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爆竹声声响, 宫里宫外张灯结彩,可董皇后所在的坤宁宫一片沉寂。
禁足期限已过,本该风风光光的皇后娘娘仍每日“面壁思过”,不由引人揣测。
无他, 顺仁帝没有下令解除幽禁, 亦没有亲自前来探望, 为妻子撑腰。
心灰意冷的董皇后偶尔会梦见昔年闺友懿德皇后, 惊醒后惶惶茫然。
懿德皇后只是看着她, 淡淡地看着,像在看她的笑话。
一朝得势就能笑到最后吗?
大年初七一大早,卫溪宸前来请安, 见自己的母后憔悴消瘦,出言安慰几句。
可自小被帝后教导要冷情冷性的太子殿下, 安慰的话语不咸不淡,落在董皇后耳中,听不出真情实意。
人在脆弱时会渴望平日里不显贵重的真情。
脆弱方知真情可贵。
“吾儿与周家丫头可见过面了?”
卫溪宸一身青灰袍子, 端坐在玫瑰椅上,接过宫女递上的暖炉, 一贯的温文尔雅, 随意浅笑都能令年纪尚轻的小宫女红了脸。
“见过两面。”
董皇后这才提起些兴致, “觉得如何?”
“还好。”
“还好”听起来语气稍弱, 董皇后劝道:“人要多相处,方能感受到彼此的长处。”
卫溪宸不喜谈论姑娘家,在他看来, 周家小姐与其他高门培养出的贵女没有区别,端庄稳重,颇有才情, 也仅此而已。
“儿臣还有事,先告退了。”
“陛下近来宣新入宫的美人侍寝了?”
“嗯。”
没有多言,卫溪宸带人离开,对自己的母后不再抱有希望。坐到皇后的位置,明知天子喜新厌旧,还奢望天子另眼相待,与妃嫔争风吃醋,固执等待就能等来天子回心转意吗?
口口声声教导自己的皇子冷情,却希望自己的夫君专情,不觉得矛盾吗?
若非有董氏的权势支撑,这皇后之位早在多年前就被人取代了。
卫溪宸去往天子寝殿伴驾,与不声不响殷勤洒扫的严竹旖擦肩。
女子在寒风中吸了吸鼻子,卫溪宸未投去一眼。
顺仁帝裹着龙袍坐在御案前,比董皇后削瘦的还要多,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袋青黛。
“内阁将一部分奏折直接送入东宫,可有此事?”
卫溪宸如实道:“确有此事。”
“吾儿不觉不妥?”
“父皇龙体欠安,合该多休养,儿臣愿替父皇分担辛劳。”
话虽如此,听在顺仁帝耳中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周煜谨这个新任首辅,敢不经由朕的同意,将奏折送入东宫,是谁给他的底气?”
御案被拍得哐当作响,奏折散落一地。
龙颜大怒。
“首辅和储君联手,意图架空朕?!”
卫溪宸交叠宽袖在身前,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弯腰拾起一份份奏折。
“啪!”
戒尺落下,却被卫溪宸扼在手中。
顺仁帝大喝,“胆敢忤逆朕了?!”
“父皇惜着龙体,气大伤身。”卫溪宸凭借臂力一点点抬起顺仁帝的手,抽走他紧握的戒尺,撇在御案上。
“竖子!竖子!”顺仁帝怒火中烧,“来人,将太子拿下!”
御前侍卫们面面相觑。
几位镇殿将军无一人有所动作。
顺仁帝魂惊魄落,不可置信地重复道:“来人,将太子拿下!”
御前侍卫们低下脑袋。
他们皆出自上十二卫。
卫溪宸瞥了一眼御案上的玉玺,淡笑着后退几步,朝气急败坏的天子躬身作揖,“儿臣会继续替父皇分担朝政,内阁首辅、兵部尚书、五军都督以及上十二卫的统领,都会协助儿臣,请父皇安心养病。儿臣告退。”
顺仁帝看着自己一手栽培的储君转身走出大殿,殿门一开一翕,遮挡住殿外的冬阳,留给他的是无尽的暗淡。
他被自己最器重的皇子夺权了。
为何没有眼线来报?东宫收买人心的小动作竟然逃过了他的监视,怎么可能?
十二卫这重坚固壁垒化作尖刺,指向了他。
江嵩,还有江嵩,那是他的护心镜,合该立即回宫护驾!
崔氏、郭氏,对,还有他们可以抗衡东宫!
顺仁帝压制着因暴怒颤抖的身体,可皇命被御前侍卫阻隔。
暗淡的寝殿成了困龙的笼子。
只有等崔氏等人前来见驾。
卫溪宸一进一出,转瞬之间,判若两人,侍卫尽俯首,令还在洒扫的严竹旖感到陌生。
每日例行请安的卫扬万被御前太监搪塞了几次,不得见驾,急赤白脸地去往贤妃身边。
“儿臣险些动手捶了那个狗东西的脑袋。”
郭贤妃望着门外大批的侍卫,扯下抹额,按了按发胀的脑袋,郭氏势力本就不如董氏、崔氏、江氏,这个时候去对峙正得势的东宫,有些以卵击石了。
“吾儿今晚前往大理寺卿的府上,商议此事。必要时候,可联手崔氏、江氏。”
卫扬万第一次体验到暗流涌动的危机,不再吊儿郎当,是夜,他前往大理寺卿的府邸,打算与谢洵私下密谈。
谢洵却劝他稍安勿躁。
两人不免产生分歧。
少年愤愤离去后,一道银袍身影出现在谢洵面前。
卫扬万连夜去往江府。
“江尚书中了太子的调虎离山,被设计去往外地查案。”
迎客堂内,江吟月递给少年一杯温水。
口干舌燥的少年咕嘟咕嘟灌下几大口。
已从魏钦那里听过这一分析的江吟月不紧不慢的,惹得少年抓耳挠腮。
“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不着急?太子若是登基,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本皇子,第一个夺取的就是你。”
“不是还没登基。”
“这个趋势下去,太子是会先代理朝政,再逼宫父皇退位让贤。”
卫扬万撑着后脑勺,尝到了愁滋味。
江吟月亲自送人出府门,赠予八个字。
静观其变,不宜冲动。
少年揣着手,嘴巴噘得老高,“娇气包,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有个位高权重又疼爱你的父亲,允许你犯错,还会为你撑腰。”
作为皇子,他从没有感受过父爱,被揠苗助长,犯下一点点小错也会被父皇训斥责罚。
江吟月趁机劝道:“你若放下夺权的执念,或许也会拥有一位纵容你的兄长。”
“太子皇兄?”少年翻个大白眼,走进深夜中。
太子会纵容他,才怪嘞。
意有所指的江吟月回到闺阁,示意虹玫将后巷的男子请进来。
“姑爷在后巷?”
“应该吧。”
卫扬万跑来江府的事,大理寺卿势必知会魏钦。崔氏所有的计划,魏钦在大年初一那晚对江吟月毫不保留,自然包括谢洵与谢锦成的父子关系。
从一开始,谢洵打算扶持的皇子就是懿德皇后的子嗣,不曾更改初衷。
没一会儿,魏钦独自走进闺阁,自江吟月的身后环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
两人的身影映在半垂的帷幔上。
“再等等。”
等天子彻底畏惧太子,畏惧到恨不得罢黜太子之位。
江吟月扯了扯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没好气道:“你等你的,关我何事?”
魏钦用一条手臂桎梏她,摊开另一只手掌,掌心放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美玉。
游鳞玉佩。
即便知晓魏钦的身份,江吟月还是极为震惊,轻轻碰了碰玉佩的纹路。
高门贵胄无人不知,懿德皇后在天子册立次子为储君的当晚,为儿子亲手雕刻游鳞玉佩。
游鳞为龙。
对天子的决定带有挑衅。
天子颇有微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每次看到长子配戴这枚玉佩,都免不了冷嘲热讽。
夹杂对发妻的不满。
后来,游鳞玉佩随着大皇子一同“粉碎”在前往行宫的马车内。
这枚玉佩,可证明魏钦皇长子的身份。
“帮我保存。”
江吟月垂下手,“我大大咧咧的,若是丢失或损坏,大皇子就难以寻回身份了。”
“我信小姐。”
“我都不信自己。”
“小姐自谦了。”
魏钦将她扳转面向自己,双手捧起她的脸,仔细打量,“小姐远比自己想得聪慧能干。”
谁不喜欢听夸赞啊,江吟月翘起无形的狐狸尾巴,愉悦显而易见。
魏钦为江吟月戴上游鳞玉佩。
江吟月将玉佩掩在衣襟中,冰凉的羊脂玉紧贴肌肤。
魏钦抿抿唇,“我能留下吗?”
“不能。”
“天色已晚。”
江吟月坐在床边,搭起一条腿,指了指他的身后,“你背后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正摇晃呢。”
一狐更比一狐狡,才不要受他迷惑,软了心肠。
“我打地铺。”魏钦走向柜子,取出一床被褥,“小姐一辈子不消气,我打一辈子地铺。”
这可不是魏钦这样的性子会讲出的无赖话,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江吟月发觉自己没有前阵子的别扭了,郁气畅通不少,以前怎么没发觉自己是个以德报怨的呢?
勉强收留他吧。
被收留的侍郎大人端来银盆放在脚踏上,卷袖为闺阁的女主人浴足。
小巧的足,还不及他的手掌长。
江吟月心安理得接受这份伺候,还将被擦干的一只小脚搭在魏钦的肩头。
见他没有拒绝,恶从胆边生,她绷直脚背,以脚趾夹住他的鼻尖,又在他的脸颊上戳来戳去。
另一只脚蹬在魏钦跪地的腿上。
魏钦这一刻是逆来顺受的,却在下一刻抓起江吟月戳来戳去的脚丫,肆意揉捏。
江吟月觉得痒,缩起腿向后退,倔强上头,紧紧咬住下唇,抑制住笑。
可须臾过后,屋里传出女子咯咯的笑声,掺着不情不愿的讨饶。
守在门外的虹玫几人大眼瞪小眼。
小姐和姑爷这是和好了?
第72章
深夜, 从东宫走出的两名上十二卫的统领并肩在月色下。
一人忍不住嘀咕道:“太子殿下还是不够果决,幽禁天子不趁机逼宫,更待何时?!”
另一名姓燕的统领没有同僚急切,慢悠悠道:“殿下是想陛下主动退位让贤, 赢得一个好名声, 再说, 还有一部分握有兵权的将领没有表态, 譬如神机营崔蔚。”
“别指望崔蔚了, 他不联合江氏和郭氏与东宫分庭抗礼都不错了。朝堂风云瞬息万变,不乘胜追击登基称帝,会耽搁时机的。太子这份优柔寡断, 会害了咱们,还不及长公主果断, 那可是疼她护她的皇兄,她说背刺就背刺。”
燕统领嗤一声,没有反驳同僚, 但绝不认同,薄情寡义如陛下, 怎会真的疼惜爱护自己的皇妹, 不过是做给他人看的。
逼死发妻, 再不“呵护”皇妹, 不就真的成了暴君。
与同僚的马车在岔口路分别,燕统领独自乘车回府,途中听到婉转哨声, 他撩开帘子,与站在月下墙头的青年擦过视线。
颧骨有疤的青年扬了扬下颏,拉开弹弓, 射出一个纸团,射入车窗。
“小兔崽子。”
燕统领笑骂了一句,重重撩下帘子。
东宫寝殿内,长公主还在出谋划策。
“殿下若下不了狠心,不如送几个尤物美人侍奉陛下,陛下那副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快要油尽灯枯,纵欲之下,精气会被更快榨干。”
卫溪宸看着唯恐夜长梦多的皇姑姑,不禁问道:“父皇待姑姑不薄,姑姑未免不念情分了。”
“情分?”长公主伸出红艳艳的蔻丹指甲,“本宫这双手不知为陛下染过多少血。”
皇族无亲情,只有利用价值。
长公主欣赏着自己修剪漂亮的指甲,这双手日后又要为太子染多少血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呢?
等她回到寝宫,见自己派往扬州的心腹已回。
“禀殿下,魏家人不见影踪。”
长公主还未落座,猛地起身。
早在察觉天子体弱,继而决定辅助太子夺权,她就私下派人前往扬州,想要控制魏钦的亲人,以备不时之需。
魏钦是江氏的女婿,也是间接勒住江氏的咽喉。
老弱病残的一家子,能够轻易拿捏,可他们竟先一步隐匿了。
魏钦预判到有人会裹挟他的家人?
为何魏钦总能棋高一着?
“派去晋阳的探子可有回信儿?”
“还没有。”
没几日,长公主在东宫寝殿内,将一摞口供甩在首辅周煜谨的脸上。
“你这个昔日的吏部尚书是怎么调查朝廷命官身世的?”
周煜谨捡起地上的纸张,随着翻动,咂了咂舌。
魏钦不是马场主和醋商之女的亲生子!
魏钦的“生父”因赌债东躲西藏,频繁搬家,与邻里都是短暂相识,匆匆别过。长公主派出大批探子前往晋阳,按着吏部提供的魏钦履历,由后往前一点点顺藤摸瓜,找到了魏钦“生父”收留魏钦那一年居住在附近的几户近邻。
伪造一对生父生母,这事儿足够蹊跷。
周煜谨在惊愕后,快步走到卫溪宸的面前,“魏钦隐瞒身世,其心可诛,殿下可派人将他拿下,严刑拷问。”
抓捕嫌疑犯该交由刑部,偏偏刑部尚书是魏钦的丈人。
而原本是要以人质拿捏魏钦的长公主在调查出这么一桩隐秘后,忽然有些亢奋。
江嵩那只千年狐狸,也有失算的时候,若是知晓自己千挑万选的女婿隐瞒了真实身世,会作何反应?
她有些期待呢。
本该交由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执行抓捕的,却被江嵩架空了。
“抓捕一事,交由大理寺吧。”
除了刑部和大理寺,其余衙署扣押正三品大员,都不妥当。
坐在窗边的卫溪宸手捧小狸花一下下抚摸着,侧脸笼上一层雪天雾色。
“交由司礼监。”
司礼监,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新任掌印大太监是东宫的人。
后半晌,吏部衙门涌进一大批侍卫,掌印大太监亲自前来,与吏部尚书耳语几句,拍拍老尚书的肩,示意他不可插手。
魏钦的公廨被侍卫包围得水泄不通。
“咱家奉太子敕令,请魏侍郎去一趟司礼监,希望魏侍郎配合。”
事发突然,魏钦微挑剑眉,放下手中公牍,“何事需要本官配合?”
“不便透露。”
由掌印大太监亲自出手绝非小事,魏钦缓缓起身,一贯的不紧不慢。
“今日不能如常下直,劳烦掌印知会内子一声。”
“自然。”大太监还算有礼,比划道,“请吧,魏侍郎。”
江吟月收到司礼监官宦送来的口信时,已然收到东宫的邀请。
魏钦突然被抓,毫无预兆,无论是宫中侍卫还是司礼监宦官都没有透露缘由,江吟月在一连的错愕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父兄不在身边,全凭自己随机应变。当务之急,是将此事透露给崔太傅和老郎中。
身边唯一可信之人是虹玫。
“虹玫姐姐,帮我一个忙。”
虹玫没有丝毫犹豫,腰挂佩剑,长长的剑穗随着步子摇曳。
一顶小轿越过下马石,直接将江吟月以及江府两名女护卫送入东宫。
再入东宫,物是人非。
“除了江娘子,闲杂人等一律候在外面。”
江吟月冷下脸,却听一道尖利的嗓音传来。
“殿下有令,均可通行。”
主仆三人看向小跑而来的富忠才。
“江娘子,这边请。”
江吟月走在两名女护卫的前面,与富忠才并行,“臣妇一向敬重富管事,富管事可否透露一二?”
富忠才苦兮兮道:“江娘子还是当面询问殿下吧。”
江吟月步入寝殿大堂前,熟悉的鹅梨香扑鼻而来。
随着卫溪宸起身,舒服趴在男人臂弯的小狸花滑下衣摆,四爪着地,“喵喵喵”个不停。
被宠坏的小狸花是东宫脾气最大的存在。
“看座。”
“不必了。”江吟月站在门口,“还请殿下开门见山。”
又一次在东宫见到故人,恍如隔世的卫溪宸还是让人搬来椅子,摆放在自己的贵妃椅前。
随意的摆放,像是在招待老友。
可门口的女子并没有识趣。
没能请客入座的太子殿下独自落座,语气淡了几分,“魏钦祖籍晋阳?”
“嗯……”
“念念也被蒙骗了吗?”
江吟月一怔,没有立即作出反应,她慢慢转头,“何意?”
卫溪宸拿出一摞纸张,放在面前的椅子上,曲指叩叩椅面,示意她自己寻找答案。
江吟月忍着心中不适走进既熟悉又陌生的寝殿,拿起纸张翻看,指尖越捏越白。
可她诧异的并非魏钦的虚假身世,而是太子发现了这个秘密。
“怎么会……”
一时无解,她佯装茫然,像是难以置信自己被枕边人所骗。
卫溪宸抬眼凝着她,看她娇面恰到好处变了颜色,“孤会调查清楚他隐瞒身世的目的。”
“这是家务事。”
“家务事?”
江吟月垂下捏着纸张的手,斩钉截铁,“他隐瞒身世又没有做出危害社稷之举,最多危害了臣妇的利益。”
卫溪宸轻轻呵笑,她在为自己的男人诡辩吗?
无理取闹。
“不能因为魏钦是你的丈夫,就是非不分。”
卫溪宸心有落差,当年被他报复利用,转身就老死不相往来,而今被魏钦欺瞒,怎么就护短了?
他承认自己有错,魏钦没有错?
说不出内心的滋味,卫溪宸哂笑,“放心,孤会查得水落石出,不排除逼供。”
江吟月抿着唇冷睨他,“殿下不要掺杂私人恩怨就好!”
“江吟月,同样面对的是不真诚,四年后的你就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你不是一向爱恨分明?”
“他信任我,光凭这一点,就比殿下真诚得多。”
“欺瞒你还会信任你?”
“会!”
年轻的储君显然被气得不轻,玉面青白,温和被火气点燃,若非克制内敛,心火或会燎原。
“那咱们打个赌,你赢了,孤不会对他用刑。”
江吟月偷瞥一眼男人搭在膝头的手,手背青筋凸起,似在扼制隐隐的怒气。
“赌什么?”
“取酒来。”
候在门外的富忠才擦擦额,大冷的天,大汗淋漓,却又不敢忤逆,命人取来一壶酒。
卫溪宸晃晃酒壶,递给江吟月,“随孤前往司礼监,劝魏钦喝下这壶酒。”
“谁知道有没有毒!”
卫溪宸在她面前也是耐性十足,取来一只玉盏倒酒,仰头灌下,“放心了吗?”
若魏钦多疑,为求自保,是不会轻易喝下东宫的酒,哪怕是枕边人保证酒水无毒。
“再喝两盏。”
“……”
被塞过酒壶的江吟月抱着手臂,跟在卫溪宸身后,每走几步就狠狠剜一眼前面的男人。
走进司礼监的地牢,阴嗖嗖的湿凉冻得江吟月打个寒颤。
怪异的叫声冲击耳膜。
这里皆是被囚的宫人,时日久了,或疯癫或呆滞。
走在前头的卫溪宸悄然慢下步子,配合着江吟月的速度,不至于拉开太大的距离。
她胆子不大的,会惧怕昏暗中突然蹿出的事物。
来到一间牢房前,亲自为太子殿下提灯的掌印大太监咳了声,“魏侍郎,贵人前来探监。”
双手被缚的魏钦在看到卫溪宸身后的娇俏女子时,舒展的眉宇骤然蹙起。
“殿下要询问什么,尽管问便是,不必为难内子。”
卫溪宸都想自嘲了,这是见证了一对伉俪情深的夫妇吗?可惜够讽刺,一个欺瞒身份,一个甘愿被欺瞒。
“进去吧。”卫溪宸退后两步,本该好整以暇,却觉胸腔闷堵。
在开锁声中,江吟月走进牢门,还没开口,就被魏钦用缚在一起的手扯向身前。
男子俯身,细细打量自己的妻子是否安好无恙。
卫溪宸从没见魏钦流露过这样腻毙人的目光。
江吟月记着赌约,她端起酒壶,小声道:“喝,酒。”
短短两个字,一字一顿,别有用意。
卫溪宸看着魏钦接过酒壶,没有一句疑问,甚至没有一丝迟疑,仰头灌酒。
酒水顺着唇边流淌,濡湿脖颈、衣襟。
卫溪宸笑问:“不怕有毒吗?”
魏钦以食指衔住空酒坛,侧眸看向牢房外,“内子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是不会劝臣喝下的。”
“若她迫不得已呢?”
“殿下还是不了解她,她宁愿粉身碎骨,也不会害身边人的性命。”
他信她,深信不疑。
卫溪宸眼前浮现那一场阴差阳错的刺杀,他的不信任,将她推得太远、太远。
第73章
卫溪宸被眼前的一幕刺痛, 他背过身,准备带着江吟月离开,“念念。”
“臣妇还想陪陪夫君,殿下先回吧。”
这话听在看守地牢的宦官耳中, 多少有些不知轻重, 可谁让她是江府千金, 太子唯一承认愧对的小青梅。
卫溪宸迈开步子, 白衣潋滟, 不染纤尘,可心头累积的阴霾,压得他步履沉重。
同样是不坦诚, 魏钦还能被温柔以待,是这四年的陪伴更珍贵, 珍贵到江吟月不忍割舍掉了吗?
那两小无猜的十个年头呢?
一点点念旧都没有吗?
掌印大太监赶忙跟上太子,在太子的默许下,没有阻挠江吟月逗留在牢房。
江吟月没管牢房外的那些人, 扯了扯绑缚魏钦双手的麻绳,一赌气, 砸碎酒壶, 当着小宦官的面, 闷头割绳子。
小宦官捂了捂脑门, 心里直呼小祖宗。
麻绳落地,双手得以舒展的魏钦揉了揉腕子和肩胛,拉过江吟月坐在墙角的草垛上, 替她捋了捋不算凌乱的碎发。
无他,就是想碰一碰她。
“地牢阴冷,戾气重, 不适合小姐。”
“我爹掌管北镇抚司那会儿,我时常出入诏狱,才不怕呢。”
当年的北镇抚司诏狱,可不是司礼监地牢能比较的,听者闻风丧胆,关押的皆是朝廷重犯。
魏钦也曾被关押其中,仅仅一晚,由江嵩亲自看守。
“咱们在诏狱见过面。”
江吟月听父亲提起过,但印象全无,她双手交叠搭在膝头,下巴抵在小臂上,不确定地问道:“你是对见过面这件事有印象,还是对我有印象?”
“都有。”
“那时候的我……”江吟月歪歪脑袋,“是何模样?”
“矮矮的。”
江吟月气血直冲脑门,“你也不高!”
虽然没有印象,但四岁多的小皇子能有多高挑?她绷直腿,无声证明自己有一双长腿。
魏钦提了提唇角,向后靠去,捻一撮干草,揉搓在指间,回忆起那一夜的场景,忽然有些好笑。
小小的妮子指着牢房,一开口,惊吓到自己的父亲。
“我也要进去。”
脆嫩的声音犹在耳畔。
魏钦握住江吟月的手,十指相扣。以往他对命运充满戾气,而今又觉得命运待他不薄,至少还有峰回路转,遇到了她。
碍于看守的宦官众多,江吟月掩口耳语道:“这次被长公主抓到把柄,是故意为之吗?有后招吗?”
魏钦还是懒洋洋靠在墙上,被江吟月拽了两次手臂,才勾勾手指,示意她靠近。
江吟月跪在草垛上,凑过一只耳朵,整个人快要趴在魏钦的身上。
魏钦轻轻揪住那只软软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江吟月没有放松心弦,反而更紧张了。
富贵险中求,有些博弈也是。
临走前,她脱下斗篷披在魏钦的身上,即便魏钦喜冷不喜热,还是执意留下斗篷。
就当是她在陪他并肩进退。
走出湿冷的地牢,江吟月瞥一眼相送的宦官,“你们若敢私下对他用刑,后果自负。”
“不敢不敢,江娘子放心。”
可江吟月前脚刚走,为了抢功的宦官们争先对魏钦进行审问,虽未用刑,但也有的是办法折磨阶下囚。
“魏侍郎今日别想填饱肚子了。”
魏钦靠坐在那,一双眼笼罩阴暗光线中,他编织着枯草,倒也不太在意这些喽啰的阴招。
见识过的后宫阴招还少吗?
江吟月走出司礼监时,没想到卫溪宸还等在外面,她径自越过,面无表情地提醒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在你心里,孤还是君子吗?”
江吟月顿住,咀嚼着这句话,要反悔不成?
“储君当一言九鼎。”
“所以,孤在念念心里与小人无异?”
卫溪宸不常计较的,更不会与人逐字逐句地掰扯,可他认真了,计较了,在意自己在她心里仅剩的一点点好印象。
江吟月也是个识时务的,自己的夫君尚在他手里,不能把话说绝,“不能一概而论。人的性情有多面,或光明磊落,或阴暗扭曲。殿下待人接物大多是大度谦和的,自然是君子,但食言的时候,便是小人。就看殿下是否信守与臣妇的赌约。”
“所以,孤不对魏钦用刑,在你眼里就是君子。”
“可以这么说。”
卫溪宸叹笑,默然转身,带人离开。
为何非要做她眼里的君子?做她眼里食言而肥的小人又怎样?不是能更快查明魏钦隐瞒身世的目的吗?
为何呢?为何在意她的感受?
一连的疑问化为没落与颓然,压在卫溪宸的左右肩头,笔挺的背脊微微弯折。
掌印大太监小声询问道:“殿下,可要对魏侍郎用刑?”
“不可。”
江吟月回到府邸,有客登门,在她的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的是崔府会派人送来应对之策,意料之外的是崔府家主亲自登门。
太傅崔声执背手立于迎客堂,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徐徐转身,嗓音比远在扬州的少女更沙哑些。
“老夫不请自来,多有冒昧,尚希见宥。”
江吟月快步跨进门槛,屏退所有侍从,“太傅客气了,您能登门,蓬荜生辉。”
崔声执总是笑呵呵的,哪怕喉咙涌血也会生生咽下去,不撕破体面,这样的人精明圆滑,但狠起来,会让对手措手不及。
可面对江吟月,他没有笑呵呵,千丝万缕的情绪凝结复杂沉重的心事。
“老夫代崔氏向你赔礼了。”
老者躬身作揖,表达着愧疚之情。
江吟月赶忙扶住老者的小臂,“您是长辈,晚辈受不起。”
“正是长辈,才最该向你赔罪。”
当初的谋划是真,如何解释都会显得虚伪,崔声执清楚,弥补是对歉意最大的诚意,可未必能有这样的机会,来日方长,但愿是在一点一滴中慢慢弥补,小事中慢慢累积,而非是在江家人遭遇不测时力挽狂澜。他心之所愿,是江家人能够顺遂平安。
当务之急,是为小丫头解忧。
“逸赫不会有事的。”
江吟月缓了会儿,请老者入座详谈。
崔声执反应过来,捋须问道:“丫头,你平日称呼他为……”
夫君,相公?
“魏钦。”
老者失笑,改口道:“魏钦的身份早晚要揭开,长公主也算间接帮了咱们一个忙,无需咱们再去证明他不是那个赌鬼的儿子。”
江吟月被老者独特的视角分析理顺了毛躁的情绪,智者都是这般能化害为利的吧。
“魏钦将游鳞玉佩交给晚辈保管了。”
“甚好,信任才不至于腹背受敌时沦为孤家寡人。”
江吟月腼腆地笑了笑,“如果晚辈没有猜错,这会儿该莫老郎中入宫了。”
“哦?怎么说?”
“司礼监。”
姓莫的老郎中,是大块头莫豪的养父,亦是内廷举足轻重的人物——前任司礼监掌印兼秉笔大太监曹安贵。
晃晃悠悠的步撵上,鹤发老太监悠闲地敲打着翘起的膝头,叫人直奔天子寝殿。
入后宫,如入无人之境。
这内廷的防护,不止是侍卫组成的,还有大量的宦官。
二十四衙门,都曾把玩在大太监曹安贵的手中。
“是老祖宗,老祖宗回宫了!”
十二监掌印齐齐赶到天子寝殿前。
十二监掌印之首的司礼监新任掌印为难道:“不是小弟不通融,是陛下龙体欠安,不宜见人……”
曹安贵经由小太监搀扶,步下步撵,掸了掸衣袖,“有句话叫人走茶凉,说得没错,老弟将咱家的提携之恩忘得干干净净。”
“不敢。”
曹安贵靠近司礼监掌印的耳边,“你知道的,咱们这些阉人最是狡猾,做事总要留一手。咱家提携你,是因你办事利索,不留后患,也就意味着你消除后患的手段太残忍,这些残忍的证据,咱家可都为你保留着呢。”
司礼监掌印闭眼拧眉,有些人在温声细语中就能致人死地。
久不接待臣子的寝殿,经由司礼监掌印的同意,缓缓打开。
曹安贵痛哭流涕地扑到龙床前,“老奴无颜见陛下!无颜见陛下!”
气若游丝的顺仁帝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他费力坐起身,挑帘看向跪地抵额的白发老太监,憔悴的面庞骤然涌上血色,“曹安贵,是你,真的是你!”
他最器重的心腹大太监回宫了!
“太子夺权了,太子软禁了朕!”
“老奴知道,故而冒险回宫,誓为陛下肝脑涂地!”
曹安贵声泪俱下,情真意切,泪豆子大颗大颗滚落在猩红毡毯上。
俄尔,一道圣旨传入司礼监地牢,由身穿麒麟服、手持拂尘的曹安贵亲自宣读。
天子要魏钦戴罪立功,祛除宫中“瘴气”。
没等曹安贵替魏钦美言,急需帮手的顺仁帝钦点魏钦护驾。
正合曹安贵心意。
绝对的信任要在朝夕相对中累积,一旦天子完全依赖魏钦,魏钦便可恢复身份,夺取太子储君之位。
这对父子注定陌路,但在此之前,他们有共同的对手。
就不知那时,天子是否会消除对长子的偏见,那或许不再重要了。
曹安贵亲自携圣旨前来,司礼监无人敢拦,不仅不敢阻拦,他们中半数以上不再伪装,听令于曹安贵。
还没饿上一顿的魏钦在越过不准他用饭的宦官时,突然咳了声,吓得那人抖成筛子,连连赔笑。
他不过是个看守牢房的小喽啰,此前连曹安贵的面都没有见过,这会儿方知谁才是稳坐二十四衙门第一把交椅的权宦。
一老一少走出地牢时,迎面遇见气势汹汹的长公主。
“曹安贵,你来添什么乱?!”
“陛下被奸佞们围困,身为深受隆恩的阉人,咱家怎能袖手旁观?”
没等长公主指向魏钦发出质问,曹安贵先发制人,“陛下信任的人不多,江家翁婿算一对。陛下特命咱家前来捞人,公主殿下若有异议,便是抗旨!圣旨在此,何人敢拦?!”
曹安贵直指长公主和上十二卫的统领们,突然拔高的嗓音,尖细如一根银针穿透听者耳膜。
二十四衙门中大部分掌印、尚宫都是曹安贵的心腹,掌控十二监、四司、八局的核心权力,足够与把守内廷的侍卫们较量些时日。
长公主握拳,没敢轻易动作。
曹安贵的人脉,可不仅仅在内廷。这人怎会突然回宫,真的只为护驾?
魏钦越过长公主时,哂笑一声,清清浅浅,笑得长公主莫名毛骨悚然。
他到底是何人,怎会一再化险为夷?!
第74章
魏钦随曹安贵前往天子寝殿的路上, 捕捉到卫扬万躲在不远处探头探脑。
泠泠夜风勾勒无形刀锋,扫过魏钦上挑的眼尾,对少年暗含警告。
少年揣着沉甸甸的心事回到母妃身边,哪承想半路杀出个曹安贵, 给了太子和长公主重重一击。
朝堂风云愈发变幻莫测。
“魏钦得到父皇器重, 会成为儿臣夺嫡路上的阻碍吗?”
“他是江嵩的女婿, 目标一致。”
郭贤妃重重一叹, 叹得少年颓然瘫软在玫瑰椅上, 烂泥似的没精打采。
江嵩可是明确表示过不会归于他的麾下。
郭氏没有深厚的家底根基,是靠母妃在御前争宠一步步壮大的,没有父皇扶持, 会很快失势。
“母妃,娇气包劝儿臣审时度势, 放弃夺嫡,是不是意味着江氏相中其他的皇子了?”
江嵩败给内阁首辅周煜谨,退出太子麾下, 总要选中一个新目标扶持吧?不是他,自然是那几个小皇子中的一个。
少年撇嘴, “母妃怎么看?”
郭贤妃揉着近来总是发胀的额, 没好气道:“你啊, 是真不大聪明, 还想着夺嫡呢。”
他们母子依靠的是天子,岂料天子突然怪病缠身,几近油尽灯枯, 离驾崩不远了,他们母子哪还有依仗?
“再等等看,若陛下真的无力回天, 咱们就逃出宫,隐姓埋名,过逍遥日子去。”
入宫这些年,在御前得了丰厚赏赐,堆金积玉,足够他们娘俩衣食无忧了。
卫扬万哭丧个脸,更颓然了。
郭贤妃一板栗砸在儿子脑袋上,“振作点,别傻到像皇后一样,明知陛下薄情还一厢情愿!为娘我啊,入宫就是为了荣华富贵。”
“母妃终于讲出心里话了,孩儿就是个不大聪明的呆瓜,被揠苗助长注定不会开花结果受人肯定。”
“你在意的是能否被人肯定?”
“不然嘞?”
郭贤妃哭笑不得,气得擦了一把眼泪,自己的儿子果然不是玩弄权谋的料子,野心家们谁会一直在乎是否被人肯定,胜者为王。
“不被肯定又能怎样?洒脱一些!”
寝殿内,顺仁帝从龙床上起身,抓住魏钦的衣袖,“江嵩被调虎离山,蒙在鼓里,不知这是太子蓄意酝酿的一场宫变,爱卿即刻出发,带你岳父回宫护驾!”
顺仁帝清楚,江嵩麾下缇骑、厂卫数万,是他的护心镜,也是最后的防守。
不可失!
魏钦顺势弯下腰,对上天子浑浊的眼,“陛下为何不求助于崔氏?”
神机营都督崔蔚,原地待命,为何不加以重用?
顺仁帝眨了眨沉重的眼皮,他何尝不想动用崔蔚来压制太子,可江嵩不回宫,他没有重新重用崔氏的底气。
崔氏长女,他的发妻,是被他逼死的。
崔氏会毫无芥蒂鞍前马后吗?是否会趁火打劫?
假若……最坏的结果是,江嵩被杀,无人可用,他也不得不启用崔氏人脉,但江嵩尚在,他分得清孰近孰远。
“带江嵩回宫,莫要耽搁!”
魏钦淡淡道:“臣接旨。”
曹安贵派出几名十二监心腹,护送魏钦出宫。
宫廷无阻,皇城无阻。
可魏钦一行人出城五十里开外,就有大批兵马拦在途中。
“魏侍郎请回。”
魏钦拉紧缰绳,迫使御马停了下来,“奉旨办事,还请三位将军行个方便。”
三人出自上十二卫,并非统领,但品阶不低。
与魏钦在内廷低头不见抬头见。
“不是吾等不通融,是太子有令,凡詹事府之外的官员,不可通行。”
魏钦淡笑,“太子敕令和皇命之间,三位将军该有所取舍才是。”
“抱歉,听不懂魏侍郎的意思。”
“既如此……”
魏钦依旧淡笑着,看起来脾气很好,可腰间御刀转瞬出鞘,刀花重影间,对面一名将领眉骨开裂,整个人坠下马匹。
其他两人以及下属们目瞪口呆,没想到一个晋升不久的文臣如此心狠手辣。
“魏钦,你胆敢杀害上十二卫的武将?”
“持御刀,可先斩后奏。”
魏钦端坐马背,斜握刀柄,刀尖点点血滴,坠在泛黄的枯草地上。
两名将领对视一眼,纷纷拔刀。
拼了。
对付一个文臣和几名宦官,还需要多大的力气?
两拨人马一触即发,乱作一团。
可随着几道蹿出的身影加入打斗,局势很快分出胜负。
颧骨有疤的青年奚落着倒地的对手,“不禁打,没劲!”
莫豪更是力大无穷,撂倒一人又一人,“少主先行!”
魏钦纵马向前,手起刀落,沿途劈砍拦路之人。
东宫。
姑侄二人坐在寝殿内,无侍从在旁。
“曹安贵回宫,于咱们极其不利,殿下务必设陷,阻挠江嵩回宫。”
江嵩只是被棘手的案子绊住脚,不可能永远不回宫。
一旦江嵩和曹安贵联手护驾,势必撼动他们姑侄好不容易稳住的内廷局势。到那时,江嵩和曹安再联手崔氏、郭氏,与首辅周煜谨博弈,外廷也会大乱。
“姑姑的意思是?”
“杀江嵩。”
饶是卫溪宸见惯了大风大浪,还是被长公主的狠劲儿震惊,何况长公主曾倾慕江嵩多年。
“殿下莫要再犹豫了,一旦朝廷发生动荡,各地诸侯王或来救驾,或拥兵自立,甚至兵临城下以逼宫,到时候,大谙朝祸起萧墙,动荡不安,外敌坐收渔翁之利,趁机来攻,该如何是好?”
在陛下抱恙没有康复的可能后,她看出太子有夺权的野心,决定帮助太子夺权,如今已经做了,没有回头的余地,不能让陛下夺回皇权,拿她杀鸡儆猴。
卫溪宸靠在半敞的窗上,大冷的天也不嫌寒风袭人,也只有这样才能冷静下来,不被皇姑姑危言耸听的说辞扰乱判断。
杀江嵩,会激发朝野矛盾,让自己沦为不择手段上位的暴君。
再者,杀江嵩,他要如何向江吟月交代?在她心中,他已与小人无异。
姑侄不欢而散,长公主甩袖离开东宫,她扶持太子,所做的事代表太子,即便太子不愿,也脱不了干系。
朔风呼啸,细雪冰凉。
她停下来,指腹落雪。
又是雪天。
第一次见江嵩就是在漫天飞雪中,轩昂高挑的男子被大风吹鼓锦袍,玉面被冻得微红,桃花眼含笑,不显轻浮,与同僚们畅谈着,谈吐间,尽显隽爽豁达。
问她忍心吗?
不忍。
可她没得选择,胜者为王,唯有胜者能保持翩翩风雅,败者是要卑躬屈膝的。
她的手沾过太多血,不差这一次。
长公主离开后,静坐沉默的卫溪宸传来富忠才。
他的姑姑可能已经派出杀手。
“拿下东宫所有与长公主有关的人脉。立即派人营救江嵩。”
富忠才愣住,这是……要和长公主撇清关系?
长公主要刺杀江尚书?
不妥,不妥啊!
太子殿下在等待天子驾崩,想要顺理成章登基,长公主却急于求成,会事与愿违的! 一旦江嵩身亡,太子殿下这个名正言顺的储君,会成为群臣眼中急躁卑劣的篡位者。
即便太子得到上十二卫统领、兵部尚书和内阁首辅等人的支持,尚有一些权臣没有表态,这个时候杀掉江嵩,无疑是在挑衅这些人,激起他们的怨气和不满,群起而攻之,朝廷大乱!
“老奴这就去办!”
卫溪宸望着飘雪的窗外,哑声道:“快些。”
他为何多疑?
人心隔肚皮,处处是算计,防不胜防。
他很累,身心俱疲。
一座同样飘雪的小城中,江嵩在听过下属的禀告后,后仰靠在圈椅上,耷拉着双臂,“这桩案子煞费心力啊,不过总算有眉目了,走,再去会会嫌疑人,假的真不了,看他能具备多机敏的应变力。”
下属扯下椸架上的氅衣,为江嵩披上。
江嵩跨坐骏马,带着几名刑部官员去往嫌疑人所在的山庄。
细雪霏霏覆冬青,放眼望去,一片微茫。江嵩行至中途,突然勒紧缰绳,耳尖微动。
“尚书?”
“有埋伏。”
“啊!”
江嵩话音刚落,行在最后头的官员后背溅血,倒在雪地中。
背后被斧头砍中。
马匹受惊,嘶鸣奔跑,打破雪天的宁谧。
一把把斧头从暗处抛掷过来。
“大家小心!”江嵩拔出佩刀,抵挡斧头,削铁如泥的宝刀,被斧头砸出豁口。
“当心背后!”见同僚恐被偷袭,江嵩脚蹬马背,飞身而起,踹开袭来的斧头,落在同僚背后,旋即跃下马背,捡起一把斧头,砸了回去。
正中一名刺客的脑门。
刺客趴在地上,暴露形迹。
大批刺客蹿出。
江嵩生得高挑,在人群中太过显眼,刺客们一眼认出,一同围攻。
上前帮忙的刑部官员被刺客刺中,血流不止。
江嵩大喊一声,“你们快走,去叫帮手!”
江嵩的眼底溢出一丝狠,朝廷历练十余载,沉淀了脾气,变得老成圆滑,已许久不曾被激出戾气。
“龟孙们,何人指使你们的?”
“无可奉告!”
江嵩踹飞数人,又躲开致命一刀,当即还以颜色,刺穿刺客胸膛,将人踹出一丈远,继而快速转身,以刀刃抵住另一名刺客的偷袭,用力挡开。
可刺客人数众多,有备而来。
长公主拖延至今才派出杀手,也是在消除江嵩的警惕,以免他携带太多部下出行。
今日是个绝佳时机。
双拳难敌四手,江嵩在防御中后退,被逼至冰冻的小溪,以刀剑抵住冰面。
玉冠碎裂,墨发飞扬。
江嵩握紧刀柄,杀红了眼。
刺客们举起刀,齐齐奔向被围困的中年男子,训练有素,四面夹击。
气势逼人。
腹背受敌的江嵩身中数刀,有一刀直逼喉咙,就在挺直的背脊塌下时,一名刺客找准时机,刺向江嵩的心口。
刀光剑影间,一抹绯衣飞身而来,脚踏那名刺客头顶,踩向锋利的刀尖。
刀尖刺向冰面,刺客逼迫倾身弯腰,被魏钦以曲起的膝头砸中脑门,晕厥过去。
魏钦勾起冰面的刀,用力横扫,逼退冲过来的刺客。
他挡在江嵩面前,绯衣猎猎,随风扬起。
“父亲可好?”
“没事,你怎么来了?”
“宫变。”
江嵩吐出一口血水,骂了一句,与自己的女婿背对背。
将薄弱的背后交给了信任之人。
与魏钦同行的宦官们也飞身而出,个个身手了得。
燕青和莫豪等人跃入刺客包围圈,与翁婿并肩。
厮杀展开。
反倒被夹击的刺客一个个倒地。
局势逆转。
雪势转大,魏钦递给江嵩一方洁净的帕子。
坐在石头上的江嵩接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先跟为父回驿馆。”
体力耗尽的他们需要补充食物,稍作喘息,再商量应对之策。
众人从溪边起身,燕翼绑缚住几个活口,抡上马匹,正要迈开步子,耳边擦过一支暗箭。
“尚书小心!”
暗处突然射出的一箭,猝不及防,直指江嵩。
江嵩来不及躲闪,桃花眸子在紧敛中蓦地瞳孔扩大。
眼前一抹绯衣,替他挡住致命的一箭。
箭尖穿透魏钦的背,衔一滴血珠。
“贤婿!”
“魏侍郎!”
“少……”
燕翼冲向魏钦,莫豪冲向反方向,一脚踢翻躲在暗处的弓箭手。
江嵩扶着魏钦跪坐在地,一只手紧紧扣在魏钦被箭矢穿透的胸口。
“贤婿!”
魏钦喉咙涌上腥甜,胸口疼痛难忍。
他颤着眼睫看向自责的江嵩,摇了摇头。他要护住岳父,护住小姐最在意的父亲,不让小姐悲痛欲绝。
他要、要带岳父回到小姐的身边,哪怕拼上性命。
晕厥前,一片雪花落在魏钦的鼻骨上,渐渐融化,仿若江吟月的泪滴。
第75章
雪地车辙纵横, 掺黄沙,搅花泥,染脏江吟月精致秀气的小靴。
吐气成雾的深夜,江吟月只着单薄衣裙, 出现在长街。
月波浅浅, 淅淅朔风打透不御寒的丝绸, 江吟月提裙小跑, 发髻歪斜, 珠钗掉落,霞红衣摆摇曳,成了跳动在银装素裹中的浮翠流丹。
不久前, 她收到父亲派人送回的口信,得知魏钦身受重伤, 姱丽娇颜凝固在雪中,不管不顾地冲出府邸。
遥遥远处碎琼乱玉,不知是冰冻的梅花, 还是梅花似的白雪。
她瞧见一拨人马驶入城门,后方跟着一辆车。
风咄唶, 月低泣, 人悲痛。
江吟月跑上前, 在放缓的马车旁伸出手, 被父亲拽上车廊。
嗓子胀得厉害,她悲戚地看着父亲,无声询问父亲可安好。
江嵩安慰道:“为父没事, 去看看他吧。”
江吟月打帘钻进车厢,被眼前的一幕吓得泪如雨下。
魏钦平躺在铺有厚厚被褥的车底,坦露的胸膛缠绕洁白布巾, 梅花渗雪,晕染鲜红。
他又受伤了,比以往每一次都要严重。
江吟月凑近男子身侧,不敢伸手去碰,连唤他醒来的勇气都没有。
魏钦,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再受伤了。
滚烫的泪滴落。
男子玉面惨白,唇色失血,没有一点儿反应。
江吟月坐在一旁,倾身靠近他的脸,试探着感受他的鼻息。
气若游丝。
她提气轻轻靠在他的怀里,不敢压到他,又太想太想贴近他。
泪水从眼角越过鼻梁,流入另一只眼,涩涩的,微微疼痛。
卫逸赫,不要再受伤了。
车队直奔太医院。
江吟月不知的是,在她无限靠近魏钦的时候,昏迷的男子在一阵熟悉的鹅梨香中抬起手,做出环抱的手势,却因无力支撑,垂了下去。
送女婿女儿去往太医院,江嵩带着刑部官员们走出太医院大门,就有成百上千的缇骑和厂公候在漫天飞雪的室外,等待尚书大人的号令。
“随本官入宫。”
众人浩浩荡荡排开阵势。
江嵩没有更换洁净的官袍,满身血污地步入宫门,逢侍卫拦截便抽刀劈砍。
御刀在手,是从女婿手里接过的。
天子寝殿前,上十二卫的侍卫们如海浪后退。
江嵩手提一个人头,丢到侍卫面前。
赫然是一名上十二卫统领的头颅。
“本官奉命护驾,谁敢拦截,犹如此人。”
丢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他大步上前,“海浪”被迫分流,为他让开一条笔直的路。
大殿内,手持拂尘的老太监勾勾唇角,眼纹深深,“江尚书可算回来了。”
江嵩收刀入鞘,“再不回来,有些跳梁小丑还真以为自己能掌控内廷局势了。”
顺仁帝由两人搀扶步下龙床,瘦削的身子包裹明黄龙袍,虚弱脱相得不成样子。他看着殿门外的飞雪,恍惚间飞雪化作人形,婉约端正,仪静体闲。
“梓童,是你吗?”
“你原谅朕了?”
江嵩和曹安贵对视一眼。
天子只唤过一人为梓童,是发妻懿德皇后。
癔症了不成?
江嵩提醒道:“陛下,长公主买凶杀人,阻挠臣回宫护驾,其心可诛。”
顺仁帝被拉回思绪,使劲儿点点头,咬牙切齿道:“忘恩负义的东西 ,死,朕要她死。”
长公主寝宫被团团包围时,珠光宝气的女子还在享受面首捏脚。
她躺在摇椅上,瞥一眼带人走进的江嵩,“不愧是尚书大人,福大命大。”
赌便有输赢。
江嵩死,她胜。江嵩活,她败。
胜败兵家常事,见惯腥风血雨的长公主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江嵩也不急着拿人,他踢开惊慌失措的面首,勾一把椅子落座,姿态闲适,“公主殿下该清楚谋杀朝臣的下场,是殿下自个儿前往刑部大牢,还是需要臣等架着去呢?”
“江嵩,本宫没得选。”
是在解释和致歉吗?江嵩微怔,没什么触动。
好比一条毒蛇钻进他的袖子里,说自己只是想避避风雪。
“太子尚且没有动作,公主殿下急着立功表忠心?”
“正是太子的优柔寡断,害了本宫。”
江嵩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失江嵩,陛下便失去了力挽狂澜的底牌。太子合该发动东宫势力,截杀江嵩,以绝后患。
优柔寡断,难成大事!
长公主不觉得刺杀江嵩的决定有错,是她看错人,押错宝。成大事者,最忌讳举棋不定,既要皇位又要好的名声,耽误时机,才是失败的缘由。
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
“江嵩,本宫要一份体面。”
“好。”
风萧萧,长公主随缇骑走出寝宫,面如死灰。
在远远瞧见董皇后的身影时,她呵笑一声,靠手段上位却又一厢情愿渴望帝王宠爱的董巧雯,终究不是真凤凰,无法高枕无忧。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坤宁宫的心腹凑近董巧雯,“娘娘,长公主被抓,会牵连太子吗?”
太子斩断与长公主的所有关联,就是为了不被牵连,董巧雯在风中捏紧衣袖,但愿她的儿子这一次能够果决,不优柔寡断,与长公主撇清姑侄关系。
东宫门前,重兵把守,很少掺和朝廷之事的富忠才站在最前排,与江嵩面对面。
“长公主谋杀江尚书,与东宫何干?太子殿下不仅拒绝了长公主的提议,还试图阻止,已将长公主的部分势力押送刑部,江尚书审问便知。”
“据本官所知,长公主一直与太子殿下来往密切。”
“姑侄来往不是人之常情?”
江嵩入仕十余年,与不计其数的文臣武将唇枪舌战,却从未与老好人富忠才对峙过,两人不仅是点头之交,偶尔还会玩笑几句,奈何短瞬间物是人非。
“太子幽禁陛下一事呢?”
“何来幽禁一说?”首辅周煜谨从重兵把守的人墙中走出,“陛下时而清楚,时而糊涂,不照看在寝殿,出了事谁来负责?”
“依周首辅的意思,太子代理朝政,也是替陛下分忧了?”
“不由太子代理,难不成,要江尚书代理?”
江嵩没有斗嘴,论诡辩,内阁六部哪有笨嘴拙舌的?
一味辩论下去,浪费口舌。
太子该庆幸天子突然癔症,否则,东宫上下都会被天子以意图篡位治罪。
突发癔症的天子,成了周煜谨口中必须被加以照看的病患。
富忠才上前几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私语道:“太子殿下不忍江尚书被蒙在鼓里,特命咱家送给江尚书一名术士。”
“何意?”
富忠才再次压低声音,在江嵩耳边解释起缘由。
江嵩那双桃花眼比冰冻的梅还要寒气逼人。
天子曾派出术士寻找机会谋杀他的女儿未果。
从太医院回到江府后罩房,江吟月拧干一条湿帕,小心翼翼擦拭着魏钦身体上干涸的血迹。
魏钦昏睡中醒来过三次,每一次都在轻唤自己的小姐,只有江吟月出现在眼前,才能安心睡下。
江嵩来到后罩房探望女婿,没有提及术士一事。太子打的算盘,无非是离间他们君臣,如今也无需离间,他要扶持浴火重生的大皇子了。
越想越感慨,江嵩幽幽一叹,拉过女儿,当着昏睡的魏钦,劝道:“他骗过你,又救了为父,旧账能一笔勾销吗?”
江吟月反问:“爹爹觉得呢?”
“为父觉得差不多。”
“嗯,差不多。”
父女俩有商有量,找着台阶下。
江嵩搂住女儿,“从今往后,我家念念的心里会多出一个与为父同样重要的人了。”
江吟月没有否认,泪盈盈的,在父亲离开后,她握住魏钦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我数到十,你能醒来,我就彻底原谅你。”
“一、二……九……”
江吟月跺跺脚,“你没听清是不是,我再数一遍。”
“一、二……”
“听到了。”
江吟月心口一跳,感受到自己的手被魏钦无力地攥住,她立即回握住,破涕为笑,又心有余悸。
那支暗箭穿透魏钦的胸膛,离心脏不到一寸。
“不准再受伤了。”
魏钦轻轻挣开被握住的手,用拇指替她擦去脸上的湿润,“不哭。”
“谁让你总是受伤。”
女子的声音更哽咽了。
魏钦没什么力气,垂下手搭在床边,“小姐别忘记喂我喝药。”
“记着呢,还没到时辰。”
“嗯。”
江吟月后知后觉,喂药的方式是嘴对嘴吗?
“你可以自己喝药。”
“也行。”
江吟月都品不出他是不是在趁火打劫。这人长了一张冷欲的脸,蔫坏蔫坏的。
夜沉沉,风撼窗,江吟月看一眼漏刻,取出温盘中的汤药,坐回床边绣墩,轻柔地唤着魏钦。
陷入昏睡的人没有醒来。
江吟月含一口苦涩的汤汁,娴熟地掰开魏钦的下颔,对准他的唇,一点点喂药。
一双眼水灵灵的,一眨不眨盯着面前放大的容颜,生怕他突然睁眼。
怪羞的,即便这不是第一次喂药。
“咳。”
被呛到的男子突然撑住手肘起身,侧过脸轻咳。
江吟月赶忙替他抚背,眼看着他胸口缠绕的白布渗出血。
“我去请侍医来。”
“不用。”
魏钦拉住她,接起药碗,一口灌下,“有蜜饯吗?”
没有准备的江吟月想让门外的婢女取来盛放各式蜜饯的攒盒,却又一次被魏钦拉住。
失去力气的男子稍稍一拉,就将人拉倒在床上,他哑声解释了句,精准堵住江吟月的唇。
“不用那么麻烦。”
小姐的唇比蜜饯清甜得多。
“你……不能用力……”
被吻住的江吟月推也不是,迎也不是,担心碰到他的伤口。
魏钦用虎口托起她的脸,叫她认真些,不要乱动。
第76章
担心碰到魏钦的伤口, 江吟月如砧板的鱼任魏钦施为,连袄衣被推到肚脐上三寸都不敢挣扎。
江吟月生得匀称,白白的肚皮又软又弹,没有赘肉却又有着肉乎乎的手感, 腰窝恰到好处地向内凹陷, 勾勒出曼妙曲线, 被魏钦一点点描摹。
魏钦手上粗糙的老茧陷入不可思议的软弹中, 留下一处处指痕。
“别掐我。”
江吟月瓮声瓮气地哼唧着, 要不是碍于魏钦有伤在身,以她的性子,才不会被按在床上摩擦, 任其宰割。
魏钦流连在那柔滑的肌肤上,爱不释手, 似把玩一块圆润细腻的白玉。
“去拿蜜饯吧。”
被吻得晕乎乎的江吟月露出一霎茫然,惹魏钦内心柔软,他忍着胸口的剧痛, 侧身亲了亲她的脸蛋,旋即平躺, 缓释着伤口的疼痛。
江吟月爬起来, 理了理乱糟糟的长发, 小跑向门口, 唤人取来攒盒。
“一颗,两颗,三颗。”
从攒盒里选出三颗不同的蜜饯, 她回到床边,一颗一颗喂给魏钦。
酸甜的,咸甜的, 清甜的,犹如他们重归于好的过程中尝到的滋味,在酸楚中不欢而散,在咸涩中各自折磨,在甜蜜中握紧彼此。
魏钦消化着蜜饯的味道,抬起手,抚上她的侧脸。
“抱歉。”
抱歉欺瞒过你。
江吟月鼻尖酸酸的,没有应声,在他的掌心蹭了蹭脸蛋,算作回应。
“你配合侍医快些康复,就是对我最好的补偿。”
“好。”
江吟月努努鼻子,娇凶娇凶的,替魏钦掖被子的动作却又轻又柔。
她趴在床边,陪伴着熟睡的男子,心在烛火跳动的小室内变得轻松。
翌日天蒙蒙亮,魏钦在一阵轻柔的女声中醒来,耳边是熟悉的声音,那道忙碌的倩影来来回回,有条不紊地张罗着事宜。
“去集市上买些百合、银耳回来煲粥。”
“伤口忌辛辣,参汤记得去掉干姜。”
“鱼肉蒸得细嫩些,蛋羹加些瘦肉末。”
“汤药熬好便送过来,不要耽搁。”
屋外婢女、婆子一一应答。
房门在“咯吱”中开合,人未至床边,鹅梨先飘香,伴着屋外的凉气。
“你醒了。”
江吟月捂住魏钦的脑门,立即传侍医进门为他查看伤口。
捯饬折腾大半个时辰,江吟月合上门,跑到床边凑近魏钦,笑吟吟道:“伤口没有恶化。”
“多亏了小姐。”
江吟月笑颜更深了,撅在床边晃着无形的尾巴。
魏钦很想抱一抱她,奈何伤口还没有愈合的趋势,稍一动作,就会崩裂。
江吟月为他按揉肌肉,耐性十足,细致入微,可不算熟稔的手法是现学现卖,昨儿才与父亲请教的。
“舒服吗?”
“嗯。”
并不怎么舒服的魏钦享受着妻子的关照,沉浸其中。
白日里,江府这边岁月静好,后宫却风起云涌。
御前最受宠的贤妃娘娘连同三皇子突然失踪了。
悄无声息。
董皇后派人出宫寻找,惊动了刑部和大理寺。
江嵩和谢洵被传入坤宁宫。
“贤妃失踪,两位大人倒是八风不动,淡定得很。”
江嵩笑道:“寻人,还是该交给大理寺。”
“别说笑了,江尚书麾下厂卫,个个是寻人的高手。”
两人推来推去,摆明了是在纵容贤妃母子逃之夭夭。
原本董皇后该觉得欣慰,不废一兵一卒逼走了贤妃,可旧恨难消,不亲手惩治贤妃,难解她心头气。
再者,大理寺卿谢洵是三皇子麾下的掌舵人,合该更着急才是!三皇子放弃夺嫡,谢洵不是所有谋划功亏一篑?
江嵩将皇后的反应尽收眼底,庆幸女儿没有嫁给太子,这样是非不分的婆母,会善待儿媳?
两名权臣走出坤宁宫,免不了寒暄,江嵩已从女婿那里得知,谢洵是自己人。
“谢大人对贤妃母子也算有情有义,没有落井下石,还助他们离城。”
“听不懂江尚书的话。”
江嵩朗笑,迈开腿,向后摆摆手。
难怪大皇子的身份被瞒得滴水不漏,是因身边人都守口如瓶。这些人或多或少受过懿德皇后的恩情,逝去的懿德皇后化为一抹抹月光,留在这些人的心中,无关风月。
来到天子寝殿的江嵩对曹安贵挪挪下巴。
老太监会意,屏退御前宫人。
空旷的寝殿,病恹恹的顺仁帝莫名感到杀气,他睁开青黛的眼帘,见是江嵩立在床畔,舒了一口气。
“爱卿来了。”
这会儿清醒了啊。
本打算趁着天子癔症追问四年前那场刺杀真相的江嵩转而一笑,在嘘寒问暖中淡化了戾气。
天子对他的女儿动了杀心,是否意味着,四年前刺杀的主谋正是天子,刑部和大理寺才会双双失职,调查不出真相?
江嵩急于知晓答案。
可天子这会儿清醒,又只能虚与委蛇。
顺仁帝问道:“魏卿伤势恢复得如何?”
“没有性命之忧,多谢陛下挂怀。”
“魏卿立了大功,朕一定重重奖赏。”
江嵩躬身凑近,“陛下,论功行赏不急的,可要臣携圣旨问罪东宫?”
顺仁帝犹豫了,呆坐在龙床上,半晌摆摆手作罢。
一旦太子被废,牵连董氏,以自己眼下的身子骨,是否会沦为江嵩的掌中物?
若自己康健强壮,自然要问罪太子,扶持郭氏,形成新的三足鼎立,再慢慢物色储君的新人选,可他力不从心了。
董氏、崔氏、江氏制衡,才是目前最稳妥的。走一步算一步。
江嵩直起腰,嘴角一丝嘲,天子顾虑得要比他更深。
狐狸再迷糊也是狐狸。
距离京城百里之外的林间路上,少女领着几人驰骋其中,与一辆马车擦肩。
劲装少女扭头去瞧,眯了眯眼,恍惚瞧见老熟人。
快速撂下帘子的少年抚抚胸口,做贼心虚,“母妃,刚刚过去的人马打扬州来。”
郭氏敲敲儿子的脑袋,“以后没有母妃,只有娘亲,记住了吗?”
“记住了。”
少年抱着脑袋,愁眉苦脸,他还想扬名立万呢!
驾车的邹凯听到帘子里的叹息,提醒道:“箱笼里有肉包。”
叹息声止,没心没肺的少年捧着肉包大快朵颐,暂时将失落抛之脑后。
薄暮冥冥,云雾缭绕,江吟月捧着汤药坐到床边,一勺一勺喂给魏钦。
这一次,她学聪明了,没等魏钦开口,主动递上蜜饯,塞进他的嘴里,“甜不甜?”
并不喜甜的魏钦含住蜜饯,“嗯”了一声。
江吟月也尝了一颗,酸得皱起脸,“哪里甜了?”
“小姐给的都甜。”
江吟月忍俊不禁,这人的嘴涂蜜了?
魏钦的伤口没有愈合的趋势,不宜下床走动,也不宜做大幅度的动作,江吟月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替他按揉肌肉。
地龙燃旺的闺阁有些闷热,江吟月出了一身的汗,她擦擦额,叮嘱魏钦不可乱动,自己叫来一桶浴汤。
须臾,湢浴外传来“砰”的一声。
“怎么了?”浸泡在浴桶中的江吟月吓得哆嗦,连忙起身扯下布巾包裹身体,跑出湢浴,见一只珊枕落在床下,床上的男子陷入熟睡。
捡起珊枕拍了拍,她没有多想,就那么褪下布巾,背对床边绞发。
地龙燃得旺,不知何时醒来的魏钦心火更旺,他静静看着女子换上一套石榴红的寝衣,曲膝抬腿间,婀娜尽展。
魏钦没出声,直到江吟月穿好衣裳转过身,捕捉到他没来得及闭合的眼帘。
“……你醒了。”
江吟月干笑两声,比哭还难听,“你怎么没有动静?”
“看得太认真。”
忘记发出动静。
江吟月血气直冲脑门,他还挺诚实的,至于这么诚实?
“小姐。”
“干嘛?”
“有点疼。”
江吟月立即摆正态度,快步走上前,关切地问:“伤口疼?”
魏钦再正经不过地向下指了指。
没能领会的江吟月一脸关切,掀开被子查看,俏脸通红。
“你。”
她气嘟嘟地撂下被子,转身就走。
“真的疼。”
魏钦有气无力的一句话,让江吟月顿住步子,扭头闷闷地问:“你没有骗我?”
“还敢吗?”
那倒是,江吟月折回床边坐下,脸颊滚烫似火烧,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他们是夫妻,是举案齐眉的夫妻,是要携手白头的夫妻,不该这样生分。
原本,他们就该完成那件事。
“你闭眼。”
魏钦闭上眼,不确定地等待着,等了许久,床边诡异的安静。
正当他要睁开眼,疼痛的源头得到缓解。
比诡异更诡谲的是那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二十有一的魏侍郎第一次体会到这种难以言说的美妙。
他攥住锦被,微启薄唇,轻轻吞吐气息,俊脸涌上鲜活血色,喉结随之滚动,覆上薄薄汗水,心跳如鼓,怦怦作响,牵动伤口,却因覆盖锦被而不显。
“小姐……”
“别讲话。”江吟月气鼓鼓的,烦着呢。
“换另一只手吧。”
江吟月被气得不轻,他还挑上了?可她还是换了一个坐姿。
气成河豚的小娘子继续重复适才的动作。
这套手法独家秘制,不可传授。
“可以了吗?”
“再……”
江吟月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仰躺的男子,感觉他喘得过于急促,“你?”
“没事。”
魏钦潮红的俊脸上,眉宇舒展,凤眸水润潋滟,“继续。”
“不要了。”
“我没求过小姐什么事。”
江吟月又一次心软,皱着秀眉忍下了,继续施展独家秘术。
夜漫漫,女子累得想要发脾气,却又按捺住自己,以免伤到魏钦。
又乖又不服气。
第77章
子夜万籁俱寂, 通明灯火将熄,江吟月摸黑躺到小榻上,拉高被子蒙住自己。
没脸儿了。
何曾做过这样荒唐的事?
被烙铁烫过的手掌犹在颤抖。
闺阁很安静,偶有梆子声传来, 却不及被子里怦怦的心跳震荡耳膜。
躲在被子里的人捂住脸, 轱辘来, 轱辘去, 又成了圆滚滚的蝉蛹。
夤夜, 彤云密布的墨空下,风尘仆仆的一行人于辰时入城。
盘查的官兵在看到少女的路引后,诧异抬头。
牵马的少女拿回自己的路引, 昂首挺胸地走进城门,望着熙熙攘攘的长街, 消解着百感交集的情绪,明明激动,却冷着一张稚嫩的脸, 明明鼻酸,却大大咧咧一副什么也不在乎的架势。
她牵马走进人群, 娇小的个头很快淹没其中。
“县主, 走错方向了。”
少女哼一声, “你们先回崔府, 我要去一趟江府。”
“这不好吧。”
“啰嗦。”
少女大摇大摆地走着,沿途寻找着熟悉的面孔,久久没有寻到。
当初那些挖苦她是招魂木偶的人们都去了哪里?
不过沧海一粟。
他们的讽刺、质疑, 都变得微不足道。
就不该在意的,只是那时年纪小,没有历练过的心智和脸皮经受不住不善的非议。
少女翘起嘴, 与过往释然,她伸个懒腰,优哉游哉好不惬意,出现在江吟月的面前时,还是高昂着头颅,像一只挣脱枷锁的小猎隼。
“我回来了!被人质疑又如何?被人肯定又能如何?我还是我,崔声执的女儿,崔影菡的妹妹,卫逸赫的小姨,饭量未变,酒量未变,心气未变!”
少女嘀嘀咕咕说了好些话,就像那晚江嵩和江吟月父女二人自行找着台阶下,也好与纠结和解,与矛盾释然。
崔诗菡还是崔诗菡,无需证明,懂她爱她的人自然会理解她的苦楚和心酸,接受她的不完美。
流言蜚语形成的枷锁,困不住想通的人。
江吟月刚要奔向她,却被少女一句话定住步子。
“隐瞒你是情非得已,但并非情有可原,抱歉。”
江吟月揣着手,同样骄傲地哼了声,“那你还不过来主动抱抱我。”
崔诗菡一愣,立即上前,重重拥抱住自己一见如故的知音。
两个姑娘在冬日暖阳下相拥,一个笑了,一个哭了。
江吟月替崔诗菡擦擦眼角,“感动了?”
“那个臭小子值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江吟月又揣起手,“你不要一副长辈的口吻。”
“就是你的长辈啊。”
“你比我年岁小。”
“那也是你的长辈啊,谁让你是那个臭小子的媳妇呢。”
江吟月勾住崔诗菡的脖子,嬉闹着步入大门。
“他没事,待会儿见到可别再哭鼻子了。”江吟月安慰道。
崔诗菡嘴上说着潇洒的话,满不在乎,可在见到魏钦的一刹,还是红了眼眶。
陪崔诗菡回到太傅府的江吟月主动回避了父女谈心的一幕。
她站在太傅府二进院的槐树下耐心等待。
并未闭合的正房门扉内,崔声执握住女儿的手,沙哑哽咽,最是无懈可击的老者咄唶一声,“为父惭愧,一己之私,用你来缓解失去长女的痛苦,没有设身处地为你考虑。”
“考虑了,也就没有我了。”
崔诗菡抽回手,端着盖碗啜饮一口掩饰此刻的别扭与尴尬。与父亲的往来书信多是商量正经事,很少互诉心里话,“人难免犯错,要看弥补的诚意。小老头,你的诚意呢,我感受到了。”
崔声执没介意女儿的没规矩,只要她能开怀,管什么规矩呢。
“诗菡,为父从不觉得你是影菡,你就是你,不是谁的代替品。”
“当然了,我就是我。”
少女站起身,“我累了,想休息。”
“房间早就收拾出来了,让管家领着你们过去。”
崔诗菡带着江吟月走进自己的屋子,环视一圈,一应器具,原封不动,还是她离京前的陈设,又窗明几净,纤尘不染。
“你今日要不要陪我住下?”
江吟月按按眉骨,她倒是想,可有人非但不允许,还会带着伤上门吧。
“不了,魏钦夜里离不开我。”
“啧啧啧。”
江吟月也不解释,再羞的场景她都经历过,怎会抵不住小姨的调侃!
小姨……
江吟月笑着掐了掐崔诗菡的腮帮,自己被魏钦拖累,降了辈分呢。
回到府邸的江吟月迎上魏钦略带深意的目光,莫名心虚。
酉时刚过而已。
“我回来了。”
被冷落数个时辰的魏钦试着起身,胸口的伤牵动皮肉筋骨,阻碍了身体的协调。
江吟月上前搀扶,扶他靠在床围上,又在他背后塞了一个引枕做支撑,“换过药了吗?”
“嗯。”
江吟月清楚换药的时辰,不过是确定一下,也好安心,见魏钦闷闷的,她好笑地摇摇头,这醋味怕是陈年的。
比绮宝还粘她。
“那是你的小姨,刚刚回京,我多陪陪无可厚非吧。”
戳了戳魏钦的脸,江吟月不与醋坛子一般见识,走进湢浴净手,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套衣裙准备更换。
“小姐拿我当外人?”
江吟月诧异地扭头,俏脸瞬间通红,意思是,不拿他当外人就要当着他的面宽衣解带?
“卫逸赫,不要趁火打劫。”
这人借着受伤提出太多非分要求,得寸进尺,愈发贪得无厌。
魏钦垂眼,耳边是湢浴传出的窸窣衣料声,等鼻端闻到鹅梨香,他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江吟月反思自己是不是语气重了,说他老实吧,掺着狡猾,说狡猾吧,这张脸太冷欲,沉默着低垂眉眼时透着一股子周正。
飘逸和妖冶在他身上交织出独特的气韵,更偏于前者。
江吟月坐到床边,一只手自然而然搭在他的腿上,轻轻晃了晃,“晚膳想吃什么?我吩咐后厨去准备。”
温柔的语气带着轻哄与讨好,谁能不受用呢?
明知自家小姐脾气的魏钦抬眼,“都行。”
“嗯,那按侍医的方子准备药膳吧。”
江吟月刚要起身去吩咐,一只手腕被魏钦紧紧握住。
“陪陪我。”
刚得到宽恕的男子或许缺少踏实感,没有顾及伤势,将江吟月圈在怀里,拔去她发间簪,五指插入那丝滑的发丝。
“你的伤……”
江吟月有点气,想要推开,却又不得不顾及他的伤口,“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话落,男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愠气转为无奈,江吟月抬手抚上他的背,轻轻打圈,“好了,我陪着你,嗯?”
魏钦将她扳转,婴儿似的抱在臂弯,附身去吻她的鼻尖。
江吟月无奈失笑,任他胡闹,可到底害怕那伤口再次崩开,不敢推搡,以免魏钦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唔……别亲了……唔……”
魏钦含着江吟月柔软的唇,一只手探进袄衣,揉在她的肚脐位置,惹得江吟月蜷缩起身体。
好痒。
兜衣被揉皱,江吟月踢了踢腿,一双绣鞋先后掉落,她绷直脚背,蹭在锦被上,抵消着身体的诡异反应,在龙凤呈祥的被面上留下一条条划痕。
是要给他,可还不是时候。
眼看着男子胸口的白布渗出血,江吟月又急又气,发觉这人有股子阴冷的执着劲儿,为达目的不惜代价。
“魏钦,你停下。”
魏钦重重咬住她的下唇,留下属于自己的牙印,探进袄衣的手取出一团被揉乱的兜衣,紧紧攥在掌中,按在自己的胸口。
“小姐是我的。”
“不许说了。”
江吟月坐起身,缩向床尾,理了理衣襟,却因少了兜衣而羞耻,若不是看在他有伤在身,才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夺过兜衣揣进袖子,她用手在脸边扇了扇热气,见他又露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方知自己被算计了。
有些人,狡猾到骨子里。
隔空点了点那人,她趿拉上绣鞋去往湢浴,抖开兜衣时,发觉上面染了魏钦的血迹。
倒也没有嫌弃,她就那么穿回身上,还低头摸了摸那朵梅花烙印。
更阑人静,江吟月坐在妆台前,拢一把长发搭在肩头,用木梳打理着。
可心思不在打理上,通过铜镜,偷瞄一眼床上的人。
一眼又一眼。
无论哪次偷瞄,那人都在侧头看她。
毫不避讳。
江吟月盯着镜面,戳破了窗纸,“在看什么?”
“看自己的妻子。”
江吟月快速梳理好长发,走到床边,大大方方转了一圈,“看够了吗?”
看够就快些入睡。
她恨不得日子快些过,他的伤口能够彻底愈合。
平躺在床上的魏钦,侧头直言道:“看不够。”
总是看不够。
江吟月捂住他的眼睛,“快睡,你也能早日康复。”
“会好的。”
“快一些。”
“嗯。”
江吟月不自觉地笑了,俯身吻在魏钦额头。
蜻蜓点水。
回到小榻的女子觑一眼闭眼入睡的男子,从枕头下取出曾经不敢多看一眼的避火图,颤着手翻开折角的一页,继续偷偷研究。
脸越烧越滚烫。
没眼看。
将避火图塞回枕头下,她又取出小姐与书生的话本子,沉浸其中。
话本里的小姐比她荒唐得多。
江吟月心里毛毛躁躁的,话本里对书生的描述可没有魏钦这么秀色可餐,她咬住被子,乱了阵脚。
“熟睡”的魏钦掀动眼帘,透过微薄的光线,看向女子拿在手里的话本。
也不知他的小姐在偷学什么。
这样细水长流的日子维持了几日,魏钦在江吟月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恢复了九成。
侍医惊叹男子的恢复力。
魏钦按了按开始结痂的患处,等侍医离开,他看向流露欣慰的江吟月,“小姐这段日子,可学有所成?”
“什么?”
意有所指的问话萦绕在江吟月的耳边,小娘子还美滋滋的,没有意识到这句问话的余音有多震撼。
第78章
魏钦伤愈上直的第一日, 顺仁帝传他入寝殿伴驾。
“魏卿想要什么赏赐,尽管提。”
“臣之愿从未更变,愿陛下福寿康宁。”
顺仁帝也不在意魏钦是虚情还是假意,赏纹银千两、宝马十匹、珠翠百箱。
“魏卿日后就在这边替朕批阅奏折。”
魏钦淡笑, “东宫和内阁是不会同意的。”
“他们敢!”
圣意传达没多久, 太子和周首辅一并来到寝殿要求见驾, 却被拒之门外。
周煜谨对太子舍弃长公主这枚棋子一事颇有微词, 若顺应长公主的主张, 全力截杀江嵩,就没有今日御前夺宠的必要了。
江家翁婿折损,于东宫有利, 偏偏太子顾虑名声,又担心挑起与江氏、崔氏的矛盾。
这回好了, 几大高门的矛盾不可调节,天子又更为重用江家翁婿,致使东宫处于下风。
殿门被宫人徐徐打开, 犹如一只手,掴在二人的脸上。
绯袍革带的年轻侍郎大步走出, 挡在太子和首辅面前, 浅浅笑痕浮于唇角, 笑不达眼底, “陛下没有召见,殿下和阁老请回。”
再见魏钦,卫溪宸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不谈公事,孤也要例行向父皇请安。”
“陛下的意思是,不必了。”
周煜谨哼道:“魏钦, 由不得你在御前兴风作浪,太子殿下能够自行领会圣意!”
再任其野蛮发展,江家翁婿势必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嗅到苗头的周煜谨大袖一甩,作势硬闯。
可自曹安贵和江嵩先后回朝,御前侍从皆剔除了上十二卫的人,即便周煜谨任职首辅,也没有硬闯的筹码。
魏钦淡眼看着周煜谨被厂卫丢下玉阶,还居高临下提醒道:“周首辅切莫冲动,以免酿成大错。”
老胳膊老腿的周煜谨仰头望着玉阶之上的魏钦,咬牙切齿地冷呵了声,却没敢再造次。
卫溪宸只觉得面前的年轻侍郎脱胎换骨,已然是沉着老辣历经风浪的权臣。
心思重的人总是比单纯的人容易成功。
打一开始,他就不喜这个寒门书生。
寒门书生?
不,不是。
“魏钦,你到底是何人?”
是谁在力保他瞒天过海?
魏钦看向卫溪宸,“殿下与其好奇臣的身世,不如反思一下自己是如何落于下风的。殿下一直是认同陛下和长公主的教诲吧,也认为皇族就该薄情,可终究是学艺不精,狠不够狠,优柔寡断,错失良机,给了对手喘息的机会。”
卫溪宸温淡的面容一凛,听魏钦的语气,分明是长辈对待小辈,亦或兄长对待弟弟。
“你想说什么?不妨直白些。”
“殿下生来顺遂,温巢长大,性子没有磨练出锋利的棱角,温吞了些,不适合尔虞我诈的朝堂,不如效仿三皇子归隐。”
这是作为皇兄,对弟弟的敬告,也是给予弟弟唯一一次全身而退的机会,还要看在这个弟弟没有对他的岳父起杀心的份儿上。
魏钦不再多言,步下玉阶,衣摆摇曳,身姿如鹤。
卫溪宸对这样的魏钦感到陌生,无比陌生。
都不装了吗?
闷葫芦的外表下,是暗藏锋芒、韬光养晦的内里。
回到东宫的卫溪宸又一次拿出烟杆,点燃烟锅之际,被周煜谨按住腕子,“殿下要自暴自弃不成?不过是魏钦那厮得了圣眷,一时威风,待陛下驾崩,殿下可名正言顺登基!到时候再与魏钦算账不迟!”
天子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这是他们最大的胜算。
卫溪宸拿开周煜谨的手,他不是自暴自弃,只是觉得心累。
魏钦说得未必有错,他在众星拱月中长大,没有锋利的棱角。
卫溪宸丢开烟杆,用靴尖踢出很远,忧愁的源头被魏钦一语道破。
自以为练就了无情道,连青梅情谊都亲手割舍掉了,却在四年后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傍晚,江嵩回到府邸,将书房门窗紧闭,半晌,捏着一张纸走出房门,步入抄手游廊,通至后罩房的院落,仰头凝望闺阁,纸张在他的无意识中被捏得一皱再皱。
还是江吟月发现父亲的身影,笑着跑下楼,“爹爹在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谁鬼鬼祟祟了啊?”
江吟月围着父亲绕了一圈,敏锐发现他手里的纸团,倾身扑了过去,扑了个空。
江嵩揣好纸团,“为父有事与你商量,跟为父去一趟书房。”
“在这里讲呗。”
“正经事。”
江吟月忽然惶惶不安,乖乖随着父亲走在游廊里。
书房又一次门窗紧闭。
魏钦下直回府,照常先去往岳父面前请安。
“老爷出府应酬,让老奴代为叮嘱姑爷要按时涂抹祛疤的药膏。”
胸口箭伤结痂,留疤或大或小,魏钦并不在意,径自回到后罩房,才一推门,就见妻子呆坐在小榻上,腿上摊开着话本。
小姐与书生的最终章。
合上门,魏钦走到榻前,弯腰凝睇妻子的泪眼,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小姐和书生没有在一起。”
江吟月从抽泣变为痛哭流涕,早知如此,她就不会没日没夜地偷看了,到头来唯剩伤悲。
魏钦好笑地替她擦拭泪豆子,他的小姐可不是个爱哭鼻子的,是触景生情吗?
“我会一直陪着小姐。”
“魏钦。”江吟月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
魏钦蹲在榻前,轻轻“嗯”了声。
江吟月咽咽嗓子,一并咽下各种滋味,她取出一张被揉皱的纸,颤巍巍递了出去。
和离书。
由江嵩手写,留有江吟月的签字和手印。
“咱们和离吧,魏钦。”
日后,她要携手白头的人是卫逸赫,而非以假身份行走世间的魏钦。
成婚的三书上没有卫逸赫的名字,婚事不作数。
可江嵩还是劝女儿完成和离,也算让这段离奇的经历有头有尾,没有不了了之。
江吟月思量不过片刻,就认同了父亲的决定,心里空落落的,却不犹豫。魏钦以欺骗她开局,那就以和离结束,之后的卫逸赫不能再欺她瞒她,要坦诚相待,这样的他们才能白头偕老。
“怎么想的?说说看。”
江吟月还是有商有量的口吻。
魏钦看着和离书上熟悉的两种字迹,平静的心湖搅起千层浪。
他捏住江吟月递来的纸张,又一次揉成纸团。
江吟月挑高秀眉,“卫逸赫,你想跟我不清不楚地过一辈子?”
“不是。”魏钦彻底跪在江吟月的面前,埋头在她的裙摆上,声音闷闷的,“我怕一旦和离,小姐不再认账,不愿再嫁给我。”
他是真的赌不起,唯一赌不起的就是她。
“你担心我耍赖?”江吟月气笑了,抱着手臂高傲地问,“怎样才能叫你安心?”
魏钦伸手环住她的腰身,整个人趴在她的腿上,“总要让魏钦得到小姐一次。”
“嗯?”
没给江吟月反应的机会,一向克制的赘婿突然起身前倾,将女子扑倒在铺有雪白绒毯的小榻上。
鼻尖离鼻尖不到一个铜板的距离。
鼻息交缠。
魏钦一只手撑在绒毯上,另一只手摁住意欲起身的人儿,更为前倾地俯身,在轻啄那两片娇唇中,低哑开腔:“小姐也想得到魏钦一次吧?”
江吟月在呆愣中被含住唇瓣,待要反抗,两只手被高举过头顶,贴在榻围的雕花上。
“唔!”
魏钦吻得又凶又急,全然没有伤势初愈的虚弱,血脉偾张,肌肉坚硬,青筋浮现在紧实的小臂上。
耳鬓厮磨间,他尝到江吟月唇上的血珠,清甜可口,吸引他深深吸吮,耳畔是细微的嘤咛,激荡他周身的血液沸腾。
心湖泛滥,冲垮了他的克制。
“撕拉”一声。
一件昂贵的织金小袄被抛向半空。
江吟月顿觉很冷,可闺阁地龙燃旺,甚至有些热。
魏钦再次捉住她的一对腕子,将人从榻上拽起,还未洗去墨水的右手指尖扣住她的背部。
力道渐重,留下指痕。
江吟月被迫前倾,跪在榻上,意识迷迷糊糊的,都在之前看过的话本上,话本里的小姐比她大胆得多。
从不喜处于下风的江大小姐哼唧一声,迎难而上,提裙坐在了魏钦的膝头,将人推向洁白绒毯。
“你骗过我。”
“所以?”
顺势仰躺的男子扶住她的腰,以免她在气势汹汹中滑落下去,失了颜面。
“要接受惩罚。”江吟月女霸王似的跪在魏钦的身体两侧,身上的兜衣松松垮垮,荒唐至极。
她向前探身,掐住魏钦的脖子,与他交吻,学他的坏习惯,咬破他淡色的唇,吸吮冒出的血珠。
丝丝疼痛蔓延在唇上,魏钦便还以颜色,狠掐江吟月的腰窝及以下,掐得女霸王花容失色,退向榻尾。
就这点能耐?
魏钦好笑地将人拉向自己,抱坐在腰腹上,凭借腰身的强劲,颠了颠坐拱桥的女子。
江吟月不受控制地下滑,不自觉咬住下唇,察觉到魏钦的暗示。
胆怯的人试图溜下小榻,却被拽住兜衣的系带。
细细的带子只打了一个蝴蝶结。
被定住的江吟月坐在榻边一动不动,费力扭头,看向身后坐起身的男子,“别……”
细带被扯断。
彻底松垮的兜衣挂在脖颈上。
江吟月弯腰欲捡起地上的袄衣,又被魏钦以铁臂环住,扯回榻上。
淡色的唇印在女子细腻几乎没有毛孔的背上,一点点啃咬,留下濡湿的凉意。
江吟月被按在榻围上,她拧起眉头,想要翻过身,可魏钦趴在她的背上,叼住她的后颈,轻磨在齿间。
“卫逸赫!”
一只粗粝的手捂住她的嘴,温热的气息袭在她的耳畔。
“这次是魏钦,记住他。”
话音落,女子长长的裙子落在榻边脚踏上。
一双笔直的腿不再若隐若现。
无需刻意证明这双美腿有多长,魏钦尽收眼底。
“叫我的名字。”
“卫逸赫。”
“再想想。”
“想什么啊?你就是卫逸赫,卫逸赫!”
像是故意与魏钦对着干,江吟月哼哼唧唧地嘟囔着另一个名字,听到的却是一声轻笑。
水嘟嘟的唇被再次捂住。
正当她不解其意时,怪异感袭来,清澈的杏眼不受控制地眨动、闪烁,流下大颗泪滴。
她慌了手脚。
避火图白学了,话本白看了,真正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时,她没出息地哭了出来。
比小姐和书生的结局还要刺痛她。
“卫逸赫……”
魏钦侧头看她此刻的模样,幽叹一声,几分无奈。
江吟月扣住榻围的镂空雕花,咬破下唇,也没有熬过这份诡谲又新鲜的经历,她玉体颤抖,面颊潮红,不可抑制地发出痛呼。
魏钦在她耳边提醒,“四年了。”
“什么?四年怎么了啊?”
“魏钦等待小姐四年了。”
江吟月听不进这些,她咬住自己的手背。
娇颜酡红。
江吟月不再掉落泪豆子,转而被难以启齿的感官吞没。
意识还在挣扎。
“卫逸赫。”
“叫我魏钦。”
今日的男子是魏钦,那个打了四年地铺的书生,那个近水楼台不得月的书生,那个韬光养晦誓把月亮揽入怀中的书生。
魏钦按住江吟月的背,在她的脊椎上一寸寸啄吻。
“叫我魏钦。”
江吟月憋一口气,挣脱身后的桎梏,转过身一脚蹬在魏钦的胸膛,离伤口一寸的距离。
她缩起膝,很怕触碰那处伤口,可气势不减,嘴硬地重复着,“卫逸赫,卫逸赫,卫逸赫。”
就是不遂魏钦的愿,谁叫他让她这么疼。
魏钦跪坐不动,挠了挠她撑在自己胸膛的脚,四两拨千斤。
江吟月忍着痒痒继续蹬他,正得意,却发觉魏钦肆无忌惮的目光扫遍了她。
“你……”
她收回脚,被他的肆意震慑,委屈巴巴缩在角落。
魏钦没有收回视线,贪婪巡睃。
春色正浓,一览无余。
受伤卧床那会儿看得,碰不得,这会儿欲念开闸,克制与失控反复拉扯,最终倾向身心的感受,放任了自己。
握住江吟月一只脚踝,魏钦稍一用力,就将人拉倒在榻上。
他随之前倾,拥有了自己的月光。
越克制,爱意越泛滥。
掉落在榻边的一件件衣衫中,被揉皱的纸团夹在其中。
榻太小,难以容纳魏钦那双更长的腿,他半跪在榻边,小腿绷起清晰的线条。
小榻不堪摧折。
快要毁在他的手里。
脱力的江吟月终于不再嘴硬,唤他魏钦。
一遍遍。
朝夕相处那么久,江吟月无数次唤他魏钦,这一次最不情愿,却最动听。
魏钦眸光渐渐温柔。
第79章
江吟月累了, 窝在魏钦怀里一动不动。魏钦还想折腾她的,惹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从黄昏到夜幕,打更人敲响三更的梆子,万籁俱寂, 女子怦怦的心跳也归于平静。
榻太小, 容纳不下两副身躯, 可江吟月不愿动弹, 连手指都无力地蜷缩着, 眼角湿润的泪未干。
魏钦用褪去墨水的手指替她一点点擦去泪痕,温声问她要不要沐浴。
“嗯,擦擦吧。”
喜爱洁净的女子容不得自己满身黏腻。
魏钦起身, 离开唯一令他沉迷的“热源”,精壮覆有薄薄汗水的身躯感受到一丝凉意。
地龙燃得虽旺, 到底不如肌肤相贴传递的体温。
命人提来一桶水,魏钦没顾及自己,拧干湿帕擦拭在江吟月的身上, 先是脸蛋再是脖颈,一点点游弋而下。
“我自己来。”
江吟月夺过覆盖在巍峨上的湿帕, 拉高锦衾, 自行擦拭。
魏钦站在榻边, 耐心等待, 接过她递出的帕子后,再次沾水拧干,“还要自己来?”
经不起折腾的部位都已自行擦拭过, 江吟月趴在榻上,示意魏钦继续代劳。
锦衾被拉下,榻上之人完整的背部呈现在男子的眼底。
雪白透粉的肤色水润细腻, 点点指痕错乱分布。
魏钦似心无旁骛,细致擦拭着,又抬起江吟月细细的脚踝,为她擦拭那双笔直的腿。
看着女子卷来卷去的脚趾,他轻轻一吻,惹女子颤栗。
捯饬过后,两人和衣躺在同一张被子里。
魏钦习惯性埋头在江吟月丝滑的长发中,嗅鹅梨的清香以催眠。
可被环抱住的江吟月了无睡意,斜睨一眼地上的纸团,挨到了必须要面对的清早。
“签下和离书吧。”
衣冠整齐的江大小姐铺平皱巴巴的纸张,心平气和地拉过魏钦,催促他完成这段姻缘的最后一笔。
魏钦的字迹流畅绝艳,行云流水,这会儿却吝啬写下一个名字。
他突然转身抱住江吟月,小心翼翼又执着阴郁,“小姐还是我的。”
一旦签下,这段姻缘到此为止,他担心她忽然觉得腻歪,想要潇洒一人。
还没见魏钦对什么如此没有信心,江吟月忍着骨头被一双铁臂无限勒紧的疼痛,无奈道:“你还喊我小姐呢,我能不要你吗?书生。”
话本里的小姐与书生留下了遗憾,她和魏钦的故事还要继续,书写岁月静好。
江吟月拍拍他的背,“待你恢复身份,就请媒人前来江府说亲,我等着你。”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皱巴巴的和离书,留下魏钦的名字和手印。
在外人眼里兴许多此一举,但这份有始有终的心路历程,还是需要一个完整的仪式。
江吟月收起和离书,笑看面无表情的男子,“大皇子,请吧。”
魏钦还想抱她,却被拒绝。
“非亲非故的,不适合。”
女子狡黠的笑颜刺痛了患得患失的男子。
这也是魏钦料到的,他的小姐可是一只古灵精怪的小狐狸,脑袋瓜里偶尔会冒出一些坏点子。
魏钦离开江府的当日,和离的消息不胫而走,到处窃窃私语。
消息传入东宫。
正在与人商量事宜的太子殿下顿住朗润的嗓音。
一旁的内阁大学士孙炜搓了搓下巴,“看来魏侍郎被逐出江府那段时日的传闻非虚,他们夫妻就是出现不可调和的矛盾了。”
另一大学士施宏亮不解地问:“宫宴那日,他们不是还同进同出?”
孙炜摇摇手指头,“感情事最是复杂,一念重修旧好,一念一拍两散。”
两人与魏钦是同榜的三鼎甲,一个状元爷,一个探花郎,多少会在意魏钦的私事。
阁臣们正在商议将奏折直接送入东宫的可能性,事关重大,首辅周煜谨没好气道:“议事,议事,别扯不相干的。”
可卫溪宸再听不进去一句讨论,有些魂不守舍。
魏钦搬回小宅,住进东厢房,最操心的人自然是妹妹魏萤。
看着哥哥每日如常上下值,小姑娘愁闷着一张脸,担心哥嫂分道扬镳,即便知晓实情,还是免不了担忧。
“这性子,怪累的。”
少主上值后,闲来无事的燕翼叼着枯草盯着默默回房的魏萤,忍不住嘟囔一句。
“谁都像你没心没肺?”
银袍画师呛了一句,拉出魏萤,柔声笑道:“冬日更该晒晒日光,别总闷在房里。”
魏萤性子乖,跟着谢锦成爬上屋顶。
谢锦成掸开屋顶的积雪,脱下外衫折叠,示意魏萤坐在上面。
“少主和少夫人会很快和好的。”
没等魏萤追问,他更正道:“早和好了,是再次成亲,到时候咱们还能吃上喜糖。”
四年前,魏萤没有吃上哥嫂的喜糖,心有遗憾,听谢锦成安慰后,重重点头,“嗯!”
谢锦成朝小院里的燕翼扬扬下巴,这姑娘多好哄啊,明事理、辨是非、知进退,难能可贵。
燕翼抖抖手臂,歪着嘴揶揄:“吃少主和少夫人喜糖前,是不是能吃到您二位的喜糖?”
一句话引起千层浪,魏萤双手捂脸,谢锦成直接跃下屋顶,追打燕翼。
“胡说八道什么呢?”
燕翼不服气,“我看你俩也好事将近!窗户纸没挑破,小爷帮你们了!”
谢锦成磨牙霍霍,“欠揍!”
魏萤坐在屋顶看着两人在小院里打闹,忽然笑了笑,又立即捂住嘴,生怕被银袍画师瞧见。
她的视线也渐渐从打闹的两人凝聚在银袍画师的身上。
自从知晓他就是老奸巨猾的谢掌柜,她私以为他们之间是双倍的投缘,谢掌柜的开朗与银袍画师的体贴,冲淡了她的自闭与孤寂。能遇见这个人,何其幸运。
谢锦成在追逐中似有所感,突然抬眸,正捕捉到小姑娘慌忙躲闪的目光。
散朝后,魏钦独自去往天子寝殿代为批阅圣旨,与例行请安的卫溪宸在殿门前相遇。
“殿下倒是执着。”
被拒之门外多日的卫溪宸早已看开,每日如常前来“点卯”,也不管殿内的父皇是否听得到他的问安。
今日的储君像是听闻了什么消息,情绪得到滋补,心情不错。
“听闻魏侍郎和离了?”
“与殿下何干?”
魏钦不再客气的语气惹笑了卫溪宸,白衣男子飘逸出尘,笑意温煦,看不出针锋相对的恨与狠,他背着手,脚尖碾过殿门前涓人还没来得及打扫的枯叶,姿态随意闲适,“孤自第一眼,就觉魏卿野心不小,不甘蛰居翰林院,自觉还是很准的。”
魏钦很少与人“谈心”,这会儿没急着见驾,转过身面朝储君。
有些人笑里藏刀。
“殿下的下一句是要说,当初就觉得臣会和离吗?”
卫溪宸抬抬眉宇,算作默认。
“那样殿下就有机会了吗?”
魏钦回以轻笑,踩住卫溪宸踢开的枯叶,碾得粉碎,如过往云烟被风吹散,都无需涓人打扫。
他看也不看卫溪宸凝住的面容,大步走进寝殿,“合门。”
殿门缓缓闭合。
风水轮流转,寒门书生成了御前红人,太子爷失了宠。
宫人们看在眼里,却并未在魏钦的脸上察觉到得意,也没有在卫溪宸的脸上察觉到失落。
他们的目的一致,御极上位,而非依附寝殿内善变可怖的顺仁帝。
尤其是卫溪宸,应是彻底想开这段破裂的父子情,对虚与周旋驾轻就熟,又像是破罐子破摔。
随便吧。
顺仁帝听闻魏钦和离,安慰道:“朕的发妻也想过和离,可帝后哪有和离的?是朕的不允,间接害她想不开。和离就和离吧,也好过两看生厌。”
听着天子的安慰,魏钦眼刀如锋,敛在长长的睫羽内。
间接?真会为自己开脱。
晦冥的二更天,披星戴月的魏钦来到江府后巷,跃过墙头,稳稳落地。
有家主和小姐事先的交代,女护卫们虽狐疑,但在见到这位前任姑爷不走寻常路,通通选择默不作声。
魏钦翻上二楼窗子,轻易推开,刚要跨入,被突然出现的小娘子堵在窗前。
“魏侍郎学小贼做梁上君子?”
魏钦靠臂力撑在窗上,面不改色,“先让我进去。”
江吟月伸出纹路清晰的手掌,“来点诚意。”
“自己拿。”
江吟月按着他的暗示,伸手探进他衣襟,在里面胡乱摩挲了会儿,取出几张银票,这才满意地放行。
魏钦跳进窗子,看江吟月将银票装进匣子,又跑去湢浴净手,忙忙碌碌就是不理会他这个“贵客”。
一千两的银票,买一次做客的机会,还不矜贵?
魏钦走到站在桌边沏茶的女子身后,毫不见外地自后面拥住她。
“做什么?”江吟月佯装不悦,“魏侍郎纠缠前妻,传出去会被言官参奏的。”
魏钦靠在她肩头,闻到普洱的香气,混合着鹅梨的味道,有些意乱。他咬住女子耳垂,以舌轻刮。
江吟月倒茶的手抖了又抖,远没有外表淡然,她偏开脸,避开那灼热的气息,“好了,喝口茶润润喉。”
魏钦没急着接茶盏,将她翻转过来,抱到桌面上,才拿过茶盏,抿了一口,旋即堵住她的唇。
江吟月被迫品尝普洱,嘴角流出咽不下而溢出的茶汤,滴落在衣襟上。
一只修长的手抚过她衣襟上的茶汤,用沾了湿润的指腹在她雪白的脖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卫逸赫。
留下湿凉的水迹。
“今晚要得到小姐的是卫逸赫。”
江吟月打怵,“不是才……”
“那是魏钦。”
“你不要诡辩。”
魏钦的手扣住她的左膝,不由分说地向一侧扳转。
第80章
二更的梆子声清晰传入家主江嵩的耳中, 江嵩伸个懒腰,倚在摇椅上掖了掖腰间的毯子。
即便知晓有“不速之客”翻进后院,也置若罔闻,与长子在前不久的反应如出一辙。
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
前来报信的虹玫提醒道:“姑爷今晚可能不会走了。”
“哪儿来的姑爷?”
虹玫扶额, 老爷这人, 都默许人家飞檐走壁潜入府邸, 还嘴硬不肯承认人家的身份。
不是给自己找烦忧么!
虹玫懒得多管闲事, 抱剑离开。
江嵩打个哈欠,睡意上头,却要处理刑部的事, 他起身走向书案,捻一块崔太傅派人送来的精美点心, 细细品尝。
出自太傅府后厨之手。
后罩房内,被扣住膝头的江吟月拧着劲儿不肯服软,更多是赧然不敢放纵自己。她看着直白的魏钦, 恍惚有些陌生,脑袋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你不会……”
江吟月身体向前, 捧起魏钦的脸, 细细打量。
“你不会被夺舍了吧?”
魏钦扣在她膝头的手稍稍卸力, 任由她捧着脸左右上下地检查。
被抬起脸庞时, 如玉的脖颈被镀上一层跳动的光影,更显修长。
“哪里不一样?”
他问,配合她的幼稚。
江吟月认真道:“魏钦是正人君子, 特别守礼的君子。”
“……”
未至三更,已有了三更的宁谧,灯火中的男子冶艳俊美, 可与话本里的狐妖平分秋色,他耷拉下狭长的眼,眉却高挑,“要不要向你说一句尚希见宥?”
“要的。”
江大小姐点点头,颇为认真,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可竭力克制的嘴角紧绷着,出卖了她的认真。
小狐狸想要在大狐妖面前讨一次便宜,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魏钦松开她的膝,蓦地将人竖着提起。
就有一双腿自然而然缠上他的腰身。
看着害怕滑落的小狐狸,魏钦朝她的后摆处重重一拍,如愿听到一声娇滴滴的哼唧。
江吟月忿忿道:“魏钦不会欺负我。”
“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
“我!”
魏钦摁住江吟月的背,以免她力气不支掉落下去,“不巧,今晚是卫逸赫。”
“魏钦,魏钦。”
又来了。
魏钦又向后拍了拍,不轻不重。
挂在青松上的小狐狸气得晃了晃小腿,张嘴咬住青松的枝干。
下了狠心。
手臂传来痛觉,魏钦抬起另一只手扣住小狐狸的后颈,以巧劲逼她后仰。
牙尖嘴利的小狐狸不服气,噘着粉嘟嘟的嘴,偏头看向别处。
小狐狸是要哄的,魏钦抚过她的长发,顺了顺毛,不承想,又被咬住耳尖。
一触即离,却留下深深的牙印。
魏钦没计较,抱着得意的小狐狸走进湢浴净手,将小狐狸挂在自己的左臂弯,自行盥洗右手,又将小狐狸挂在自己的右臂弯,盥洗左手,来回倒换,不见费力。
江吟月想要挣脱,力气不敌,没能如愿。
魏钦走出湢浴后,大步流星去往床边,将人丢在绵软的被褥上,虎口托起那张倔强的小脸,以拇指和食指掐开她的牙关,查看她最锋利的牙齿。
秋后算账。
“唔?”
被掐开牙关的江吟月动来动去不老实,又被魏钦俯身摁住肩头,栽倒在床上。
男人继续检查她的口腔,还用手指去触碰她的每一颗牙齿。
江吟月没有虎牙,牙齿整齐圆润,可咬起人来半点不含糊。
魏钦探进去的手指被她再次咬住。
“松开。”
江吟月不顺从,却在嫩滑的舌尖刮过粗粝的老茧后,没讨到便宜,还被老茧剐蹭得不舒服,才不情不愿松开牙关,轱辘进被窝,将自己裹住。
冬眠了。
魏钦被她娇憨的模样惹得心软,可今晚的他没打算空手而归。
抖开被子,将本不需要冬眠的小狐狸“扰醒”,魏钦精准堵住她的唇,不再有多余的拉扯,直奔目的。
被掠夺呼吸的江吟月落入下风,仰头承受狂风骤雨的吻,双脚无助地蹭动着,察觉到自己越挣扎,魏钦冷欲皮囊下的灵魂越滚烫亢奋。
“唔,魏钦,等等。”
她推开魏钦的脸,急促呼吸,“交吻不是这样的。”
“嗯?”
“你经验不足。”
温香软玉压在下方,饶是柳下惠也未必有足够的定力,可魏钦还是坐起身,靠在床柱上看她能使出何种花招。
江吟月凑近微微后仰的男人,凭借自己近来的研究,主动啄了啄那人的唇。
“第一点,要温柔。”
魏钦坐着不动,由着她言传身教。
江吟月拽住他的衣襟,靠向他敞开的双膝间,加深了吻。
“嗯,第二点,要顾虑对方的感受。”
魏钦的唇冰冰凉凉,犹如含住薄荷,江吟月颇为享受,轻碾慢吮,传授着自认为成熟的经验。
吻着吻着,她忽然问道:“喜欢吗?”
“喜欢。”
江吟月窃喜,轻易撩拨都能让他喜欢,自己怎么这么厉害?江大小姐愈发自信,解开魏钦的革带,示意他脱去官袍。
魏钦照做,紧紧凝着她。
江吟月不敢与那吞噬人的目光对视,隔着中衣抚上魏钦的胸膛,顺着挺阔肌肉的轮廓描摹,游弋向他的小腹,又卷起中衣的衣摆,倾身吻在他的腹肌上。
一块块,结实紧致。
唇下传来剧烈的起伏。
随着魏钦错乱的呼吸,江吟月头皮发麻,不敢再继续了,有什么在渐渐苏醒。
“嗯,今晚学到这儿吧。”江吟月准备收工,没有乘胜追击的热忱,更没有足够的经验再传授下去,她背过身,一点点挪远,佯装淡定,“今日到此,下次……啊!”
腰肢被揽住的一瞬,她的背部靠向一方宽厚的胸膛,美眸震颤间,整个人坐到了魏钦结实有力的腿上。
后颈传来凉意,移至耳根。
“小姐那点经验,不够书生阅览的。”
“那你还说喜欢?”
“自然是喜欢的,只是欠点火候。”魏钦吻在她的侧脸,唇温由清凉变得温热,在她一对莹白的耳垂上留下一排排齿痕。
小小的耳垂变得红肿。
江吟月觉得痒,委屈巴巴的,“刚教过你,一点儿也没领会要点。”
魏钦轻笑,没再磋磨她的耳垂,将人翻转过来,压在下方。
江吟月顿感不妙。
魏钦卷起她的中衣下摆,学她刚刚的动作,吻在她的肚脐一侧,慢慢辗转着。
不比自己的小腹,女子的肚子软软弹弹,透着沐浴过后残留的花香。
“早洗过了?”
“嗯……”
软绵绵的回答没什么底气。
魏钦笑意更深,叼一块肚皮轻咬在齿间。
江吟月乱动起来,“我教你的,无需你再演示。”
魏钦自嘲,“学艺不精,还是要躬行几遍。”
被攻陷的肚皮不堪重负,江吟月突然抱住魏钦,迫使魏钦撑起的身体倒在她的身上,“那我再教你一招。”
“洗耳恭听。”
“见好就收。”
魏钦被逗笑,这世间,能让他展颜的人太少,她是他近乎唯一的愉悦源泉。
相拥的两人没有耳鬓厮磨的亲昵,单单抱在一起感受彼此的陪伴,直到江吟月被压得喘不过气,打破了这份宁静。
被推开的魏钦将她抱起,拿过枕边的革带,困住她的腕子,绑在对面的床柱上,吓得江吟月缩了缩脖子。
“魏钦,你要做什么?”
“这一晚,卫逸赫要得到小姐,说到做到。”
“……”
江吟月有些怕,拧动被束缚在床柱上的手腕,担心魏钦会胡来。
闷葫芦变得蔫坏蔫坏,不,他的坏一直是隐而不显的。
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中,江吟月的长裙层层叠叠散落。
“魏钦!”
“叫我什么?”魏钦并不满意,让她再认真想想。
“卫逸赫,大殿下,大皇子殿下,行了吧?”
骄傲的大小姐认怂认得极快,强颜欢笑,“卫逸赫,你看起来像个正人君子。”
魏钦掐住江吟月的脸颊,在她眯起一只眼时,卸去几分指尖的力道,“正人君子也是有欲的。”
她是他欲念的源头。
如何克制?
魏钦不想克制,吻她侧颈,一路至矗耸,沉浸在温香中。
爱之深,欲之浓。
不知餍足。
被绑缚的江吟月难受得很,打起商量,“松开我的手好不好?”
魏钦哑声问:“然后呢?”
肢体透香的女子被吻得媚眼如波,细汗淋漓,“我都依你,不耍赖……唔……不会耍赖的……”
魏钦抬手,轻易解开革带,替她揉了揉泛红的腕子。
革带落在江吟月的腰上,盖住肚脐。
双手得以舒展的江吟月没有再耍宝,适才被魏钦吻得意乱,在暗昧中溃败,她觉得自己该尝试克服羞赧,接受这份意乱与情迷。
面前的男子无论是魏钦还是卫逸赫,都是她的心上人。
拿起革带勾住魏钦的后颈,将人拉近自己,江吟月拼尽勇气靠了过去,仰起湿漉漉的脸,与魏钦接吻。
她闭上眼,试着沉浸,酥麻从唇上蔓延向全身。
被反攻的魏钦咽了咽喉咙,喉结滚动。
他推倒江吟月,握住她的小腿,搭在自己的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目光如炬的男人在沉沦中迷离。
额头碎发悬挂一滴汗珠。
一双纤纤素手陷入他泛着薄汗的皮肉,挠过他的背,留下条条印迹。
帷幔垂落,遮住桌上还未燃尽的烛火,也遮住了帷幔内的景致。
垂顺的绸子如浪波动。
茜裙、罗袜、绣鞋,凌乱落地。
一只秀气的玉足伸出帷幔,脚尖绷直着,又被一只大手握住,勾回帷幔中。
江吟月哭腔破碎,细若蚊呐。
久久不绝于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