珠道,疑惑的问了声, “大人没写过?”
褚堰摇头:“我幼时却也跟着一个道士学过字, 却没教我祈福时该写什么?”
安明珠了然, 唇角弯起:“祝婆母长寿, 昭娘心愿顺遂。其实就用平常的祝福语就行。”
不过听他提了一嘴幼时,为何会跟着道士学字?难道不是跟教学先生吗?
她看他弯下腰,把竹牌放在桌上, 然后拿笔在上面开始写。
“你的呢?”褚堰写完竹牌, 看着安明珠手里的那片,“是给岳母和绍元的?”
“是。”安明珠颔首,她自然是惦记着自己最亲的人。
褚堰伸手,冲她一笑:“给我吧, 我知道怎么写了。”
安明珠只觉指尖一空,竹牌已被对方抽走, 就听他说道。
“祝岳母身体康健,绍元学业有成。”褚堰瞅着她,而后在竹牌上一一写下。
两片竹牌写好, 从桌上拿起麻绳,穿过孔洞,如此,剩下的就是系去围着大榆树的那排栅栏上。
安明珠接过自己的,遂走去树下。
她像别的人一样,双手合十,虔诚祈福,为自己的母亲和弟弟。最后,她将竹牌系好。
做完这些,心情很是松快。
至于褚堰,他只是将牌子系上,倒没再多做别的。
“胡御医呢?怎么人不见了?”安明珠四下里看,只是全是人,要找到还真不容易。
褚堰指着后院的方向,道:“应当和道长正聊得投机。”
安明珠笑:“御医好似和谁都能说上话,为人和气,钟升也是。”
提起钟升,褚堰蹙了下眉:“人太多了,我们去后面看看。”
两人从大榆树下出来,绕过一道门,便到了正殿后面。
果然,这里安静许多,这边也有一间神殿,供着说不上名字的神仙。
“看见里面的壁画了吗?”褚堰往前一站,指着几尊神像的后面。
安明珠站到他旁边,顺着他指的看去,果然见落下的垂帐后有一副壁画。只是被遮挡了大半,并看不完全。
“前朝的吗?”她又往前一步,想看仔细些。
虽然画上落了灰尘,但是下面的颜色仍旧艳丽,可见当初作画时,用的也是名贵矿石颜料,这样便是千百年,颜色也不会褪去。
心中钦佩那些做壁画的画师,他们的画作会被后世人观看。这样,倒比那些画轴更好,毕竟画轴只能几个人能看,而壁画谁都能看。
当然,除了钦佩还有羡慕。听说前朝就有女画师做壁画,本朝却没听说过。
褚堰站在后面,看着她探头又探脑,虽然想看,但也不会不管不顾的走去神像后面。
“你的策马图怎么样了?”他问。
闻言,安明珠有些沮丧,从前面走回来:“只能回去再说了。”
倒也不是因为离京没时间画,而是始终拿不准草原是什么样的?所以即便是在京城,怕是现在也画不出多少。
“我听府丞说,在西城门外有大片的平坦地,草木旺盛时,很像关外的草原,”褚堰道,“城门就在边上,不如你去看看,说不准就会有想法。”
这时,前面传来笑声,那是胡清正在和老道畅谈。
安明珠想了想,觉得也行。她终究见过的事物太少,多看看总有用的。
而且,看样子胡御医一时半会儿不想走,一直等在这边也觉无聊。
于是两人离开榆树观,往西城门走。
不似京城的城墙又高又厚,莱河的城墙矮一些,最早的时候是用来防御贼匪。
街上行人走着,街边甚至有人摆摊子。这些都和刚入城的时候不一样,刚来时,街上人很少,到处是冰雪严寒,让人觉得死气沉沉。
现在,一切渐渐恢复。
城门就在前方,安明珠不禁加快脚步,想要去看看那无垠的平坦是何样子。
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身旁没了褚堰的身影。
她停下来回头看,见着他站在街中,正看着一个坐在街边的老妪。
老妪的面前摆了个篮子,显然是在售卖物品……
“让让,让让。”一辆骡车经过,赶车人吆喝着,提醒路人注意。
安明珠往旁边让开,等骡车过去,她再往老妪那里看时,见褚堰已经离开,在离她几步的地方。
“走吧,出去就是。”他看去前面,对她说。
安明珠说好,同他一起走出了城门。
当双脚出了城门的那一瞬,眼前豁然开朗,果然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平坦地。
“莱河就像一个分界,往西是平原,东北方却是地势起伏。”褚堰道。
安明珠又往前走了两步,在城中,有那层城墙挡着,看不到这片宽广,如今亲身见着,心中油然而生天地之大的感叹。
“果然辽阔。”她脸颊微仰,迎着出来的风,“草原也这样吗?”
褚堰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头:“不一样,这些是耕地,草原不是。一样的是,无边无际的宽阔。”
安明珠嗯了声,这些父亲也同她讲过:“能亲眼见一见就好了。”
不过,倒也不白来,这里确实能让她受到感触。是一种心境,言语无法表达,却可以表现在画上。
“其实,画草原不一定非得用粗犷手法,”褚堰开口,视线之中落在妻子身上,“用你所擅长的细腻工笔,同样可以。”
安明珠一愣,眼睛被风吹着半眯:“我擅长的……”
倏地,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困扰着的那团迷雾也渐渐散去。
原来如此,是她一直钻牛角尖了,认为策马图就该粗犷豪爽,那并不是她擅长。若往别处想,为何就不能用工笔来表现呢?
“嗯,我明白了。”她回头,对他一笑。
褚堰眼神一软,不由跟着一笑。
她重新看去前方,纤细的身影亭亭玉立,脸微微仰着,任凭冷风拂过。
她站在那儿,浑身散发着宁静与美好,像一只自由的鸟儿。
褚堰就这样看着,心境难得变得安宁,掩盖了原先的那些荆棘与挣扎。
姓安又怎么样?他不放手,她就永远是他的妻子。
晌午的光格外明亮,城中,地上的冰雪开始融化。
“莱河这个地方还真是有趣。”安明珠提着裙裾,避免被泥水脏了。
时候已经差不多,他们想回去榆树观,接上胡清一起回去。
等走到之前摆摊的老妪面前时,安明珠下意识看过去。这位花白头发的老妇人,坐在石阶上,面前守着一篮子柿饼。
余光中,褚堰停下脚步,她看他,然后与他对上了视线。
“想不想吃?”他问。
安明珠下意识摇头,道声:“不用。”
“等着。”褚堰留下两个字,然后去了老妪面前。
安明珠站在街中,看着男子蹲下的身影,莫名感觉道有股孤寂……
没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托着一个纸包。
“应该很甜,你尝尝?”褚堰打开纸包,捏出一颗柿饼,送至女子面前。
“嗯?”安明珠犹豫着要不要接,她从来没在街上走着吃东西。
褚堰有些哭笑不得,他给的就这么不想要?那钟升往她手里递红薯,她怎么接着呢?
“那个婆婆说很甜的。”他身形一让,故意露出老妪。
老妪也很是配合,笑着道:“夫人尽管吃,甜得很哩。”
安明珠冲人笑笑,而后接过柿饼。
她一手提着裙裾,一手捏着柿饼,想着一会儿上了马车后再吃。
边上,褚堰低头看着纸包,剩下的几颗柿饼安静躺在那儿:“大姐也爱吃柿饼,小时候就是她给我晒的。”
安明珠眼睛闪烁一下,而后缓缓抬头,看去男人的侧脸。他说得很轻,面上无悲无喜,只是仔细看,会发现总是凝结在眼角的冷硬,消散不少。
这是头一次,她听他提起褚晴。
“你不信?”褚堰对上她的视线,笑着问。
安明珠摇下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因为没去过褚家本家,所以不明白那个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包括徐氏,也不怎么提。
褚堰笑出声来:“没骗你,因为乡下地方没什么好吃的。每到深秋柿子成熟,阿姐便会摘下,做成柿饼,省着吃,都能吃到年节。”
安明珠安静的听着,脑海中会跟着出现少女摘柿子的画面。可是她想不通,褚家也不算完全没有家底,他为何却说没什么吃的?
也就想起褚昭娘之前所说,褚堰幼时不在褚家,而在乡下……
见她不语,只是一双美目流转,静静聆听。褚堰伸手过去,将方才给她的那颗柿饼拿了回来。
“怎么了?”安明珠指尖一空,不解问道。
褚堰垂眸,看着柿饼:“以前,阿姐哄我吃的时候,是这样的。”
说着,他将柿饼撕成了两半,拉扯出里头橙色的果肉。
他将其中一块给她:“这样吃更甜。”
安明珠看着他的指尖,那半颗柿饼晶晶亮亮的,能嗅到淡淡香气,她抬手捏了过来。
已经撕开的柿饼,自然不能一直拿在手里,她往四下看看,想着现在好歹站在墙下,应该无人注意,便就将柿饼送到嘴边,另只手抬起挡住。
嘴巴一张一合,软软糯糯的柿饼便咬在了齿间,那份甜蜜也就迅速蔓延开。
“是很甜。”她道了声。
才说完,剩下的那一半也送来了面前。
男子的手指细长白皙,根根骨节分明,捏着一块柿饼竟也让人觉得优雅。
都吃了一半了,她只好把这半也接了过来。再次咬上的时候,她往那名老妪看去,想着买下一些,捎去给碧芷。
“大人不吃吗?”她问。
褚堰手落回身侧:“你先吃吧。”
安明珠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榆树观,那是胡清。想来和老道聊得投机,对方竟是亲自出来相送。
“你拿着,我过去一下。”褚堰将包柿子的纸包塞到安明珠手里。
安明珠下意识双手捧住,见着他几步便到了榆树观门外。
她听不到他们三人说什么,只看见他们都在笑,心情愉悦。
一些客套话过后,三人便正式道别。
褚堰朝她站的地方指了指,而后便和胡清一起朝这边走来。
“先生看起来精神很好。”褚堰伸手往前,作请的动作。
胡清捋着胡须,笑得爽朗:“褚大人看起来同样心情愉快,就在前日,情绪可不是这样。”
褚堰笑,也不否认:“先生连这些都能看出?”
“自然,”胡清颔首,“我是医者嘛。”
“没错,”褚堰应着,而后看去墙下站着的妻子,安静而美好,“因为我终于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了,便会知道怎么去做,怎么挽留。
他不再是那个无力的,不被重视的,甚至没有名字的褚家野小子。
如今的他,已经拥有权势,往后,再不会失去! 。
京城派来接手的官员到了,莱河这边的事交接完成,褚堰一行人明日便准备启程回京。
今日,城中还有一件事,那便是包顺与寮氏的案子在衙门开审。
许多人前去围观,等着看这对恶毒夫妻的下场。
金家姐弟在族人的陪伴下,也去了公堂。
证据早已罗列清楚,尽数摆在公堂的案桌上。府丞端坐案后,神情严肃,手中惊堂木一拍,所有人安静下来。
师爷读着条条罪状,甚至还有夫妻俩在原籍犯的事儿,一件也没落掉。
寮氏不认,当堂破口大骂,府丞可不惯着,直接让衙役打板子,直将那恶妇打得口吐鲜血。
围观百姓大声叫好,说这毒妇死有余辜。
安明珠正住在衙门中,便也和武嘉平站在人群中看。
最后,这俩恶人被判的是刺字发配,也算是罪有应得。
此时的寮氏已经成了个血人,趴在地上如一摊烂肉。就这样的腊月天,她这幅样子,也不知能不能活到发配那天。
案子已经定下,府丞身形一正,清清嗓子准备退堂。
正在这时,传来一声“且慢”。
众人循声看去,见是一紫袍年轻官员走入公堂,手中握着一本公文。
见状,府丞赶紧起身,走到堂下,拱手弯腰作礼:“给事中大人还有何吩咐?”
褚堰越过府丞,直接去了正中台上的书案后。
他扫视一眼堂下,将公文往边上一送:“读!”
旁边的师爷赶忙上去,双手接住。
百姓们不知发生了什么,本还想散去的,这厢又留了下来。
只听师爷大声念道:“莱河古家,古永新杀、杀人……”
一阵短暂的寂静后,公堂内外便炸了开,各种声音谈论着。
好歹师爷很快镇定下来,清清嗓子继续念:古永新,一年前纳北营坊女子何氏为妾。两个月后,何氏不知所踪,古家说辞,何氏与人私奔。现今查明,何氏已死,尸首于古宅后院枯井中。并,井中还有另几具尸骨,确定为女子,但尚未查清身份……
古永新,便是先前想从寮氏手里买走金云竹的七旬老头。
等师爷念完,百姓们议论开来。说那古家时不时就会买丫鬟,尽挑些豆蔻年华的女娃,因为不少是拐子骗来的,所以就算人死了,也无人在意。
关于古永新的那些事儿,百姓们也是听说过的,只是对方势大,最多就是骂上两声,同时怜悯那些可怜的女娃们。
耳边的话语被安明珠听到,眉头越皱越紧。
原本以为金云竹是被买过去做妾,却不想前面已经好些的小姑娘了。这不是纳妾,是折磨、凌虐……
心头恨恨的冒出两个字:禽兽!
她看进公堂,见着褚堰坐在案后,身姿端正,面容严肃。
到底还是他将事情看得更深,从金云竹被略买,继续往下走,查出的是一个人面兽心的混蛋。
她不敢想,若是就这样离开莱河,那古永新会不会再次对金云竹下手,以及别的姑娘……
“大人就是老谋深沈,”武嘉平双臂环胸,啧啧夸赞,“这略买金云竹上是定不了古老贼的,所以他就从别处下手,查杀人。谋杀可是要判杀头的。”
安明珠听着他所说,想起昨日在西城门,褚堰就是这样对她说的。
有的事情正面行不通,那就从另一处。
原本头晌就会结束的案子,因为古永新杀人案,而一直延续到过晌。
百姓们不想错过,即便空着肚子也要等到结果。相对于包顺夫妇,这位古老爷才是最该内惩罚的,他要不是有那恶癖好,何至于人牙子到处给他张罗女子?
这是害了多少人家啊!
这件案子更大,半天功夫根本不能结束。
但是褚堰今日开了头,后面就一定会查下去。而他,也会将这案子回叙给京城,莱河这边绝对不敢怠慢。
如此这般,当他走出公堂时,受到的是百姓们的欢呼。
百姓们渐渐散去,安明珠从人群中出来,在衙门外等着,想最后和金家姐弟道个别。
“夫人对这姐弟俩真好,完全没有其他京城千金那样的大架子。”武嘉平真心赞赏。
“你还见过哪家千金?”安明珠笑,“碧芷总说你嘴巴不会说话,我倒觉得你很会说啊!”
武嘉平哈哈笑出声:“夫人,你信不信我只在你面前能说好听的话。因为你人好,我就算说错了,你也不会在意,哪像大……”
他闭了嘴,眼睛往衙门里瞅了眼,没见着他家冷冰冰大人,这才松了口气。
安明珠现在就喜欢看人开心,可一点儿都不愿再想前些日子的灰暗。
要说她没架子,其实也不然。等她不再和安家、褚家有联系了,不也就是个普通人吗?
等到金家姐弟出了衙门,安明珠同他们道了别。 。
翌日,一台马车等在衙门外,车夫将随行要带的箱子绑在车后,顺便将马凳摆得安稳。
日头起来了,安明珠走出衙门,上了马车。
武嘉平精神抖擞,手里牵着一批枣红色骏马,悠闲哼着小调儿,眼睛看着衙门的大门,等着他家给事中大人。
车内,安明珠坐好,看着身旁的纸包,那是她准备带给碧芷的柿饼。
城里这个时候买不到什么,只能带些小吃食了。
过了一会儿,车门开了,褚堰从外面进来:“等很久了?”
“没有。”安明珠回了声,
褚堰去了对面坐下,将斗篷解下:“适才把事情都交代清楚,咱们可以走了。”
他手指蜷起,敲了敲车壁,外头的车夫会意,遂赶车上路。
“胡御医呢?我们去接上他一起吗?”安明珠掀着帘子往外看,发现不是去善堂的路。
褚堰揉揉眉心:“先生先走了,我们去魏家坡的客栈会和。”
安明珠嗯了声,遂放下帘子。
车内光线略暗,她往对面看了眼,见褚堰正看着一封信笺。昨晚他没有回房,武嘉平说他在和新来的官员交接,还有关于古永新案子的整理。
就这样,一宿的时间便过去了。
她突然想起别人对他的评价,说他年轻有为,天资颇高,官家赏识……
其实,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做了许多。所谓官家赏识,为什么不能说是褚堰他自己努力挣来的?
她收回目光,也不知自己去想这些做什么,遂捞起一本杂记来。
再抬头的时候,她发现他闭上眼睡着了。
“这都能睡着?”安明珠看着他怪异的姿势,不禁小声道。
他就那么靠在车壁上,脸庞微仰,下颌明显而优美,手里还攥着那本公文。
安明珠看着实在难受,又不好将人叫醒,毕竟人昨夜一宿没睡,是该好好休息。
可手指间夹着的那本公文,眼看着就要掉下去。
她见他没反应,干脆腰身往前弯下,手伸过去想把公文拿下,给他放去一旁。
她动作很轻,两根手指捏着公文,然后轻轻一抽……
文书并没有抽出,反而是他原本松动的手指,重新紧绷,捏住了文书。
安明珠一怔,还不待收回手来,就被人给攥住了手腕。
“谁!”
随着男人冷冷的一声,她跟着被一把拽了过去。
车厢内空间小,她脚下不禁一滑,直接扑向眼前男人。
慌忙间,她另只手赶紧扶上他的肩膀,这才堪堪稳住自己——
作者有话说:服了绿江,昨天晚上发红包老是操作错误,今天早上已发。[红心][红心][红心][红心]
第38章 第 38 章 安明珠低头,接着对……
安明珠低头, 接着对上一双深沉的眼眸。
马车晃了下,她差点儿跌下去。
这样被猛然拉过来,一只手腕被抓住,身形很难稳住平衡。只能借力于按在褚堰肩膀上的手臂, 可在触及他眼神的时候, 他眼底的寒意让人心惧。
此刻的他胸口剧烈起伏, 手里力气大得吓人……
“我见你手里的文书要掉了。”她解释着。
马车又是一晃,她感觉到手腕处松了些,但是并未松开。再看他, 他缓缓闭上眼睛,眉头紧锁。
“我睡着了?”褚堰问, 声音些许的发哑。
他闭上眼睛, 让自己陷入黑暗, 也想趁此平稳下自己的心绪。
安明珠嗯了声, 看到他额头渗出细汗,也许是她吓到他了。毕竟一个人沉睡中,很容易被惊到。
“你没事吧?”
他鼻间送出一声轻嗯。
接着, 他睁开眼, 半仰脸看她,眼底的情绪早已清除干净。
如今清醒过来,他才发现两人的姿势有多怪异。他抓着她的手,她几乎就要扑倒他身上, 一只膝盖正跪在他的双膝间,压上了他的袍摆, 还有她的手按在他肩上。
如此,似乎能感觉到她那条支撑的手臂在发抖,怕是一会儿就要撑不住了……
“嗯……”头顶上, 她轻呼一声。
果然,她手臂撑不住,朝他跌下来。
安明珠觉得自己一定会摔个难看的,然后将褚堰给惹怒。他不喜欢她碰他的文书之类,还把他给吵醒……
下一瞬,一只手托在她腰间,收力并握住。紧接着手腕也松开,改为扶上她的肩。
她没有砸到他身上,他将她扶住了。
身形稳住,她迅速站起,而后退回到后面自己的座,坐下。
坐下后,她轻轻舒了口气。
接着,她抬头看向对面,褚堰正弯下腰,捡掉在地上的文书。
“我没有想看文书。”她还是解释了声,既然同行,不要有误会才是。
褚堰将文书拿到手中,嗯了声:“我知道。”
她当然不会拿,要拿她早拿了。
安明珠没再说什么,只是想起方才他惊醒时的那个可怕的眼神。冷得吓人,里面全是满满的恨与狠。
而现在,他正优雅地将文书搁下,改拿了另一本。好似刚才看到的,是她的错觉。
“回京路上不必那么赶,”他朝她看来,语调轻和,“冬日天短,我们接上碧芷,先在镇子上过一夜。”
安明珠说好,如今路上的雪未融尽,马车行进确实不算快,稳妥些好,倒不急于一日半日的。
她重又拿起那本杂记来看,消磨着路上时光。
对面,褚堰完全看不进文书上的半个字,他的手藏在袖下,紧紧攥成拳。 。
傍晚,马车进了一个小镇,正是碧芷留下养病的那座。
安明珠进到医馆的时候,正见着碧芷在帮着郎中泡茶,暗笑这丫头就是个闲不住的。
“夫人!”碧芷高兴得瞪大眼睛,赶忙放下茶壶,跑过去拉上安明珠的手。
安明珠见人如此欢快,便知伤寒已经好了,小声道:“几日不见,嗓门儿越发大了。”
碧芷眼眶一红,吸吸鼻子道:“夫人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听说那莱河里闹风寒着实厉害,武嘉平又不许我过去。”
“你过去做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安明珠笑着,安抚着拍拍对方的手,“而且,胡御医在城里,有什么好怕的。”
碧芷用力点头,扯出个难看的笑:“太好了,我们可以回去了,以后还是不要再乱出来了。”
“你呀,平日总说自己胆大,其实比谁都胆小。”安明珠无奈,然后看着对方,“你也十九了,回京后该给你许个人家了。”
碧芷一愣,而后一脸委屈:“夫人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你要赶碧芷走吗?”
安明珠笑着摇头,没再说什么。
若说以后和离,她应是会离开京城的。届时,碧芷得安排好,这个丫头跟了她好多年,一起长大,家就在京城,不该让她离乡背井跟着自己。
“大人呢?”碧芷往外张望。
“在对面客栈。”安明珠说完,便朝郎中走去,想将账结清。
隔间,郎中正给一个男人治伤。男人的手臂脱臼,咬着牙催促郎中快些。郎中见对方凶狠,也不敢多话,好歹将手臂给他接上。
这时,又有一男子冲进医馆,手里握着一卷鞭子,风一样就进了隔间,然后二话不说就去抓那手臂脱臼的男人。
一时间桌子椅子全翻了,吓得郎中躲去了墙角,大气不敢出。
安明珠一把将还在发懵的碧芷拉到墙后,避免受无妄之灾。
那脱臼的男人显然不敌,慌乱之下,竟是直接撞开窗户,跳了出去。
“哎呦,这是做什么啊?”郎中悲呼一声,好好的医馆眨眼间就给砸烂了。
拿鞭子的男人正欲跟着跳出窗去,闻声停下,看着乱七八糟的医馆,无奈道声:“对不住了!”
说着,从身上掏出一锭银子,往郎中手里一扔,然后才跳出窗去。
终于没了动静,安明珠探出头看,见那两个男人早已不知去向。
碧芷愤愤:“这打架都打到医馆来了,真是无法无天。”
藏在柜台后的伙计跑出来,见郎中无事,便赶紧去收拾。
郎中摇头叹气,对着两个女子道:“两位切记,以后离这种军中出来的莽夫远一些。”
“郎中如何知道是军中出来的?”碧芷问,“这里附近也没有军营啊?”
郎中一脸沮丧,停下来道:“我看见他藏在腰间的军牌了。”
眼看天要黑了,安明珠便问郎中结账。
郎中一听,便去找了账本过来,一一指给她看,说明上面的每份花销。
其实算下来也不多,十几两银子。不过对于现在的安明珠,却是不小的费用。
“好,我一会儿就给你送来。”她笑着应下。
郎中点头,放下账本便去和伙计一起收拾。
安明珠出了医馆,指着对面客栈对碧芷道:“你先回医馆收拾好东西,一会儿我结清帐,咱们一起回去。”
“好。”碧芷高兴的应下,便转身跑进医馆。
安明珠走到街上,看着前方,街道两旁是各式店铺。
她摸了摸手腕,将套上上头的翠玉镯子褪下:“应当够了吧?”
去当铺换成银子,就像上回的金钗那样。
可巧,前方不远正有一间当铺,招牌明明白白。
天色蒙蒙发暗,眼看就要黑下天来。她走到当铺外,看了眼手里镯子,抬脚踩上台阶。
“明娘。”
一声呼唤将她叫住,转头便看见几步外的褚堰,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接着,就见他走过来,一把攥上她的手腕,拉着就走。
他的举动太过突然,安明珠只能跟着他走,迈开步子小跑着:“大人?”
直到走出去一段,褚堰才停下,然后转过身面的她,并不说话。
安明珠气喘吁吁,不解的皱眉:“怎么了?”
“你去当铺做什么?”褚堰开口,声音略冷。
安明珠稳了稳气息,手中镯子一举:“将这个当了,碧芷在医馆的帐需要结清。”
看着她一本认真的样子,褚堰内心一叹,口气软了些:“我有。”
她宁愿去当镯子,也不找他帮忙,是想这般一直见外下去?
一时,安明珠不知该怎么回他。在别人眼中,或许妻子问丈夫要银子再正常不过,可是在她这里却不是这样。
她和他自开始就不能算是正常的夫妻,日子也是各过各的……
“怎么不说话?”褚堰问。
当然,他知道自己问了也白问,她心里还打着想离开的小算盘。
最终还是摇摇头,将她举着的手镯拿过来:“你不懂当铺里的猫腻,被人诓了怎么办?”
一只手捏上她的手腕,随之将镯子给她重新带去了腕子上。
安明珠自然不懂当铺那些,只晓得先换了银子再说。后知后觉,镯子已经回到手腕上。
“我让嘉平把银子送去医馆了。”褚堰道,松开她的指尖。
安明珠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情绪,便道:“等回京,我还给你。”
褚堰终是被气笑,脸上带着抹无奈:“明娘当真要与我算得这样清楚?”
“嗯?”安明珠一时分辨不出他这话的意思。
“我是说,”褚堰声音一顿,看进她的眼中,“碧芷也是褚府的人,我帮她结清账目是应该的。”
安明珠不语,只是觉得那只镯子变得沉了许多。她垂下眼帘,心中微微起伏着。
“其实,我有话想对你说。”她轻声道,然后深吸了口气,“你当年娶我,我并不知你……”
“明娘!”褚堰开口打断,眉头跟着皱起,“天黑了,碧芷和嘉平在等着我们回去一起用饭。”
安明珠嘴角动了动,剩下的话断在舌尖。她眼看着男人转身,走出去几步。
可能发觉她没跟上,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也不说话,只在那儿等着。
安明珠叹口气,朝他走去。
这一晚很安静,安明珠独自躺在床上,直到睡过去前,都没见这褚堰回来。
翌日,是一个晴天,北风略有些大。
马车顶风而行,速度自然慢些。好在这边的路上没什么雪,不会耽误太多。
如今,又和来时一样,一前一后两辆马车。
安明珠自然和褚堰一辆车,手里的那本杂记已经看完,颇有些无聊。
便就想起昨日傍晚,她未说出的话。她想说和离的事,左右迟早要说,同时也明白,彻底摊开来,便是彻底的决裂吧。
“饿吗?”对面的男人抬眼,问了声。
安明珠回神,遂摇摇头:“不饿。”
得到她的回应后,重新低下头看书:“算算时候,邹老将军应该快回京了。”
“嗯。”安明珠莞尔一笑,心情变得明亮,“许多年没见他了。”
也不知道邹家人都有谁回来,又会在京里呆多久?
“他应该也是牵挂你们的。”褚堰道,从身边匣子里掏出一颗果脯,送给坐在对面的妻子。
安明珠接过并道谢。
过晌,终于到了魏家坡。
还是那间客栈,还是那么多人,所幸房间够了,武嘉平不必与别的客人挤通铺,并且还给未到的胡清定了一间房。
说好的在这里会和,对方应当也快到了。
武嘉平和碧芷忙着往客房搬送东西,一边走一边斗嘴,谁也不让谁。
安明珠坐了一路车有些头晕,简单喝了一盏茶,便到了客栈后门外透气。
正好看见客栈老板娘在收晾晒的被子,见到她时,笑着道:“你家相公又去村里买炭了。”
“村里?”安明珠不由往村子看去,见着了在路上走的褚堰。
他手里提着个篮子,衣袖挽着,露出还未完全伤好的左臂。他并没有披斗篷,好似不觉得冷。
也就想起第一次来这个客栈,他夜里寻了炭来,生了炭盆。
她沉吟片刻,便朝着他去的方向跟上。
客栈离着村子也就是过一座石桥,此时褚堰已经上了桥,正站在最高处。
似有所觉般,他在那里回头,夕阳的余晖落满他身上,他嘴角带笑:“你跟来做什么?”
安明珠站在桥边,仰望着:“透透气。”
“过来,我带你去找石涅。”他唤她。
安明珠走上桥,跟着到了他身旁:“这里有石涅?”
“有,”褚堰点头,随后看着周边的山峦,“前年,这里开了一条矿道,开采石涅。”
安明珠忽然明白上来:“你上次点的不是炭,是石涅?”
石涅,一种黑色的矿石,埋在地下,可以像木炭一样燃烧。开采出来,多用于冶铁炼铜。当然大渝的矿藏都属于朝廷,个人不得开采。
村中有个铁匠铺,上次的石涅就是褚堰在这里买的。
相对于木炭来说,石涅更耐烧,散发出的热量也更足,不过开采起来比较困难,也有风险。
与铁匠谈好,安明珠便提着篮子到了后院儿,一间草棚下,便有一小堆石涅。
方才进来的时候,她听见铁匠抱怨,说这几日都没拿到石涅,官府不给,说是送去京城了。要说石涅明明就是他们这里地下产的,当地百姓却一点儿捞不着,反而是从村里找了好多人去挖矿……
再后面的事,她就没再听了,倒是褚堰留在了那儿。
走到草棚里面,安明珠蹲下,手里捡起一块石涅,黑乎乎的,遂放去了篮子里。
已经给过铁匠银子,她便就多捡了几块,届时给胡清和碧芷房里也烧上。着实是山里太冷,没有热乎气儿,人晚上冻得根本睡不着。
就像现在,无风无雪的,都冷得厉害。
安明珠看一眼篮子,想着这些石涅也够用了,遂停了手。
她搓着手,一边放到嘴边哈气,抬眼就能看见山顶上的雪,好生安静的一个村子。
身后有脚步声走近,她知道是褚堰过来。
“装好了。”她回头对他道。
然后,她见着他停了脚步,而后眼神奇怪的看她,接着他轻笑了一声。
“你等我。”他说,然后朝着不远处的井走去。
安明珠不明所以,从地上站起来。
他已经去到井边,将一只水桶扔进井中,而后弯腰,手里攥着绳索前后一荡,应是桶中已经满了水,他便一下一下的拉上来。
露在外面的小臂,上头绷带已经解去,看得见愈合后的伤口。
安明珠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在意这些伤?这么冷的天,很容易再次恶化。
那边,褚堰已经把水桶提上来,搁在地上,然后自己蹲下,掏出帕子浸去水中。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甩了甩帕子上多余的水。
安明珠提着篮子走出草棚,褚堰正好也走了过来。
他把篮子接过去,放在地上,而后看着她的脸。
安明珠下意识抬手摸脸:“怎么了……”
她的手在半道被他握住,接着脸颊上一凉,是他的湿帕。
“别动,不然你的脸越抹越黑。”褚堰道,嘴角一抹微微的笑意。
安明珠这才晓得,自己脸上是沾了石涅粉,定是往手上哈气的时候不小心抹上的。
脸颊被轻柔的擦拭,井水的凉那般明显,她这样微抬着头,就能看到男人出色的脸。他的手指好轻,带着些仔细。
恍惚,是那个灿烂的春日午后,茂密的后山林子,山涧中流水潺潺,那个他也是这样仔细……
“怎么了?是不是太凉?”褚堰看着她缓缓皱起的眉,手上一停。
安明珠回神,往后退开:“没有,我自己来就好。”
可她忘了,另只手还被他握着,虽是往后了一步,可并未离开他身前。
褚堰盯着她,感觉到她的逃离,手下意识的握紧,将那只细细的手腕掌控:“你又没有镜子,会擦花的。”
既她退一步,那他便上前一步。
安明珠站在那儿,手里一凉,是他把帕子塞给了她。
她看他,一时间也说不出自己到底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该同他说什么。
“在这儿,”褚堰开口,手指点着自己鼻尖,给她示意,“你自己擦。”
安明珠略僵硬的抬手,擦了擦自己鼻尖:“谢谢你。”
褚堰苦笑,眼中满是无奈:“明娘,别擦了,你的手只会越擦越脏。”
“这……”安明珠看看自己的手,可不上面全是石涅粉吗?
“还是去洗洗吧。”褚堰拉上她的手腕,带往井边走。
安明珠跟着,然后手被松开,他蹲去地上,拿起水瓢舀水,青色的袍角落在地面上。
“洗手了。”他手里攥着水瓢,转头看着她。
安明珠点头,遂蹲下去,双手往前一伸:“好。”
清凉的井水浇下,她搓洗着双手,黑色的石涅粉被冲了干净,一双手重新水嫩白皙。
褚堰将水瓢一收,盯着女子那双好看的手,似最柔嫩的花瓣。安家那种根上烂透的地方,居然还有这样美好的女子,幸好,她已经嫁给了他。
所以,即使将来安家遭遇了什么,有他在,也不会牵连到她。
“好了。”安明珠一笑,拿帕子擦干手,便站了起来。
褚堰点头,薄唇微勾:“不早了,我们回去。”
两人离开铁匠铺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下黑,周遭慢慢变得朦胧。
隔着一座石拱桥,那村边的客栈已经开始上灯,等待着接下来的漫漫冷夜。
“明娘,”褚堰看着身边安静女子,“朝廷准备大量开采石涅矿,届时可能不止用于冶铁炼铜,也可用于取暖。”
安明珠听了,看一眼他提着篮子里的石涅:“是吗?”
褚堰颔首,遂看去前方:“若如此,我们在府中也烧上地龙,通到各个房间,你的西耳房也就不会冷了。”
闻言,安明珠面无表情,总觉得到了那时,褚家已经和她无关。
“或者,”褚堰停下来,面对她而站,“我们换一间大的宅院?给你也收拾一间书房,作画、看书、做颜料。”
安明珠愣住,心中感觉到有些什么东西似乎在改变:“不用,现在挺好。其实,我有事想与你说。”
褚堰薄唇抿平,手过去搭上女子单薄的肩头:“什么事都等回京后再说。”
安明珠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遂点下头。
那便回京吧,不差这一日两日。
她先行下了桥,一步步朝客栈走去。
褚堰仍站在桥上,看着女子越走越远,面色一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明说,不可能。”
从小到大,他一无所有走到现在,各种手段也领教过。所以,他想留住一个女子,还能比那些难吗?
安明珠见褚堰没跟上来,回头见他还站在桥上,便也没再多管,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忽的,从旁边树丛中窜出一个影子,踉跄着就朝她这边撞来。
她赶紧往一旁闪躲,可还是被碰到,一个没站稳,便坐去了地上。
冬天的土路又冷又硬,当即疼得她皱了眉,生气的抬头去看那罪魁祸首。
可还不待她开口,就见另一个人也从树丛里跳出来,接着就同第一个人打起来。
两人是真的拳脚相加,博命一样尽是狠招。
安明珠不敢出声了,蹬着两条腿往后移。
可她还是被殃及,一个男人不敌,眼看步步退后,已经到了她跟前,对方手里还有一把刀……
千钧一发间,一个身影挡了过来,是褚堰,他利落的一提袍摆,抬起脚往前一踹。
就听那男人哀嚎一声,往前扑去。而另一个男人,手脚也不慢,手里一条长鞭甩出,将人轻松捆上。
“明娘你没事吧?”褚堰弯腰,手握上安明珠的臂肘,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安明珠揉揉后腰:“没事儿。”
这时,那使长鞭的男子朝她看来:“明娘?”——
作者有话说:狗子:我就是想追个妻而已,一个个的都出来捣乱[可怜]
第39章 第 39 章 安明珠手扶着腰,看……
安明珠手扶着腰, 看去那个刚说话的男人。
他生得高大,肩宽腿长,手里攥着长鞭的把柄,一只脚踩着地上的男人, 下颌抬着, 给人一种张狂不羁的感觉。
只是天色昏暗, 并看不清他的脸。
男人笑了声,脚尖踢踢地上的人,随后一步跨过, 朝安明珠走来。
他才走近,褚堰身形一移, 将人挡住, 语气冰冷:“站住!”
声音虽轻, 但是带着浓浓的警告, 一双眼睛更是危险的眯起。
男人停下,而后打量一眼挡住去路的男子,也不在意, 只看向他护在身后的女子。
“安明珠?”男人喊了一声。
安明珠顿时一怔, 这男子居然知道她的名字?
遂从褚堰身后走出来,看着对方。现在两人隔得近,也就看清了他的脸,剑眉星目, 五官立体如雕刻……
“邹博章,你放了老子!”被捆住的男人骂着, 像条虫子一样挣扎着。
邹博章?
安明珠眼睛一亮,跟着不由展颜而笑:“小舅舅!”
男人一听这声称呼,顿时皱了眉:“叫舅舅就行, 把前面的小字给去了。”
一听他应下,安明珠无法抑制心中的喜悦,两步就跑去了人跟前。
褚堰伸手想拉住,却抓了个空,遂皱眉看向邹家的那个小儿子,不明白本该在沙州的人,怎么出现在魏家坡?
“舅舅怎么在这儿?”安明珠满心欢喜,仰脸看着面前人。
时隔多年,再看到邹博章,眼前的这张脸与记忆中的重合,是他。
邹博章同样意外,会在这里见到安明珠。不过是因为那一声“明娘”,再有她的声音也像,他便试探的唤了声,没想到真是她。
“我来抓这厮的,”他指指地上的男人,而后打量女子,笑道,“小女娃儿长大了啊。”
安明珠笑:“过了年我就十九岁了。”
邹博章皱皱眉,笑道:“十九岁,你也还是个小丫头!”
说着,就像以前那样,拿他的手去揉她的头。
手还未碰上外甥女儿的头发丝儿,便被斜刺里出来的一只手挡住。他不悦的看去,见是刚才护着安明珠的男子。
心里顿时也就猜出了人的身份。
“天黑了,有什么话回客栈说吧,”褚堰淡淡道,见邹博章收回手,他的才跟着将手落回身侧,“邹小将军。”
邹博章看人一眼,耸耸肩:“褚大人不用客气,我只是个小小兵卒而已。”
安明珠跟着道:“舅舅晚上也住这间客栈吗?”
“对。”邹博章点头,“后面去京城,等父亲回京。”
“那我们可以一起回去。”安明珠开心道。
邹博章将地上的男人揪起来,三两下便用绳子捆了结实:“以为跑回关内,就拿你没办法了?”
说着,又踹了人一脚。
男人单膝跪去地上,疼呼一声,这厢也泄了气,被一根绳子牵着走。
安明珠忙跟上邹博章,仰着脸问:“舅舅这次回京要呆多久?”
褚堰站在原处,看着走出去的妻子,又回看去桥边。那里躺着一个篮子,散了一地的石涅。
他薄唇抿平,只能折返回去,然后蹲下,将散落的石涅拾回篮子里。
等回到客栈,他直接上楼回了客房。
推开客房的门,里面空空的,没有人,眉间不由皱起。
正巧武嘉平走过来,看到他家玉树临风的大人提着的个旧篮子,里面是黑乎乎的石涅,像要进屋,又不像。
“大人,对房间不满意?”他问了声。
下一瞬,男人转过来一张阴沉沉的脸,手里篮子往他手里一送:“生火去!”
武嘉平看看手里篮子,又看看走进屋中的人:“大人,胡先生到了。”
褚堰嗯了声,走去盆架边洗手。
“还有,”武嘉平走进屋,将篮子放下,“夫人的小舅父也来了,她正在帮着收拾房间,今晚算是热闹……”
啪,一声动静打断了他的话。
他看去,见是褚堰将手巾给扔进了水盆里,溅起的水花落了一地。
“我这就生火。”武嘉平大步到了墙边,蹲下,往火盆里铺了一层柴枝,才倒上几块石涅。
褚堰坐去床边,看着关紧的房门:“夫人还在他那儿?”
武嘉平应了声:“亲人嘛,多年未见,总有不少话要说。”
“就你懂?”褚堰鼻间一声轻哼,捞起床边一本书看,“他算她什么亲人?”
说起亲人,自然是父母,是丈夫……
“大人这话也没错,”武嘉平认同的点下头,“邹博章不是邹家的亲儿子,因为父亲战死,母亲殉情,邹老将军便将他收为了义子,他和夫人的确不是血缘之亲。”
褚堰觉得头疼,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总是忍不住去想安明珠跑开时的样子。
她欢快的像只蝴蝶,脸上笑得灿烂,而他都没来得及拉住……
“我还听说,”武嘉平低着头点火,自顾自说着,“他今年二十五还未娶亲,邹家并不想让他再从军,从小让他学文……”
突然,身后一阵风过。
他回头看,见是褚堰大跨步走过,可不是平时那稳稳当当的四方步。
“大人,你才回来,又要去哪儿?”他问。
褚堰背对门而站,淡淡扔下几个字:“你生的火太呛人!”
说完,将门一关,人影便再看不见。
武嘉平低头看着手里火折子,嘟哝了声:“我这都还没点呢。”
到了外头过道上,褚堰的耳边终于得到清净。
客栈相对来说好的客房都在二楼,也就是邹博章的房间也在。都好一会儿了,她怎么还不回来?
他的手往扶栏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而此时,在走道尽头的客房,正有人说得开心。
“所以,舅舅抓的那人是奸细?”安明珠坐在桌前,一边倒茶一边问着。
邹博章随意的靠着椅背坐,摆摆手道:“也不算是奸细,他是卖主、卖国!”
安明珠倒吸一口气,小声问:“通敌?”
“差不多,”邹博章喝口茶,“等着带回京去,将他交给父亲发落。”
“小舅爷真是好本事,能从沙州一直追到这里。”碧芷很是钦佩的说道,将湿手巾往男人面前一送。
“不这么追,我能来到京城?”邹博章眉毛一挑得意道,便接过湿手巾,人往后一仰,手巾便盖在脸上。
安明珠笑,这个小舅舅从来都皮,想来是故意在后面追,引着那贼子往京城这边跑的。
“邹家都好吗?”她问。
“好,”邹博章拉着长长的尾音,“父亲、母亲、哥哥们都好,还有你的那些表哥表弟。你说真怪,邹家怎么全是男娃,就不能有个小姑娘吗?像你这样的,多可爱。”
安明珠心中一暖,相比安家的规矩重重,邹家家风倒是更加融洽:“舅舅以后讨个舅母,届时养一个小表妹。”
“你呀,”邹博章掀开手巾一角,露出一只眼睛来,“就是仗着现在长大了,我不能揍你了。”
安明珠看着他,抬手挡在唇边巧笑。
那时怎么能算揍她呢?分明就是吓唬,然后自己真要哭了,他反倒耐着性子哄。
“真快啊,你都嫁人了!”邹博章重新盖上手巾,拉着长音儿感叹着。
说了一会儿话,安明珠便从邹博章房中出来,留下碧芷帮着收拾,并说好晚上一起用饭。
才出门,她看到了站在外面的褚堰。
她将门关上,回头来看他:“大人怎么在这儿?”
“经过。”褚堰道,一边看着妻子的脸。
她的脸儿红润润的,嘴角笑意还未褪去,眼中更是满满的欢喜……
“嗯?”安明珠疑惑一声,这里已经是走道尽头,怎么经过?
“哦,”褚堰面色不变,接着道,“我是在找胡先生的客房。”
安明珠听了,指着一间客房的门:“御医住那间。”
褚堰点头,视线从她脸上划过,而后转身,袖下的手攥了攥。
“大人,”安明珠快走两步,追上他,“舅舅和胡御医都在,我想设宴款待。一楼人多嘈杂,我们那间客房比较宽敞……”
“好,”不等她说完,褚堰笑着应下,“接风洗尘,应当的。”
夜色浓重,也不知是哪里吹来的小碎雪,更让人觉得甚是冷清。
不过,此时的客房可不冷清。
正中摆着的大方桌上,盘盘碟碟,满满当当。
几人围桌而坐,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那贼子现在关在地窖?”胡清捋着胡须,感慨一声,“这等卖国之人切不可放过。”
邹博章称是,说回将人交给父亲。
安明珠很是高兴,不禁跟着人多喝了两盏酒。外头的酒烈,呛得她喉咙发烧,却也不去在意。
她想榆树观是灵验的,会给人好运气,这厢她还没回京,就碰上了小舅舅。
正还想再喝一盏,一只手摁上她的手背。
“少喝些。”褚堰把酒盏从她手里拿走。
现在还记着在安府贺寿,她醉酒走不稳路的样子。
“无妨,”胡清摆手,“我有解酒丸。”
邹博章站起来,站去两人身后,伸手把酒盏又从褚堰手里拿了回去,而后笑眯眯给到安明珠手里。
“喝吧,舅舅让你喝。”
褚堰长眉一压,从座上站起:“她根本就没有酒量……”
“别跟长辈瞪眼!”邹博章瞅他一眼,而后越过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坐在桌尾的武嘉平心道一声不好,偷偷察看着自家大人的脸色。还是那样白净清冷,眉目如画……
顿时,觉得口中的肉堵得慌。
他太了解褚堰了,人越是安静,那就越吓人。这位邹家小将军,和大人的八字似乎不太和啊!
喝了口茶,勉强将肉咽下。
他又看了看饭桌上的状况,显然邹家小将军人开朗健谈,和谁都能说到一起,包括他这个褚家随从。而明显的分割线,便是他家大人,在那里冷坐着喝闷酒,格格不入。
“武兄,再喝一杯。”钟升握着酒壶,准备添酒。
武嘉平忙拿手盖上酒盏,客气笑道:“再喝就醉了。”
哪里还敢再喝?到时候再说错话。
一顿宴席散去,房中弥漫着淡淡酒气。
褚堰将窗户打开一些,外面的冷气进来,带走了些许热度。
回头就看见安明珠坐在床边,似有些呆呆的,显然是喝酒所致。
“大人,小的回房了。”武嘉平见已经收拾好,说道。
得到准许,他便退出房去,将门给关紧。
房里终于静下来,褚堰下了门栓。
回身时,看见安明珠背对着房门这边,正在解脱衣衫。夹袄褪下,便就只剩单薄的里衣。
她抬手挽着头发,露出一小片腰身……
安明珠上了床躺下,相比于第一次住这里,如今的这间房好歹算舒适。尤其是心情好,在一些别的事情上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没一会儿,房中的灯熄了,她身后的位置动了动,那是褚堰上了床来。
她裹着自己的被子,往床里移了移,这已经成为习惯。
“不用那么靠里,你挤不到我。”褚堰看着那团小小的被卷,手一松便放下了帐子。
两人躺在不算大的床上,各自有各自的位置。
喝酒的缘故,安明珠觉得有些热,轻轻将被子往上拉了下,两只脚露去外面,顿觉舒服不少。
察觉到她小小的动作,褚堰侧过脸看她。仍旧是一个后脑对着他,像以前的许多次那样。
成亲快三载,他都没碰过她一下。若是像其他夫妻那样,与她有了孩子,她是否就不会有离开的想法了?
这个想法在心中萌芽,便一发不可收拾的生长、蔓延。
他的指尖发紧,她就在身侧,能听见她的呼吸,嗅到她的香气,他一伸手就可以揽住她……
“别着凉了。”他轻声道,用说话来驱赶心头的燥意。
一声弱弱的“嗯”,是她给他的回应。可能因为喝了酒,这小小的声音染了些媚意,软软的,娇娇的。
褚堰咬下后牙,而后闭上眼睛。
可身边的人并不让他安生,轻轻蠕着扭着,还轻轻叹气……
他干脆又睁开眼,手攥成拳:“睡不着?”
“热。”女子柔柔的声音说道。
褚堰坐起来:“我将帐子拉开一些,可好?”
这时,他看见她缓缓转过身来:“好。”
褚堰将幔帐一边收起,外面的空气进来,冲淡了那份热燥。
又过了一会儿,身边的人安静了,发出清欠均匀的呼吸,他知道她已经睡着。
而他,还是没有睡意。 。
安明珠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起来的时候,身边位置是空的。
记起来,昨晚上褚堰说要和胡御医去后面山上走走。反正天黑前回到京城就行,正好也可以等天暖一些再上路。
她穿好衣服下了床,碧芷也端着盆走进房间。
“外面怎么了?”她问。
碧芷把兑好水的盆搁在盆架上,然后搭着手巾:“说是让人去挖矿,官兵正在下面询问呢。”
安明珠走去窗边,推开一条缝往下看,果然见着站了一排男人,一个官兵正拿笔记录着什么。
这件事昨日还听褚堰提过,说此地开了一条挖采石涅的矿道,想来就是招人去那里做工。
才要将窗关上,忽的,一个声音传进耳中。
“不讲王法是吗?这些人只是路过,凭什么抓去挖矿?”
是邹博章。
安明珠从窗户看不到人,不免有些担心,遂披上斗篷走去房门前。
“夫人,你后面的头发还未梳上去。”碧芷一把将人拉住,指指她的肩后。
安明珠利索的用手挽了两下,拿一根簪子将发别上,也算规整,而后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路沿着走道,又下了楼梯。
她的脚步略急,到了一楼,正看见掌柜娘子往外头张望,便问了声:“外头怎么了?”
掌柜娘子回头来:“夫人,现在可出去不得。”
“为何?”安明珠不解问,眉间因为疑惑而皱起。
掌柜娘子走过来,同时谨慎的往外看了眼,这才小声道:“夫人别急,只要你家人身上有路引或者证明身份的文书,官兵是不会为难的。”
这一说,倒让安明珠更加不解:“要是没有呢?”
“那就要被带去山里挖矿,”掌柜娘子脸上认真,“谁让他不带呢?”
“这好生没道理,若是出门走个亲戚也带这些吗?”安明珠觉得匪夷所思,甚至是好笑。
掌柜娘子无奈一叹:“近处的男人们都已经抓去矿上了,要不然能来我这客栈逮人?路引和文书都是借口,他们就是想要人干活!”
这厢,安明珠算是明白过来,方才在屋里听到的那一声,应该是邹博章看不惯官兵所为,出声阻止。
“这是官府所为?”至此还是不敢完全相信,这里离着京城又不远,能发生这种事。
掌柜娘子见她疑惑,也就继续说着:“这不今年太冷,京城需要大量的石涅。你想,现在这样的严寒,那矿道得多冷,没有人去,他们就只能抓人了。拿一张所谓的契书,强行让你按上手印,咱们又都什么也不懂。民不与官斗,也斗不过呀!”
将事情打听清楚,安明珠走到门边往外看。
见着能拿出文书和路引的人,没受什么为难,而那些没有的,则单独站在一处,并被官兵看着。
可好,邹博章是个脾气硬的,正和一官兵理论。
安明珠不禁又紧张起来,这个舅舅向来厌恶欺软怕硬之人,眼下这些官兵胡乱抓人,他即便是身上有路引,也不会交出来。
他说过,对待不讲道理的人,他也不会讲道理。
眼看那些官兵毫无耐心,呼喝着就想将那几个男人带走,包括已经在怒气边缘的邹博章。
“等等,”安明珠将兜帽往头上一盖,走出门去,“他是我家亲戚,我有路引。”
她手指一抬,指向拳头随时挥除去的邹博章。
话音落,就见碧芷利索跑出来,直接将路引送去一官兵手中。
那官兵拿过路引,打开来看,而后抬头往安明珠看过来:“京城安家,你是安明珠?”
“是我。”安明珠道。
官兵看着她:“把脸露出来!”
安明珠皱眉,觉得这人好生放肆:“路引不是假的,上头官府的大印也不是假的,为何还要脱帽?”
“谁知道你人是不是假的?”官兵不耐烦道。
说着,就大步上去,想扯安明珠的兜帽。
“放肆!”
“住手!”
两道男子的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是外出回来的褚堰,他面色难看,出声喝斥;一个是邹博章,手肘一抬,就将最近的官兵给打翻去地上。
两人过来,挡在安明珠身前。
“反了你们!”官兵大喝一声,却又忍不住被两人气势所慑,后退着。
另外的几个官兵见状,纷纷拔刀上前,双方立时形成对峙。
褚堰才回来,并不知发生了什么,脸一侧看眼身后女子:“明娘,怎么回事?”
“他们无故抓人。”安明珠长话短说,毕竟这事儿也不是一两句能说清,还是眼前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
褚堰看着面前几个官兵,冷冷道:“你们的上峰是谁?”
“少废话,一起抓去挖矿!”官兵吼道,根本不把眼前人放在眼中。
邹博章倒是大笑一声,说话带着怜悯:“你们几个今儿算是得罪人了,我在边关的时候都听过他的名……”
他话音稍慢,刻意扫了眼与自己站成一排,面冷如霜的褚堰。
“他啊,行事狠辣无情,最是记仇!抓他去挖矿?”
“挖矿是朝廷的要事,记什么仇啊!”
从院外传进来一个懒散散的声音。
紧接着,就见一人骑马慢悠悠而来,然后在院门外停下。
这人坐在马背上,所有人看向他。他一身官服,眼皮惺忪着,好似没有睡醒。并嘟哝着牵马的人慢点儿,他身上伤没好。
“夫人,是二老爷。”碧芷扯了扯安明珠的袖子,不无惊讶道。
安明珠也认出了来人,真是她的二叔安修然。他竟也来了魏家坡。
只是他并没有认出他们,也或者是没想到他们在这儿,只是一味抱怨这里冷,差事苦,而后就是催促官兵赶紧将人带去挖矿。
“安大人这是连缘由都不问,就让我们去挖矿?”褚堰冷道。
安修然这才稍稍抬了抬眼皮,往院内看去:“褚堰?”
他摆摆手,示意持刀的官兵们退下,自己则直接骑马进了院子,一直到了褚堰几人面前。
“褚大人从莱河回来了?一路辛苦了。”
嘴上道着辛苦,却无半点儿关怀之意。随后看去他身后的女子,一身素色的斗篷,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明娘也跟着去了?”
见他认出自己,安明珠冲对方做了一礼:“二叔。”
安修然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后腰,那里被打得到现在都直不起腰:“你们这样阻碍朝廷办事,可不行啊!”——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猜对了,就是我们的小舅舅来了[墨镜]
第40章 第 40 章 “安大人此言何来……
“安大人此言何来?”褚堰面上不变, 往前一步,身姿端正,“我只是回京路上宿在此处,自然不会阻碍朝廷做事。倒是这些官兵, 无故闯进别人客栈, 随意抓人, 这是为何?”
安修然咳了两声清嗓子,然后给旁边随从使眼色:“给褚大人看看朝廷的告示。”
那官兵得令,将一张告示展开, 给众人看。
告示是户部发的,上头写着关于采矿的事宜, 招收矿工, 配合官府, 不得私采之类。
褚堰几眼看过, 心中已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如此说来,安大人是在这里招矿工?可这下坑采矿,是需百姓本人同意, 这般都亮出刀来, 却是想强行抓人?”
“非也,”安修然松垮垮的摆摆手,不承认,“底下的人定是没说清楚, 才造成这等误会。”
他坐在马上并不下来,即便褚堰的官职在他之上, 但是眼中的傲气实在明显。
一个寒门子弟罢了,从安明珠那边算,自己还是这位给事中大人的长辈。
就听他继续道:“如今这里开采石涅, 地处偏僻,总的防着一些贼人。查路引和证明文书并没有错,至于有些可疑之人,一定得带回去问清楚。褚大人是不知道,我们户部的事情多杂多乱,出不得一点儿岔子,更何况这次还是来协助工部。”
洋洋洒洒的,他拿着官腔说了一堆。
百姓们听不懂别的,只听到要抓他们回去,一时间祈求声不断。说到腊月了,等事情查清楚,怕是来不及赶回家过年。
安修然可不管这些,别人回不回家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自己赶紧将石涅开采出来,数目够了后便回京。
也是拜他的好侄女儿安明珠所赐,这伤都没好,因为父亲一句话,户部尚书就将他派来这偏僻地方。
如此想着,不禁冷冷看去人群后的纤瘦女子。
“如此,也好办,”褚堰一抬手,示意百姓们安静,“不过就是确认他们的身份,只需让他们说出自己的籍贯与住址,安大人派人去核实一下,也不会被人说是乱抓人。”
闻言,安修然笑出声:“褚大人莫不是说笑?这要是人住在关外,我还得派人去关外不成?”
他心中觉得十分可笑,这就是父亲当初一眼看上的有能力之人?瞧瞧这说的,根本就像三岁孩童。
褚堰也不急,陪着扯了个没有温度的笑:“自然不是让人去他们籍贯地核实,是回安大人就职的户部。”
只这一句,安修然面上的笑没了,混沌的脑子想起了什么。
只听褚堰继续道:“每隔十年,各地的户籍册子便会抄一份送至京城户部,用来统计人口状况,可巧刚好就是今年。眼下进了腊月,想来各地的户籍册已经全部送去了户部。安大人将这些人的信息抄下,回户部去核查,若对上,便还此人清白,没对上,那便拿下。快马来回京城,一日也就够了。”
安修然眼光发冷,一张脸也跟着沉下来。当着这么多人,他一个户部官员,居然被给事中教做户部之事……
“当然,”褚堰又道,声音清淡中略带冷意,“这些不带路引和证明文书的人,便罚些银钱上交朝廷,以示惩戒。”
这也是按照律例行事,犯错罚钱,明明白白。
在场百姓称是,认为此举可行。
安修然无话可说,盯着马下的年轻男子:“褚大人怕是不清楚,这京里要的石涅大部分是要送进宫的。”
他把“进宫”二字刻意咬重,有拿官家施压的意思。
褚堰面色不变:“那便是安大人你的事了。”
“你!”安修然心中一股恼怒升腾,那后腰更觉得疼,转而看去一言不发的女子,“明珠啊,你看看你的好夫君,完全不将咱们安家放在眼里。”
乍然提到自己,安明珠微微抬头,看去几步外的高马。
日头已经出来,正照着她这儿,明亮的日光让她看不清二叔的脸,眼睛被光刺得眯起来。
她没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褚堰会走向安家的对立面,她早就有觉察。
“明娘。”有人唤了她一声。
她的视线从二叔身上移开,对上了褚堰投过来的目光。他微微皱眉,脸上挂着些许复杂。
幽幽一叹,她垂下脸,谁也不想给回应。
“呵,”安修然冷笑出声,“真是安家养出来的好女儿,以为不管不问就可以置身事外了?”
“官场之事,与她何干?”褚堰语气凌厉,眸光亦跟着变冷。
他挡在她身前,昂首面对马上之人。
安修然摇摇头,亦是气得满肚子火:“怎么与她无关?这真的只是官场之事?褚大人何必自欺欺人!”
褚堰薄唇抿成直线,颈上的经络因为情绪而凸显出来,颈脉上那处隐秘的伤疤变得明显。
“她既嫁了我,便是褚家的人!”他一字一字咬着送出,像要将每个字都用牙磨碎。
安修然气得胡子直抖,手指对着前面点了好几下:“你以为你说得算?她生于安家、长于安家,轻轻巧巧一句话就脱了关系?不可能,她这一辈子都会和安家绑在一起,哪怕有一日她没了用处!”
安明珠觉得头晕,兜帽盖得紧,压得脖颈有些受不住。她眼睛眨了几下,看着脚下那方寸的地方。
“褚堰,”安修然还是没完没了,完全不顾的什么都往外说,“以为自己有了点儿本事,就不把安家放眼里了!”
场面静了。
百姓们是不明白这两位大人在争执什么,只晓得自己不要被抓去挖矿,别的可不敢管。
“还有明娘你,”安修然缓了口气,指着安明珠,“身为安家女儿,以前教的规矩……诶诶诶!”
忽的,安修然的马嘶鸣一声,并高高的将两只前蹄儿抬起,然后竟是朝地上跌倒。
事发突然,谁也没料到,安修然的话没说完,跟着马一起摔到地上。
“啊哟!”他惨叫一声,一条腿压下马身子下。
见状,随从赶紧上去救人,嚷嚷着把马拉走……
场面又这么诡异的热闹起来,安修然被抬到墙边,一脸惊恐,嚷嚷着自己的腿断了。
“废话真多。”邹博章哼了声,随后不着痕迹的将手里剩下的两颗石子儿丢掉,“安家算什么?当我邹家没了吗?”
接着,他活动着自己的手指,感叹自己的准头差了些。
想过去看看安明珠的时候,发现褚堰已经先他一步过去。
“明娘,你别听他的。”褚堰站在女子面前,手落上她的肩膀,发觉她正微微发抖。
“嗯,”安明珠盖在兜帽下的脑袋点了下,随之便缓缓抬头,牵唇一笑,“我有些冷,先回房了。”
说完,她在他面前转身,而后走进了客栈。
他的手心一空,见她身影消失,才将手缓缓放下。
转过身,面对的还是一片混乱。
胡清医者仁心,上前为安修然查看,后者像是见了救世者,一句句的让人救他,哪还有刚才的傲气。
胡清也不言语,手在安修然腿上拿拿捏捏,搞得人嗷嗷直叫唤,生怕一口气换不上来,憋死。
最后,胡清说腿没断,有些骨裂,让好好养着,年前不能乱动。
官兵们找了一辆马车,好歹把安修然给拉回了驻地。
至于抓矿工的事儿,也已经顾不上。住客们纷纷回房收拾,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很快,院子重新变得安静。
邹博章从地窖里出来,手里牵着一条粗绳,另一头便是被捆得结实的贼子。
“褚大人,我要先行上路,你代我跟明娘说一声。”他一边说着,一边牵上自己的马。
褚堰站在院门外,神情冷淡,回头看眼来人,点了下头算是应下这事儿。
经过他时,邹博章短暂一停,似笑非笑的看他:“褚大人是在想该如何抉择?”
“这是我的事。”褚堰不客气的道了声。
“是吗?”邹博章倒是不在意的笑笑,刻意压低声音,“我在边关时,听说褚大人为人冷清淡漠,但是为官还算清廉。现在看着,你其实是个贪心之人。”
褚堰皱眉,眸中深沉无底。
邹博章摇着手里的马缰,扫人一眼:“既要权势,也要美人,你就是贪心。”
“邹小将军慎言,明娘是我妻子,本就该由我照顾。”褚堰语气平淡,似乎并不被对方言语左右情绪。
邹博章挑挑眉,懒散道:“那是以前,你们看起来还算是夫妻。可今日,你和安家矛盾已经彻底挑明。”
既然注定为敌,那么作为安家的女儿,褚家的妻子,安明珠的处境就变得微妙,甚至尴尬。
褚堰不语,只看着对方,随之淡淡一笑:“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他总会找到方法,他可以处理好……
马车离开魏家坡,继续往京城赶。
经过安修然这件事,耽误了些功夫,怕是回去的时候已经天黑。
旷野的风冷冷清清,快傍晚的时候起了云彩,将那点儿难得的日光给遮了个严实。
马车摇晃,吧嗒一声轻响,是安明珠手里的杂记掉去地上。
她本就在走神,反应上来想去捡的时候,发现书已经被褚堰弯腰捡起。
“见你看了一路,这书有这么好看?”他看看书封,随之翻开一页来看。
安明珠莞尔一笑:“离开莱河时带上的,就是普通的杂记。”
褚堰颔首,垂眸看着书上文字:“这一趟,让你辛苦了。”
“没有,”安明珠轻轻道,视线落去男人好看的脸上,“有些事情,是一定要去做的。大人有自己的事,我也有。”
闻言,褚堰眼睛眯了下,随之一笑:“是吗?”
安明珠点头,声音清澈而软和:“大人三年前高中状元,有让人羡慕的大好前途。”
“你觉得是好是坏?”褚堰看似简单的问了声。
“其实,”安明珠顿了顿,喉间略有发堵,“大人可以与安家不再有联系。”
清脆动听的嗓音,在车内响起,消散……
褚堰不语,指尖捻着一张书页,翻过。
安明珠吸了口气,嘴角弯着和缓的弧度:“于大人仕途有益,不若和离吧。”
她平静的说出,这句话她想了一路,如今说出来,竟是这样简单。
今日褚堰和二叔的事,看似简单,其实分明就是他与安家的对立,彻底挑明出来。
说完了,她安静的坐着,等着对面男人的回复。
她垂下眼眸,两只手叠着放在腿上,腕子上套着个碧玉镯子,是上次想当掉,被他阻止下的那只。
心内在起伏,并不像她表现出的那么平静。
近三年……不对,是更久。等他应下,这一切便都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全世界都安静了,甚至听不到车轮的吱呀声。
她的手指被轻轻触动,眼睫颤了两颤。视线中,是那本杂记,他给送回到她手里。
不禁,她抬头看他,见着他淡淡的笑意。
“是不错,”他说,目光在她的杂记上扫过,“你是会选书的。”
安明珠脑中有些乱,软唇动了几动:“大人,我方才说……”
“明娘,”褚堰从对面站起,对她笑道,“我有东西给你。”
安明珠的唇瓣半张,视线随着他而动,然后他到了她身侧坐下。她有些猜不透,他要做什么?
只见褚堰取出一个细长锦盒,随之骨节分明的手指打开盒盖,里面躺在一只桃花金钗。
安明珠蹙眉,不可思议的看着金钗:“怎么会……”
“我给你赎回来了,”褚堰将金钗取出,捏在手指间,“看来莱河当铺的掌柜还算实诚,并未少给你银子。”
他薄唇微勾,遂看向她。
不错,这桃花金钗正是安明珠在莱河当掉的那只。她需要银子,也没想过要赎回来。
“自己的东西,以后要保管好,”褚堰说着,捏着金钗的手抬起,“要是真的被别人买走,你就再拿不回来了。”
安明珠试到头发微微扯了下,是他把金钗给她簪入发髻中。
“桃花,阳春三月风光好。”褚堰微微笑着,目光轻和。
安明珠瞪大眼睛,眸中全是不可思议,心中波涛翻卷,那份震惊让她忘了呼吸。
他,不答应和离!
为何?她不信他没听到。
她喉间咽了下,想让自己说话顺畅些:“我想……”
“你要先回褚家,还是安家?”褚堰问,声音温和,“入城后应该也不算太晚,那便先去看看岳母吧。” 。
回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褚堰直接去了宫里,离京多日,要将莱河的事情告知官家。
安明珠这边,让碧芷先回了褚府,跟婆母徐氏报个平安。她自己则回了安家,带胡清去为母亲诊病,与早些时候进京的邹博章一起。
几人直接去了大房院子,吴妈妈等在院门外,远远见着人来,赶紧迎上前。
一时间,竟是喜悦的不知道该先同谁招呼,只道赶紧进去坐着歇歇。
院子的人都开始忙活,进进出出往正屋送东西。
同样高兴的还有邹氏,她撑着坐在外间榻上,先是同胡清客套,再问邹博章沙州情况。
“娘你慢慢说,别急。”安明珠劝了声。
邹氏这才看向女儿,轻声责怪:“你呀,怎么就跑去莱河了?还瞒我到今日。”
“女儿知错了。”安明珠笑,其实瞒着就是怕母亲担心。
好在一切都值得,胡御医找来了,回来路上还碰到小舅舅。
胡清喝了口茶,开口夸赞:“大夫人养了个好女儿啊,这般孝顺,心地也好,在莱河帮了老朽不少忙。”
知道邹氏身体不好,他也没多说,只提了句宽慰话。
“御医还夸她?”邹氏哪里忍心真怪女儿,只是觉得自己不中用,让女儿如此操心。
邹博章担心的看着邹氏,哼了声:“阿姐病成这样,安家就不管吗?说什么百年望族门第,清明世家,找个郎中都得明娘跑出去寻?”
“不是这样……咳咳!”邹氏说话急了些,便引上两声咳嗽。
邹博章赶紧上前,帮着人顺背:“阿姐别急,是我说错话了。”
邹氏喝口温水,压下咳嗽,这才笑笑:“我没事。”
她已经嫁来安家,哪怕丈夫去世,还有一双儿女。她得顾着这俩孩子,有些话被府里人听去,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子。
“褚堰呢?怎么没见他。”邹氏环视屋内,没见着女婿的身影。
“他进宫见官家了。”安明珠回道。
提着这个名字,她想起往回走的马车上,她提起和离之事,可他并不回应。
他到底在想什么?按理说,她与他是挂名夫妻,他也一直认为她是安家插在他身边的棋子……
“明娘。”邹博章唤了声。
“嗯?”安明珠回神,看去对方。
“想什么呢?”邹博章低头示意邹氏,“扶阿姐回房,胡先生要诊病。”
安明珠道好,遂扶上母亲的手,与吴妈妈一起,将人送进了卧房。
胡清则放下茶盏,捞起桌上的一沓药方来看,皆是这些年来,邹氏用过的药。
“师傅,这些药方看起来也没问题啊。”钟升接过一张来看,就是平常补身体的药。
胡清垂眉敛目,神情认真:“为医者,怎可轻易下结论?”
钟升忙称是。
安明珠从卧房出来,走到胡清面前:“御医觉得这些方子怎么样?娘用了总不见好,反而越来越差。”
有些事嘴上不说,不代表她心中不怀疑,毕竟这偌大的安府,是是非非太多。
“这个我后面再仔细看,先去看看大夫人吧。”胡清站起来,将药方递给了徒弟钟升。
待胡清去为母亲诊病,安明珠将吴妈妈叫来身边。
“姑娘有什么吩咐?”
安明珠往里间看去,隔着门看到胡御医正在为母亲诊脉,视线收回来道:“府中麻烦事多,我想让御医跟着小舅舅去邹家老宅住,那边清净。”
“姑娘有此打算是对的,”吴妈妈赞同的点头,眼中满是赞赏,“有些事不得不防,我今晚就去邹府一趟。”
安明珠颔首,便进了里间。
胡御医是她请回来的,要保证人的安全,同时也不想让安家的人打搅他给母亲治病。
里间,胡清已经诊完脉,正在桌边提笔写着什么。
“御医,我娘怎么样?”安明珠小心翼翼问着。
胡清握笔的手一停,道:“便还是之前的那体虚之症,只是久病不愈,拖太久了。”
安明珠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声音中带着紧张:“那该如何做?”
“眼看年关了,我便留在京城,给大夫人治好,”胡清继续写着,面上很是自信,“只不过,吃的用的都得仔细,我现在将各种禁忌写下,以后切记要避免。”
屋中其余的人忙称是。
邹氏感念:“先生为了我,却不能回家过年。”
胡清不在意的摆摆手,笑:“我妻亡故,家中又无儿女,在哪里都一样。也算成全明娘的一片孝心。”
这边事情定下,邹博章便将胡清接去了邹家。
屋里如今清净下来,母女俩总算能坐下来一起说话。
安明珠坐上床沿,靠着母亲:“娘,以后我们去江南住好不好?带上元哥儿。”
邹氏听了道声好:“江南好啊,真想去好好看看。”
“过完年节去好不好?”安明珠脸上认真,“那里风景好,适合娘修养。”
“我怎么瞧着你有心事?”邹氏倚在床边,看着身边的女儿。
“没有,娘看错了,”安明珠不承认,撒娇的朝人笑笑,“我就是一路回来有点儿累。”
邹氏嗯了声:“那就早些回去休息。”
安明珠抿唇,放在腿上的双手来回捏着:“我想住在这儿,陪着娘。”
不知为何,她并不想回褚家,心中有丝抵触。
“别耍小脾气,你既回来了,该去看看你婆母,”邹氏无奈,只当女儿在撒娇,“可能人现在还在府里等着呢。”
安明珠捏着手指:“我已经让碧芷回去说了,婆母知道。”
邹氏摇头:“那不一样。”
两人正说着,一个婢子走进来,站在房门外做了一礼:“大夫人,给事中大人来了,说接姑娘回府。”
安明珠一怔,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瞧,”邹氏笑了声,“还得褚堰过来接你。”
“娘,”安明珠抓上母亲的手,看进对方眼中,“我想留下来和你说说话。”
邹氏似是察觉到什么,认真看着女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正在这时,外间有了脚步声,那是有人进了屋来。
安明珠往外间看去,正见着褚堰,他站在外间的正中,也往她这里看来——
作者有话说:褚大人表面:云淡风轻。
褚大人内心:慌得一批[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