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坊怨》 7. 第 7 章 残雪作飞花,落入暮寒中。 这一夜,众人要在山野停留。 江吟月看着魏钦手绘的地形图,戳中一处,“翻过前头的雪山就能抵达官道旁的驿站,到时候咱们寻个借口越过就是了。” 她拿起魏钦不知从哪里采摘的野果,脆生生咬了一口,酸得眯了眯杏眼,随后又咬了一口左手的烧饼,就这么一口野果一口烧饼地吃着。 等魏钦拾回枯木,她跳下马车,蹲在不远处吹燃火折子,点燃自己搭建的小火堆。 一路上,魏钦承担了所有活计,除了烧火一事。 一名詹事府的年轻官员偶然路过,见魏钦站在远离一堆堆篝火的空地上,意味深长地看向江吟月,“这还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江大小姐吗?魏编修好福气,能得江大小姐洗手作羹汤。” 正在煮水的江吟月挑起眼梢,认出他是她在沦为全京城笑柄前,三番五次托媒人登门有意与江府结亲的高门子弟,后因得知太子“心意”,立即放弃结亲,不久后迎娶了工部侍郎府上的七小姐。 “烧火煮水而已,赵大人觉着稀奇?” “别的女子做这些,自是不会稀奇,换作娘子,当然稀奇。” 江吟月听出奚落之意。 当年触手不可及的贵女有了烟火气,让家世稍低的他生出扭转落差的满足和虚荣了吧。 小人嘴脸。 “赵大人左手的鸡腿是从何得来?” 男子笑道:“御厨秘制。” “右手的酒呢?” 男子故意嗅起酒香,“从同僚那里讨来的。” “乘坐的车呢?” “御手驾驭。” 江吟月戳了戳火堆,扫视一眼伴在太子身边的臣子和近侍,语气寻常道:“我尚且烧火煮水在途中寻些价值,赵大人呢,除了充当人数,对殿下可有哪些价值?” 男子些许迟钝,江吟月不紧不慢又道:“三年了,赵大人在詹事府止步不前,没能加官进爵,就连此行充当人数,也花费了很大的精力才争取来的吧,怎么没见伴在殿下身边?” “你......” 江吟月佯装恍然,“哦,是花架子不中用啊。” 男子面如锅底,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美酒和鸡腿忽然不香了。他嗤一声,也不打算再维系体面,“还是那么伶牙俐齿,可三年前面对质疑和讥笑,怎么没见娘子应对如流?是理亏吗?” 眼见着江吟月冷下脸来,男子不做停留,迈开大步,“污点是一辈子都洗不掉的。” 话落,后襟一沉,他下意识转身。 江吟月指了指自己的后背,笑道:“有污点了,可惜了这身昂贵锦衣,赵大人不妨洗洗看,也算在途中亲自动手做些有价值的事,还能见证污点是否洗得掉。” 男子额头绷筋,哪有高门贵女如她这般不庄重的,竟用雪泥砸人! 堂堂男儿,不与小女子计较,他磨了磨牙,甩袖离去。 另一边,御厨备好食材,起锅烧油。 香气四溢。 卫溪宸坐在檀木马车内,交代富忠才为江吟月和魏钦备些饭菜。 富忠才吩咐下去,手持盥洗的银盆和布巾,打算为太子擦拭身体。 出门在外,多有不便,但卫溪宸喜净,每晚都会细致擦拭。 健硕的身躯在风灯下泛着暖色光泽,卫溪宸接过富忠才拧干的湿帕,一点点擦拭胸膛。 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道陈年旧疤,是为他的小青梅挡下一箭留下的。 可转头,小青梅就独自逃生了。 富忠才暗暗觑一眼,为太子更衣后,步下马车,与等在车外的严竹旖点头示意。 “娘娘怎么不回自己的马车?” 严竹旖对太子身边的红人一向礼待,递上一个青铜暖炉,叮嘱道:“您老年纪大了,注意保暖。” “多谢娘娘惦记。” 富忠才没有拒绝这份美意,顺水人情,他命人备了两份晚膳,送进太子车中。 夜里狂风肆虐,吹拂峨峨山野,雪作飞花霏霏,碎玉清绝,昔去今来,冬日复冬,皎白依旧。 三三两两围坐篝火取暖闲聊的人们相继散去,各自回了马车。 江吟月窝在车内的小榻上,提灯夜读,余光瞄向从车壁摘下水囊的魏钦。 男子只饮了一口,便将水囊挂回车壁,默默取出被褥在车底打地铺。 江吟月哑然,她偷偷在魏钦的水囊里掺了热水,就想看看魏钦在不经意间是否畏热。 冷热中和趋于温,换作其他人,不会有过激的反应,魏钦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宁愿口渴,也不会饮用。 怪癖。 江吟月吹灭手中烛台,将书卷枕在后颈充当枕头。 夜里寒冷,江府侍女为小夫妻准备的厚被子都盖在了江吟月一人的身上,压得她胸口发闷,噩梦连连。 “我没有......你们血口喷人......” “小姐。” 陷入众矢之的无法辩白的女子在听得熟悉的声音后,睁开湿润的睡眼,怔怔望着三寸灯火中的魏钦。 “他们不信我。” 深夜会释放白日积压的委屈,强颜欢笑的壁垒也会松动,流窜出脆弱与敏感。江吟月鼻音浓重,似喃喃自语,又似倾诉。 魏钦抬手,迟迟没有落下,最后隔着被子拍了拍被还没彻底缓过来的女子,“他们不重要。” “你信我吗?” “信。” 江吟月干涸的心在久久等不来甘露后,突然迎来一滴润雨。她坐起身,盯着七魂六魄好像少了几魂的男子,总觉得他有些不真实,躯壳被仅剩的残魂牵引,靠执念行走世间。 “你好像没有笑过。” 魏钦垂眼,单薄的寝衣不御寒,他浑然不觉,静默坐在榻边。 江吟月有气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想要汲取一丝温暖,却被他的体温逼退。 她拉开距离笑了笑,“睡糊涂了,你不习惯与人肌肤相触。” 可下一瞬,一只大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她的额,重新抵在魏钦的肩头。 “小姐除外。” 雾蒙蒙的杏眼微微闪动,江吟月挣扎着直起腰,好奇地盯着魏钦淡色的薄唇。 他刚刚说什么? “你......再讲一遍。” 魏钦被她盯得不自在,别开脸看向别处。女子没有萌动的羞涩,只是一味的好奇,再听一遍就能懂了吗? “是小姐不习惯吧。” 不习惯被他触碰吧。 被反“咬”一口,江吟月拉住正欲起身的魏钦,想要反驳,却在几乎鼻尖对鼻尖时,本能避开。 她后知后觉,魏钦在证明到底是谁在排斥夫妻间本该有的亲昵。 否则,颀长精壮的身躯怎会一拉就向她倾倒呢。 江吟月愣住,回想洞房那晚她被魏钦脱去嫁衣心生排斥中途喊停的场景,一时分不清是魏钦不喜与人触碰,还是她不习惯被魏钦触碰了。 “我......” “没事,夜深了,休息吧。” 魏钦躺回地铺,没有被冷落三年的怨气,平静好似一潭永远不会被激怒的深水。 深不见底。 ** 清早彤云散去,曦光万顷倾泻,映亮皑皑山野。 常年晨练的将士们大多比文臣起得早些,绕圈的绕圈,打拳的打拳。 卫溪宸也在其中,一袭白衣与雪山相融。 接过侍卫递上的箭,他撑开长弰弓,正要瞄向草靶,箭尖一转,直指刚刚步下马车的魏钦。 两双同样狭长的眼不约而同地敛起。 魏钦没有避开。 无形与莫名,隐隐流淌在两名男子之间。 卫溪宸拉满弓,却在箭尖所指的方向出现另一人并挡在魏钦面前时,调转箭尖,射穿靶心。 江吟月不知一大早卫溪宸为何箭指魏钦,虽知这一箭不会射来,但她还是毅然挡在魏钦面前,淡淡睨着对面的人。 在一片叫好声中,卫溪宸抛出弓,转身离开,无人能琢磨得透适才一瞬的剑拔弩张因何而起。 双手接过弓的侍卫不解道:“殿下今日只射了一箭。” 富忠才唉了一声,“是啊。” “富管事?” “收了吧。” 富忠才跟上太子,没敢多嘴。 江吟月转过身看向魏钦,觉得太子莫名其妙,“你怎么样?” 魏钦摇摇头,取出谷物,喂马匹吃粮。 其余马匹也都在低头吃粮,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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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匹被绑住前蹄,一蹦一跳,几次前仰栽倒,免不了寒笺一顿鞭打。 寒笺生得壮实,面相凶狠,奈何压制不住杂毛马的气焰。一人一马在后方斗狠,被车队甩开距离。 掉队的杂毛马没有纯正的血统,没有得到随行将领和马卒的青睐,几乎被遗忘。 江吟月走过去,“再打,会把它打死的。” 平日里如同影子般不声不响的寒笺语出惊人,“死了也好,无人在意。” 江吟月冷哂,“回你家小姐身边吧。” 寒笺横过一眼,“娘娘命我管教这匹马。” “打服了就能任她骑行,以此挽回颜面是吗?” “江娘子慎言。” 江吟月才不在意寒笺的目光里暗含的警告,一把抽出他腰间佩剑,手起剑落,斩断了捆绑马匹的麻绳。 杂毛马立即扬起前蹄,蹬开寒笺。 寒笺没想到江吟月如此冒失,他勃然大怒,意欲夺回佩剑,却被斜前方突然逼近的人影踹出一丈远,差点滚下山坡。 魏钦淡淡睨着缓缓起身的寒笺,感受到对方被激起的火气,却浑不在意,拿过江吟月手里的剑抛掷过去,“这里没你的事了。” 那语气,如同在藐视残暴的武夫。 寒笺握紧拳,自随娘娘入宫,七品以下官员哪个对他不是客客气气的?今日还是头一遭被一个七品编修藐视。 可为了一匹马大打出手,会坏了娘娘的名声,寒笺收剑入鞘,面无表情地越过二人,像是不打算计较,却在与魏钦擦肩的一刹,挥出一拳,砸向魏钦的侧腰。 以牙还牙,一笔勾销。 他的拳,可碎石断玉,足够击断这名文臣两根肋骨。 光休养就要三个月。 可挥出的拳头被人紧紧攥住了,难以收回。 骨节传来剧痛。 他惊愕地看向身侧的年轻文臣,不可置信。 魏钦面色如常,在快要攥折寒笺的指骨时,蓦地卸去力气,拉着江吟月让开路。 这边的动静引起车队后排的注意,寒笺不做停留,沉着脸离开。 江吟月注意到两人的力量相搏,惊讶之余,注意到被解绑的杂毛马意欲逃离,她眼疾手快,拉住缰绳和一绺鬃毛,翻身上马。 “吁!” 马匹不服,弹跳起来,扭胯甩腚,作势将女子甩下背去。 魏钦没有及时制止,他退到一旁,静观江吟月驯马。 马匹闹出的动静很大,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注意,看好戏的议论声在车队中传开,隔绝在了太子亲卫围成的人墙外。 有眼力见的心腹们可不会因看好戏打扰到太子殿下。 卫溪宸乘马前行,跨坐的汗血宝马在崎岖山路上如履平地。 皎皎白驹,万里挑一。 可不知怎地,他似有所感,蓦然回眸,视线随下坡的弧度延伸,掠过人群,目光所及是那奋力驯马的粉衣小娘子。 娇斥的嗓音震慑着不服管教的马匹,身姿在马背上轻盈灵动。 亦如记忆中鲜活。 8. 第 8 章 卫溪宸拉住缰绳,车队随之停了下来。 由女使搀扶步行的严竹旖也回过头,瞧见远处的一幕,蓦地扣紧女使的手腕,没有在意女使痛苦的表情。 她的心更苦。 那匹不服管教一味撒野的杂毛小犟种,在江吟月的调驯下,竟慢慢温顺下来。 朝向后的双耳同时一拧,歪向两边。 懂马的人都知道,这是不再烦躁的表现。 詹事府的一名老臣在看过热闹后会心一笑,“驯服了啊。” 另一名老臣应和道:“江嵩之女可不是花架子,若非当年不懂得收敛,惹怒陛下,至今空置的太子妃之位还不是囊中之物。” “我看老弟你要收敛点。” “是是是,多嘴了,多嘴了。” 严竹旖在人们的窃窃私语中看向闷头走来的寒笺,丢下一句“自行受罚”,转身走向太子。 “妾身可与殿下同乘?” 卫溪宸顿了片刻,倾身递出手,将她拉向身后,没再去注意车队后头的情形。 “继续赶路。” 众人不敢怠慢,收起玩味。 前方探路的马卒却突然折返,“启禀殿下,前方十里,一拨兵马正向这边靠近。” 来者足有百人,兵壮马肥,气势如虹,为首将领更是魁梧奇伟,威风凛凛。 车队众人各有所思。 严竹旖扯了扯卫溪宸的衣袖,“殿下,出门在外,谨慎为上,咱们还是先藏身,暗中观察吧。” 一旁步行的富忠才瞧了严竹旖一眼,别有意味地笑了笑,敢明晃晃亮出身份的队伍,还能是不速之客吗? 卫溪宸轻轻摩挲缰绳的纹理,眺望江宁的方向一眼,一夹马肚,继续前行。 沿途桠枝飘飞花,剔透晶莹午日里。 晌午时分,人马相继翻过雪山,于山脚下暂歇。 卫溪宸独自回到檀木马车,支颐假寐,没急着赶往驿站,似在等待什么。 未时未至,阵阵马蹄起波澜,引得车队马匹不安,反倒是被江吟月驯服的杂毛马高仰着脖子,摇摆长长的鬃毛。 比不得御马敏锐。 江吟月失笑,随着马踏平地声渐重,她心中有了猜测。 没一会儿,十来人的队伍先行抵达,身披铠甲的将领匆匆下马,跪地抱拳,浑厚嗓音中透着对贵客的恭敬,“江宁都指挥同知程高,奉都指挥使令,特来接应太子殿下!” 紧随其后的下属跪地道:“末将等参见殿下,殿下洪福金安!” 又过了片晌,马蹄声声不绝,黑压压的甲胄士兵相继跪地请安,声势浩大,在空旷的山脚下回音不断。 檀木马车中终于传来一道清朗嗓音,含笑温润。 “诸位爱将请起。” 一抹白衣打帘而出,宽袖被风吹鼓,如鹤展翅。 飘逸出尘。 卫溪宸站在车廊,目光落在江宁都指挥同知程高的身上,“辛苦将军。” 程高躬身,不敢直视储君,“殿下跨越迢迢山水,舟车劳顿,末将等只是中途接应,并无辛苦。” 卫溪宸步下脚踏,亲自扶起这位从二品大员,“前有驿站,将军随孤乘车前往吧。” “殿下抬爱,末将恭敬不如从命。” 程高迟疑了下,小心扫过车队众人,稍一抬手,示意下属送上小轿。 “听闻良娣娘娘与殿下同行,末将特命人打造一顶软轿,可减轻娘娘途中颠簸之苦。” 卫溪宸闻言摇摇头,倒也没有阻拦,却见两名士兵抬着轿子越过严竹旖,朝车队后头的江吟月小跑而去。 “恭请娘娘上轿。” 车队哗然,有人窃笑,有人看戏。 严竹旖维持着端庄,身形略有不稳。 江吟月很想揉一揉两名士兵的眼睛,是怎么精准辨认错了人? “你们的娘娘在那边呢。” 两名士兵慌忙转身,大冷的天汗流浃背,灰溜溜去往严竹旖的面前,跪地请罪。 适才,二人放眼望去,不约而同一眼捕捉到车队中长相明艳的女子,没注意到另一清秀女子...... 严竹旖示意女使将二人扶起,“不知者无罪,请起。” 讨好不成反闹笑话的程高尴尬至极,立即附和道:“娘娘大度。” 严竹旖没计较,坐进小轿,帘子垂下的一瞬,上扬的嘴角骤然压下。 两拨人马汇集,继续赶路,在暮色黄昏里抵达驿站。 仍在车尾的江吟月给魏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与富忠才打声招呼,就此辞去,并买下这匹杂毛马。 相逢是缘,可惜是孽缘,她不愿停留去放大怨意。她想,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原谅卫溪宸,即便卫溪宸不在意,遗忘了前尘。 这或许就是过来人口中说的,缘分的尽头不是生死离别,是在释然中遗忘。 而她不是无法遗忘卫溪宸,是无法遗忘那段被误解谩骂的过往。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真心也是。 卫溪宸教会她,真心必败。 她伸出手,抚了抚拉车的马匹,“再劳累一段路,咱们去前方休息。我都不知道魏钦给你取了什么名字。” 杂毛马伸过脖子,挡住江吟月的手,大有争宠之意。 江吟月忍俊不禁,远远瞧见魏钦拎着钱袋回来。 富忠才拒绝了他们的辞行,未言明是太子的意思,但显而易见。 卫溪宸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势必授意过富忠才。 看魏钦卸下车辕,江吟月兴致缺缺地跳下马车,闲逛似的走进驿站,问驿工下榻的院落。 这座驿站较大,两人还是被安排在偏僻的小院,门闩都是坏的。 魏钦去了马厩那边,江吟月独自推开客房,要了一桶热水。 她勉强挂上门闩,走到水桶前打湿帕子,背对房门一点点擦拭着身体。 撸起裤腿时,左膝多出一片淤青,多半是驯马时不慎磕到。 她使劲儿按了按,忍不住“嘶”了一声。 难怪那会儿有些隐痛,是轻微脱臼了。 恰好有人叩门,破损的门闩顺势脱离。 江吟月提着裤腿转身,喊魏钦帮忙正骨,却见门外之人快速转过身。 是太子卫溪宸! 他的手里拎着程高从江宁带来的鹅油酥和桂花糖山芋。 都是江吟月幼时喜欢的小吃。 江吟月放下裤腿和裙摆,黑睫如翅颤得厉害,“殿下不懂避嫌?” “孤叩过门。” “请回。” 不问来意就逐客吗?卫溪宸有些不舒坦,不知是因她的无礼还是见外。 眼前闪过女子左膝的淤青,加之那句“正骨”,他突然转回身,迈进门槛,径自走到女子面前。 “脱臼了?” 措手不及的江吟月立即怒道:“不关殿下的事。” “脱臼的隐患可大可小。” 江吟月左耳进、右耳冒,敷衍了事地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颇为强势。 哪知,卫溪宸非但没有离开,还放下牛皮纸包裹的吃食,曲膝蹲在江吟月的面前,在江吟月向后退时,抬手握住她的小腿。 裤腿被撸起时,江吟月失去平衡,倚在身后的桌沿上。 三年不曾有过的接触在电光石火间发生。 卫溪宸扣住江吟月受伤的膝,细细摸索,在她欲要避开时,猛地发力。 “嘶......” “好了。” 卫溪宸抬起头,仰视既陌生又无比熟悉的女子,浅色的瞳微黯。他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提醒女子近几日切莫乘马。 江吟月非但没有领情,还指了指桌上的吃食,又指向门外,无声地逐客。 四下无人,她才敢不计后果地放肆。 卫溪宸何等清傲,冠玉面渐渐绷紧,他转身离开,没去管桌上不受期待的吃食。 笔直的身姿融入日暮中。 天边晚霞愈浓,远望潋滟,近观刺目。 江吟月拍了拍被攥皱的裤腿,疲惫地趴在桌上,不懂卫溪宸的意图。 弥补吗?不计较她的临阵脱逃了? 造化弄人,人心难辨,就在刺杀前夕的一次宫宴上,卫溪宸疲于交际,带她躲进御花园的一座假山里,远离虚与委蛇的寒暄,笑听她滔滔不绝地讲述日常琐事。 日理万机的人,总是会抽出精力陪伴她。 “太子哥哥,我都及笄十日了,你的及笄礼呢?” 卫溪宸很少卖关子,却迟迟没有送出她最看重的及笄贺礼。 她耍性子不高兴,气嘟嘟要回大殿,正要越过靠在假山上闲适淡然的男子,却被男子扣住腰身拉了回来。 一记吻,落在她的脸颊。 男子笑意缱绻,低声问道:“收到了吗?” 那是卫溪宸仅有的一次失礼,越过雷池,将脸颊似火烧的她紧紧拥入怀里,让她唤他的名字。 然而,没过多久,一场蓄谋的刺杀突然袭来,围攻出宫的储君。这场刺杀,成为他们情断的分水岭。 舍弃储君自顾逃命的责备声甚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64020|1854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尘上时,卫溪宸依旧待她温柔,视为座上宾,却再没有亲近过她,是她后知后觉,他们之间多出一个严竹旖。 之后一段时日,太子每每带她进出东宫,都会带上严竹旖...... 三年前他们分道扬镳,若非父亲一遍遍提醒她得罪东宫的后果,她或许会打破体面撕心裂肺地大闹一场。 “储君之威不可践踏,轻则贬为庶人,重则发配苦寒之地”,是父亲几乎咬碎银牙挤出的警告。 “太子不再骄纵你,别任性了,算爹求你。” “可他不该利用女儿。” “是你飞扬跋扈,盛气凌人,不得圣上喜爱,才给他人做了嫁衣!” 没有太子的纵容,连委屈都成了无病呻吟,她烧了三日三夜,昏睡不醒,再没收到过东宫送来的补品和太子的关切。 而太子对她唯一的补偿,是一句“吟月,孤可为你赐婚,朝中俊才,任你挑选”,令她再陷风波。 京中高门唯恐避之不及,生怕惹上她这个笑柄,一同沦为他人谈资。 江吟月收回思绪,苦笑一声,嗓音清甜带哑。她拿起两包吃食,丢进门口的纸篓,起身修理门闩,又打湿帕子继续擦拭身体。 魏钦回来时,她换好一身衣裙,清清爽爽,不见忧伤,也没再提起脱臼的事。 “你的老伙计叫什么名字?” 魏钦会意,知她在问拉车的马匹,“追风。” “那新伙计就叫逐电吧。” 魏钦严肃地看着她,在她有所意会时,取出衣管里的钱袋。 显然,交易没有谈成。 “严良娣的意思是,那匹马是太子所赠,千金不换。” 君子不夺人所好,江吟月无意与人争抢,可寒笺鞭打的力道足以打死那匹初长成的倔强小马。 严竹旖想以鞭打的方式征服它,无非是要挽回昨日丢失的颜面。 买卖讲究你情我愿,江吟月气归气,却也无可奈何,总不能像从前那样跑到卫溪宸面前软磨硬泡吧。 “算了。” 江吟月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心善之人,超出力所能及的事,没必要强求。她站起身,想要开窗通风,左膝蓦地一疼。 卫溪宸正骨的手法娴熟,但脱臼终究是错位,即便轻微,也要恢复一段时日。 看她皱眉捂住膝盖,魏钦走上前,丰富的驯马经验让他无需多问都知晓发生了什么,“我看看。” “没事的。” 论倔强,江吟月拗不过眼前的男子。 左膝处明显的淤青,在笔直雪白的腿上宛若一朵干枯色的蔷薇。 魏钦剑眉微挑,“有人替你正过骨?” “是、是啊。” 被施以帮助非己所愿,没什么好心虚的,江吟月挺直腰杆,理直气壮地讲述起那会儿的阴差阳错。 魏钦没说什么,扶她去床上休息,自己默默离开驿站,不知去了哪里,回来时手里提着一袋冰,用薄布包裹。 十根手指因到溪中砸冰冻得红透。 江吟月有些内疚,被再次撸起裤腿时,依然盯着他冷白透红的指节。 魏钦的手匀称修长,指腹有茧,以红花油为江吟月推拿时,有丝丝微痒顺着细腻的肌肤蔓延,直击尾椎骨。 江吟月蜷缩起脚趾,有点难为情,女儿家脸皮薄,难以适应被人毫无阻隔地触碰。 她偷偷觑了一眼站在床边弯腰倾身的魏钦。 一张过分精致的脸,神情认真,令江吟月隐隐觉得他是温柔的,可他严谨的样子又显得冷峻疏离。 “在看什么?” 魏钦突然抬眼,迎上江吟月偷瞄的视线。 江吟月的脸有些热,说不出的赧然,左腿上传来男子指尖的力道,刺激着她的寸寸皮肤。 明明是寻常的推拿,却因孤男寡女变得狎昵。 须臾,魏钦松开江吟月的腿,用简易的冰袋为她冰敷患处,发现她脸蛋红红。 “抱歉,冒犯了。” 江吟月深吸口气,不觉得被冒犯,魏钦是在帮她。 “你脸上有东西。” 一抹油润擦过侧脸,魏钦以指腹蹭去,发现是红花油。他对上女子弯弯的杏眼,知她在逗他,以此打破尴尬。 “你脸上也有。”他低沉开口。 江吟月躲闪不及,皱着脸被魏钦“以牙还牙”,双颊变得油润润,如羊脂玉上涂抹了一层桂花蜜。 落入下风的江吟月认了怂,紧紧盯着桌边擦拭手指的魏钦。 这人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与她胡闹的? 9. 第 9 章 用过驿工送来的晚膳,江吟月趴在小床上研究地形图,余光瞥见魏钦提着水桶进来,不用猜就知道,水桶里的水是从井中打上来的,冰冷刺骨。 她装作若无其事,余光仍凝在魏钦的身上,见他在角落解开苎麻衣衫,露出精壮的上半身,以布巾擦拭背脊。 灯火在他的薄肌上映出流畅紧致的线条,与浑身腱子肉的彪形体魄不同,凸显秀逸。 可他的背上,留有一道陈年鞭痕,从左肩头至右腰窝。 不难想象,挥鞭的人使了多大的力气。 “魏钦,从没听你提起过自己的生父。” 那个背上巨债自戕而亡的男人。 魏钦一顿,继而快速擦拭,起身拢好衣衫,“旧事旧人,不值得提起。” “他时常打你。” 江吟月语气笃定,放下地形图,趿拉着鞋子走到魏钦面前,仰头盯着男子有些紧绷的下颌,“你恨他吗?” “不值一提。” “没有父亲是不值一提的,除非你恨他。” 魏钦幽邃的眸轻垂,高大的身量投下一片阴影,笼罩住女子的整张脸,“小姐也有不愿提起的人,不是吗?” 江吟月一噎,眼中的关切瞬间化为冰碴,可将心比心,她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算了算了。” 她摆摆手,回到小床上闷闷不语,是她的错,搭伙过日子罢了,不该刨根问底逼人敞开心扉。 不止吏部,为了确保无后顾之忧,父亲早在榜下捉婿前,就已派人前往晋阳和扬州两地,仔细调查过魏钦的身世。 魏钦出生商户,生母是醋商之女,身子羸弱,在魏钦幼时病故。其父性子火爆,每每生意失利,都要拿魏钦出气,一顿鞭子算轻的。 这些旧事,是江府管家从魏家街坊口中探得,那些旧邻提起魏钦的父亲,仍旧咬牙切齿。 旧事难以追溯,但伤害是沉甸甸的,魏钦沉闷的性子与旧日伤害紧密相关。 江嵩说过,若将每个人比作琴师,魏钦弹奏的曲子不会是雅俗共赏的,弦在他的指下,是紧绷的。 琼林宴上,初见魏钦的太子笑说过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在座诸位加起来,都没有榜眼看上去深沉。” 太子一语,道出魏钦心思沉重。 是褒是贬,各有各的理解。 江吟月拉上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魏钦默默取来被褥打地铺,紧靠在她的小床边,侧身背对。 是没有与她置气吧。 揭人伤疤的江吟月不再心安理得,被愧疚吞噬。 梦中忽闻鞭声,她逆光小跑,想要制止挥鞭的中年男人。 不要打他! 魏钦,很疼吧? 江吟月猛地睁开眼,心有余悸,在意识渐渐回笼后,扭头看向地铺。 空荡荡。 人呢? 夜昏沉,万籁俱寂,梦中的鞭声逐渐清晰,江吟月顺着声音寻去,直抵马厩,刚好瞧见寒笺鞭打杂毛马的一幕。 马厩距离江吟月所在的偏院最近,距离太子、程高等人的院落较远,寒笺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吧。 江吟月冲上前,与之相随的只有明月和影子。她拦在寒笺面前,瞥一眼躲得远远的马卒,冷声道:“没完没了了?” 寒笺累得喘了口气,“小畜生不服管,就要打。看门狗不就是打服的。” “多少银子?” “什么?” 江吟月抱臂,摆出商讨之态,“我要买下这匹马,多少银子管够?” “娘娘说了,千金不换。” “那是你家娘娘的意思,我在问你。” 意有所指的一句话,聪明人自会懂。严竹旖是不会在意一匹被打死的马,只要寒笺虚报,这件事就能翻篇。 明日一早,车队启程,她会带着马匹改道绕行,远离糟心的人事。 她摸不透也不愿揣测太子今日不允她与魏钦辞行的目的,但太子没理由一再设阻。 好聚好散,是太子教会她的。 江吟月丢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子,扬扬下巴,“这里没你的事了。” 寒笺颠颠钱袋,万年不笑的脸露出一抹深意,默不作声地离开。 江吟月抚了抚杂毛马,“以后,你就叫逐电。” 安抚完马匹,江吟月回到偏院,见魏钦等在月下,“你去哪里了?” 还以为他闻声去了马厩。 魏钦拿起搭在臂弯的斗篷,替她披上,“殿下召见。” 大半夜折腾人? 江吟月腹诽,没有十万火急的大事,都说明太子还是年轻气盛,不懂得体恤他人。 被魏钦牵着手腕不情不愿前往主院客堂时,客堂灯火通明,程高等将领陪在一旁,个个脸色忧忧。 两刻钟前,江宁都指挥使司送来密报,都指挥使遭人绑架,下落不明。 打乱了程高接应太子的行程。 卫溪宸下令连夜动身赶赴江宁,亲自坐镇,以防军心动乱,但有一事,需要交付魏钦和江吟月。 “良娣娘娘与我们同行?”江吟月并不知晓密报的内容,莫名其妙得了一份苦差,自然不愿。 卫溪宸没功夫多做解释,也不可能逢人公开都指挥使遭人绑架一事,“竹旖此番随行,就是为了返回扬州探亲,正巧与你们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他语气温淡颇为严肃,不怒自威,容不得江吟月拒绝。 事发突然,不容耽搁,卫溪宸弃车乘马,于深深夜色中回眸,不知目光落在谁的身上。 握鞭的手一再收紧,十指泛起白痕。 “动身。” 有太子为表率,将士、官员纷纷弃车乘马,队伍浩浩荡荡排开,消失在无限拉长的月影中。 被蒙在鼓里的江吟月拉住魏钦往回走,懒得搭理同样来送行的严竹旖。 期盼占满太子视线的严竹旖落了空。 太子有收藏哥窑的喜好,她都不知自己到底是东宫最稀有的哥窑花瓶,稀有到珍藏者都不忍触碰,还是灰青、粉青、米黄色的哥窑中最劣质的那个,劣质到如同鸡肋,顶着哥窑的名头,才勉强跻身收藏之列。 太子的感情太内敛,与储君的身份有关,为君者,喜怒不形于色,杀人于无形,可他对江吟月的恨太明显,恨里还掺着怨。 这是此行中,严竹旖对太子新的了解。 三年的绝口不提,是在压抑恨与怨吧。 有怨如何释然? 不甘作祟,严竹旖久久没有收回眺望的视线,却在身后传来脚步声时,突然开口:“下次收买寒笺,记得分我一半银两。” 江吟月扭头,见严竹旖背对她抬起手,手上悬挂一个鼓囊囊的钱袋。 “江尚书最擅收买人心,作为嫡女,却连皮毛都没有学来,看来虎父膝下未必有犬女。” 离开太子的严竹旖站在冷月中,言辞犀利,目光幽深,全然不似平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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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吟月压住裤腿笑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伤,养几日就好了。” “小姐在同我见外?” “没有......” 一路上见识了魏钦的倔强,江吟月一贯是拧不过就妥协,她主动卷起裤腿,至膝盖上方一寸,露出又白又嫩的腿。 上面的淤青更明显了,是干枯蔷薇的色泽。 魏钦擦干手,戳热指腹,稍稍抬起女子的小腿,搭在自己的大腿上,搭配药油,为她按揉起膝头。 明明在做正经事,可江吟月觉得耳热,明显感受到魏钦腿部肌肉的硬挺以及他指腹老茧隔着药油划过她肌肤的粗粝触感。 一盏灯火,荧荧暖融,女子在赧然和疲倦中慢慢闭眼,歪头靠在墙上,浑然不知几时几刻。 一只清爽干净的大手将她的脑袋托起,引她躺向绵软的被褥。 “唔......” 沉睡的女子发生一声懒倦轻吟,无意中轻轻衔住男子没来得及抽回的指尖。 食指指尖传来濡湿温热,魏钦那双漆黑的眸微动,他该收回的,可不知怎地,慢了动作。 唇肉的软弹滑嫩,曼妙不可言说。 魏钦蜷起手,将残留的点点湿润握进掌心。他静静凝睇入睡的女子,为她拨开散落的发。 10. 第 10 章 京城。 深深宫阙,层楼叠榭,珠围翠绕的汉白玉桥上,还未安寝的顺仁帝在璀璨宫灯下悠闲地喂着鱼。 汉白玉桥建在寝殿,桥下流水淙淙,锦鲤成群。 “算算日子,江宁那边该有所准备了。” 一旁手摇羽扇的白发翁笑而不语。 没人敢让帝王的话落地,除了这位白发翁。 顺仁帝抛出全部鱼食,由跪地的宫女擦拭手指。 “顺风顺雨不能历练人,朕设此局,煞费苦心。这还是太子第一次遇难关,但愿他顶住压力,不辜负朕的期望,稳住江宁军心。” 白发翁上前一步,大冷的天仍摇着羽扇,摇散的是帝王周遭的胭脂香。 他嗓音沙哑带笑,“老臣斗胆,给陛下提个醒儿。太子殿下遇见过难关,是他亲手斩断的情关。” “岳父!哪壶不开提哪壶!” 面对帝王怪嗔,白发翁笑意不减,苍老的眼细长如柳。 说来也怪,帝王口中的岳父并非董皇后的父亲董首辅,而是懿德皇后的父亲崔太傅。 懿德皇后薨逝十六年,崔太傅仍被人们称为国丈,朝臣常常戏谑一山不容二虎,便称崔太傅为大国丈,董首辅为小国丈。 太子行二,同父异母的大皇兄已随着自己母后懿德皇后去了。 那一年,顺仁帝悲痛自责,若非打破“立长不立贤”的规矩,执意立次子为储君,他的发妻也不会选择葬身火海。 银筝悠扬,不解阑珊心绪。 珊枕珍美,不添锦衾暖意。 顺仁帝偶尔会与崔太傅提起旧事,叹息悲生白发。 崔太傅每每摇扇不语,看似释然,可悲痛欲绝往往寡言,为了怀念长女,崔太傅与夫人生下次女崔诗菡,出生即封县主,定居扬州。 往事如烟,白发翁背着手走出宫门,没有回头看一眼巍峨的殿宇,坐进马车时,被一名值勤的正六品校尉拦下。 追着马车一路小跑的校尉扶着头盔,气喘吁吁道:“末将多次送去兵部的自荐石沉大海,求太傅解惑,是否还有调任的可能啊?” 被称朝廷百晓生的崔太傅,人脉甚广,消息灵通,常常为人解惑点睛。想要晋升的校尉守了多日,终于得来当面求解的机会。 崔太傅慢摇羽扇,慢条斯理地笑道:“搏一搏。” 车夫挥鞭,驾着马车扬长而去,留下在原地喜出望外的校尉。 回到府邸的崔太傅接到来自扬州的家书,没有急着拆开,瞥了一眼递信的老伙计,随口报了一处住所,“此人擅长治疗痹症,尽快去问诊吧。” 在京城生活近五十年的老伙计竟不知偏僻巷陌的犄角旮旯住着这么一位名医。 崔太傅回到书房,拆开次女崔诗菡寄来的信笺。 崔诗菡在信上请示父亲,是否要好好招待来自东宫的贵客。 “贵客......” 崔太傅那双漆黑的细长眉眼泛起岁月的涟漪。 十六年了。 他的长女含恨而终十六年了。 ** 清晨卷帘幕,呵气成薄烟,江吟月抖了抖灌风的衣袖,被檐下碎雪激得浑身战栗。 今冬异常寒凉,淮南淮北都在飘雪,连雀鸟都蜷缩在枝头不愿放声欢唱。 驿工送来早膳时,江吟月已收拾好包袱,准备继续赶路,谁也不知她的包袱里何时多出一把火铳,连她自己都不知晓。 被太子收走的火铳,兜兜转转又回到她的手里,铳膛内增了弹丸的分量。 继续赶赴的迢迢长路上,江吟月扭头看向马车后头的墨绿小轿,忍不住拽了拽魏钦的袖子,无声地控诉。 抄近路越山野,是为了缩减赶路的时日,严竹旖倒好,命两名侍卫抬轿跟在后头,是生怕扬州的亲友旧邻不知,这是从二品大员用于巴结她的赠礼吗? 江吟月有所感,严竹旖可不单单是为了省亲。今非昔比,她再不是被其父用于攀交的筹码了。 “你们是邻居,可曾听说扬州哪户人家给过严竹旖难堪?” 驾车的魏钦看向从帘子里探出脑袋的女子,腾出一只手将她按了回去,“外面冷。” “我不冷。”江吟月又探出脑袋,等着魏钦的回答。 “知府千金。” “说来听听。” 魏钦平静地讲述起旧日里旁观过的一些往事,没有询问江吟月为何感兴趣,似也预测到了严竹旖此番探亲,会将当初睥睨她的人一个个踩在脚下。 ** 一拨人走走停停,翻山越岭,途径城池,在不知不觉中,朔风渐去,细雨润冰封,残雪悄然融化,终于辞别这一年的极寒天气。 二月东风吹来,柳木萌动。 越往南,天气越和暖,柳眼梅腮,岚光花影。 魏钦身上那件苎麻衣衫也终于看起来正常一些。 江吟月从他身上收回视线,手捧地形图认真识别路线,已因那顶破轿子耽搁了几日路程,她打算越过前面一座县城,不做停歇。 女使寒艳直言道:“娘娘昨夜腹痛 ,动则汗出,需要到小城寻医问诊。” 江吟月闭眼调息,不想与严竹旖正面冲突。谁让人家是东宫侧妃呢,三日一小虚,五日一大虚,养娇的身子,不适宜长途跋涉。 小城正值早市,叫卖声不断,一行人穿过比肩接踵的人群,沿途寻到一间医馆。 医馆不便有闲杂人等,除了一名女使作陪,其余人皆退了出去。 坐诊的女科大夫为严竹旖刚刚搭上脉,忽然收起手,下意识地看向眼前的清秀妇人。 “娘子已成婚三载?” “婚”字稍稍刺耳,严竹旖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女科大夫笑了笑,再次搭脉。市井不乏大隐于市的高人,别说羁旅者就连当地百姓都未必知晓,这位不常坐诊的女科大夫乃是杏林游医。 一试便诊出眼前女子仍是完璧之身。 成婚三年未行房,女子身子又无大碍,多是丈夫的缘故。 女科大夫不便多问,只交代严竹旖道:“娘子肝气郁滞,情志抑郁,还要放宽心才是,我为娘子开些疏肝理气、化瘀通脉的药方吧。” “多谢。” 情志抑郁吗?倒是真的。严竹旖命女使递上额外的赏钱,出手阔绰。 ** 等待的工夫里,江吟月拉着魏钦去往斜对面的香饮铺子,点了两碗糖水。 两人临窗而坐,江吟月睇一眼窗外踱步的四名侍卫,无意识地搅拌着碗里的杏仁糊。 “阴魂不散。” 魏钦看向窗外,修长的食指轻轻敲打着勺柄。从太子离开至今,这四人不同于其他侍卫,一直形影不离跟随在他二人身旁。 是太子特意吩咐的吧。 不想自己亏欠的女子再在途中遇险。 将严竹旖托付给他们夫妻,不过是个由头借口,醉翁之意不在酒。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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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嘟咕嘟的水泡向上漂浮。 魏钦没作停留,转身背对,可眼前还是不可抑制浮现出刚刚的画面。 未着寸缕的女子,湿发成绺,搭在前胸后背,圆润肩头半隐其中。 他走到窗边,撑开一条窄缝,捏了捏高挺的鼻骨,忽然闻到指尖残留的皂角香。 体魄健全的男子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漫不经心,直到身后传来“哗啦”一声。 出浴的声响。 继而是窸窸窣窣的布料声。 “可以了。” 魏钦转过身时,江吟月换了衣裙,较于冬日更为轻薄的衣料贴在潮湿未干的肌肤上,衬托出婀娜身形。 她站在浴桶旁绞发,歪头露出一截白里透粉的脖颈。 魏钦走过去,拿过布巾替她擦拭长发,动作轻柔细致,连耳廓也没落下。 耳朵敏感,江吟月觉得痒,缩缩脖子,懒倦的模样像一只惬意的尺玉猫,就差倚在魏钦身上寻找支点了。 她扬起脑袋一笑,本想说自己有些饿了,可视线所及,是魏钦凸起的喉结。 异常锋利。 她好奇地打量,直至视线被布巾遮盖。 魏钦换了一条洁白的帕子,遮住她的眼睛。 再经历过情关也是一个在情欲上一窍不懂的女子。 魏钦视线下移,落在女子因沐浴变得殷红的唇上。 那道锋利的凸起,轻滚了下。 11. 第 11 章 后半晌,一行人继续赶路,沐浴过后的江吟月舒舒服服地靠在车壁上,心想着要如何从寒笺手里解救逐电。 “寒笺一早就是严家的家奴吗?” 魏钦没做多想,“嗯。” “当年护送严竹旖入京的人是寒笺,严竹旖不愿给人做填房,被你拒绝后,为何不求寒笺带她远走高飞?” 寒笺对严竹旖唯命是从,不会拒绝的,可他们还是如期抵达京城。 江吟月也不管魏钦有没有听进去亦或生出兴趣,继续分析道:“还是权衡过利弊,宁愿做填房也不愿与家奴结合。” 这无可厚非,但江吟月清楚记得,严竹旖哭求太子收留时,声泪俱下道:“臣女宁愿死,也不会给人做填房。” 严竹旖容色算不上姣好,但一双眼万种风情,潸潸泣泪时,惹人怜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菟丝花的依附是为了在逆境中共生,江吟月不觉得心机是恶,换做是她,未必有严竹旖的机变,她介意的是严竹旖的颠倒黑白。 在引开刺客的分叉口上,她忍不住回头,想要再看太子一眼。刺客来势汹汹,她怕没机会再见到心上人了,也是那个回眸,她发现遮挡太子的灌木丛中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纤细身影,是名女子。 女子怯生生地缩回脑袋,隐蔽起身形,想来是害怕被刺客误伤。 事发突然,附近的百姓东躲西藏,她没工夫细想,报着必死的心,向刺客暴露了踪迹。 后来东宫初见,她误以为严竹旖是宫女,不承想,正是那日躲在灌木丛中的女子。 所以,她不喜欢严竹旖,与太子喜欢谁无关,仅仅是不喜欢严竹旖这个人。 ** 又行了几日,在沿途歇脚时,江吟月拎着麦麸绕到后排去喂杂毛马,刚巧遇见坐在路边低头研究地形图的寒笺。 也好巧不巧,听到女使寒艳与寒笺打着商量。 “哥,这里距离咱家不到十里,咱们同娘娘求求情,顺道回趟家,夜里就宿在村里,一举两得。” 寒笺闷闷的,显然是动心了,可身为奴仆,哪敢让主子迁就。 “算了。” “咱们五年不曾归家,难得的机会。” 江吟月不动声色地越过,等喂完马匹折回,见寒笺还呆呆坐在那里,一瞬不瞬地盯着地形图。 “想家了?” 女子试探的声音传入耳畔,寒笺凉飕飕一瞥,卷起地形图意欲起身。 江吟月盯着男人的背影,随口丢出交换条件,“我可以想办法成全你们兄妹。” 寒笺的回头是在意料之中,胸有成竹的江吟月指向逐电,“人要懂得投桃报李,你说是吗?” 夕阳倾洒在女子明艳的容颜上,与那身霞色衣裳融为一体,眴焕粲烂,为广袤山峦再添秀色。 被严竹旖呼来喝去的寒笺有些不适应与人谈条件,臣服惯了,快要忘记如何拒绝与接受。 风萧萧,沙飘零,望不到尽头的山路上,江吟月扶着魏钦的肩站起身,手张喇叭状,朝随行的一众人喊道:“前有村落,咱们去借宿一夜,诸位也能睡个好觉。” 借宿总比风餐露宿舒服啊,侍卫们当然不会拒绝。 另一辆马车中的严竹旖挑帘望向笑吟吟的女子,不懂她在欢喜个什么劲儿。 对面的寒艳和寒熏两姐妹默默无声,按捺忐忑与窃喜,可她们并不理解,这位自幼锦衣玉食的江府千金为何会奋力争取一匹非纯血统的杂毛马。 相传江尚书的马厩里圈养着数匹御赐的汗血宝马。 被蒙在鼓里的严竹旖直至抵达村落入口,才知这是寒家三兄妹的老家,但她不清楚寒笺与江吟月的交易,只当是无巧不成书。 抵达农户时,众人瞧见一名满头花发的老媪正在院子里劈柴。 寒笺推开栅栏门,未语先哽咽,魁梧的身躯轰然跪地。 “儿不孝!” 寒艳和寒熏亦是抽抽涕涕,泣不成声。 “娘,女儿回来看您了!” 老媪不可置信地看向突然出现的儿女,泪水模糊了苍老的眼,她颤颤巍巍上前,不知该先扶起哪个孩子。 常年瘫痪在床的老汉急得不行,隔着房门唤着儿女的乳名。 夜幕拉开,今夜,万家灯火为这家人点燃了一盏。 江吟月沉浸在成全他人又一举两得的欣慰中,没有注意到一旁默默退离的魏钦。 由老媪作保,侍卫们住进附近的几户人家。 严竹旖被老媪安排在自家的厢房,不见愠色,还看望了瘫痪的寒老汉,送上随身携带的补品。 “最近村里不太平,娘娘夜里一定要上门闩。” 寒艳赶忙道:“奴婢守着娘娘。” “你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陪陪二老。” 严竹旖是聪明人,知晓收买人心的重要性,这份包容与理解,足够寒家三兄妹感恩戴德了。 江吟月和魏钦则被安排在隔壁人家的厢房,同样被提醒夜里加强警惕,不可外出走动。 邻家的老伯一边提来热水,一边叮嘱道:“周家的媳妇跟人跑了,周家汉子遭不出嘲笑,疯魔了,时常在梦里纵火,烧毁他人房屋,醒来后又全然不知。” 江吟月不解,“梦里如何纵火?” 老伯掩口,“可能招上什么了,跟行尸走肉似的。” 江吟月合上门,拧干湿帕想要擦拭身子,“你转过去。” “我出去守着。” 魏钦拉开房门,身影出现在孤灯暗澹的小院。血气方刚的年纪,遭不住那若有似无的体香。 对面的厢房窗前,映出一抹小小身影,摇头晃脑,朗读着书卷。 当读到一个成语时,小童一顿再顿,不清楚释义,也不认识最后一个字,“阳和启......启......” “启蛰,又称惊蛰。” 小童推开窗,诧异地看向借宿的来客,一身书卷清雅气,貌若潘安俊如画,却又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疏离感。 小童眨眨眼,“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魏钦没有过多解释,只道:“时来运转。” “那这个呢?” 他走过去,看向小童戳中的一行字,“静宁见春,祉猷并茂。” 小童以为魏钦是教书先生,立即恭恭敬敬求教道:“是何意呀?” 魏钦刚要解释,忽然瞥见一道火光掠过,焦糊味伴着白烟自小院的篱笆墙蹿起。 小童惊呼道:“起火了!起火了!” 嘹亮的嗓门响彻深夜,惊醒了附近的村民。 魏钦敛眸看向跑远的黑影,一跃而出,飞燕矫健。他追着黑影掠过几户人家,穿过稀疏树林,在紧锁对方的身形后,飞扑向前,将人撂倒在地。 两团身影扭转一团。 对方力大惊人,似疯似癫,说着模糊不清的话,一脚蹬开魏钦,抓起落地的火把燃烧林木。 “都去死。” “全都去死。” 他披头散发,胡子拉碴,拎着火把气势汹汹走向缓缓站起的魏钦。 力量相搏。 魏钦被那人躬身抱住腰,后背重重砸在树干上。 男子壮如熊,身量罕见高大,有天生的力量优势。 难怪全村人都不敢出面制止。 巨型的怪物。 魏钦被撞得心肺俱颤,咳出血水,又被男子掐住脖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64023|1854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多管闲事,也要死。” 魏钦脖颈后仰,以额砸向对方头颅。 男子向后退去,眼冒金星,待反应过来,面前直冲来一道暗影,如猎豹袭来,直击他的面门。 两道身影倒地,一上一下。 林中火势转大,冒起黑烟。 魏钦跨坐男子腰身,一拳拳砸向对方脸庞,眼底淬着不知名的怒火,“还装疯卖傻吗?” “啊!!!” “还装吗?” 被揍到鼻青脸肿的男子龇牙咧嘴,没想过会遇到多管闲事的陌生人,“犯得着吗?!” 魏钦一拳拳砸下,直到对方哭嚷着求饶,才停下手,他见过太多疯子,装疯卖傻的占大半。 又一拳下去,砸得男子歪头晕了过去。 远处依稀传来村民的脚步声,魏钦站起身,环顾燃火的树林,突然涌上一股难言的窒息,他扼住脖颈,挺拔的身躯轰然跪地。 背脊如蝶翅震颤。 他目光发滞,视野模糊,被火燎尽眼底。 “着火了,林子着火了,快取水来!” “林子里有人!” 村民们的声音急切焦躁。 相继赶来的左邻右舍手提木桶。 魏钦单手撑地,小臂绷起条条青筋,周遭的炙烤令他难以呼吸,肺部疼痛难忍,可就在身体倾斜时,一双冰凉的小手搀扶住了他。 “魏钦!” 没顾村民阻拦的江吟月越过溪流,跑进燃火的林子,曲膝半蹲扶住皮肤滚烫的魏钦。 魏钦闻到一股伴着清凉的熟悉香气,他无意识地抱住这抹清凉。 江吟月知魏钦畏热,却不知是不是童年的经历留下的烙印被这场大火炙烤得通红,又一次烙印在魏钦的旧伤上,她只知道不能任他在大火里消耗。 “咱们走,我带你走。” 魏钦环着怀中的女子,将身体的重量全部倾斜向她。 黑烟滚滚,迫在眉睫,江吟月架着快要失去意识的男人一步步艰难行走着。 “逐电!” 一匹棕白交织的马匹越过溪流,应声而至,鬃毛在火光中飞扬。 江吟月费力将魏钦推上马背时,一只满是伤疤的手帮了她一把。 寒笺匆匆擦过,加入扑火的人群。 林壑中吵吵嚷嚷,一棵棵被烧焦的林木不知何时能再迎澹荡春色。 “驾!” 心病难医,江吟月想要尽快带魏钦离开这片火海,她目光如炬,逆风纵马,任夜风刮过脸颊。 一向大大咧咧的女子,很少有责无旁贷的自觉,最深刻的一次是冒险为太子引开刺客,而这一次心境重现。 这一路相伴相随,都是魏钦在照顾她,该换她来保护魏钦了。她从不想做谁的累赘,而是想要在雪虐风饕中为身边人撑起一把伞。 一缕长发衔在唇边,她全然不觉,一手牵缰绳,一手扣住魏钦环在她腰身上的双手。 魏钦像是没了意识,倾身倚在江吟月的背上,有那么一瞬,仿若置身火海,耳畔是人们撕心裂肺的喊声,他意识很乱,目光空洞,有血水在向喉咙上涌,直至感受到一只温热的小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插入他的指缝,紧紧相扣。 紧绷的心弦渐渐松缓。 他合上眼,环紧手臂,汲取最后一丝暖意,有着他并不排斥的温度。 江吟月驾着逐电,在月下村落中穿梭,马蹄飞驰穿梅林,长袖迎风拢梅香,梅林过后,是一片桃蹊柳陌,她使劲儿握了握魏钦的手,想要让他瞧一眼沿途的风景。 盎然在悄无声息中盛放,心伤也会在潜移默化中淡去,一定会的,魏钦。 江吟月说在心里。 12.第 12 章 回到农家小院,江吟月拧干布巾,替魏钦擦去脸上的余烬。 趁着魏钦没有醒来,江吟月小声问道:“你想你的娘亲吗?” 暴戾的生父,在魏钦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如火炙烤,是他畏热的缘由吧。 那他早逝的生母呢,又是怎样的性子? 一道古怪念头闪过脑海,江吟月放下布巾,学自己娘亲哄人的方式,将昏迷不醒的男人抱在臂弯,轻轻拍拂,嘴里哼着助眠的曲子。 可成年男子的身躯很重,没一会儿她就感到手臂酸涩,哼出的曲调与宛转美妙搭不上边儿。 “不行不行,你太重了。” 将人放平在床上,江吟月喘了喘大气,正要起身去犒劳逐电,忽被人握住手腕。 “别走。” 短促的一声过后,意识不清的魏钦将江吟月抱进怀里,半压在小床上。 曲起的右膝搭在江吟月的两条腿上。 如紫藤攀援住桃木,一点点收紧、桎梏。 江吟月扭过头,见魏钦没有醒来的迹象,不知他内心深处最不想远离的是哪一位故人,“好,我不走。” 她试图起身陪在一旁,却被更为紧实地压制住身体,动弹不得。 魏钦的鼻息吹拂过她颈窝的碎发。 均匀,轻渺,温热。 为了不扰醒睡梦中的男子与故人重聚,江吟月不再挣扎,呆呆盯着厢房的屋顶。 没有姊妹的她,与贴身侍女虹玫会时常同床共枕,姑且把魏钦当作虹玫吧。 才不会尴尬难自处。 可魏钦的身体硬邦邦的,尤其是他的腿,与虹玫纤柔的身体差别极大,腿上的肌肉坚硬紧实,压得她喘不过去。 还有一处,也是虹玫不具备的...... 意识到魏钦那难以忽视的存在,江吟月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儿。 成婚前一晚,母亲语重心长地开导她要与丈夫安稳过日子,还拿出一本小册子,说是每个新妇都要过目,可她仅翻看了几页,就恼羞成怒地走开。 才不要和人做那些怪异的动作。 可那薄薄几页纸里,就有此刻将她架在烈火上炙烤的存在。 二月天气转暖,魏钦又常年穿着单薄衣料,这会儿被魏钦夹在膝间,江吟月很难忽视也避无可避。 “一只羊,两只羊......” 未经人事的小娘子苦兮兮数着羊,想要催眠自己,可严丝合缝地贴合令她出了一层细汗,连呼吸都变得潮湿。 她扭头看向魏钦苍白的面庞,竟在阒静的深夜心疼起这个男子。 破晓前的夜漫长幽暗,不知何时睡去的女子皱了皱眉,脸颊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下。 泠泠清凉。 烛台燃尽,江吟月凭借一丝月光寻找清凉的源头,发现魏钦的脸近在咫尺。 那清凉的触感是他的......唇。 男子还是没有醒来,只是翻动身体时,无意识地触碰。 江吟月有些恍惚,这一吻冰冰凉凉,与太子吻她脸颊时的唇温不同。 可唇凉的人,心是热的。唇温的人,心是凉的。 ** 清早炊烟起,寒家两姐妹有说有笑,陪母亲忙活在灶台。 家中许久不曾热闹,老媪笑得合不拢嘴,加之周家那个“疯子”被治服,别提多欣慰。 “那位姓魏的小郎君是什么人啊?” 寒艳示意母亲小声些,“是圣上钦点的榜眼。” 老媪瞪大眼睛,“榜眼啊,真有出息,难怪身手了得!” 寒熏咳了咳,“娘,文臣很少有身手了得的。” “那更难得了。” 老媪特意为魏钦宰了一只溜达鸡,想要给青年大补一下。 ** 江吟月是在暖融融的被窝里醒来,她揉着眼皮坐起身,发现魏钦正在收拾包袱。 “你醒了。” 魏钦拧一块布巾,走到床边,一手扣住江吟月的后颈,一手替她擦拭脸蛋,依旧不声不响,也依旧细致入微。 没听他主动提起畏火的事,江吟月没有多嘴追问,有些心伤黏连皮肉,掀开即会撕裂。童年的创伤,要用一生治愈。 临行前,对面厢房的小书童来到魏钦的面前,问他是否还会回来。 答案是否定的。 漫漫人生会遇到许多投缘的人,但大多是匆匆一瞥,擦肩别过,不复相见。 小童年纪尚轻,不懂离别的含义,睁着乌黑的大眼睛等待回答。 魏钦一向待人温淡,却抬手比划起彼此的身量,“等你长到我这般高,就会再见。” 小童眉开眼笑,“到那时,我就能参加科举了。” “嗯。” 也只有朝堂上再见了。前辈与后生,或会成为一段佳话。 魏钦揉揉小童的脑袋,与相送的村民们颔首示意,驾车率先离开村子。 除了寒家老夫妻,无人知晓他们的真实身份。 感受到村民们对魏钦的谢意,一夜未出房门的严竹旖颇为感慨,忽然有些嫉妒江吟月有个好爹,在女儿打烂一副好牌后还能扳回一局,觅得魏钦这样的良婿。 别看魏钦默不作声的,从少年时起,他就是同窗学子中最受瞩目的那个,人微才秀,差一个成名的时机。 科举的时机到了,他没有错失,以乡试解元名动扬州。 阅人无数的江嵩,给女儿押了一宝,赌魏钦能够出人头地。 哪像她的父亲,卖女求荣! 严竹旖挑帘眺望扬州方向,眼底一片幽深。 ** 而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的太子殿下,早已抵达江宁都指挥使司,其间,从巡视卫所稳定军心,到抽查经历司、断事司近十年收入在册的公牍文书、刑狱案件,再到屯田练兵、军资放发,大小事务必躬亲,巨细无遗。 都指挥使获救当日,太子在江宁的巡视临近尾声。 听着布政使和按察使的马屁,卫溪宸站在江宁的一座城楼上提了提唇角,屏退其余官员和将士,留三人在侧。 他负手而立,白衣胜雪,眼底却无前几日的平静和温煦。 “关于这次绑架案的匪徒,三位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三司指挥使之首的布政使瞄了一眼被绑架的都指挥使,义正言辞道:“务必从重处置!” 负责此案的按察使点头哈腰道:“殿下放心,臣一定会端了那些绑匪的老窝,他们一个都别想跑!” 卫溪宸笑着摇摇头,率先步下城楼,留下大眼瞪小眼的三名大员。 擒贼先擒王,若真较起真,按察使是不是要带兵前往皇城,去擒皇位上的九五至尊? 罢了。 父皇交代的差事是皇命,皇命不可违,三司指挥使不过是遵循密旨,布置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 是为考验他而设。 卫溪宸看破不能说破,向后挥了挥袖子。 此间事了,该前往扬州了。 扬州盐务账目出现异常,不知有哪些人在兴风作浪。 车队原定明早启程,闲来无事,卫溪宸终于有闲暇精力领略一番江宁的景色了。 吵吵嚷嚷的街头,微服出访的太子殿下扶住一名嬉闹没看路的小伢子。他唇畔微扬,面色和悦,越过呆愣的小伢子。 夜幕还没拉开呢,怎地看到清雅月色啦? 小伢子不懂何是“惊为天人”,只觉眼前惊艳。 路过的老宦官越过发呆的孩童,追上前面的男子,“听说这条街有不少玉石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66376|1854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殿下要不要挑选几样,路上把玩?” 卫溪宸没有特意去寻玉石铺子,只是碰巧遇到时,自然而然地走了进去,挑挑选选了几家铺子,也没有钟意的,最终在一处摊位上看到一枚青梅簪。 吸引卫溪宸的不是做工,而是玉料足够接近新鲜青梅的色泽。 他出神地望着簪子,不知想到什么,在摊主凑近时,转身即走。 富忠才忙追上前,“殿下喜欢,老奴这就买下来。” 料子是粗糙了些,但胜在喜欢。千金难买殿下喜欢啊。 “不必了。” 卫溪宸失了闲逛的兴致,漫无目的地走在人群中。打从记事起,他很少闲逛,仅有的几次都是与江吟月一起。 那时的他们,穿喧闹街头,看包子出笼,嗅深巷酒香,数星榆点点。 谁能想到,后来的他们分道扬镳,他绝口不提自己的青梅。 故人影,终成涟涟江水尽头一缕褪去的月波。 ** 更深夜静,万籁俱寂,安静的床帐中,沉睡的卫溪宸突然拢起眉头。 有鬼魅疏影缠绕梦境。 梦中云岚模糊视野,银铃般甜美的嗓音染了笑,穿透烟雾笼罩,一声声唤他“太子哥哥”。 声音无需辨识,闻之便知是何人。 他冷脸看“她”影影绰绰地靠近,扭着曼妙身姿。 “太子哥哥,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他人。” 女子跑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有泪花在眼里打转,“我不该赌气嫁给他人,太子哥哥,你帮帮我,我想和离。” 那一刻,卫溪宸舒展开了紧皱的眉头。 “当真?” 一句没有回音的问话溢出薄唇时,眼前的女子突然化作缥缈云岚,渐渐消散。 他抬手去抓,掌心落空。 卫溪宸慢慢睁开眼,梦中骤生的喜悦随之淡去。他按着侧额坐起身,被梦境中的女子波动了情绪。 如一幅隽永的水墨画掀起一笔波澜。 脸庞的柔和线条有了锋利之势。 梦中的江吟月仰着素净小脸,杏眼映出他的轮廓。 满心满眼都是他。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是轻易拥有过又忍痛割舍的,他以为可以云淡风轻,反而耿耿于怀。 那场刺杀,他因她的临阵脱逃倍感落差,少年冲动下,他对她施以报复,用她最不能接受的方式,剜心刮骨,还以赐婚再度刺激她,只为抒发被“丢下”的怨气,可当他得知她定亲时,怨气被错愕取代,心口还未愈合的箭伤崩裂渗血。 三年只字不提,是他自以为的洒脱。身在朝堂,儿女情长是其次,是父皇和心腹老臣们交给他的道理。为一个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女子丢了魂、失了魄,不是储君该做的事。 可这些年,他一直在释怀和介怀中反反复复。 卫溪宸按住左胸口,那里隐隐作痛。 ** 即将抵达扬州前,江吟月一直在沿途寻摸着什么,直到远远瞧见一家书坊,她叫停马车,提裙跃下,“等我一下。” 魏钦将车停在书坊对面,没一会儿就见江吟月举着一幅字小跑出来。 她在风中挥动手中卷轴,其上四个大字格外显眼。 水沝淼?。 魏钦领会其意,水能克火,她是在祝福他克服心障。 耳边突然回荡起岳父江嵩在招他入赘时说过的话,“本官也不是在威逼利诱,你若半点不情愿,大可离去,但有那么丁点儿的意向,可耐心寻一寻小女身上任性之外的长处,说不定恰恰能打动你。” 可能江嵩也没有预料到,三年前抛出的鱼饵有了回应。 魏钦恰恰寻到了。 13.第 13 章 临近晌午,几人在一处背风的山脚下歇息。 侍卫拾来枯木搭建火堆,将从村里买来的牛肉叉在木架上炙烤。 严竹旖看着远离火堆的魏钦,依稀想起多年前,那个背着箱笼往返市井和私塾的少年。 少年十六、七,背影挺拔高挑,一副天生的好皮囊在人群中最是打眼,连知府千金都会无事献殷勤,亲自为少年送上御寒的手捂和斗篷。 她也只是目睹了少年拒绝的一幕,无意识地勾了勾嘴角,就被知府千金记恨了。 “魏二哥金榜题名,高中榜眼,不知林知府是否后悔没有强行招魏二哥为婿。” 将牛肉烤得滋滋冒油的侍卫头领姓郑,忍不住笑道:“看走眼、押错宝是常有的事,可能那个时候的魏编修不突出吧,毕竟是寒门养子,生父还是个商户。” 在一些高门的眼中,士农工商,商为末等,即便是扬州盐商也会被看作满身铜臭的狡猾之流,何况是小商小贩。 姓郑的头领有说有笑,有意巴结严竹旖,品阶又高于魏钦,忽略了被讨论的当事人,讲话没遮没拦。 四名负责保护江吟月的侍卫默默退到一旁,既左右为难,便不掺和。 江吟月刚要反唇相讥,被一旁的魏钦拉住衣袖。 “没事。” 闻言,严竹旖点了点额,看了一眼滋滋冒油的烤肉,没什么胃口,“适才路过山涧,可否劳烦哪位大人捞两条鱼来提鲜?” 姓郑的头领自告奋勇,却还不忘“提携”魏钦。 “魏编修能驯马,定也能捞鱼,一起吧。” 江吟月呛道:“郑佥事自个儿连两条鱼都抓不到吗?” 郑佥事为了巴结严竹旖,故意为难道:“肯定没有魏编修捞的鱼儿肥美。” 魏钦按住江吟月,迈开步子随侍卫头领去往河边。 河水潺潺,郑佥事在河边伸个赖腰,半转身子看向魏钦,挪动下巴,示意魏钦一起捞鱼。 “识时务者为俊杰,严良娣得太子独宠,吹吹枕边风就能让你我吃不了兜着走。魏编修未免为人清高了些,不懂人情世故,哪像同列金榜的状元郎啊,三年间从翰林修撰直入内阁,混得风生水起。” 看魏钦站着不动,郑佥事有些火大,区区七品文臣,即便调任,也不过六品盐运司运判,敢在他面前冷脸端架子? 岳父是尚书又怎样,他的背后还是...... “啊!” 没等郑佥事直言不快,突如其来的一脚令他猝不及防,身体失衡,向后仰倒,不偏不倚坠入河水中。 湿了衣袍。 “魏钦,谁给你的胆子以下犯上?!” 水性极佳的将领猛然起身,大半的身子陷入水中,仰头怒视居高临下的魏钦。 魏钦双手拢袖,不急不忙地踱着步,那份有恃无恐令郑佥事感到陌生,仿若一个闷葫芦在无人的角落开出娇艳的花,不再掩饰瑰丽妖冶的一面。 有着高位者的泰然自若。 他徐徐开口,比平日里的语气都要淡上几分,“郑佥事也不差,舞得一手好剑,讨长公主欢心,扶摇直上。” 短短半年,从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宫门守卫,一跃升任四品将领,无疑是长公主在推波助澜。 郑佥事僵了怒颜,此等隐秘,连圣上都被蒙在鼓里,他一个翰林院编修是如何得知的? 像是被人戳破了惊天的秘密,郑佥事勃然大怒,“你血口喷人!” “佥事大可回宫参奏下官恶语中伤。” 郑佥事被激得面红耳赤,哪会想到一个闷葫芦会语出惊人。 别说参奏,就是稍稍掀起波浪,于他都是祸事,明智之举是息事宁人,堵住魏钦的嘴,不给长公主惹麻烦。 为了斗气而失宠,犯不上,犯不上! 他灰溜溜爬上河岸,咄咄逼人的气势转弱,僵硬地换上笑脸,点头哈腰赔起不是。 能屈能伸。 魏钦拢着衣袖坐在河边的巨大磐石上,并未看他一眼,“四条鱼,劳烦佥事。” 郑佥事立即喜笑颜开,“应该的,应该的。” 当香喷喷的烤鱼被郑佥事分发给严竹旖和江吟月每人两条时,严竹旖品尝鲜味的兴致减了一半,不可置信地看向在魏钦面前献殷勤的四品将领。 江吟月也是一愣一愣的,不知魏钦拿捏了对方哪一根软肋,“喏,分你一半。” 魏钦接过烤鱼,熟练剔去鱼刺装盘,递还给江吟月。 好巧不巧,严竹旖被鱼刺卡住,她咳了咳,又灌了一口女使递上的水,才勉强咽下不算坚硬的鱼刺。 她冷冷睇了郑佥事一眼,却见郑佥事视线躲闪,一副惊弓之鸟之态。 休憩过后,江吟月坐在马车上,小声询问起缘由,当得知郑佥事与长公主有染,并没有太过惊讶。 长公主是皇帝胞妹,心向东宫,有这层关系,也不能声张此事。 “我爹都可能尚不知晓。” “还有岳父不知晓的秘辛?” “有啊。”江吟月凑近魏钦,压低声音,“大国丈崔太傅被称宫廷百晓生,比我爹掌握的秘辛多得多。” 耳边东风拂过,吹起鬓角碎发,魏钦没接话,替江吟月掖了掖薄斗篷,以毛茸茸的兜帽遮住那张巴掌大的脸。 指尖无意中擦过的是女子嫩滑的肌肤。 两人对视一瞬,先后移开目光。 魏钦移开得慢一些。 夜里下起细雨,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众人躲进马车里,唯有寒笺一人在雨中伫立,寸步不离守在严竹旖的马车旁。 江吟月收回视线,扭头看向与她挤在一个车厢的魏钦,忽然觉得他们有些相像,同样守护着身边的女子,同样寡言少语。 “车里有蓑衣,拿给寒笺吧。” 昨夜寒笺帮忙扶魏钦上马的事,江吟月没有口头道谢,但记在了心里。 正在为江吟月削果皮的魏钦抬了抬眼,自长椅下的箱笼中取出蓑衣,挑帘丢给寒笺,又继续将村民赠送的鲜果切成小块,插上竹签喂给江吟月。 听村民说起此地时常有狼群出没,在入睡前,魏钦在车队周围撒下驱逐野兽的药粉。 回到马车时,江吟月已栖在小榻上将自己裹成蝉蛹。 也不知为何要裹得严严实实...... 车壁风灯一盏,投下暗淡光圈,男子脱去湿了的衣衫,又自箱笼取出一套崭新的,附身、直腰的瞬间,灯火在他身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 挺拔的身躯在衣衫之下飘逸出尘,未着寸缕时薄肌分明,身形优雅似豹。 躲在被子里只露出眼睛的江吟月偷瞄着,想起昨夜被魏钦夹在双膝间的经历,脸颊滚烫。 “在看什么?” “没......” 被子被掀开时,偷窥变得昭然若揭。 仰躺的视线中,男子站在小榻边向下俯看,而江吟月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自下向上,游弋过男子的小腹、胸膛。 一览无余。 魏钦的身形有着说不出的美感,江吟月讪讪解释道:“我被你吵醒了。” 看她脸蛋红红,魏钦曲指碰了碰她的肌肤,异常的体温令男子微微蹙眉,附身以额头贴上她的额头。 “你在发热。” “我没有......” 江吟月愣愣看着眼前放大的俊颜,仰躺的身体变得僵硬,她该怎么向魏钦解释自己发热的缘由呢? 总不能承认是联想到昨儿夜里那抵在她胯骨上的炙热汹涌吧。 她眨了眨眼,出了些许薄汗,被魏钦抱坐起身时,打了个冷颤。 单薄的衣裳敌不过雨夜的潮湿沁凉。 魏钦将原本要更换的外衫披在江吟月的身上,继续以额抵着她,感受她的体温变化。 无意中的脉脉温情煎熬着未经人事的女子。 江吟月在说过三遍自己无碍后,泥鳅似的钻到榻角,“你快穿好。” 关心则乱,魏钦意识到她为何异常,抬手从她肩头抽回衣衫,穿在自己身上,反手扣上腰封,又恢复了青竹般秀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71126|1854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气韵。 没有发热就好,他拿出一床被子铺在小榻边,背对江吟月和衣躺下。 紧张和压迫骤然消失,江吟月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扭头瞧了一眼男子被灯火打上柔光的背影。 “魏钦。” “嗯。” “这一路多亏有你。” 魏钦薄薄的眼皮微动,他没有睁眼,不知过了多久,喃喃一声:“也多亏有小姐。” 榻上“沉睡”的女子悄然翘起唇角。 ** 星榆点点璀璨环月,宿在紫檀马车中的卫溪宸阅过最后一份有关扬州盐务的密报,面容淡淡地靠在凭几上,捏了捏眉骨。 宽敞的马车行驶在平稳的官道上,跳动的火烛映在男子琥珀色的瞳仁中。 扬州盐务账目异常,若与盐运使严洪昌有直接关系,会连坐家眷,包括他的女儿严竹旖。 目前掌握的证据还没有指向严洪昌。 此行扬州,太子是以犒赏盐商为由,暗中调查盐务账目,既在暗,便会有一个“靶子”在明,成为一些盐运司官吏忌惮又针对的目标。 卫溪宸向后仰靠,抬手撑在额上,心中在行一盘棋。 魏钦是他选中的棋子,早在户部尚书陶谦举荐之时,他便有了谋划。魏钦以盐运司运判的身份前往扬州,势必会成为这个“靶子”,方便他转移那些人的注意。 想到魏钦,卫溪宸的眼前不合时宜地浮现一抹倩影,动如脱兔,静若处子。 他有些排斥,温润的面容浮现浅浅不耐,可就是难以摒弃那抹徘徊的倩影。 “太子哥哥,我后悔了。” 梦中的她,温软柔媚,没有满身是刺。 奈何只存在梦中。 这次偶遇,他的克制似乎被撼动了下。 ** 明媚日光催花开,盎然春色渐浓,在经历一个极寒的冬日后,江吟月等人迎着花香,终于抵达酒香缭绕的扬州府。 女子背着小包袱跑在最前头,被刚出笼的鲜肉包吸引。 抱着两屉打包的肉包回到马车前,江吟月递给魏钦一份,在被侍卫打趣问及为何没有其他人的份儿时,她指向临街玉箫环绕的珠箔小楼,又指向层台累榭的热闹街市,理直气壮道:“你看好了,这是何处?是大名鼎鼎的扬州!” 太子“托付”他们夫妻二人护送严竹旖返回故乡的任务到此结束。 可不算撂担子。 侍卫做出恍然的表情,夸张地拍了拍脑门,“娘子说得是,说得是!” 闻言挑帘的严竹旖露出一抹笑,“路上多谢二位照拂,日后还会相见,就不做折柳相送伤离别了。” 说着,面无表情地撂下帘子,吩咐寒笺越过二人。 江吟月深深睨了一眼寒笺,放任他们将逐电牵走。 被侍卫强拉带拽的逐电嘶叫起来,变得焦躁不安。 江吟月坐进马车,静等寒笺兑现承诺。严竹旖是不会在意一匹被驯死的马匹,虽是下下策,但对寒笺而言已是在违背主子的意愿。 “寒笺会不会后悔今日所为,愧对严竹旖?” 往来的交集中,江吟月隐约觉得寒笺对严竹旖的臣服是出自真心,不掺功利。 魏钦没当回事儿,“心随情愿,风过无悔。愧对是愧对,但场景重现,他的选择亦重现。” 心随情愿,风过无悔...... 这话似乎也能用在自己的身上,江吟月有些意动,放下肉包,以食指感受风向,过往种种在指尖掠过。 往者已矣,纠结便是放不下,看淡便获重生。 当不再在意过往的亏损,就不会画地为牢。 她闭上眼,幻想当年最在意的一张王牌任风吹动,旋转在指尖,化作细碎云烟,随风散去。 风过无悔,没必要一味责怪过去的自己,以那时的认知,场景重现,选择亦重现,不是吗? 江吟月静静笑了,在草长莺飞的春日,该与垂头丧气的那个自己告别了。 “扬州,幸会。” 14.第 14 章 马车内,女使寒艳低声问道:“娘娘,咱们要直接回府吗?” 以娘娘现今的身份,大可等待府上人前来迎接。 适才入城接受盘查时,娘娘已亮明身份,这会儿得知消息的可不止严府的人,知府那边也会有人禀报的。 严竹旖稍稍调整坐姿,华丽的长裙层层叠叠铺展而下,她懒洋洋的,有着胸有成竹的从容。 在城门口等待,哪有叫他们倒履相迎来得威风。 知府也要亲自登门拜访她的。 “给林知府传个话儿,就说本妃想与琇儿姑娘叙个旧。” 寒艳会意,点头称是。林琇儿是扬州知府的千金,昔日没少给自家姑娘添堵,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知那位高高在上的贵女此时在合计什么。 马车抵达严府时,严竹旖没有急着下车与亲人团聚,她看向高高悬挂的牌匾,笑意深深。 从宅到府,从正八品到正三品,父亲的一切殊荣还不是她这个不受宠的女儿争来的。 严洪昌携妻子蔡氏和嫡子严锦成小跑出府门,红着眼睛来到马车前,“竹旖啊,为父可把你盼回来了!” 刚满十八岁的小公子严锦成提醒道:“爹,该唤阿姐一声娘娘。” 严洪昌躬身作揖,朗声改口道:“臣,都转运司指挥使严洪昌恭迎娘娘回府!” 嘹亮的嗓音回荡在府邸前,不掩自豪与欣喜。 严竹旖支额杵在车窗上,刻意翘着的双唇妍丽水润,与清秀的面容几分突兀。原本的得意与炫耀在见到自己父亲的一刹,化作难以压制的怨,她弯腰走出车厢,由弟弟扶着步下脚踏,留下一句“劳烦爹爹款待随行的贵客们”,就再也没去留意点头哈腰的父亲,挽住紧张忐忑的母亲,从正门走进府邸。 被挽住手臂的蔡氏有些僵硬,亲手教导出的女儿变得高不可攀了。 “太子殿下派人提前送来好些贽礼,娘和你爹受宠若惊啊。” 蔡氏语气恭敬,小心翼翼,连家常话都变得字斟句酌。 “母亲言重了,殿下未亲自登门,不算贽礼。” 蔡氏赶忙摆手,“哪敢奢望太子殿下亲自登门,这已是对咱们的厚待了。” 严竹旖知母亲是个没有主见的深宅妇人,凡事都听从丈夫的。她没有将怨气转移到母亲的身上,也没有怒其不争,早已知晓凡事要靠自己争取。 ** 东宫良娣归来,满城轰动,掩盖了榜眼的光彩。 魏钦携着江吟月叩响家门时,冷清的宅子内传出熟悉的动静,是大房娘子章氏在训斥一对儿女。 魏老爷子健在,魏家两房没有分家。 魏钦的父亲是次子,在收养魏钦的隔年,与妻子顾氏诞下一女,取名魏萤,先天身子骨羸弱,药罐子不离身。 听到叩门声,章氏踢了儿子魏鑫一脚,“没出息的东西,去开门。” 魏鑫揉着腚,不情不愿地拉开宅门,刚要没好气地询问对方身份,耷拉的小胖脸登时变得夸张。 “弟、弟、弟......” “低什么低,还不够低人一等?” 章氏气冲冲走过来,推开目瞪口呆的傻儿子,尖尖的下颏比儿子拉得还长。 “阿钦......来啊,都出来啊,看看是谁回来了!” 随着尖利的嗓音响起,各院将熄的灯火重新燃亮,魏钦的大伯魏伯春扶着魏老爷子走出正房,魏钦的养父养母随后赶到宅门前,小妹魏萤紧随其后。 一家人惊讶又欢喜,养母顾氏红了眼眶,一把握住魏钦的手臂,“娘日盼夜盼,可算把你盼回来了!瘦了,也高了,让娘好好瞧瞧。” 养父魏仲春按捺喜悦,跛着脚上前,在瞧见儿子身边的女子时,使劲儿拽了拽妻子的袖口,“儿媳......” 顾氏太想念儿子,满心满眼都是儿子,以致没有留意儿子身边的年轻女子,当她看向江吟月时,竟情怯地讲不出一句场面话。 还是魏老爷子镇得住场子,推了推长子,“愣着做什么?快把咱家的孙媳妇迎进门!” 江吟月是被众星拱月引进门的,除了尴尬还是尴尬。闭门不出的三年,她疏于应酬往来,一时难以适应,担心张冠李戴惹出笑话。 但也仅仅是一瞬的凌乱,无需魏钦介绍,她交叠双手,朝着魏家最年迈的老者敛衽一礼,“孙媳给祖父请安。” 魏老爷子微微局促,随即笑眯一双苍老的眼,嘴里应着“好好好”,转身就去取祖辈传下来的金镯子。 江吟月瞧瞧瞄一眼另外两位长辈的脚踝,先行向腿脚正常的中年男子以及他身边的妇人见礼,“见过大伯父、大伯母。” 魏伯春笑着应声,又与妻子章氏对视一眼,示意妻子去取事先备好的见面礼。 章氏揉了揉拉长的下巴,忙不失迭去往自己的院落,生怕晚一步会叫高门出身的侄媳妇觉得魏家失礼。 江吟月又看向另一对夫妇继续行礼,只是语气忽然赧然。 “父亲。” “母亲。” 魏仲春和顾氏不约而同地上前,比江吟月还要赧然。他们想象过儿媳的模样和气韵,与儿子在书信中的描写也大差不差,可当面见到,还是生出类似近乡情怯的腼腆。 相比这对木讷的夫妻,章氏的女儿魏欢更擅长交际一些,她大方上前,福了福身子,“欢儿见过二嫂。” 江吟月看着眼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淡笑颔首,目光却不自觉掠过魏欢,看向另一个小姑子。 小妹魏萤看着光鲜靓丽的高门贵女,没有同堂姐魏欢那般不管不顾地上前亲近,她站在最远处,仔细打量着嫂嫂的模样,好奇又怯生生的。 魏钦抬手,“萤儿,来。” 魏萤身子弱,走路都是弱不禁风的,未语先哽咽,“嫂......嫂。” 没有妙龄女子的娇脆嗓音,声音轻柔带咳。 江吟月扶住她,点头回应,笑意带了一点儿怜惜。哪个妙龄女子甘愿在韶华时光里与汤药为伴,足不出户,被人称作药罐子? 一一打过照面,江吟月随魏钦去往正院的客堂,接受着家人的嘘寒问暖。 夜已深,魏老爷子在几次强撑后坐在主位上打起盹,鼾声如雷。 魏伯春汗颜,叫上傻儿子一起搀扶着老爷子回屋去了。 章氏张罗的夜宵也在老爷子的鼾声中被叫停。 顾氏担心儿子儿媳疲累,寻个借口遣散了家人,领着小夫妻去往自己和丈夫的院落,安排住宿。 走进魏钦居住的东厢房,江吟月仔细打量着纤尘不染的家私,材质虽不名贵,但胜在整洁素雅。 不比江府,魏家宅小,厢房算不得宽敞,没有梳洗的湢浴,仅以屏风隔断,设有浴桶。 江吟月望着浴桶的杏眼熠熠璀璨。 “魏钦......” 魏钦点点头,添满浴桶后,自觉走向门口,“我去分发伴手礼。” 得偿所愿的江吟月满心满眼都是沐浴,她合上门,快速脱去衣裙,扎进有些烫人的水中,掬起一把水,搭配皂角搓揉肌肤,体会到如鱼得水的惬意。 终于可以洗去一路的疲惫。 她抬起小巧嫩白的脚丫,搭在桶沿,来回晃动着,虽没有贴身侍女虹玫在旁端茶递水,但足够舒坦了。 魏钦的卧房简洁明净,散发木质香,与魏钦身上清清爽爽的气息很贴合,没有令她生出身处陌生环境的不适。 足够好了,不是吗? 知足常乐。 她笑了笑,比起在帝后面前谨小慎微,如今的公婆能够让她感受到寻常人家的温暖和随意,无疑更适合大大咧咧的她,至于夫君......魏钦比太子好上千倍、万倍! 轻轻哼了一声,她无意识地站起身,莫名沉浸在骄傲中,没有发现自己没有准备更换的寝衣。 人果然不能忘乎所以。 噗通一声,她又扎进水中,眼巴巴盯着没有上闩的房门,希望魏钦可以早些回来,不要一直与家人叙旧。 卧房无漏刻,窗上月影阑珊,浴桶中的女子在漫长的等待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连叩门声也没有察觉。 “咯吱。”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魏钦挺拔的身影被月影镀上一层暗色,他走进房门,慢慢来到浴桶边,眸光微微凝滞,觉得眼前的一幕与偶尔会读到的话本里的桥段有所不同,没有香艳的俗,白的有些刺眼。 魏钦少年时就不喜同窗私藏的那些情爱话本,只因心中无情,不愿沾惹风花雪月,可他还是在近水楼台目睹了皎皎明月。 “小姐。” 他轻唤一声,弯腰将人从水中抱起。 随着水流的哗啦声,沉睡的女子突然惊吓,昏沉的意识一瞬回笼,她惊愕地盯着男人的下颌,身体趋于僵硬。 男人的指腹隔着布巾扣在她的手臂和腿弯,能清晰感受到上面的粗糙老茧。 一个读书人为何指腹会有老茧?或许与年少驯马的经历有关,或许与习武有关,江吟月顾不上这些细节,只想要低头看一眼自己,却又觉得难为情,很怕薄薄的布巾没有遮住敏感的部位。 她扣紧双膝,一瞬不瞬盯着魏钦的侧脸,暗淡光线下,男子深邃的眼窝与挺直的鼻骨勾勒出绝美的侧颜。 黑夜为他披上华丽外衣,冷俊而矜贵。 郡王、皇子气场不过如此。 夜色中的魏钦,多了一丝浑然天成的神秘。 江吟月被放到床边的小榻上时,还是愣愣的,待魏钦曲膝蹲在她的面前,她才赶忙紧了紧身上的布巾。 江吟月想要说点什么缓解尴尬,却见魏钦伸过手来,像是要替她擦拭身体。 “不、不用了。” 许是被惊吓到,她嗫嚅的声音细若蚊呐,糯叽叽吐字不清。 魏钦顿住捏在布巾上的手,“路上都是我来服侍小姐的。” 这能一样?江吟月裹紧布巾向后缩,避开那只被烛台投下暗影的手,她从未在他的面前裸露过,无法适应“坦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79505|18543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相见。 “衣裳。” 见女子拉下脸,魏钦垂下浓密的睫羽,默默为她擦干裸露在外的双脚和小腿,随即去取衣裳。 江吟月探头去瞧,心里慌慌的,她没有嫌弃的意思,只是一时不能接受自己衣不蔽体。 “我没有......” “没事。” 魏钦放下衣裳,没有去看有些自责的女子,转身安静离开。 沉闷又细腻的人,总是会让江吟月产生自己在欺负他的感觉,可魏钦又非任人欺负、拿捏的性子,他的身上充满矛盾的气息,鲜活被冰封,形成无形的屏障。 外人难以窥视他的内里。 与之相处久了,连江吟月都变得矛盾,一来希望他们之间可以顺其自然,二来又扬言若魏钦可以遇到心仪的女子,大可与她提出和离。 不喜被矛盾缠绕的女子竭力摒弃杂念, 她换好寝衣,跑到门前,将站在月下的男子拉回厢房。 魏钦身上很凉,江吟月提醒道:“你先沐浴。” 魏钦抬眼看她,她目光飘忽,转过身去,“我不看你就是。” 外头乌漆墨黑,她并不想去外面等着,再说,被公婆看到,免不了一番言语试探。 身后传来脱衣声,江吟月信守承诺没有回头,她寻摸到顶箱柜,从中拿出婆母事先备好的被褥,叠放在架子床上。 “今晚......今晚就别睡地铺了。” ** 夜寂静,碎碎堕叶落江月,随着澄澄滟滟的江水漂向远方。 扬州的春比京城来得早。 月洒窗纸,江吟月躺在榉木拔步床的里侧,将大半床位让给魏钦。 这是魏家,不能鸠占鹊巢,江吟月又向里挪了挪,尽量让彼此感到舒适。日后是何种情形、能与魏钦并肩走多远,她无法预估,眼下还是要维系儿媳该有的样子,不能叫魏家人看出端倪。 他们大抵是水到渠成可体面解绑的盟友。 “睡吧。” 她背对魏钦,表现得大大方方。 魏钦站在床畔,面庞几分紧绷,静默良久,吹灭灯盏,掀起被角躺了进去。 未落帷幔的拔步床内陷入阒静。 皂角的气味与女子身上的暖香幽幽融合,在黑夜中诡异地缠络。 两人各自静躺,被子间隔着一个碗的距离,可就是有莫名的尴尬充斥在床上。 江吟月侧躺不动,纵使腰背酸乏也不声不响。她闻着被褥的棉絮味以及枕头的药香,了无睡意。 隐隐的皂角味攻克着棉絮和药枕形成的静逸睡屏,是魏钦身上散发的气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江吟月躁动。 三年不曾圆房的两人,并非同床异梦,而是目不交睫,无眠无梦。 须臾,身侧的压迫感突然消失,江吟月扭回头,眼见着魏钦坐起身。 “我去睡地铺。” “你回来。”江吟月嘟着小脸拽住魏钦的一只袖子,“让公婆瞧见,会怎样忖度咱们的关系?” 原本是离开京城散心的,她不想节外生枝,惹来不必要的忧烦。 魏钦顺着力道前倾,修长的身躯微微靠近江吟月,透过薄薄月色,依稀可见女子白皙俏丽的面容,不自觉凝了眸子。 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的江吟月松开他的衣袖,向后靠去,被这股诡异陌生的感觉搅得毛躁难耐,对魏钦,她一向本着合作者的心态,虽未点明,但彼此该心知肚明,可这个闷葫芦看她的眼神,深邃难以捉摸。 “魏......” “小姐先睡。” 江吟月被适才古怪的暧昧扰了心绪,没再阻拦,她需要静静,一个人静静。等魏钦披着长衫离开,她用手扇了扇身上冒出的热气,钻进被子里蒙住脑袋。 没了清冽的男子气息,好眠的她很快坠入梦境,黑睫随着呼气规律地颤动,毫无察觉魏钦是何时回来的。 看着一动不动的“粽子”,魏钦拉下被沿,以防止江吟月被自己闷醒。 熟睡的女子没了自保的锐利棱角,温软恬静,很像一只贪睡没有戒心的猫崽。 魏钦曲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那张万年冰封不动声色的面庞柔化开一抹霁色,“小姐。” 他轻唤睡梦中的她,漆黑眸底渐起波澜。 有水声荡过耳畔,是他将她从浴桶中捞起时拨动的声响。 那会儿女子皮肤上的水珠浸透他的衣袖,蔓延开潮湿,柔与坚硬相贴,严丝合缝,撩拨悸动。 适才的同床共枕,更是发酵了这份悸动。 魏钦慢慢倾身,微颤的唇一点点靠近江吟月的脸颊,一吻比蜻蜓点水还要清浅。 撑在被子上的大手却凸起清晰的青筋。 可下一瞬,女子无意的梦话令魏钦那双漾起波澜的黑瞳沉了下去。 “哥哥。” 魏钦坐在黑夜中,静静凝着女子,半晌,起身离开。 哥哥,是兄长江韬略还是她的太子哥哥? 20-30 第21章 卫溪宸想到十五岁那年在御花园内, 他背着跌了一跤的江吟月走在汉白玉的蜿蜒曲桥上,曲桥一侧涓涓流水潆洄,锦鲤成群,另一侧碧叶连天, 玉盘承露。 夏日盎然, 少女的笑语锦上添花。 一个寻常的清晨, 他放下手中事务, 陪一早就入宫的少女闲逛, 可在美不胜收的御花园,看久了也是会腻的。 身为储君,他深居简出, 坊间的奇闻轶事多是由江吟月讲给他听。在他眼中,除了背上的少女, 其余景色皆暗淡。 “太子哥哥,咱们去半廊那边,有一处漏窗上系了一枚姻缘锁。” “哦?”他润眸带笑, 背着少女走向与曲桥连通的半廊,一点点寻到那枚挂在漏窗上的铜锁。 不知是何人所为。 后宫妃嫔众多, 宫女、侍卫无数, 或许是两个不能相携的痴情人为来世求的姻缘。 正当少女加以猜测时, 一声“陛下驾到”的尖利公鸡嗓, 打破了花园的宁谧。 他看到父皇冷着脸摆手,屏退一众宫侍。 “儿臣给父皇请安。” 江吟月也赶忙滑下他的背,腿脚利索地走到圣驾前欠身行礼, “臣女见过陛下。” “一早你侬我侬的,成何体统!储君要有储君的样子,闺秀……”圣上欲言又止, 甚至懒得多看江吟月一眼,负手转身道,“宸儿,跟朕来。” 圣意不可违,他碰了碰少女委屈的脸蛋,无声安抚,随后跟上圣驾,留少女一人在原地。 圣上明黄色的龙袍上,刺绣金龙扬着胡须,如同圣上吹起的胡子。 “那丫头的腿脚有问题吗,需要吾儿亲自背着?娇滴滴的,无章无矩。” 他捏了捏额,替江吟月解释道:“吟月也只有在儿臣面前会这样。” “那就更不该如此!你要记住,为君者,断不可被情爱左右。” 父皇的话,他都会牢记、践行,唯独这句话当成了耳旁风,可后来,他将这句话践行得最决绝。 拉回思绪的卫溪宸迈开步子,跟在小夫妻的身后,看他们沿途买了好些吃食。 魏钦仍旧是人前人后不苟言笑,却是事事顺着江吟月,默默跟随,润物无声地守护。 卫溪宸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不喜魏钦,也不喜他们之间的脉脉温情。 “魏运判留步。” 随着卫溪宸主动暴露形迹,人群中的东宫暗卫自行退离,掩蔽了身影。 魏钦回头,未显露诧异,反倒是正在挑选狗崽的江吟月面露疏冷,想到龚先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怎么在这儿?” 那语气,与见到厌恶至极的人无异,一字不落传入卫溪宸的耳中。 温润的男子面色和煦,掩在宽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 他走近魏钦,没有去看一旁的女子。 两人不相上下的身量在人群中尽显高挑,一个布衣冷然,宠辱不惊,一个锦衣温雅,不露声色。 他们对视着,似有秘密在彼此眼中交流。 “调查盐运司账目一事,孤想听听魏运判的打算。” 这一刻,魏钦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太子就是那个朝廷里暗中调查此事的人。 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被当成靶子,一个放长线钓大鱼。 魏钦淡淡道:“微臣知无不言。” 江吟月不情不愿跟在两人身后,没去偷听两人的议论,她原本是要挑选一只狗崽,这会儿兴致全无。在路过原本有客的小酒肆时,见店家正在擦拭酒桌,她喊住两人,向里指了指。 少顷,店家端上一坛黄酒、三盘固定不变的小菜。 不明三人身份的店家热情招待,还赠送了一盘泡酸姜。 “这是内子泡制的,三位尝尝味道。” 卫溪宸淡笑道谢,在寻常烟火巷,这位站在云端的太子爷褪去了不染纤尘的外衣,随和有礼,温文尔雅,惹得店家一个大老爷们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倒酒的时候不慎洒了几滴。 再看坐在他对面的素色衣衫的男子,店家转身捂住脑门,还未见过如此清俊的样貌。 潘安、宋玉,大抵如此。 一次见俩。 店家笑笑,自行忙活去了。 逼仄的店内异常安静,三人谁也没有挑起话头,最后还是卫溪宸主动开口询问魏钦调查的细节和进展。 没有避开江吟月。 魏钦有问有答,不卑不亢。 渐渐地,江吟月听得云里雾里,也没探究的心思,她执筷品尝一口辣炒花蛤,被呛得捂嘴轻咳。 随即,面前多出两盏清水。 魏钦习惯了照顾她,卫溪宸则是下意识的习惯。 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妥,年轻的储君微顿,收回了瓷盏。 辛辣酒水入喉时,他尝到了怪异的味道。 江吟月抿了一口魏钦递来的水,稍稍缓解,没再去碰花蛤和同样灼辣的藕片。 夹了几十颗油炸花生米后,她又夹起一片泡酸姜准备解腻,却听上一刻还在讨论盐务的卫溪宸提醒道:“你不可以吃姜。” 会引起敏症。 闻言,魏钦看向江吟月,显然不清楚这一点。家常饭菜里都会放些姜丝、姜末,妻子没有排斥过。 江吟月在短暂的错愕后,一口吃下夹起的姜片。 幼时的敏症,在父亲请名医为她调理多年后,已经转好,只是习惯不去品尝,也没有向人提议过这一微不足道的小事。 久而久之,她将生姜与蒜、葱视为等同配菜。 从不自讨没趣的卫溪宸扯扯唇角,倒也没有窘态,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又怎会为这点事难堪,他独自饮下一碗酒,继续与魏钦讨论。 “水”足饭饱的江吟月走出门口,一个人坐在酒肆门前的石阶上,与墙角的狗尾草作伴,不禁想到东宫的猎犬绮宝。 那是她和卫溪宸偶然捡到并收养的,初遇时,巴掌大,不知被谁丢在街头,连麻雀都能啄它欺它。 一晃十四年过去,绮宝仍被养在东宫,她已有三年不曾见到它。 世间没有后悔药,已与自己和解的江吟月也不再纠结当初为何没有将绮宝直接抱回江府,她只是有些想念那个喜欢围着她打转的老伙计。 一条狗的寿命能有多长,她心中明镜,还是想再见一见初遇那晚差点死在她怀里又凭借坚强意志活下来的小家伙。 无论绮宝多老,在她眼里都是小狗宝。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江吟月没有立即回头,知这慢条斯理的动静不是魏钦发出的,按着君臣之礼,也该是卫溪宸先行走出酒肆。 魏钦在后。 等左眼余光出现一袭云锦白衣,她向后扭头,等着魏钦靠近。 两名男子走出酒肆,在巷子里相对,又说了几句听似无关紧要却暗藏玄机的对话。 卫溪宸临别前,看向还坐在石阶上的江吟月,“回京后,与绮宝见一面吧,机会不多了。” 整整三年,她都没有入宫见绮宝一面。绮宝每次跟他闹脾气,多是与见不到江吟月有关。 这话听似寻常,却暗含悲伤,年迈的老狗,时日不多了,它一直在等待她,甚至几次跑出东宫,在偌大的宫廷内乱跑,以为这样就能寻到她。 江吟月没有应声,由魏钦自然而然地拽起。 她挽住魏钦手臂,淡着面容歪了歪头,摆明了是在送客。 若非顾及魏钦的臣子身份,她早就先行一步了。 龚先生的事加之过往的恩怨,她真的不想再与这个男子有半点纠缠,明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爹爹说得对,姻缘不成利益在,既是利益牵绊,就没必要交心,不见面是最好的选择。 卫溪宸也非没有自知之明,他摇摇头,转身迈开步子,向后扬了扬宽袖,清雅之姿融入夜幕。 与他一同消失的,是一重重游走在夜色中的暗影。 风吹海棠阵阵香,与黄酒的气味交织出夜晚扬州的醉人旖旎。 江吟月趴在魏钦的背上,晃悠两条小腿,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只字不提卫溪宸。 说得累了,路还漫长,她歪靠在魏钦的后颈上,沉沉睡去。 手上的两坛黄酒和大包小包的吃食,不知何时挂在了魏钦的指端。 夜已深沉,几条巷子外的长街依稀传来曼妙歌声,却再没有龚先生的舌绽莲花。 魏钦将快要滑下去的女子向上背了背,走进灯火通明的长街,在一家茶馆外见到有些没落的少女。 崔诗菡侧头,扬了扬眉,没有平日的佻达和洒脱,耷拉着肩与二人擦过。 纵马离去。 只是江吟月睡得深沉,无从知晓。 魏钦背着江吟月继续走,没有回头。 卫溪宸回到驿馆,见到等候多时的严竹旖,笑着问道:“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他坐到窗边,闭眼缓解黄酒的后劲儿,俊朗的面容被酒气晕染一层柔和清韵,更显温和。 严竹旖何等察言观色,早早吩咐侍卫备了醒酒汤,这会儿将富忠才关在门外,由她一人端着汤碗,舀一勺吹轻片刻,递到卫溪宸的唇边。 “殿下小心烫。” 适温的汤汁散发药草味,与女子指尖的香气融合,馥郁幽香。 卫溪宸却轻轻推开,淡笑道:“无需。” 他的鼻端,似乎还萦绕着江吟月身上浅淡的暖香。 严竹旖放下汤碗,眸含涟涟春水。 一身华丽的春日薄裙下,是刚刚沐浴过的柔肤,她轻声试探,今夜是否能够留下。 两人各宿一处,她的面上不好看,怕被家里人猜疑是否在太子这儿失了宠。 卫溪宸仍是随和温厚的,但有些事不容置喙,不容商量。 看着女子失落离开,他的眼中没有愧疚,有些关系,是该心知肚明的。 他能给她的只有富贵荣华,而她渴望的也是富贵荣华。 第22章 距离扬州不远的小径上, 说书人龚飞拖着腿脚一瘸一拐走到一块磐石上落座,抽出腰间的烟杆,刚要点燃,被护送的侍卫一脚踢中手腕。 “老东西, 谁准你优哉游哉抽旱烟的?” 烟杆脱手, 砸在磐石上。 一夜苍老的龚飞揉了揉发疼的腕子, 不减傲骨, 质问道:“老夫是去隐居, 不是犯人,为何不能抽旱烟?” 侍卫嗤笑,“还隐居, 那是太子殿下给你的体面,真当自己去享福了?实话告诉你, 咱们这趟是直奔京城去的。” 另一名侍卫看热闹不嫌事大,补充一句:“京城,首辅府。” 龚飞意识到不妙, 连颧骨都不自觉地震颤,若被交到董家人的手里, 哪还有活路可言! “你们敢违抗太子殿下的指令?” “去跟郑佥事抱怨吧。” 姓郑的佥事是此次护送太子南巡的侍卫头目之一, 龚飞略有耳闻, 知他短短半年, 从无名小卒升任四品带刀侍卫。 还以为是个人杰,不承想是个投机取巧的鼠辈,靠着巴结权贵上位。 “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老夫笑世态炎凉, 小人当道!” “老东西,活腻了是吧?” 侍卫招招手,叫来其余人围住老者。 反正老东西也要去受死, 太子殿下又不会在意一个落魄说书人,事后多半不会问起。 几人没什么顾虑,对着老者拳打脚踢。 黑沉沉的树林小径中,老者牙缝渗血,失了哀嚎的力气,他呆呆倒在地上,目光渐渐涣散。 此遭,与发配苦寒之地的囚犯何异? 任人欺凌。 无依无靠的老者,想到了蕙质兰心的懿德皇后,他不由忖度,若真的会折在董皇后的手里,是不是说明,传言为真? 是董皇后害懿德皇后早产。 心虚的人,才会害怕质疑的声音。 可老者无力多想,被接连拳脚相加,皮包骨的身体快要散架。 蓦地,一道异响窜上天际。 侍卫们下意识抬头。 “怎么会有响箭?” “有人在传递暗号。” 几人提高警觉,背对老者,环视着树林。 月黑风高,比偶遇野兽更可怕的,是他们在明,敌对在暗。 可何人敢打侍卫的主意? 倏然,一道黑影掠过,猛虎扑兽,当即撂倒一名侍卫。 其余人看向倒地晕厥的同伴,胆战心惊,不得不严阵以待。 奈何黑影增多,交叠穿梭,快如刀光剑影。 一晃的工夫,几名侍卫相继倒地,不省人事。 龚飞费力睁开眼皮,贴地的视野里,一只瘦窄漂亮的手捡起了草地上的烟杆。 一排黑衣人出现在那只手的主人后方,身形各异,有人叉腰扛刀,有人佝偻拄拐,有人魁梧似牛,被月波镀上皎皎光晕。 芊绵草木为画卷,几人如同水墨中走出的山神,让一个情感饱满的说书人在绝望之际重燃希望。 他心中的故事或许还能着墨延续。 捡起烟杆的男子走上前,玄黑大氅,兜帽遮面,只露出一点儿下颔。 他扶起老者,将烟杆还到老者手中,一擦火石,为老者点燃烟锅,有丝丝缕缕的白烟袅袅上升。 飘散烟草味。 男子先行离开后,龚飞忍不住问向留下的佝偻男子,“敢问那位恩公尊姓大名。” 中年的佝偻男子为老者披上斗篷,嘿嘿一笑,“我们少主,做好事不留名。” 送龚飞坐上一驾马车,佝偻男子踢了踢晕迷不醒的侍卫,又看向身侧的魁梧大汉,“在扬州呆久了,可认识去往江宁的路?这是少主第一次差遣咱们,可不能出了岔子。” “少啰嗦。” 魁梧大汉一甩马鞭,扬长而去,连夜赶往江宁。依少主的意思,龚先生年事已高,不宜长途跋涉,要将其安置在一个气候与扬州差不多的地方,颐养天年。 佝偻男子眺望了会儿,弯下腰,将一张纸条插在一名侍卫的衣襟里。 次日天没亮,侍卫衣襟里的纸条出现在太子卫溪宸的手中。 卫溪宸坐在驿馆窗边的茶水桌旁,身着雪白中衣,肩上披着一件云锦外衫,面容几分不悦,却在姓郑的佥事被押进来时,恢复如常。 “说说吧。” 他语气平缓,不见愠怒。 郑佥事“噗通”跪在地上,头顶距离卫溪宸搭起的左脚仅仅隔了三枚铜板的距离,他惊慌战栗,话音含糊,“回殿下,小的是……是想……是……” “是想讨好孤的母后。” “……是。” “所以忤逆孤的意思。” 站在窗前的富忠才皱了皱脸,眼纹深深,这个郑佥事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僭越殿下指令! 如此蠢材,是怎么得到兵部举荐的? 富忠才偷偷瞄了一眼太子手中的纸条,无字无署名,只画了一家马车。对方的意思应是将龚飞带走了,暗含挑衅。 何人嫌疑最大? 明面上是怀槿县主崔诗菡,可崔诗菡真的敢明目张胆截胡吗? 是否还有其他人? 富忠才想破脑袋,忽然想到一人,老脸浮现异色。 三皇子卫扬万习惯以符号与心腹们传递暗语,且最喜欢与太子对着干。 会是三皇子吗? 卫溪宸被郑佥事扰得耳鸣,甚觉聒噪,斜眸看去,眼尾凝聚点点凛冽。 素日温和宽厚的人,无需动怒,只要稍露肃穆,就会让人背脊发凉。 高位者的不怒自威。 郑佥事使劲儿磕头求饶,自知弄巧成拙,恐小命不保,不得不拿出杀手锏。 “殿下看在长公主的颜面上,还请网开一面!” 话落,除了卫溪宸,其余人皆瞠目结舌。 卫溪宸却淡笑问道:“把皇姑姑都搬出来了,这座靠山的确够分量。” “殿下饶命……” 长公主心向东宫,郑佥事侥幸地想,太子或许会看在姑姑的情分上对他网开一面。 可下一瞬,他的心冰冻三尺。 卫溪宸摆摆手,示意心腹侍卫将人拖出去。 “殿下,殿下饶命,殿下!!” 自是知晓长公主风流的卫溪宸见微知著,无需郑佥事详细招供,就明白其中的腌臜勾当了。 侍卫副统领进来禀告郑佥事已咽气时,他温淡的面容不见波动。 “其他几个也处理掉,以儆效尤。” 他说得云淡风轻。 至于是何人截胡,崔诗菡、卫扬万还是另有其人? 卫溪宸陷入沉思。 对方的挑衅并非盲目自大,似乎是看透他的多疑,以画引他疑上加疑。 崔诗菡虽然年纪小,却是崔氏培养的一枚利器,平日里扮猪吃虎,倒是具备这份心机谋略,可她只为救下龚飞的话,没必须发起挑衅,惹来猜忌和麻烦。 老三卫扬万,更不会以画暴露自己。 还会有谁呢? 果然是抓住了他多疑的致命点。 卫溪宸扶额一笑,肩头轻耸,听得富忠才汗毛直立。 还没见过太子殿下阴恻恻地笑过。 “殿下可要彻查?” “当然。”卫溪宸稍纵即逝的阴鸷没有在脸上留下痕迹,“但要暗中调查,不可打草惊蛇。” “诺。” 富忠才想起另一件事,“娘娘那边的立夏宴,邀请了江宁三司指挥使的夫人们,殿下可要亲临?” “不了。” 立夏将至,路边绿槐蓊郁换新妆,河畔垂柳成帷映荷塘,茉莉欲开香满庭,珠帘拂动迎熏风。 一早换上凉衫的江吟月沐浴晨曦,心情大好,却在收到一张请帖时,冷下小脸。 严竹旖邀她参加立夏宴。 内廷后宫有春日宴、小暑宴、中秋宴、冬至宴,皆由皇后娘娘坐镇,若东宫立了太子妃,按着规矩,也可交由太子妃操持。江吟月自小到大,参加大小宫宴数不胜数。 严竹旖举办立夏宴,无非是受制于董皇后已久,想要趁着返回故里,风光一次。 这个时节,文人墨客多会举办曲水流觞宴,魏钦已收到数张请帖。 毕竟都想要一睹榜眼的风采。 可严竹旖邀请她这个死对头是何意?总不能是钦佩她的学识或品行吧。 江吟月把自己逗乐了,优哉游哉地仰靠在后罩房小院的躺椅上,咬了一口鲜甜汁多的桃子。 是婆母一早赶集市买回来的。 “替我回绝吧。” 伺候在旁的婢女杜鹃应了一声,去往严府送信。 在严府门前等候小半日,杜鹃才等来负责此事的严府管事。 自是没有受到好脸色。 在府邸侧门“砰”的一声关闭后,杜鹃“呸”一声,嘀咕一句“狗眼看人低”。 她准备折返时,瞧见扬州当地几位德高望重的玉石珠宝行的掌柜一同前来,被严府管事从大门迎入。 “东珠?” “是啊,良娣娘娘想要赠送三司指挥使的夫人们每人一颗东珠。”杜鹃将听来的话音一五一十禀告给刚刚午睡醒来的江吟月。 江吟月道了声辛苦,给了打赏,看着杜鹃美滋滋离开厢房。 东珠何等珍贵,个头硕大圆润、晶莹透润的更是万里挑一。 难怪要将扬州玉石行的掌柜们召集到严府。 想来严竹旖是有意与那三位夫人攀交情。 出手真够阔绰的,在太子身边积累了不少财富啊。 江吟月没去注意那边的动静,只是觉得讽刺,一个占了她功劳的人,混得风生水起。 后半晌,正在陪魏萤在院子里晒日光的江吟月听到杂毛马逐电的嘶鸣。 魏家宅子小,马厩设在后院的一角。她叉腰走过去,调笑地问:“今儿又怎么了?” 逐电扬了扬长长的脖子,像在发泄不满。 在不满什么呢? 江吟月正思忖着,忽然听到门外一连串狗吠,引得街坊四邻家的看门狗相继吠叫。 那叫一个吵闹。 江吟月意识到什么,快速走到宅门前,沉了沉气后,她拉开宅门,就见一条通体乳白的猎犬蹲在门前摇晃着尾巴,在看到江吟月的一瞬,呜咽着扑了过去。 魏萤大惊,“嫂嫂当心!” 江吟月却一把抱住抬起两只前爪的猎犬,疑惑被悲伤驱散。要说她在东宫唯一的惦念,就是这条自小被她捡到的猎犬了。 “绮宝。” “汪!汪汪!” 绮宝太过激动,不停晃动着尾巴,呜呜呜地哼唧着,却还不忘另一位主人,它快速跑回卫溪宸身边示好,又扎进江吟月的怀里,来回重复着,十四岁的老狗,欢喜得像个好动的幼崽。 江吟月揉了揉绮宝的脑袋,冷睇了送它前来的男子一眼,“殿下何意?” 是要把绮宝还给她吗? 那自然好。 “君子有成人之美,若殿下觉得自己还是君子的话。” 女子的话,令原本不自觉淡笑的男子僵了嘴角。 一旁的富忠才恨不得捂住耳朵,真是个小祖宗,敢当面挖苦太子殿下。 “先留在你这儿吧。”卫溪宸语气依旧温和。 “留就是留,‘先’是何意?” 物是人非,曾经再盛气凌人的小丫头也不会在他面前竖起浑身的刺,卫溪宸甚至感到陌生,“绮宝想念你。” 绮宝的呜呜声仍在耳畔,江吟月不想它太过激动,毕竟年岁已高,便不打算与卫溪宸交锋下去,以致不懂人情世故的绮宝持续亢奋。 “好了好了。” 她柔声安抚着绮宝的情绪,温笑的模样别样温煦,深深落入卫溪宸的眼中。 卫溪宸忽然想要成人之美,只为保留住她此刻的笑颜。 可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咳嗽声。 魏萤对绮宝的毛发起了反应。 妙蝶小声解释道:“小姐对毛茸茸的活物都会……” “没事!”魏萤打断妙蝶的话。 可江吟月听进去了,她为难地看向满含期待的绮宝,将它抱起走出宅门,不知与卫溪宸交涉了什么,再回来时,后巷空无一人,绮宝也不见了影踪。 魏萤愧疚地喊了一声嫂嫂。 江吟月淡笑,柔声安慰她不打紧。 傍晚魏钦回来,听妹妹提起绮宝,感受到妹妹的愧疚,他出声安慰道:“你身子弱,若因绮宝引起敏症,就轮到你嫂嫂愧疚了。” 魏萤一听是这个理儿,用力点点头。 魏钦看着妹妹离去的背影,知这丫头敏感自卑,才会事事先致歉,将愧疚揽到自己身上。 多大的事,纠结这么久。 再看江吟月,半点没受绮宝影响,惦念归惦念,但知取舍,魏萤的身子才更重要,而与绮宝相处,未必非要在一个屋檐下。 “萤儿自责呢?”江吟月有些哭笑不得,“萤儿若是养好身子,我打算日后带她多出去走走,踏踏青、游游山水也好。” 广袤天地,日月精华,心门自开。 魏萤窝在一隅太久了,郁结不舒,越来越怯懦、悲观。 昨儿听婆母提起,正为女儿的婚事犯愁。 魏家两个小姐都到了说亲年纪,托媒人前来的几户人家都是奔着魏欢的,可把章氏高兴坏了,也不骂女儿了,一连几日都在和丈夫讨论哪家更合适。反观魏萤,药罐子缠身,嫁到哪户人家都被视为累赘,顾氏合计,实在不行就为女儿招婿…… 江吟月打算为魏萤再添几抬嫁妆,凑到六十四抬,也算一份心意,若魏萤接受招婿,又是另一回事儿。 随机应变吧。 “或许萤儿需要一个纯阳之体的夫君,阴阳调和一番。” 听到阴阳调和,正在喝茶润喉的魏钦微顿,“从哪儿学来的?” 这话江小娘子也只敢在关上门后与自家夫君闲扯,她高深莫测地掏出一摞厚厚的话本子,“从这里学来的。” 是从附近的书肆买回来的。 魏钦以往不会去碰话本类的书籍,但自从与江吟月朝夕相对,他腹中的墨水不自觉勾勒出风花雪月的轮廓。 风花雪月是何种轮廓? 都在话本故事里,一桩桩,各不相同。 翻开一摞话本最上面的一卷,他一目十行,看似漫不经心,却在脑海中浮现出著者笔端书写的场景。 总是吝啬笑意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扯动。 小姐与书生。 修长的手指继续划过纸张,在著者笔端,他看到了一个穷书生与高门女的离奇爱情。 江吟月站在桌边,目光随着男子的指尖流转,不觉得魏钦是在认真阅览,他翻动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可随着故事情节深入,原本淡定问心无愧的女子呼吸渐重,在魏钦停顿过久的一页上,几乎倒吸口凉气。 没想到他会翻阅这么久。 “被困山洞的书生瞧着衣衫被雨水打湿陷入熟睡的少女,黑曜石的眼底更加幽深,他伸过手,颤着手指去碰少女桃粉的脸颊,一下下,由轻到重,而他的克制由深变浅,再难自持。他俯身过去,靠近少女的脸,闻到一股兰香,是少女身上的味道。他轻轻唤她小姐,在没有得到回应后……” “不要再念了,你又不喜欢。” 江吟月“啪”地合上书,也不在意是不是夹住了魏钦的手指,强行打断了“书生”低沉地朗读。 她买下一摞话本,公主与乞丐、舞姬与少卿、厨娘与富商、马夫与孀妇、尚宫与侍卫,哪一本都不会让她如此窘迫。 小姐与书生,如同她与魏钦,让她有种此地无银的感觉。 她也不是心虚,只是太应景。可魏钦的话,让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姐在这本书里学得怎样与书生相处?” 魏钦抽出被书页夹住的手指,可那手指仿佛点在江吟月的心潭,潭水泛起涟漪,桃花落瓣随着涟漪波动。 江吟月愣住,不相信这是魏钦会说出的话,还一副一本正经的腔调。 他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调侃人的? “谁要在话本里学与人相处?” 是她口无遮拦,说什么阴阳调和,还拿出话本炫耀,才引来搬起石头砸脚的后果。怪得了谁……江小娘子气嘟嘟走开,余光竟看到魏钦再次翻开书页,还精准翻到了适才戛然而止的段落情节。 她苦着脸折回来,想要再次合上书本,却没能如愿,被魏钦抢先一步拿起。 男子醇厚的嗓音,不急不缓地阅读着其上的文字,明明面无表情,可读出的每个字都像是在刺激面红耳赤的小娇娘。 “还给我。” 江吟月踮脚去抢,身量的差距,令她即便踮起脚也无济于事,身体在倾斜中歪向了魏钦的怀里。 贴得紧实。 魏钦适时举高话本。 江吟月一气之下脚踩绣墩,说什么也要夺回这本可恶的小姐与书生,她才没在话本里吸取经验,书中的小姐可比她风流,隔三差五就会与书生行鱼水之欢,情难自禁。 不行,不能让魏钦读到那一页。 她向前倾去,几乎是扑向魏钦,不夺回来不罢休。 可也因着太过激动,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完了。 她下意识紧闭双眼去承受倒地的疼痛,可预想的疼痛没有袭来,她被魏钦扛在肩头。 “啊!” 魏钦也是顺势接住她,女子柔韧的身子如藤枝攀援在他的身上。 “放我下来。” 魏钦将人抱坐在桌上,卷起话本,轻轻敲在她的额头,随即松开手。 话本落进江吟月的怀里,她立即收起背在身后,“比这本露骨的我都看过。” “嗯。” “你不信?” “你可以背给我听。” “……” 魏钦的腮微颤,交织出笑意和常年不苟言笑的矛盾,终究被心头的陈年积雪扼杀。 他不再逗她,再逗下去怕是要哄不好了,只能顺着她的话,叫她威风些。 墨空为镜,夜云为帐,藤枝为床,珊瑚为枕,独自安寝的卫溪宸在梦境中游走,来到一处烟火人家,他超越礼仪,没有叩门,径自走了进去,在一面落地镜中,看到帐帘晃动,一张藤床上落下一只珊枕。 他上前拾起,想要帮主人家放回帐子中,却见江吟月披头散发地仰躺在床上。 女子青丝凌乱的样子与矜重搭不上边儿,偏偏楚楚怜人。 罗襦被人推到腰上,露出雪白平坦的小腹。 那只向上推衣的手,掐住女子腰肢,用力按揉。 有曼妙嘤咛传出帐子。 卫溪宸怔在床边,看魏钦匍匐在江吟月的身上,那般不合礼教。 他愤怒上前,扣住魏钦左肩,想要将人拽起,拽动的却是自己藤床上落下的帷幔。 缥缈混乱的意识开始回笼。 男子缓缓睁开眼,静默在浓稠夜色中。 再克制的人,都控制不了梦境,可梦由心生。 觉得帐子甚闷,卫溪宸挑帘起身,无意中看向落地铜镜中映出的景象,不是他自己,而是那个青丝散乱的女子。 润眸微合,他坐回床边,一双大手插入墨发,无奈于荒诞的梦境,还有梦境中的男女。 不该如此。 于理不合。 自小的严苛律己让他有些迷茫。 可随着清风入窗,被梦境引起的不适渐渐消散,他推门透气,倚靠在挑廊的栏干上,如玉的面庞镀上一层色泽。 淡淡的忧色。 第23章 墙角传来呜咽的声音, 卫溪宸走到歪在窝里呼呼大睡的绮宝,不知小家伙梦到了什么,委屈地直哼唧。 与江吟月一样,无论绮宝年岁几何, 在他眼里都是那个巴掌大的小奶狗, 始终如一。 绮宝的身边倚着个半旧不旧的布偶, 缝缝补补了好些次, 勉强维持原貌, 是江吟月亲手制造的。那些年里,江吟月隔三差五就会送绮宝各式各样的小玩物,这个稻草人布偶是最后一件。 东宫侍从在将绮宝交给信差时, 也让信差将它最依赖的布偶一并带上了。 卫溪宸轻抚睡梦中的绮宝,安抚着它的情绪。 不懂分道扬镳为何物的绮宝在这三年里总是会叼着布偶来到他面前, 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他知它想念她,可他终究没有放下身段,带它去见她。 身段, 不该存在于两小无猜的二人之间,他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回想, 是何时多出了身段? 抚在绮宝头上的手慢慢蜷起, 他今日带绮宝去见她又作何解释? 或许, 这位年轻的储君还未意识到, 自己已经动摇了当初的判断,只是在自欺欺人,不敢面对真相——他的小青梅没有抛弃他独自逃生。也或许, 坚持当初的判断,却在反复的释怀与介怀中想要抓住些什么。 熏风吹,帷幔动, 突然醒来的魏萤没了睡意,一个人趴在后罩房二楼的窗边胡思乱想。 打从娘胎出生就体弱羸瘦的她,总是会给身边人拖后腿。她不想的,但无可奈何。 一阵马蹄声拉回她的思绪。 马厩中的逐电随即发出嘶鸣。 后罩房距离后巷最近,从魏萤的位置,可俯看后巷的情景。 皎皎月光下,一人一马飞驰而过。纵马的男子身穿深色袍子,面庞被夜色模糊了轮廓,可魏萤还是一眼认出,是那日在水畔替她取药的男子。 名叫寒笺,是严家家仆。 魏萤的视线短暂跟随,没一会儿,又见寒笺纵马折回。 又引得逐电嘶鸣。 天还没亮呢,是在执行东家交代的任务吗? 毕竟是帮过自己的人,魏萤有点好奇,也只是一点点的好奇。她收回视线,打个哈欠,终于有了困意。 而夜色中穿梭的寒笺,一手牵缰绳,一手捏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的是严竹旖钟意的烧麦。 还好那家面店寅时开张售卖早点。 当热气腾腾的烧麦被寒笺摆盘放在严竹旖丰盛的膳食中时,昨夜只是提了一嘴那家烧麦不错的严竹旖若有所思。 晌午时分,严竹旖带着一屉新出笼的烧麦去往驿馆,一进门就被绮宝扑了一下。 “啊!” “绮宝。”坐在桌边用膳的卫溪宸出言制止。 一见是这名女子,绮宝趴回卫溪宸的脚边,又变回对人爱答不理的老狗。 严竹旖净手后,将烧麦放在桌上,“这家烧麦是老字号,味道不错,殿下可尝尝味道。” “有劳。” 卫溪宸温和客气的语气,令严竹旖总是有种被疏离的无力感,她习惯以笑掩饰内心酸涩,佯装无事地蹲在地上,逗弄起绮宝。 可她刚抓起稻草人布偶,就被绮宝龇牙凶了。 绮宝从不搭理严竹旖,只有在她靠近时才会龇牙,也不知是犯冲还是不喜她身上的香气。 严竹旖温笑着丢开布偶,起身净手。 为了讨好绮宝,她送过不少小玩意,可这条老狗只喜欢那个破布偶。一个破布偶,洗了晒,晒了洗,缝缝补补快要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有什么好稀罕的? 过几日的立夏宴,她已收到富忠才的回信儿,知太子殿下不会亲临,虽失落,但也不会当面有微词。 “家父总想着来见殿下一面,不知殿下……” 卫溪宸放下筷箸,以帕子擦拭过嘴角,淡笑道:“没这个必要,盐运使有事禀报,可递送折子。” 严竹旖点点头,笑而不语,说不出的酸楚,虽憎恶父亲,但肥水不流外人田,她唯一能扶持且日后指得上的靠山只有娘家人。可太子和她的父亲,除了君臣关系,还有近似婿翁的关系,怎就不能私下里来往? 离开驿馆时,她抬头望向二楼敞开的窗棂,没有见到那道白衣,可转眸之际,一只深色衣袖伸到她的面前。 作势要扶她上马。 自从在随行官员和侍卫面前丢了脸面,她在严府后院苦练了多日的马术,今日是乘马前来。 看着体贴入微的寒笺,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体贴很廉价,“让开。” 寒笺愣住,立即退后,魁梧的身躯半躬,无声地赔罪,即便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了主子。 卫溪宸有事外出,要去探望一位因风寒久卧病榻的老盐商,临走前吩咐一名心腹照顾绮宝。 绮宝察觉出什么,抬起前爪搭在卫溪宸的腰上,扭动着毛茸茸的身体,急切得不行。 “晚些带你去见她,你留在这里,好好用饭,嗯?” 男子语气温柔含笑,一旁的侍卫听出轻哄的意味。 一大早,江吟月拿过麦麸和豆子,走到马厩前,朝逐电问道:“昨儿怎么了?” 夜里就听它嘶鸣了,原本她是想要出来探探情况,却被魏钦拦下,说那叫声不打紧。 魏萤笑着走来,衣衫在晨风中飞扬,瘦削的身子快要经不起风吹,好在笑颜绚烂,添了些朝气,“昨夜里那个叫寒笺的男子纵马经过,吓到了逐电。” 江吟月有些诧异,小姑子仅见过寒笺一次,就能在深深夜色中认出对方的身份? 是很少与外男接触,又得了对方帮助,印象深刻吧。不过寒笺生得壮实,棱角分明,一股子生人勿进的气场,在人群中也算打眼。 “你怕他吗?” “有点。” 魏萤胆子不大,直觉寒笺的脾气不好,若是单独遇上,即便有送药的人情在,她也不敢凑过去道谢。 上次该大大方方致谢才是,不该躲在嫂嫂背后的。 江吟月将麦麸倒进凹槽内,看着逐电狼吞虎咽,“寒笺打过逐电。” “啊?” 魏萤更害怕那个面相凶狠的男子了。 这时,门侍宋叔急匆匆走来,“二少夫人,刚刚驿馆那边送来消息,绮……绮宝被咬了!” 江吟月蓦地转眸。 熏风送暖,临近立夏,纵马疾驰在街头的江吟月额头溢出一层细汗。 跨坐的黑马飞驰如流星赶月,驮着江吟月直奔驿馆。 是魏钦的马匹追风。 江吟月来到驿馆门前,由驿工领着步上二楼,一进门,一袭白衣映入眼帘,是背对门口单膝蹲地的卫溪宸。 江吟月没在意这是卫溪宸暂住的房间,事急从权,顾虑不了那么多。 “怎么样?” 江吟月越过驿工,蹲到卫溪宸身边,看向蔫巴巴的绮宝。 乳白的毛发上,侧颈上一处伤口极为明显。 是犬牙留下的深深咬伤。 兽医刚刚为绮宝剃毛处理过伤口,又喂它喝了一点儿镇静的汤药,十四岁的老狗无力地躺在窝里,却突然摇起尾巴。 “啪啪啪”地拍打在墙上。 江吟月轻轻抚摸它的脑袋,柔声安慰道:“没事的,绮宝一定会没事的。” 可说着说着,她就哽咽了。 绮宝太老了,未必撑得过去。 负责照顾绮宝的侍卫这会儿汗流浃背,原本是好心带着绮宝到驿馆的院子里遛弯,哪里会想到驿馆的看门犬突然挣脱铁链冲了过来,一口咬住绮宝的脖子不放。他废了好大力气,才将那狗嘴掰开。 侍卫嗫嚅:“殿下……” “退下吧。” 卫溪宸无暇他顾,绮宝的情况不容乐观。 听出女子的哽咽,沉重的心又多了自责,是他没有照顾好绮宝。 “抱歉。” 这声抱歉不知是否有多重含义,又不知是否来得太晚,江吟月满眼都是虚弱的绮宝,对这声抱歉不痛不痒。 “它需要安静。” 卫溪宸无声屏退在场的侍从,只留下兽医在旁。 江吟月坐在地上,寸步不离地陪在一旁,直到卫溪宸亲自取来杌凳,拉她坐在上面。 他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与它。 这幅场景,落在兽医的眼中,很像一对小夫妻在照顾他们共同的爱犬。 窗外细雨点点,滴滴答答落在窗棂上,衬得驿馆异常安静,唯有江吟月与兽医的讨论声。 兽医多为马、羊、牛等家畜治病,但处理咬伤一绝,他叮嘱江吟月要每日为绮宝清理疮口,以防流脓、鼓包。 “若恢复得好,伤口半月内可初步愈合。若引发炎症……” 毕竟是太子殿下的爱犬,兽医没敢说下去。 江吟月点了点头,心中了然,她又坐回绮宝身边,淡笑与它对视,温柔的眸光溢出泛红的眼眶。 小稻草人被她捧在手里,一点点摩挲,这是她送给绮宝的最后一件布偶,缝制的时候走线歪歪扭扭,反倒是被宫中巧匠缝缝补补后更显精致,可这么一个不值钱的小玩意,成了绮宝最好的“伙伴”。 许是察觉到她的悲伤,蔫巴巴的绮宝突然起身,被卫溪宸立即按住,顺势抚起它的毛发。 江吟月憋回眼底、鼻尖的酸涩,笑盈盈晃动着稻草人,如同在哄襁褓里的婴孩。 侧躺的绮宝咧开嘴,露出长长的舌头。 晌午时分,富忠才送来两份饭菜,轻轻放在小桌上,“殿下,该用膳了。” 卫溪宸抬手示意他离开,随后看向江吟月,“用一些吧。” “臣妇不饿。” “照顾绮宝也是要花费体力的。” 江吟月没有胃口,目不斜视地盯着熟睡的小家伙,将储君的话当成耳边风,不愿与之多言。 若非绮宝出事,她这辈子都不愿与他挤在同一屋檐下。 卫溪宸走向盆架,净手后,执起筷箸,可胃口像是被余光带走,食欲全无。 犹豫在流逝的三年里挣扎着,冲破禁锢,他坐到江吟月身边,将托盘放在膝头,“用一些吧。” “臣妇不饿。” “不饿也该进食。” 卫溪宸那只执笔定杀伐的手握着勺柄,舀起一勺参汤,就那么悬在汤面之上,没有喂给她的动作,被矛盾定格。 放下身段在一瞬间,可端起来就难了。 终是骄傲扼住了那段下弯的椎骨。 江吟月看他踌躇,不知在踌躇什么,也没心思忖度,直到他将汤勺递到她的唇边。 鲜美的汤汁沾到唇瓣,温热湿润。 江吟月下意识避开,淡淡的拒人千里,“太子殿下自重。” 一声“太子殿下”,让彼此间的雷池再增裂缝,而“自重”二字,令雷池湍流滚滚涌动,搅动起卫溪宸平静的心河。 她不仅是在避嫌,还曲解了他的用意,当他是趁人之危的登徒子吗? 卫溪宸收回手,紧绷了下颌。 可习惯内敛的人,是不会轻易争吵的,何况绮宝需要安静。 他起身放回托盘,站在窗边,紧绷的下颌始终没有放松。 一句话能惹怒储君的人也只有江吟月了。 这时,富忠才在门外禀告,说良娣娘娘带着另一名兽医前来。 “回吧。”卫溪宸双手拢后,温淡一句,回绝了门外的来客。 绮宝需要安静,他也需要。 领着兽医站在富忠才身后的严竹旖微怔,这是太子殿下第一次在白日里将她拒之门外。 通过薄薄的门板糊纸,她看到一道模糊身影坐在绮宝身边,是三年前被太子殿下踢出局的江吟月,而她这个胜利者在三年后被太子殿下拒之门外。 叠在身前的双手变得冰凉。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吗?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委屈哭诉,习惯做解语花的女子对着冰冷的门板欠身一礼,“妾身先行告退。” 转身走出驿站时,严竹旖虚浮的双脚站立不稳,却在撑伞的寒笺靠近时,低声呵斥道:“你也配?!” 意欲上前搀扶的寒笺僵住伸出的手,他垂下脑袋,任严竹旖从面前走过,在雨中纵马离开。 二楼窗边的饭菜渐凉,屋里的两人谁也没有动过筷子,他们相顾无言,背对无声,挨到了日落黄昏。 细雨初歇,酡红晚霞弥漫天边,渲染大片靡丽。 在富忠才第二次叩门送膳时,屋中依旧传来卫溪宸的回绝。 “殿下要惜着身子啊。” 门板内再无回应,富忠才一叹,甫一转身,被突然出现的魏钦吓了一跳。 同一场景再现。 不同的是,山野驿站那次,魏钦身穿一件苎麻衣衫,此刻却穿着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官袍。 “魏运判走路怎么悄无声息的?” 魏钦的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略过了面前的东宫管事。 “内子在里面?” “是啊。” 富忠才又是一叹,转身再次禀告:“禀殿下,魏运判求见。” “不见。” 一门之隔的江吟月终于有了反应,她闻声起身,才没管窗边的男子,径自走向房门。 背后传来脚步声,卫溪宸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成拳,他没有为了储君威严勒令江吟月止步,也从未勒令过她。 拉开门的江吟月看向魏钦,“你来了。” 门外的富忠才苦着脸,快要喊她“姑奶奶”了。 这小姑奶奶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忤逆太子殿下的意思吧?殿下刚刚说了不见! 而殿下竟然没有出言制止…… 魏钦却站在原地,拍了拍妻子的肩,“为夫在外面等你。” 富忠才舒口气,还好魏钦有眼力见,真要无所顾虑跨进门槛,如同越过雷池脚踏储君威严,那还了得! 就算太子不计较,门外的侍卫头领们总会有一、两个人将此事上奏陛下,到时候,别说魏钦的乌纱帽了,或连性命都难保。 而江吟月怎会不懂其中利害,她可没打算让魏钦忤逆储君招惹隐患,只是时辰差不多了,她这个有夫之妇该随丈夫回去了。 脚跟一转,她当着众人的面,朝卫溪宸福了福身子,“臣妇先行告退。” 绮宝还在沉沉熟睡,有兽医在侧,无需她彻夜照顾。 夜里终究是不方便。 曲膝福身的江吟月在久久等不来窗边之人的应声后,抬起眸子,那人嵌在晚霞里,几分孤寂,可这与她何干? “臣妇告退!” 她又重复一句,若非顾及有旁人在,她早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双膝有些累,腰肢有些酸,她暗自磨磨牙,在心里将卫溪宸腹诽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得了一句“路上小心”。 那人始终没有回头,只是在小夫妻的身影出现在长街上时,平视的眸光微微下移。 热闹的街市,魏钦牵着追风,与妻子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着走着,他蓦然回头,望向驿馆二楼的窗边。 离得远了,那道白衣身影变得模糊,似一缕月光被晚霞笼罩,“困”在其中。 远走他乡的龚先生正在飞驰的马车中书写故事,写的是一段情天恨海,写着写着,老者想到一句耳熟能详的话“少时不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与故事中的男女正贴合。 车轮滚滚,在泥泞的土地上留下两排平行车辙。 正如情天恨海的两段人生不再有交集。 残阳铺水面,粼粼飘花镶绿翡,吸引人们伫足欣赏水边落日的景象。 刚好路过的江吟月抬起脸迎向霞光,试图驱散因绮宝所生的愁绪。 “魏钦,我饿了。” 路边有不少小吃摊位,魏钦将马匹拴在临水的垂柳上,买了些竹叶糕和薄荷饼回来,又取出一方白帕,弯腰打湿在水中,替江吟月擦拭手指。 江吟月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很是疲惫,任由魏钦细致擦拭,懒洋洋的。 魏钦问道:“为绮宝担忧?” 江吟月详细叙述了绮宝的情况,“别看它个头大,胆子很小的,连青蛙、老鼠都怕,被咬这一口,肯定吓坏了。” “还有呢?” “嗯?” “看你很疲惫。” 看魏钦曲膝蹲在自己面前,江吟月向前俯身,以额抵在他的一侧肩头,闭眼释放着疲惫和紧张。 “你猜到了。” 与卫溪宸同处一个屋檐下,在僵持中消耗,她感到一阵心累,还好有魏钦,无需多言,他就能理解她的喜与悲。 魏钦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黑眸沿着潋滟水面一路延伸向水天交接处。 幽远,绵长。 最黯然的那一年,他目睹少女在谩骂和质疑中一点点捡起破碎的闺梦和破损的心气,试图拼凑,可最终发现自己身处镜花水月。 虚幻无实的闺梦拼凑不了,年少的心气也复原不了。 他能做的,是陪她走出镜花水月,看一看真实的世间,真实的人情。 重新开始。 岳父将她保护得太好,太子又给了她重重一击,让不谙世事的少女陷入迷茫。满身伤痕固然疼痛,但看到的不该只有世态炎凉,美好永在,要靠自身去发现。 江吟月挺过来了,看淡了,没有败给太子的绝情。 支撑她的不是他的陪伴,而是自身心向暖阳,相信美好。 魏钦的眼中映出苍穹,在眼底无限蔓延,广袤无边。 上次在小酒肆,他与太子单独相对时,问了太子一个问题。 “假若严洪昌有罪,殿下打算如何处置良娣娘娘?” 倒是没有有力的证据直接扳倒严洪昌,但收集到的零碎证据纷纷指向了严洪昌。 太子没有作答,笑着点破道:“言外之意是?” 他很少去关心对自己而言不重要的人,自是意有所指。 太子当初认定江吟月独自保命,临阵脱逃,挥刀斩断与江吟月的情丝,做了帝王口中的无情之人,那面对严竹旖呢?若严洪昌真的与盐务账目异常脱不开干系,严竹旖也会受到牵连,太子是会大公无私,还是网开一面? 他是想要通过太子对严竹旖的态度,来判定太子是否真的不被感情左右。换句话说,在太子心里,严竹旖是否取代了江吟月的位置。 可太子没有回答。 他知道太子最在意的是什么。 背叛。 幼年所识的青梅,哭诉自己冤枉,为君者,却担心人心隔肚皮的背叛,宁愿选择不信任,割舍掉这段感情,只是为了防范被日后的枕边人背叛。 魏钦不是没有设想过,若换成被追杀的人是他,若真的被江吟月舍弃,他是否也会如太子一样,怨恨甚至报复江吟月呢? 他想,他不会,更不会报复。 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要如何抗下刺客的刀锋? 恐惧是本能。 他所愿,是她能在绝境中,具备求生的技能。 一些人的谴责,终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作他们,被恐惧支配,或许跑得更快。当然,以江吟月的性子,魏钦不认为她会独自逃生。 他信她所言。 第24章 月色沉沉, 一名中年佝偻男子拄着拐,走在还未干透的青石板路上,闻到肉香,他停下来左右张望, 被路过的熟识打趣了句。 “谢掌柜又去哪里发财?带上小弟啊!” 姓谢的佝偻男子顺手一指, “去盐运使的府邸发财, 要不要一起?” “不了不了, 门槛太高, 自惭形秽。” 两人都是玉石珠宝行的掌柜,只是姓谢的掌柜财大气粗,在当地赫赫有名。 他近来受严竹旖之邀, 在物色上等东珠。 走得有些累,谢掌柜寻着肉香进了临街一家面点铺子, 点了两屉烧麦,正抖袖露出腕子,准备大快朵颐, 忽然捕捉到一道深色衣衫的身影坐在斜对面的四仙桌旁。 “这不是寒护卫嘛。” 闷闷不乐的寒笺转过脸,认出男子的身份, 敷衍地拱了拱手, “谢掌柜。” “寒护卫怎么一个人来?”男子凑过去, 有拼桌的意思, 似笑非笑,“还以为你与良娣娘娘形影不离呢。” 听出调侃,寒笺乍然冷脸, 不管对方是否在说笑,都不该调侃他们主仆暧昧不清! 换作以往,寒笺这样暴戾的武夫或会拍案而起, 可严竹旖毫不掩饰的嫌弃刺痛了他的自尊,令他有些提不起力气。 “谢掌柜注意言辞。” “是是是,别误会。”谢掌柜耸肩一笑,佻达之态哪像个中年人。 “可物色到娘娘想要的东珠了?” “快了。” “当心被同行截胡。” 为了确保东珠品相令人叫绝,严竹旖开出大价钱,委托扬州几位大掌柜物色佳品,谢掌柜是其中一员。 烧麦上桌,男子又抖了抖大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香喷喷地吃了起来。 从寒笺的角度,见他骨骼惊奇,以武夫的敏锐,直觉男子不该是佝偻身形。 是受过重伤吗? 不过几面之缘,寒笺没心思探究旁人的过往。他吃下一屉烧麦,留下铜板离开。 谢掌柜向后仰身,面朝门口,“不一起结账?” “没这个必要。” 用过饭,谢掌柜去往一处水畔,用拐戳了戳正在开蚌的少年。 “你爹呢?” “蹲茅坑呢。” 少年知道对方来意,单刀直入,从荷包里取出三颗又大又圆的珍珠。 一眼惊艳。 “一口价,之前讲好的。” “先验货。”谢掌柜拿过珠子,细细观察,一把揪住少年的耳朵,“小子,糊弄外行呢?外行眼里,三颗都是上品,在我看来,有一颗鱼目混珠。” 少年揉着发红的耳朵,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别说外行,就是行家,都未必看得出其中一颗以次充好,“另外那两颗你收不收?” “三颗都要了。” “啊?” 翌日天蒙蒙亮,江吟月与魏钦一同离宅,去往驿馆。 魏钦还要上直,将妻子送到驿馆门口,叮嘱几句,便离开了。 江吟月在门外沉了沉气,捧着连夜缝制的新布偶,笑盈盈走进二楼小室,语气都不自觉轻柔,“绮宝醒了,看看这是什么?” 侧躺的猎犬拼命晃动尾巴,“呜呜呜”地想要起身。 被兽医摁住后,只能用两只前爪抱住布偶,不停舔舐。 一夜未眠陪在绮宝身边的卫溪宸有些恍惚。 恍如隔世。 这种感觉很熟悉。 明明下令周围人不可发出动静以免扰到绮宝,可江吟月的出现,仿佛一道鲜活气息注入安静的小室。 就像少时仰望东宫月,有她在的时候,他会觉得明月更皎洁。 那些跟着少师、少保勤学苦练的日子里,她是他生活中唯一的鲜活。 已有一千多个日夜不曾感受到。 灶房飘来饭香,简单的干贝鲍鱼粥搭配几样小菜。 卫溪宸的早膳一向清淡,比不过绮宝的丰盛,若非绮宝受伤不宜食用发物,地上会摆满盆盆罐罐。 有了昨日的“教训”,卫溪宸没有劝江吟月进食,即便御厨备了两份早膳。 打从一进门,江吟月就目不斜视,坐到了绮宝面前,满心满眼都是绮宝。 “伤口没有鼓包,是好的迹象吧。” 心头压着千斤重担的兽医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十四岁的老狗有这样的恢复力,在他的意料之外,或许与平日的饮食、作息有关,体魄远超同龄犬只。 看得出,它是被主人细心照料着的。 江吟月欣慰地扯扯唇角,抓住绮宝摇晃的大尾巴。 “好了,咱们歇歇。” 卫溪宸静静看着。 御厨为江吟月准备的饭菜渐渐凉了,他没有劝她食用,命人换了一次又一次,从早膳换为午膳再到晚膳。 魏钦过来时,场景重现,没有得到太子殿下的准予,也没在门外等待多久。他带着江吟月离开时,屋里的男子仍站在窗边寡言少语。 在晚霞中画地为牢。 一连几日皆往复…… 立夏好风光,草木扶疏,葳蕤蓊郁,雨燕衔泥回巢,黄莺啼叫噪暑气。 轻微暑气经风一吹,拂过魏钦的官袍衣摆。 正在盐场与同僚详谈的魏钦突然听到大门口传来一声笑语。 “今日戌时,良娣娘娘在府上设宴,诸位大人下直后,都去捧捧场啊!” 严洪昌的副官亲自前来,热情招呼盐场这边的官员们前去凑热闹,在此之前,这些品阶较低的官员无一人收到严家的请帖。 “呵,八成是如约而至的宾客人数远不及发出去的请帖数量,叫咱们临时去凑人数。” “谁说不是呢,那些个名门望族的主母、小姐,谁愿意给一个突然飞上枝头的良娣做绿叶啊,说出去丢份儿。” “也并非如此,三司指挥使的夫人们昨儿夜里一同抵达扬州,够撑场面了。” 众人交头接耳,魏钦沉默不语。 一辆辆马车将人“送”入严府时,严竹旖没有派人去迎,而打江宁来的三位贵客,是严竹旖亲自迎出城外十里接回府的。 魏钦走进府邸时,又一次遇见怀槿县主崔诗菡。 不同于一些名门望族的女眷婉拒了邀约,少女不仅应邀,还早早到场。 这会儿,一身碧琼轻绡长裙的严竹旖,正陪着三位指挥使夫人看戏,佩戴的珠翠昂贵夺目,将三位夫人衬得有些素淡了。 可三人温声细语间流露的阅历、学识,并非锦上添花,而是“锦”之所在,让严竹旖一度插不上话儿。 戏曲结束时,严竹旖让人呈上三个袖珍乌金木匣,说是送给三位贵客的见面礼。 “打开吧。” 木匣被仆人开启时,圆润饱满散发五彩色泽的东珠引得在座宾客阵阵惊叹。 更惊叹严良娣的手笔。 严竹旖言笑晏晏道:“只有东珠才配得上三位夫人,一点儿心意,还请哂纳。这三颗珠子是我托人寻得,不说世间最好,也是稀有珍贵,毕竟其余任何珍珠都比不得东珠。” 宾客中,有人点头附和,夸赞东珠名贵,难得一见。 三位夫人各自露出笑意,可笑意耐人寻味。 严竹旖示意三名家丁合上木匣,送进三位夫人的马车。她提着嘴角,直至散场将三人送上马车,都是喜形于色的。 蓦地,身后传来一声哂笑。 她转过身,见崔诗菡抱臂靠在门柱上。 “县主有何指教?” “为娘娘更正一点,淡水东珠虽名贵,却不及海水南珠。圣上御赐过家兄一颗,可做传世珍宝。” 崔诗菡面无表情地越过僵住笑意的严竹旖。 随后走出府门的魏钦,没有去瞧严竹旖精彩的脸色。张扬炫耀要具备一定的本事,在三位指挥使夫人面前卖弄,等同班门弄斧,只会露怯。 离开严府,魏钦直奔驿馆。 太子有事外出,随行侍卫所剩无几,江吟月正陪着绮宝在小院里玩耍。 经历这几日,绮宝的伤口没有恶化,兽医建议江吟月要每日带它出来遛遛,以免引发褥疮。 咬人的犬只不知影踪,绮宝到处标记着地盘,逗乐了江吟月。 “瞧把你厉害的。” 绮宝歪着舌头到处转,见魏钦走来,立即提高警觉,一瞬不瞬盯着男子。 魏钦走到江吟月身边,缓缓俯身与绮宝对视,轻轻眨了眨漆黑的眸,稍许,递过衣袖,试探着让绮宝嗅闻。 绮宝歪头,好奇地盯着陌生人,皱起鼻子嗅了嗅。 魏钦曲膝下蹲,慢慢抚上它的脑袋。 江吟月跟着蹲在地上,抚摸绮宝的后背,“他是魏钦,是咱们的家人,绮宝不要怕他。” 绮宝嗅着嗅着,忽然撅起屁股向前伸展,表示着友好,那一刻,江吟月舒了一口气,无意识地靠在了魏钦的身侧。 一对男女在月光下手臂相贴,一起抚摸着绮宝。 “今日来得晚了。” 魏钦讲述了“被迫”去往严府的经历,又顺口提到了那三颗东珠。 江吟月漠然地笑了笑,“不过东珠已是稀有,三位夫人得了厚礼,不会计较严竹旖的无知,又不会与她时常往来。” “有一颗未必是东珠。” 江吟月柳眉微挑,那可就巴结不成反倒得罪人了。谁得了以次充好的珠子都会多心吧。 为何其余两颗是上品,自己得了一颗次品,是东道主偏心吗? 江吟月不禁问道:“你会品鉴珍珠?” “略懂。” 江吟月以肩头撞了魏钦,杏眼弯弯,“魏大人无所不能啊,不愧是榜眼,见多识广。” 这一幕,落在刚刚回来的男子眼底。 卫溪宸站在穿堂门口,月白衣摆飞扬,他抬手制止欲要出声提醒的富忠才,淡淡看着月下一对男女。 而他的另一只手上还提着江吟月最喜欢的狮蛮栗糕。 背对穿堂的魏钦在绮宝快速摇起尾巴时,凤眸流眄,没有急着起身,依旧与江吟月靠在一起。 如同悬崖峭壁上两朵依偎的雪莲,在险境中感受彼此的重要。 江吟月同样没有起身,不知为何,她就是想要让卫溪宸见到这样的场景,也好逼退他对她莫名其妙的关心和“好意”。 他自以为的关心和好意,令她不舒服。 被两人抚摸得浑身舒坦的绮宝朝正对面的男子裂开嘴,更开怀了。 所有人都围着它了。 “绮宝。” 清冷的男声响在泠泠月色下,随着绮宝应声靠过去,魏钦和江吟月也同时起身。 卫溪宸没有习惯性去抚摸绮宝的脑袋,他淡淡看着二人,说不出个中滋味,连一句“路上小心”都吝啬讲出口,转身步上二楼。 两排侍卫紧紧跟随,脚步声声。 绮宝扭头看向江吟月,又看向卫溪宸,踟躇在原地,刚要朝江吟月靠近,被富忠才一把抱起,费力扛上二楼。 而小室的纸篓里,多了一袋子狮蛮栗糕。 第25章 一早醒来, 江吟月打个激灵,发现东厢房的屋顶塌了一块,有丝丝晨风自裂缝中窜入。 原本与夫君顺路的江小娘子叉腰站在裂缝下,担起一家之主的职责, “我要寻瓦工修缮屋顶, 你去上直吧。” 夫君、公爹和大伯都要点卯, 不能迟了, 门侍兼任管家的宋叔不是手艺人, 做不得精细活,只能去外头寻个瓦匠回来。 换好官袍的魏钦侧眸看她,“绮宝那边?” “晚些再过去, 不打紧。” 送夫君和两位长辈离宅,江吟月带着杜鹃到街市上寻了个瓦匠回来, 是个小伙子。 “少夫人放心,这事儿包给小的,保管修缮如新。” 小伙爬上屋顶, 三下五除二,堵上裂缝, 换上新片。 麻利是麻利, 却是个滔滔不绝的碎嘴子。 “小的以前是玉石行谢掌柜家中的长工, 后来谢掌柜将宅子卖了, 住在店里,小的只能另谋生计了。” “谢掌柜?” “是啊,人称驼背老谢。” 江吟月初来扬州, 没有听过此人,闻言只是一笑。 清早雀鸣燕啼,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吸引绮宝趴在窗边观望。 系好玉带的卫溪宸走过去,替它检查过伤口,确认无碍。 今日要与一名资历颇深却因不喜攀交被同行抢走不少生意的老盐商密谈,说不定能得到一些新的线索,卫溪宸颇为重视。 二人上次碰面,还是在老盐商的家中。老者染了风寒,卧病在床。 卫溪宸不禁想到自己的外祖,感染风寒,久治不愈,身子骨大不如前。 董氏的顶梁柱不能垮,可除了太子一方,朝中其余势力或都在等待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董阁老卸任首辅一职。 卫溪宸递出手,任凑上来的绮宝舔舐掌心。 “你在等她吗?” 绮宝寸步不离地跟在卫溪宸身侧,没有江吟月在,它对他最是依赖。今早,江吟月没有如期而至,连个口信都没有托人捎来。 卫溪宸仍介意那句“太子殿下自重”,没有派人去询问。 他坐在绣墩上,陪绮宝一同等待某人。 某人来到时,他眉眼还是淡淡的,拍了拍绮宝,起身净手,就那么无声地离开了。 与之擦肩的江吟月有点摸不着北,这人在赌气? 气量越来越小了。 懒得揣度,江吟月抱住绮宝赔起不是,“今日来晚了,不生气吧?” 绮宝咬住她的裙摆,将她往外带。 快要在屋子里憋坏了。 江吟月带着绮宝步下二楼,与前来请安的严竹旖刚好碰上。 绮宝扭着大屁股走向穿堂的另一边,还不忘呜呜两声催促自己的主人。 江吟月和严竹旖互不搭理,一个随绮宝去往小院,一个目送太子车驾远去。 大病初愈的老盐商不宜沾酒,卫溪宸便将碰面地点选择在一处清幽雅致的茶楼。 原本储君不必如此,凭着这份诚意,让本就打算玉石俱焚的老盐商受宠若惊,打开了话匣。 “所以,这三年来,盐运司将一部分售卖权交给了商纲之外的盐贩,这些人迅速崛起,有些已经做到了场商、总商。” “正是。” 按大谙律令,登记入“商纲”的盐商才有从业资格,各地盐运司需严格执行。 袅袅茶汽萦绕在卫溪宸面前,他看向半敞的窗外。 窗外车水马龙绘成流光线缕,交汇在男子琥珀色温柔的眸中,凝结成冰丝。 前任盐运使不敢做的事,在严洪昌上位后,全都授权了。 卫溪宸忽而一笑,“您老该知道,严洪昌的女儿是孤的良娣。” 意有所指的一句话换来老盐商拔高的语调,“殿下先是君,再是婿,孰轻孰重,相信殿下心中有一杆秤。” 随即补偿道:“何况殿下并非严洪昌的女婿。” 被严洪昌排挤针对整整三年,满腹委屈和不满的商人似嘲似讽,语含挖苦。 卫溪宸也是抓住了老盐商的心理,从盐商和盐官的矛盾裂缝里一刀切入,直击要害,事半功倍。 如今只差指认严洪昌的实证,这些证据可从那一拨场商和总商的手里获取。 当初首辅和皇后联手击碎严竹旖飞上枝头的美梦,又打个巴掌给颗甜枣,让一个八品小官升任为盐运使,但严洪昌终究是烂泥扶不上墙,为了眼前利益,大肆贪赃,短短三年,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这也是卫溪宸不愿私下召见严洪昌的原因。 早晚要撕破脸的。 晌午时分,刚谈完一桩大买卖的谢掌柜优哉游哉回到铺子,正要犒劳伙计们,被出现在铺子里的主仆吓了一跳。 “呦,稀客稀客。来啊,快为良娣娘娘上茶。” 坐在玫瑰椅上的严竹旖冷下脸,摆明了是来兴师问罪的,“海水南珠,价值连城,怎么没听谢掌柜提起?” 害她在宾客面前丢脸。 “你们几个掌柜是串通好,对南珠只字不提的吧?” 谢掌柜笑没了一双眼,“南珠有市无价,可遇不可求,只会吊起金主的胃口,求之不得,何必呢!” “无商不奸,巧言令色。” “娘娘这话说的……” “寒笺。” 谢掌柜心提到嗓子眼,眼看着罗刹似的武夫走向自己。他拄着拐向后退步,满脸堆笑,在脚跟挨到门槛时,一跃而出,脚底抹油。 寒笺追出去。 两人隔着数丈一前一后穿梭在人群中,拄拐的佝偻男子健步如飞,就差扔掉手中的拐棍了。 跑进一条巷陌,男子扭头嚷道:“严良娣不把兄台当人,兄台何必对她忠心耿耿?不如跟了我,保管你吃香喝辣。” 寒笺不发一言,穷追不舍,突然脚踏一处砌墙,飞身而去,一脚踹在谢掌柜的小腿肚上。 谢掌柜趴在地上,“嘶”了一声,揉着小腿起身,正要急赤白脸痛斥对方一顿,就见一记铁拳砸来。 直冲面部。 “砰”的一声,四周泛起浮土。 寒笺向后退去,脚底不受控制地蹭动。 接住这记重拳的谢掌柜丢开拐棍,双手负后,背也不驼了,站得笔直,“小子,指骨脱臼了,要及时就医。” 寒笺握了握发疼的右手,冷冷凝睇对面的人,仿若在注视一只修炼成精的狐狸,对方的掌力,可不像个中年人,“掌柜的深藏不露。” “过奖,快去就医,晚一点儿怕是要休养好久,在娘娘那儿会失去价值的。” 脱臼不是小事,耽误不得,强行切磋下去,怕是会废掉右手,寒笺冷着脸转身,忍痛为自己正骨。 当巷陌恢复平静,留在原地的谢掌柜握了握左手掌,疼得龇牙咧嘴,他骂咧咧去往附近的医馆,寻了个熟识的郎中。 “老赵,正骨。” “掌柜的,稍等。” 正在接诊的赵郎中一边为女子试脉,一边问道,“怎么弄的?” “遇到个莽夫。” 谢掌柜越过陪自家小姐复诊的婢女妙蝶,坐到诊台另一边,无意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女子,随即后仰在椅背上闭目调息。 魏萤偷偷看过去,又很快收回视线,论莽撞,这人不遑多让。 诊室有女子在,他大咧咧地走进来,也不知避嫌。 妙蝶弯腰附耳道:“小姐,这是玉石行的谢掌柜,谢锦成,听说是个奸商。” 名字倒是挺文雅的,人太粗鲁。 听到话音儿的谢掌柜耸肩一笑,“介绍鄙人呢,鄙人姓谢,名锦成,锦绣天成的锦成。” 小声蛐蛐被当事人听见,妙蝶闹个大红脸。 魏萤也觉汗颜,不该当面蛐蛐人的。 “久仰大名。” 女子细若蚊呐的声音有些听不清,谢锦成掏掏耳朵,“小姐认识鄙人?” “不认识。” “……不认识还久仰大名?” 魏萤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这人会追问,她垂下脑袋,实在不知该如何与陌生人打交道。 姓赵的郎中收回手,为她写下药方,“小姐体内阴寒过盛,易昏沉萎靡,平日要外出走走,温煦体内阳气。” “明白了。” 送主仆二人至门口,赵郎中回到诊台,扯过谢锦成的左手,摸索片刻用力一掰。 “好了。” 谢锦成眉头不皱一下,流转着星眸。 被严竹旖记恨上,今晚是别想回店里了。 宅子还被自己卖出去了…… 耸了耸肩,他发出一声轻叹,声如泠泠清泉,与平日的嗓音略有不同。 傍晚下起小雨,江吟月在久等不回卫溪宸后,抱着绮宝倚在墙角睡着了。 混沌之中,她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睁开眼。 “嗯……魏钦。” 正要为她披上薄毯的卫溪宸顿住手,微弯的腰慢慢挺直。 将薄毯盖在了绮宝的身上。 清醒过来的江吟月咳了声,尴尬地拍了拍怀里沉甸甸的绮宝,睡迷糊了,才会误把为她披毯子的男子当成魏钦。 如今除了父兄,也只有魏钦会悉心照料她。 “臣妇告退。” 她松开手,起身拍了拍褶皱的衣裙,敷衍地欠欠身,作势要走。 “魏钦还未过来。” 沉默两日的人终于愿意开口了。 江吟月“哦”一声,还是径自越过,离开了驿馆。 回去而已,不一定非要人相陪。不过,这里离魏钦所在的衙署不远,心思一动,她乘着“追风”一路向西。 卫溪宸望着女子纵马离去,远眺的视线汇入夕阳。 残阳如血,映照在他的衣襟上。 还未下直的魏钦在同僚趴到廨房窗外时,不动声色折起手中的纸条,指尖转动,藏进衣袖。 同僚一心揶揄,嬉皮笑脸道:“有人来接魏兄咯。” 另一名同僚也挤到窗边,“好福气啊魏兄。” 两人是魏钦昔年同窗,同一私塾前后座,与魏钦交情不错,是整个盐运司唯二乐意靠近魏钦的人。 魏钦猜到什么,快速整理好书案,起身走出廨房。 见到等在衙署外的江吟月时,身后还依稀可闻那二人的调侃。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女子站在暮霭余晖中,柳眼梅腮,眴焕粲烂,与夕阳一样绚丽。 魏钦走过去,也不在意他人目光,他从不觉得妻子该拘泥后宅不见外人,也不觉得妻子该抛头露面出尽风头,她就是她,想怎样都行。 “今日下直晚了。” “嗯。”江吟月缓缓点头,背手牵着追风,妙目含笑,“所以我来接你,走吧,魏大人。” 两人并肩走在夕阳沉醉的暮色中,途经每日都会路过的水畔。 碧浔垂柳依依,暖风绕枝。 等他们越过水畔,听到一阵马蹄声,伴着婉转口哨。 江吟月回头,见崔诗菡披着霞光奔来。 近来往返驿馆照顾绮宝,与这个结交不久的知音少了走动,江吟月笑着摆手,正想着要不要“抛”下自己的夫君,陪小姐妹解闷,就见一个挑着扁担的商贩突然跌倒,扁担里的文玩核桃滚了一地。 惊到了崔诗菡的坐骑。 文玩核桃异常坚硬,飞驰的骏马踩在上面脚底打滑,嘶鸣着向一侧栽倒。 崔诗菡暗道一声“遭了”,身体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落进水中。 “啊,有人落水了!” 碧浔旁的行人惊呼,纷纷朝水边跑去,一些人差点踩到核桃。 跌倒的商贩顾不得其他,慌忙趴到岸边递出手,此处水深,他不敢轻易下水。 可落水的少女砸到脑袋,没了反应,随着水波远去,身体下沉。 仅在须臾间。 江吟月和魏钦折返到岸边时,水面已不见少女身影,周遭全是行人的尖叫。 一名水性好的青年踟躇着,男女授受不亲,若是碰了少女的身子,会不会被赖上?他不敢将自己的姻缘堵在一个陌生少女的身上,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正当青年犹豫不决,另一道身影毫不犹豫地跃进水中,沉下水面。 青色衣袍仅在水面漂浮片刻。 江吟月紧紧盯着渐渐没了涟漪波动的水面,脸上尽是担忧之色,她不知魏钦水性如何,也不知崔诗菡是否已经窒息。 紧握的双手变得冰凉,心跳如擂鼓,她蹲在岸边,借着晚霞的光亮,搜索着水面下的两道身影,可霞光在水面折射出红艳艳的色泽,干扰了视线。 “这处水极深,下面全是水藻,恐会缠住身体……” 闻言,路人也跟着紧张起来。 江吟月静默着,随着时辰推移,她有些按捺不住,起身就要扎进水里。 幼时锻炼过凫水的技能,或许用得上。 可没等她动作,肩头被人重重扣住。 “再等等。” 突然出现的卫溪宸拦住江吟月,紧紧扣住她的肩。 情急之下的江吟月想要挥开,面露不耐,却见数名侍卫扎进水中。 没有卫溪宸授意,他们只负责保护主子,是不会擅作主张的。 江吟月安静下来,扭了扭肩头,摆脱那人的桎梏,紧紧盯着水面。 站在斜后方的卫溪宸不自觉蹙眉,适才,她是真的要跳进水中救人,那股子冲劲儿是心系亲友激发出的无畏,不计后果。 没有强悍的体魄,很难一救二,何况是一男一女。 这样勇敢的女子,当初会弃他而去?还是说,如今的魏钦比三年前的他,在她心里重要得多? 卫溪宸陷入沉思,一瞬不瞬凝着女子侧脸。 江吟月没去注意斜后方的视线,水面的每一次波动,都牵动她的心跳。 侍卫们陆续浮上水面换气,一人高喊“刀”! 一把把刀具被扔进水里,不止有侍卫的佩刀,还有镰刀、菜刀、小刀。 崔诗菡被水藻缠住,需要割断,可浮力所限,佩刀难以控制,侍卫们抓住可用的刀具,再次沉入水中。 可魏钦始终没有上来换气。 江吟月更紧张了,俏脸惨白,脑中一片空白,无法去思考眼下的情形,亦或无法接受、不愿相信眼下的情形。 魏钦…… 她默念魏钦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没有得到回响。 自己也快窒息了。 就在窒息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时,一道破水声冲击在耳膜。一袭青玉袍的男子夹着晕迷不醒的女子向岸边凫来。 “魏钦,这边!” 江吟月急促呼吸,伸手去抓,在空荡的掌心被一只湿漉漉的大手握住时,所有彷徨与紧张烟消云散。 她握紧那只手,将人拽上岸。 没有对魏钦嘘寒问暖,她放平崔诗菡,为少女逼出灌入体内的水。 卫溪宸看着这一幕,抬手示意侍卫面朝外,围成人墙,为不省人事的少女遮蔽路人的视线。 路人们见状散开,恐惹到这位脸生的大人物,有百姓认出太子身份,在人群中窃窃私语。 卫溪宸没再停留,默默离开。 其余侍卫紧随其后。 太子殿下没有主动提起,侍卫们不敢多嘴。殿下本是在暗中相送只身纵马的江吟月,在江吟月与魏钦碰面后,合该离去,可还是跟了过来,无意撞见这一幕。 当听得少女的咳嗽声,魏钦向侍卫要了一件干爽衣衫,穿过人墙,将瑟瑟发抖的崔诗菡裹住,横抱而起。 “追风。” 黑亮骏马应声跑来。 夫妻二人将少女送去医馆。 崔诗菡彻底清醒时,呆坐在医馆的木榻上,不发一言的样子像是载有万千心事。 “怎么了?”江吟月关切地问。 “丢人。” “有什么好丢人的?” “掉进水里直接昏迷,还不丢人?”崔诗菡裹着被子,一脸烦躁,“老子水性可好了!” 魏钦靠在一旁,没搭理她。 江吟月失笑,耐心陪伴着,等县主府的嬷嬷寻来,夫妻二人便告辞离去了。 熏风吹干湿衣,明月拉长身影,两人默默走在夜色中,谁也没有打破这份安静,等回到宅子后巷,江吟月突然停下来,左右寻摸着什么,搬来一块石头,摆放在魏钦的面前。 魏钦没有问她这是在做什么,安静等待她的下文。 江吟月站到石头上,仍不及魏钦的身高,勉强视线平直。她没作解释,突然倾身环住魏钦的脖子,紧紧抱住。 魏钦僵住,唯一躁动的是心口,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搭在江吟月的背上。 江吟月没什么要解释的,搬来石头,是为了缩小身量差距,不至于够不着而闹出笑话,之所以环住魏钦,是亲人给予亲人的关怀,无关男女之情。 母亲也曾这样抱住险些被骂声吞没的她。父亲也曾这样抱住失去母亲痛哭流涕的她。 她也曾这样抱住去镇守边关不知是否能安然归来的兄长。 阒静的小巷,灯火暗淡,两人静静相拥着。 墨空下起毛毛细雨,渐渐转大,回到厢房的江小娘子叉腰望着漏雨的屋顶,皮笑肉不笑地磨了磨后牙槽。 那个自吹自擂的瓦匠多半是被他口中的谢掌柜撵走的。 手艺不行。 换下官袍的魏钦拿起工具,迎着中雨爬上屋顶,修缮起裂缝。 江吟月举着伞坐在一旁,半边身子淋了雨。 而魏钦的头发没有半点打湿的痕迹。 等魏钦忙完转过身,才发现妻子衣衫湿透,连散落的长发都打成绺,发梢滴水。 江吟月扬起笑,“没事儿,擦擦就好了。” 她抹把脸,刚要起身,身体陡然一轻。 魏钦抱起她步下梯子,径自回了厢房。 屋顶不再漏雨,地面留下一滩雨渍。 魏钦反脚带上门,将浑身湿透的人儿放在桌上。 一盏烛台,方寸光亮,没有照进两人之间。 在模糊的视野里,江吟月后知后觉松开环在魏钦后颈的手,“沐浴吧。” “我去打水。” 黑夜中的回应尤为低哑。 江吟月抬眼,看着站在桌边一动不动的魏钦,有种说不出的赧然,她避开对视,低头拧了拧衣裙,又攥了攥湿发,假装自己很忙。 魏钦的手还握在她的腰间,像是覆在玲珑美玉之上。 掌心感受到的是女子曼妙的腰线。 她假装很忙间,无意中扭动的腰肢在他的左右掌心轻舞,柔软至极。 黑夜放大了暗昧的柔丝,攀援缠络懵懂的男女。 江吟月不知魏钦的目光意味着什么,瞳仁如墨染,被暗夜添一笔深邃,深不见底。 而她真正不知的是,荧荧灯火在旁,在她湿润的身段上镀了一层光线,绘出婀娜凹凸的胴体。 就连平日里被裙摆遮挡的腿型,都在湿透的绸缎下,若隐若现。 笔直匀称。 “我想沐浴。” 江吟月嗫嚅一句,不敢去看魏钦的脸。她记得很清楚,魏钦心里有她,可历来敢作敢当的女子,惊了魂儿,怂了胆儿。 “水……” “嗯。” 魏钦应一声,仍站在桌边不动,扣在女子腰间的手微微动了。 江吟月咽咽嗓子,呼吸不稳,唇边都在颤抖。 那双大手适时抽离。 到底是克制的人,做不到逼迫她。 魏钦转身,走出房门。 屋外大雨滂沱,不知是否浇灭两人的心火。 一念放纵,一念克制。 第26章 夜里雨势转小, 吐新的绿叶在风中摇曳,输送沁凉,惹人战栗。 还未入睡的魏钦枕着一条手臂,仰躺在架子床的外侧, 指尖辗转着下直前被他藏进袖口的纸条。 其上一幅画, 绘制的是大量金银玉帛埋在严府花园的场景, 几个帮忙铲土的小人儿头上, 标注了名字, 是近几年风头正盛的七名盐商。 四名总商,在盐商中地位最高,其余三名场商, 地位仅次于总商。 若能收集到七人向严洪昌行贿的证据,再拿到搜查令, 挖出这些金银玉帛,严洪昌就坐实了受贿和以权谋私,严氏是要株连九族的。 正在魏钦思忖要如何靠近这七名盐商中的一、两个人时, 一只小巧的足压了过来,压在他的胸膛上。 魏钦枕着手臂转头, 薄唇轻扯。 熟睡的小娘子没了睡相, 将一条腿搭在他的胸前。 柔韧性不差。 魏钦用另一只手握住女子脚踝, 指腹触碰在那截纤细的踝骨处, 在滑腻柔软的皮肉上流连,直至玉足。 很是冰凉。 淋雨受凉所致。 他慢慢抬起那只雪白的脚丫,轻轻吻了下。 丹楹刻桷的严府游廊中, 严洪昌与几名来客交代着什么,时而摸摸一撇胡须,“太子殿下在扬州这段时日, 本官可不想出什么岔子,你们尽快补上缺失的账目,别叫本官难做。” 几名来客面露难色,其中一个上前,躬身作揖,身穿双桃如意重锦袍子,富贵逼人,“不是我等不想替大人补上,是账目缺失严重,爱莫能助啊。” “朝廷委派的运判已到任一段时日,势必会讨要个说法以复命。你们几个总商,是扬州盐商的巨头,都是本官一手提携的,该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 那名男子唉声叹气,不敢再行忤逆。 挥退几人后,严洪昌也叹了口气,人心不足蛇吞象,一步错,步步错,再不亡羊补牢,只怕他的乌纱要保不住了。 太子是不会与他同流合污的,若主动坦白,怕是要被太子大义灭亲借此在圣上面前正名。 到那时,项上人头都保不住了。 严洪昌摸摸脖子。 户部尚书陶谦是三皇子的亲信,听说这次指派魏钦前来,也是陶谦举荐的,那老匹夫是要扳倒他以损太子之名,也好为三皇子夺嫡铺路。 朝廷派魏钦前来已是打草惊蛇,倒是给他提了醒,要尽快修补账目,再寻个审账的官员做替死鬼,咬定盐运司的账目没有漏洞,只是算账的人马虎大意了。 到那时,太子为保光风霁月的名声,大抵会帮他搪塞过去。不过此时,他倒希望太子只是为犒赏盐商而来,与魏钦没有关系。 但愿吧。 为今之计,只有先威胁那些总商填补亏空,剩余的再由自己悄悄补上。 吃进肚里再吐出来,属实肉疼。 严洪昌扣扣拳,正惆怅着,忽见廊道一端走来一道身影。 “竹旖啊,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也没让寒艳她们跟着?” 严竹旖一步步走来,冷冷睇过一眼,“爹爹刚刚与那几个盐商在密谋什么?” “没什么……” 户部调查出扬州盐务账目异常的事是机密,严竹旖并不知晓,但她清楚自己父亲的为人,“爹爹坐到今日的位置,是女儿在皇室那里搏来的,爹爹还要惜福。” 虽憎恶自己的父亲,但肥水不流外人田,她不扶持自己的家族,日后势必形单影只,没有助力。 “竹雨也快科考了,爹爹该将心思用在嫡子身上,若来年春,竹雨能金榜题名,顺利进入翰林院,也能为女儿稳固地位提供助力。” 家里出个三鼎甲,能让皇族高看一眼。 “是是是,爹明白。” 爬上今日的位置不容易,严竹旖隐隐觉出异常,想要告诫又觉无力,她不会一直留在扬州,看不住父亲的言行,“还望父亲讷言敏行。” 离开廊道步下石阶时,严竹旖见寒笺打远走来,面如土色,她停下来,抱臂问道:“讨回来了吗?” 不能便宜了那个奸商谢掌柜,她势必要回额外付给对方的酬金。 寒笺躬身,“小奴办事不力。” “对付一个佝偻,难到你了?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吗?饭白吃了。” 留下轻描淡写的话,严竹旖越过寒笺,没有重话,但冷哂中的蔑视,比重话还要羞辱寒笺。 次日寅时,天还未亮,江吟月习惯性醒来,江氏有每日定省的规矩,江吟月打小就要寅时醒来向上朝前的父亲请安。 揉了揉眼皮,她刚要坐起身,身体一歪,倒在男子的手臂上。 “嗯?” 双脚踩在硬邦邦的物体上,她蜷缩脚趾,脚尖划过一方凹凸紧致的“热源“。 是魏钦的腹部。 莫不是自己睡没睡相,双脚乱动,钻进了魏钦的衣摆? 意识到这种可能,她咬住下唇,试图悄无声息地抽回脚,装作无事发生,却被魏钦捏住一对脚丫。 “我不是有意的。” 她立即开口解释。 魏钦没有睁眼,纤薄的眼皮轻合,鸦羽黑睫随着呼吸轻颤。 江吟月推了推他,“你醒了。” 被点破的魏钦斜眸看向侧躺在枕头上的女子,眼中还有未收尽的困倦。 暖色帐子与女子的气息相融,她睁着一双水润的杏眼,流露点点无辜,温温软软隐藏了棱角。 魏钦捏在她脚丫上的手渐渐收紧,将眼前的“温软”一并收进掌心。 小巧的足异常滑嫩。 泛着牛乳的皂角香。 江吟月蹬了蹬腿,在如愿后裹着被子趴在床上,扬起脑袋凑近魏钦的脸,“还要点卯,别晚了。” 魏钦“嗯”一声,声线有着早晨特有的低哑,他坐起身,靠在床柱上,几分散漫,有着不会被外人见到的懒倦。 丑时才入睡的魏大人按按额骨,就有一双小手替他代劳。 江吟月加重手劲,专心致志,一心为他消除疲乏,没有注意到自己歪斜的寝衣领口,将落不落地挂在一侧肩头。 肩头圆润,锁骨毕现。 白里透粉。 “夜里没有休息好?” 她认真问着,抬起的衣袖落到肘部,露出小臂,与锁骨下粉白一致。 魏钦没急着起身梳洗,任她按揉,少时读书不受任何外在干扰的自觉和克制力,在这一刻松动了。 有人一大早就沉浸在暖帐中,有人一早蹲守在驿馆以西的街尾,独自等待着什么。 当魏钦在晨风中走来,靠在路边樟树上的崔诗菡踢了踢地上的石头子,不歪不斜,刚好踢到魏钦的脚边。 “借一步讲话。” 魏钦走向她,停在三步之外,扫过她有些病容的脸色,下颌微动,欲言又止。 片晌,两人出现在一处无人的小巷。 崔诗菡从披风里取出厚厚的信封,夹在指缝间,“报答魏大人的救命之恩。” “银票?” 崔诗菡一愣,不由笑了笑,伴着几声咳嗽,“比大额银票还值钱,可助大人扶摇直上。” 少女惨白的脸面朝晨阳,她扬着下巴,张扬又骄傲。 魏钦从她身侧走过,擦肩时,抬手抽走她两指间的信封。 另一边,被魏钦送到驿馆的江吟月没有急着去见绮宝,她在街面上寻摸到一家泥匠铺,想托泥匠为她捏一只袖珍绮宝。 一旁的医馆走出一人,二十二、三的年纪,银衫白袍,清逸俊朗,与带着泥匠去往驿馆的江吟月擦肩。 两人短瞬对视,短瞬错开。 各走一端。 江吟月带着泥匠来到驿馆门前,没有同往常一样如入无人之境,从门口到旋梯再到小室,经过了三层通传。 富忠才亲自下楼知会道:“殿下只允许娘子入内。” 旋梯处传来绮宝的吠叫,应是感知到她的到来。 江吟月请泥匠等在门外,一个人随富忠才走进小室。 一身白衣的卫溪宸坐在桌边,手持香茗,眉眼低垂在茶面上,淡淡问道:“作何要塑泥人?” 富忠才悄然退离,隐约觉出殿下心情不佳。 江吟月一边抚摸凑上来的绮宝,一边解释道:“今日过后,臣妇就不登门叨扰了。殿下若是成人之美,可将绮宝留给臣妇,若是不愿意,臣妇想请工匠捏一只绮宝的泥塑留作念想。” 绮宝的伤势已无大碍,只差愈合,兽医得了赏金“功成身退”,江吟月想,自己也该适时避嫌了。 分道扬镳的他们,不该再有交集。 家中小姑不能接触绮宝的毛发,江吟月打算将绮宝暂时寄养在崔诗菡的府上,等返回京城,一并带上。 咬住女子裙角的绮宝发出呜呜声,急切着想要出去玩耍。江吟月站在原地,等待卫溪宸的答复。 不是允不允许她避嫌,而是是否能成人之美。 卫溪宸捏在紫砂茶盏上的指尖泛起白痕,他在氤氲茶汽中抬眸,淡淡道:“绮宝也是孤养大的。” “明白了。” “站住。” 卫溪宸叫住想要将绮宝带出去的江吟月,缓缓起身,“若孤不成全,你便不再来探望绮宝,是吗?” “嗯。” 江吟月盯着咧嘴的绮宝,眼眶忽然就红了,可她没有哭,逼自己不再被过去的牵绊缠住脚步。 若有那么一日,绮宝需要她,她会毫不犹豫,但那是后话。 卫溪宸指尖还衔着未饮尽的香茗,他又靠近一步,高大的身姿笼罩住皱起柳眉的女子,“绮宝十四了,你当它能长命百岁?” 江吟月从未见过卫溪宸动怒,即便是薄怒,也未曾切身感受过,她退后一步,避开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不愿与之讨论绮宝的生死。 既是后话,何必杞人忧天? 她带着绮宝向外走,被目不斜视的卫溪宸扼住手腕轻轻拽了回来。 “回答孤。” “殿下自重!” “啪”的一声脆响,卫溪宸捏碎了手中茶盏。 碎片划破他的皮肤,有血珠顺着掌心纹路滴淌。 “汪!汪汪!” 绮宝吓得不轻,作势要舔舐卫溪宸的伤口,被卫溪宸抬手避开。 他闭闭眼,竭力克制陡然生出亦或压抑已久的愠怒。 绮宝急得不行,用鼻子去拱他的腿,又扭头看向江吟月,“呜呜呜”的很是慌乱。 江吟月斜睨男子流血不止的手,眼底空洞,她转身,径自离开。 是他亲手扼杀了不谙世事的她,如今面对他,心是冷的,话是虚的。 “汪汪汪!” 背后传来绮宝的叫声,以及富忠才拉住绮宝的声响,江吟月没有回头,与门外的泥匠致歉,付了跑腿的费用。 牵着“追风”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市上,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冲淡了耳边萦绕的吠叫,她想自己既已做了决定,就不该犹犹豫豫。 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她调转马头的方向,打算去一趟怀槿县主府,探望崔诗菡。 倏然,一侧的摊位传来一道泠泠笑声:“娘子要作画吗?满意再付银两。” 开口询问的是一名坐在宣纸前的年轻男子,银衫白袍,目若朗星,手执一支画笔,衣袖晕染墨迹。 江吟月记得与他初遇在泥匠铺外,没想到会再遇上,“能看看成品吗?” “当然。” 男子摊开几幅画像,都是市井劳作的平凡百姓,绘制细腻,栩栩如生。 江吟月起了兴致,牵马上前,也没问价钱,直截了当描述起绮宝的特征。 男子在短暂错愕后,铺开纸张,迅速勾勒,一丝不苟,勾起了江吟月的期待。 超凡脱俗的气韵似凝聚在笔端,让观赏者觉着,此画天上有…… “完成了,请过目。” 看着宣纸上白胖如猪的潦草犬只,江吟月嘴角抽搐,江湖骗子大抵如此。 她牵着马匹走远,留下沉浸在自己大作中的画师男子。 等墨迹风干,他卷起宣纸装进箱笼,箱笼里还放着一根拐棍。 傍晚竹摇柳动,行色匆匆赶路人,闲坐碧浔垂钓翁,一同镶嵌在落日熔金中。 江吟月从县主府回到魏宅时,日暮沉沉,听婆母说起魏钦今日有应酬,会晚些回来,她用过晚膳,沐浴更衣,取出小姐与书生的话本,翻开折角的一页,继续品读。 每每读到行文大胆处,她会下意识瞧一眼房门。 夜幕低垂,万家灯火渐熄,还未等回魏钦的江吟月藏好话本,准备入睡。 “咚咚咚。” 叩门声起,她快步走到门前,“魏钦?” “嗯。” 听得熟悉又低沉的声音,她拉开门,与暖黄灯火一同迎接门外之人。 与月光一同拂面的,是门外之人身上的酒气。 “回来了,快进屋。” 将人拉进屋子,她示意杜鹃去熬制醒酒汤。 合上门,她探身嗅闻,“你今日饮了不少酒。” “和几个场商应酬,那些人无酒不欢。” 江吟月没有怪责,也没有试探,她信魏钦的为人,知他不会在外面花天酒地。 魏钦提壶倒茶,抿一口凉茶润喉,“为我准备的?” “你不是不喜温热。” “也非。” “啊?和我说说。” 江吟月绕到他面前,比起求解他今日与哪些人应酬,更好奇被他视为特例的“温热”。 醉酒的魏钦眼尾晕开靡丽的红,更显凤眸狭长,他撑在桌边,甩了甩头,一绺碎发搭眉间,姚妖慵懒。 面对江吟月的期待,他没回答,询问道:“今晚做了些什么?” “读书。” “小姐与书……” 江吟月以纤细的食指堵住他的唇,郑重其事道:“点到为止,不说破。” 倒也没有否认,还是敢作敢当的。 魏钦被酒气滋扰,醉了意识,他抓住那只来不及躲闪的小手,攥在手里,细细摩挲。 江吟月抽不出手,心道醒酒汤怎么还没有送来? “你醉了。” “有一点。” “那你告诉我,你喜欢哪种温热?” 连温水、温粥都不愿啜饮的人,会喜欢温热的事物? 魏钦靠在桌边,高峻的身躯微弯,没有松开她暗戳戳试图抽回的手。 答案不是很明显。 他看着她,看得她皱了皱鼻子。 “君子不可盯着淑女。” “不做君子了。” 江吟月一噎,有些应付不了醉酒的魏钦,他温温淡淡的,没有轻佻放荡,但也说不上规矩,至少手不规矩。 可江吟月竟没有感到排斥,脑海里止不住浮现话本上的一幕,书生抓住小姐的手向下,再向下…… 还有一幕,书生将小姐抱起,举在臂间,两人的影子在一侧墙面上起起伏伏。 这是今晚读到的内容,记忆深刻。 不自觉联想。 “你松开手。” 她瓮声瓮气的,带了点儿娇蛮,却没想到,下一刻得偿所愿。 魏钦真的松了手。 手背上失了男子的体温。 “我去催催杜鹃。” 为了避免尴尬,江吟月又故技重施,假装很忙地转身,可刚迈开步子,背后骤然一沉。 魏钦自后面抱住她,双臂环过她的腰,在她被吓得耸肩时,用力向上一提。 交叠的小臂横在女子的胸口之下。 魏钦弯下腰,下巴抵在她的颈窝,闭眼道:“小姐就是答案。” 那温热的玉体,被他桎梏在怀中。 第27章 “小姐。” 魏钦抱着江吟月, 在她颈窝呢喃。 这个拥抱紧实有力,严丝合缝,早已破了盟友的边界,越过雷池。 江吟月一动不敢动, 她不知魏钦是假醉还是真的醉了、说的是真话还是醉话。 “你先放开我。” 江吟月扭头, 脸颊擦过男子束在玉冠中的墨发, 愈发感受到浓重的酒气, 可他声音低沉, 没有酒后口齿不清的含糊,更没有失态。 “咚咚。” 突然的两声叩门,令暗昧涌动的气氛凝结。 江吟月舒出一口气, 几乎是“背”着身后的男子走向门扉。 “杜鹃来送醒酒汤了。” 随着门扉发出“咯吱”声,夜风灌入, 怀中盈满温软暖香的魏钦直起腰。 毫无察觉的杜鹃递上晾凉的汤汁,若非二夫人拦着,说是二少爷不喜温热, 她早就送过来了。 听过解释,江吟月点点头, 让她先去休息。 抱着醒酒汤走到桌边, 江吟月竖起耳朵偷听身后的动静, 可身后没了动静。 魏钦去往屏风后更衣。 旖旎散去, 不着痕迹。 江吟月扭回头,没有那人的收放自如,耳尖还是红红的。 沐浴过后的魏钦铺好床, 提醒妻子夜已深。 看他不再醺醉,江吟月坐到床边,踢掉靸鞋, 蹭动着向里缩,带着小小的戒备。 魏钦弯腰摆好靸鞋,倾身撑在她的两侧,“踢鞋子做什么?” 互相为伴赶来扬州的路上,魏钦观察过,她只有在闹脾气时才会使这些小动作。 江吟月下意识后仰,曲腿蹬在魏钦的胸膛,以免被他的压迫笼罩。 同一屋檐相处三年,历来都是她占据上风,忽然被魏钦莫名的攻势震慑,江大小姐有些不服气,想要逞威风。 魏钦还在倾身向前,一双有力的臂膀撑在侧,攥起绸缎被面,将江吟月逼得仰倒在床,后背陷入绵软的被褥。 江吟月试图伸直腿,双脚结结实实踩在魏钦的胸前,她绷着雪腮,暗暗较劲儿,却又不敢用力,可那人还在倾身,压得她双膝曲起,双腿弯折。 都不让着她了。 水润的樱唇无意识地嘟了起来。 魏钦适时抽离,不再逗她,坐在床边捏了捏鼻骨。 浓重的酒气未散,有什么在突破克制,不受控制。 “睡吧。” 身后窸窸窣窣一阵,他转过头,见床上多了一只大蝉蛹。 又将自己裹起来了。 “别闷坏。” 江吟月裹着被子扭动,露出一双眼。 魏钦心中一阵柔软,替她捋了捋长发,指尖轻柔的仿佛在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更阑灯火稀,明月挂梧桐,还在整理盐商口供和线索的卫溪宸在一阵呜咽声中转头。 绮宝不知梦到了什么,趴在窝里一抽一抽,似醒非醒。 卫溪宸走到窝边,揉了揉它的脑袋,浅棕色的琥珀眸流露疼惜。 是在想念它的另一个主人吧。 绮宝胆子不大,但昔年的小家伙跟在他二人身边,蹦蹦跳跳,耀武扬威,连圣上都敢叫板,吠叫个不停。 如今的绮宝,内心缺了一份依仗,可怜兮兮的。 看到窝边的杌凳,卫溪宸眼前不自觉浮现那女子抱着绮宝小憩的画面,他坐到上面,背靠冰凉的墙体,仰头闭目。 搭在膝头的右手上缠着洁白的布条。 此间事了,他也该离开了,眼不见心不烦。 京城。 立夏这几日,京城雨霏霏,好不容易赶上一个晴天,又是休沐日,刑部尚书江嵩乘车前往首辅府,前去探望久卧病榻的董首辅。 户部尚书陶谦的车驾已停靠在了董氏门前。 江嵩命马夫停远些,卷帘坐在车厢中,手里敲打着檀木折扇,有袅袅沉香萦绕袖边。 等陶谦走出大门与相送的首辅嫡子告辞后,江嵩步下脚踏,闲庭信步地走了过去。 “陶尚书来得早啊。” 陶谦被晴日光照刺得眼疼,抬手遮阳的一瞬,听得“啪”的一声,比他高出半头的江嵩摇开折扇,为他遮挡住光线。 “还是江尚书会体恤人。” “应该的。” “江尚书也是来探望董阁老的?” “是啊,阁老风寒久不愈,江某寝食难安。” 陶谦笑笑,鼻音略重,“江尚书大善。对了,令婿前往扬州调查盐运司账目,或有风险,江尚书不会责怪老兄擅作主张吧?” “哪里话,我家女婿能得到重用,还要多谢陶尚书的举荐呢。” “江尚书可为令婿在扬州安排了后手?万一……老夫是说万一那边狗急跳墙,令婿恐会涉险。” 江嵩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老哥哥说的是,是小弟疏忽,这便着手安排。” 陶谦才不信他的鬼话,但也没有戳破,又寒暄了会儿,抱拳告辞。 江嵩颔首,转身之际收起折扇,转动在手中,一双桃花眼敛起笑。 陶谦来探望董首辅,无非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想要探看董首辅的近况,是否还能胜任首辅一职,也好为三皇子的夺嫡重新谋划。 董氏的顶梁柱若是折了,太子势力大损,有尚书陶谦和大理寺卿谢洵扶持的三皇子会按捺不住的。 大理寺卿谢洵原本是扶持大皇子的,在大皇子逝去后,转投三皇子麾下,但明面上不偏不倚。 都是千年的狐狸。 江嵩挤出愁容,随迎出门的首辅嫡子去往病榻前。 “阁老安心休养,朝中有我江嵩,那些阿猫阿狗就休想兴风作浪。” 已是日薄西山的董首辅咳了几声,气若游丝道:“记着,无论用何手段,首辅之位决不能落到陶谦的手中。” “学生明白。” “江嵩,老夫会竭力保你成为百官之首,你不可对太子有二心!” 江嵩泣不成声,“阁老放心,江嵩誓死捍卫东宫,为太子殿下鞍前马后!” 离开首辅府的中年男子在车驾中伸个懒腰,他当然会扶持东宫太子,但谁是东宫太子,他就会扶持谁。 换作以前嘛,他无条件扶持卫溪宸,可卫溪宸伤了他那漏风的小棉袄,也让他们君臣出现裂痕,只是权衡利弊下,不能与东宫翻脸。 情爱在权势面前不值一提…… 江嵩望着扬州方向,桃花眼中幽幽复杂。 与此同时,董首辅握着另一名朝中心腹的手,承诺会力保他升任百官之首。 那张憔悴的脸上,泛黄的老眼仍旧犀利凌厉。 休沐这日,魏钦与人有约,是昨日酒桌上承诺可交出与严洪昌同流合污官员名单的一名场商,前提是保他无事。 魏钦应约走在去往场商店铺的街头,被迎面出现的寒笺拦住去路。 “我家老爷请魏运判吃酒。” 与寒笺不算旧交情,但上次被托举上马的人情,魏钦记在心里,“寒笺,你在为虎作伥。” 寒笺会来拦他,说明昨夜的酒局,有人走漏了风声,严洪昌坐不住了。 寒笺面无表情比划出“请”的手势,“大人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魏钦流转凤眸,人头攒动的街市上,几名隐藏其中的严府扈从跃跃欲试。 “哥!” 剑拔弩张间,一道轻哑的声音传来。 从医馆走出的魏萤疾步走到魏钦身边,面露担忧,却在看清寒笺的脸时,微微错愕。 是他……严家的人。 羸弱的女子突然横在自己兄长的面前,虽从未听兄长提起过暗查盐务的事,但兄长是朝廷委派的运判,严家家主是盐运司的指挥使,指挥使派人找兄长麻烦,多半是兄长损害到了指挥使的利益。 “你是个热心肠的人,应该不坏,还请不要助纣为虐,让自己万劫不复。” 刚及笄的小姑娘身形单薄,虚弱无力,弱不禁风,可她挡在兄长面前的勇武劲儿,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 还有,她说他是个热心肠。 寒笺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出现皲裂,有一丝近乎动容的情绪在流淌,她说他应该不是坏人。 自小到大,他替东家卖命,做过太多蠢事、坏事,只为了一口饭吃,这个小姑娘是第一个说他不坏的人。 “抱歉,让你失望了。” 寒笺抬手,示意打手们待命。 察觉出异常的路人开始围观,议论纷纷。 魏萤急得不行,苍白的脸上溢出汗珠,“哥,怎么办?” 魏钦将妹妹拉向身后,看向一旁呆住的婢女妙蝶,“带小姐离开。” 随即叮嘱魏萤,“去找嫂嫂,她知道该怎么做。” 魏萤将信将疑,脚步生根,就在严府打手们抄起家伙时,另一道身影急匆匆靠近。 “别,别,别一大早伤了和气。” 陌生面孔的银衫男子夹着画卷,拦在两拨人之间,“鄙人在此摆摊,诸位手下留情。” 他们站在了银衫男子摆摊的空地上。 寒笺瞥了一眼生脸的画师,刚要下令,只听魏钦道了句:“我随你去见盐运使。” “哥!” “去找嫂嫂。” 魏钦迈开步子,随寒笺等人离开。 魏萤想要追上去,被银衫画师拦下。 “你哥不是说了,去找你嫂嫂。” “你是何人?” “摆摊的。” 魏萤望着兄长背影,只能按捺交集,拉着妙蝶往回走,可她身子太弱了,疾走几步就气喘吁吁。 “妙蝶,去找嫂嫂。” “可是小姐……” “别管我,快去!” 妙蝶跺跺脚,叮嘱魏萤不要乱走,随后朝着魏宅的方向跑去。她不知二少夫人有什么底牌可以与地头蛇严家对抗,难不成底牌是……太子? 魏萤捂住胸口,想要折返回医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向一边倒去。 “诶诶诶……!” 银衫画师眼疾手快,上前搀扶,余光随着远去的那拨人无限拉长。 富丽堂皇的严府书房内,一脸富态的严洪昌丢开手中的墨笔,笑问坐在书案对面的魏钦,“魏运判觉着,人贵在什么?” 瓜皮茶云津生香,如烟霏朦胧在彼此间。 久等不到魏钦的回答,严洪昌皮笑肉不笑道:“人贵在识趣,你说是不是?” 没有人前还稍微顾及的仪态,严洪昌伸出腿,搭在圈椅前的春凳上,姿态闲适散漫,“还有啊,酒桌上的话岂能当真。” 随着拍掌声起,昨夜那名场商出现在书房门口,朝着里面点头哈腰。 严洪昌睇向魏钦,“贤侄还是稚嫩了,急于立功,以为有胆量就能闯出名堂,殊不知,多少新晋官员折在胆量上。你我是旧识,看在旧识一场的面儿上,开个价吧。” 早在初入官场,岳父就告诫过他,酒桌之言不可信,魏钦早已料到会被那名场商出卖,他抬起眼,问道:“何意?” 严洪昌自衣袖掏出一张银票,丢在书案上,“人贵在识趣,适可而止。要不是太子殿下还在扬州,贤侄可能已经身首异处了。” 魏钦拿过银票,似有万两纹银在眼前闪烁着银芒,他忽而一哂,比寒笺还要肃穆的面庞浮现冷笑。 “大人觉得,太子殿下为何迟迟不离开扬州?只为犒赏吗?” 严洪昌一怔,搭在春凳上的双腿变得僵硬,周身血液点点凝固,而坐在屏折后的严竹旖压下了嘴角。 “你的意思是……” “大人死期到了。” 严洪昌拍案而起,冷脸绕过书案,来到魏钦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看着这个喜欢独来独往的后辈,“太子殿下真的是来调查我的?” 魏钦坐着不动,眸光晦涩难明,他也从衣袖取出一摞薄纸,一张张拍在严洪昌的老脸上。 纸张飘转落地,层层堆叠。 铁证如山。 一部分是魏钦收集的,另一部分是崔诗菡送给魏钦的“大礼”,全都是严洪昌受贿及以权谋私的证据。 “晚辈拙见,人贵在正常。公正严明,不徇私情,讲究信用,知错就改,都是正常的行为。” 公正严明,不徇私情,是说给严洪昌听的。讲究信用,知错就改,是说给那名场商听的。 人不正常,自食恶果。 严洪昌快速捡起地上的纸张,一张张翻看,十拿九稳的淡然一瞬间轰然崩塌,在实证面前,再巧舌如簧的奸佞都无法辩白。 “哪里收集的?啊?!” 看着突然暴跳如雷的严洪昌,魏钦站起身,高峻的身量,让他的视野更开阔,他睥睨着惊慌失措的中年男人,淡淡道:“作茧自缚,有何脸面质问取证之人?” “你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吗?”严洪昌指着魏钦,咬牙切齿,“今日,休想走出严府大门。” “大人以何理由桎梏朝廷命官?” 再难稳坐泰山的严竹旖走出屏折,细眉间凝聚蔼蔼阴翳。 “醉酒轻薄本妃,够不够理由?” 严洪昌诧异看向自己的女儿,随即勃然大怒,煞有介事地呵道:“朝廷命官轻薄东宫侧妃,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严竹旖颤抖着手握成拳,那晚,她瞧见父亲召集盐商窃窃私语,隐隐察觉出不妙。 惶惶不安的她在逼问父亲数次后,终于得知父亲捅出了多么大的篓子。 恨极,痛极,可当务之急,是销毁证据,堵住魏钦的嘴。 “昨夜魏运判与盐商吃酒,酩酊大醉,路上偶遇本妃,态度轻慢,出言轻佻,举止轻浮,意图不轨。” 换作寻常人被污蔑,或会急于争辩,魏钦却面不改色,淡淡审视着严竹旖,亦如那日在山野驿站,他对她的审视。 “莫须有吗?” 严竹旖知道,这个理由足够荒诞,可越荒诞,才越难分辨。到了太子那里,她会咬定魏钦醉酒乱性,至于太子信与不信,全看太子对她有几分情意。 情意…… 她很想笑,很想自嘲,太子怎会信她?怎会护她?可她没有其他理由置魏钦于死地了。 “魏二哥,上路吧。” “我有一问。” “讲。” “令尊当年卖女求荣,你就不恨吗?” 被戳到痛处,又遭突如其来的变故,严竹旖双手撑在桌面,支撑着身体,呵笑一声反问道:“魏二哥籍贯晋阳,自幼被生父虐打,不还是在生父自缢后,替生父还清了债务,你就不恨吗?” 魏钦没有被戳中痛处的悲愤,也不知是看淡了还是恨麻了。 很少有人知晓,那个赌鬼马夫是被魏钦设计背上的赌债,也是被魏钦间接逼死的。 被当面指责卖女求荣的严洪昌老脸火辣,失了耐性,“跟他废什么话,夜长梦多!寒笺,送人上路!” 寒笺走进书房,手握佩剑,没有应声。 严洪昌忿忿,“聋了?” 寒笺还是沉默着,握在佩剑上的手剧烈颤抖。 手起剑落,对一个剑客再简单不过,可为虎作伥真的对吗? “没用的废物。” 因着事情机密,父女二人只留下寒笺一个心腹在侧,这会儿无人可用,严洪昌亲自去往前院叫人,可前院的情形,令他大惊失色。 严府扈从百人,被数千人马堵截在大门和垂花门间。 不战而败。 包围他们的人,有来自驻守在扬州的卫所将士,还有衙署官兵,以及太妃府、县主府的扈从。 不止如此,知府林喻亲自前来,身边站着一个红裙女子。 江吟月站在那,竟将知府林喻拿捏得服服帖帖。 “林知府该知道怎么做吧?” “知道知道。” 林喻上前一步,指向呆若木鸡的中年男人,“严洪昌,你劫持朝廷命官,可知罪?速速把人交出来!” 严洪昌大喝,“林喻,你越品阶了!” 林喻抬起手中腰牌,“圣上信物在此,本官奉敕令保护朝廷命官!” 这是江嵩替女婿在御前秘密求来的一道“护身符”,就是为了应对强龙压不住地头蛇的险恶局势。 第28章 天子敕令出, 严洪昌险些魂飞魄散,哪里想到区区六品运判能够得到天子庇护。 可转念一想,又顺理成章。 魏钦是朝廷委派负责调查扬州盐务账目的官员,原本就该有钦差身份加持……这步棋, 或是魏钦背后之人在虚晃一枪后的绝杀, 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轻视这位入仕不久的运判。 背后之人是陶谦那只老狐狸吗? 还是……魏钦的岳父江嵩? 被敕令压得喘不过气, 严洪昌“噗通”跪在地上。 随着他的下跪, 严府扈从接连跪地。 乌云聚拢在巍峨的府邸上空,雨水将落不落,坠在云端, 如同府中人惴惴不安的心。 手握圣上腰牌的林喻连腰杆都比平日挺直了许多,自从严洪昌上任盐运司, 无论品阶还是风头都盖过了他,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来人,将严洪昌及其家眷一并拿下!听候……” “且慢!” 一声清脆女音打断林喻的指令。 严竹旖走出垂花门, 清秀的面容失血惨白,即便有绫罗绸缎和昂贵胭脂的点缀, 也掩盖不住憔悴面容, 可面对黑压压的人马, 她微扬下颔, 颇具威仪,是三年富贵堆里练就的气场。 “本妃要面见太子殿下。” 站在人墙内的江吟月看向忽然就势单力薄的严竹旖,联想到当年沦为众矢之的的自己, 从众星拱月到人人挖苦,个中滋味,严竹旖也同她一样尝到了。 那句“没有瞧见”, 简单的四个字,改变了她二人的命运,如今,回旋镖终于刺向了这个始作俑者。 不。 江吟月否定了自己,始作俑者不该是棋盘中的黑白子,而是执棋的人。 是卫溪宸。 立夏时节好风光,枇杷熟,绿荫浓,雨送油润,熏风送香。 暂时离开驿馆的绮宝,被富忠才送到了江吟月的身边。 又见到江吟月的绮宝欢快地咧着嘴,在女子身边蹦蹦跳跳,圆圆的眼睛溢出熠熠光亮。 可期盼与欢喜中多了一丝小心翼翼。 江吟月怜惜地揉揉它的狗头,奈何卫溪宸不愿成人之美。 她带着绮宝坐在严府门前的槐树下,等待着魏钦。 严府花园内,或埋有大量金银玉帛。 富忠才站在槐树旁,手持拂尘,面色凝重。 太子殿下屏退了连他在内的心腹近侍,留下严良娣在小室内,整座驿馆,除了把守在一楼的侍卫和两名衙役,连个驿工也没有留下。 很少与人密谈的殿下,想必是做了某种决定。 细雨成丝,顺着驿馆的格纹流淌而下,濡湿窗纸。 卫溪宸站在半敞的窗棂前,看着青石板路上寥寥几名行人,浅色的眸子蒙了一层烟雨,清清冷冷。 他手里握有的证据也足够要了严洪昌的老命,但他没有立即揭露,还想要放长线,将那群乌合之众连根拔起。 魏钦与他不谋而合,才会在握有铁证后仍按兵不动,继续暗中收集线索,与盐商们虚与委蛇。 是严洪昌狗急跳墙,想要灭口销毁证据,却低估了朝廷派来的运判,作茧自缚,鸟入樊笼。 “所以,你不知情。” 跪在小室内的严竹旖气虚无力道:“妾身毫不知情。” 卫溪宸转眸,眼尾点点冷凝,“不知情会帮着严洪昌陷害朝廷命官?” “殿下明鉴,魏钦昨夜醉酒,对妾身出言不逊,是实情。” 她压低眉眼,空洞麻木,坚持着自己都觉蹩脚荒唐的说辞,只是在赌,赌她这一场偷换人生不是镜花水月,赌太子对她有情,会给她体面。 可希望微乎其微。若有情,怎会三年不碰她。 那她在期待什么呢? 魏钦的话一语成谶,没有稳固的根基,一次冲击便摧残了她谋来的所有。 若换成江嵩被捕,江吟月还有可以依仗的兄长,朝廷也要顾及江嵩长子江韬略的情绪。 不止如此,江氏一族的根基可不是江嵩父子打下的,那是赫赫有名的簪缨世家,人才辈出。 “殿下明鉴!” 她以额抵地,悲痛欲绝。 卫溪宸负在背后的手摩挲起玉扳指,摩挲的力道愈发加大,“你让孤如何明鉴?指鹿为马,问罪魏钦吗?” “不是不可。” “什么?” 严竹旖红着眼睛,跪蹭向前,仰头看向斜睨视线的卫溪宸,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仰视,是遥遥不可及的,难怪会有近水楼台不得月的无力感。 可江吟月不同,她能够触及到,亦或,太子愿意折腰。 “若魏钦轻薄妾身的罪名坐实,死路一条,江吟月就会成为孀妇,殿下不就可以光明正大……” “住口。” 卫溪宸以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打断了严竹旖大胆的假设。 人怎可无耻至此? 卫溪宸没有失望的痛觉,他从不觉得她是个磊落的人,可她的无耻超出了他的意料。 “你让孤夺臣妻?” “殿下不想吗?”严竹旖快要被酸楚吞没,或许人在歇斯底里的边缘徘徊久了,终会有不计代价发泄的一日。看不到前路的女子,面露悲戚,眼眶通红,在温声细语中咬牙切齿,“旁观者清,殿下一直在自欺欺人,放不下江吟月,也放不下自己的骄傲,不肯低头,也做不到不回头,这是为何?因殿下自小是储君,无人敢忤逆,习惯了唾手可得,可江吟月成了那个例外,让殿下爱而不得,蠢蠢欲动,明知不可为却不甘心!”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温热”自眼梢滴落,花了精致的妆容。 “只要处死魏钦,殿下就能弥补遗憾。” 迎上卫溪宸愈发清冷的眸,她笑意不减,恶与恶的交易才最合心意,不是吗?体面撕破,还有什么好粉饰的? 此刻若是再看不清,那就是蠢不可及。 太子从没有信任过她,他只信自己,信自己看到的。江吟月独自逃命是他看到的结果,而她的那句“没有瞧见”不过是佐证,让他确信自己的判断。 众人口中“利用青梅为心爱女子铺路”的结论,不也是人们看到的结果。 很多时候,人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宁愿相信浮于表面的“真相”,也不愿为彼此间的信任担一丝一毫的风险。 说白了,疑心作祟。 人心隔肚皮,人与人之间很难坚信彼此。为君者身处涌动的暗流,更是习惯多疑。 这是她能钻空子扶摇直上的原因,可她用了三年才看清,自己不过是太子顺手捻起的一颗棋子,用于报复他真正爱着的女子。 由爱生恨。 恨海涛涛,无休止。 “殿下为了与江吟月赌气,将妾身当作棋子,对妾身没有半点情分……” 虽心中了然,可她还是忍不住痛哭流涕,为自己逝去的三年,她也曾抱有幻想,以为一朝得势,一飞冲天。 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婆娑泪眼溢满失望。 卫溪宸看着她,麻木了三年的心竟没有一丝触动,或许他高估了自己的本性,他生来薄情寡淡,“你对孤何尝不是虚情假意,你要的是富贵荣华,不是孤。” “像妾身这种从下面爬上来的人,谈真心太奢侈!” “那你又在计较什么呢?”卫溪宸转过身,靠在窗边,融入阴雨天色,他淡淡眨眼,破天荒地说出一句心里话,“孤可以因为猜忌,辜负少时青梅,又怎会对一个半途结识的你上心?” 温润如玉在这一刻蒙上阴霾,不再清透,让严竹旖彻底意识到,有些玉是凉的,怎么捂也捂不热。 她是富有心机,可她也试图捂热眼前这块瑰玉。 最是无情帝王家,比她意识的还要凉薄。 抽抽噎噎的哭泣与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叠加出湿潮的黏腻,卫溪宸不禁想起那年江吟月转身离去的一幕,没有埋怨,没有哭泣,毅然抽离,清清爽爽,了无痕迹。 心口旧疾隐隐作痛。 “别哭了,诉求是什么。” 严竹旖止住哽咽,伪装久了,快要不记得自己是个利己的人。 “妾身与父族没有感情,求殿下开恩,放妾身一条活路。” “不考虑令堂了?” 严竹旖颤着手拉住卫溪宸的袖角,哭到脱相的脸几分木讷。 被衙役带回严府的路上,严竹旖在雨后的微风中战栗不止。光鲜覆灭,转为后颈一寸椎骨,压得她抬不起头。 严府被查封,她将被囚禁在府中等待太子的决定。 是生是死,捏在太子指尖。 “汪!汪汪!” 绮宝的叫声响在严府门前,她看向绮宝身边的江吟月。 山野偶遇,女子一身素衣,而今红裙飘逸,潋滟无双,光鲜依旧。 她垂下脑袋,不敢直视,怕自己被妒火吞噬。 “你还欠我一个清白……”江吟月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就算打碎我的牙关,我都不会改口的。” 严竹旖打断江吟月的话,冷着脸越过,却听得一声:“我没那么在乎了。” “什么?” “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会嫁给太子,同床共枕,朝夕相对,看透彼此,我一定会后悔。” 严竹旖红肿的吊眼耷了下去,“那你要感谢我了。” “怎么会呢,我只是想告诉你,被你偷换的这三年,我过得很好。” 严竹旖笑了,无地自容,她加快脚步走向府门,还来不及收起情绪,就见官兵抬着整箱整箱的金银玉帛走出府门。 全是罪证。 一道柔桡身影闲适地走在后头,容色妍丽,姿态傲慢,慢慢来到严竹旖面前。 知府千金林琇儿打量着前些日子还对她颐指气使的东宫侧妃,扬起手就是一巴掌。 “啪!” 衙役急忙制止,“小姐不可!” 林琇儿没理会,抬手又是一巴掌,打在严竹旖另一边脸颊。 从小到大,没人敢给她脸色,严竹旖是第一个。 小人得志。 可等她再扬起手时,手腕被人狠狠扼住。 暂时没有被禁足的寒笺丢开林琇儿的手,目露警告。 林琇儿“嗤”一声,“严氏若被株连九族,你们这些奴仆倒是能免除一难。换作是我,就离严家人远远的,明哲保身。” 寒笺没理她,目送衙役将严竹旖带进府中。 严竹旖边走边回头,这一刻,她感到内疚,昔日不该苛刻他的。 陷入低谷,才能看清孰真孰假。 更阑人静,灯火通明的严府再无热闹,家眷们三三两两抱作一团,战战兢兢不敢入睡。 严竹旖独自窝在床上,心灰意冷,可还是想要活下去,唯一的希冀捏在太子手里。 夜风袭窗时,一道黑衣身影窜入,如入无人之境。 严竹旖心提到嗓子眼,却隐隐生出希望,应是太子派人来接应她了。 “娘娘。” 是寒笺。 男人走到床边,肩头背着一个包袱,“小奴奉命带娘娘离城。” 严竹旖鼻头发酸,这是太子给她最后的体面,自此天涯陌路,后会无期。 既是太子密令,看守的官兵自是不敢阻拦,一个个形如木雕,任由一对男女离开严府。 城门处亦然。 寒笺带着严竹旖乘马出城,连夜奔至三十里开外。 严竹旖坐在马背上,抓着寒笺的腰带,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心高气傲在重创之后,磨平了棱角,不过瞬息。 “歇歇吧。” 寒笺闻声拉住缰绳,将人扶下马匹,递给她一个纸袋。 是她最钟意的烧麦。 “有心了。” 寒笺将肩头的包袱挂在马背上,又去附近小溪灌满水囊,穿梭的身影落在严竹旖的眼中。 “寒笺,你也歇歇。” 第一次被自家娘娘关心的剑客停下脚步,他走到女子面前,缓缓下蹲,递上一袋子碎银,鼓鼓囊囊是他全部的积蓄。 严竹旖没有立即接,变故来得太突然,即便光鲜不在,没了棱角,她也不能立即接受寒笺的心意,与他搭伙过日子,更不愿去掌管零碎的小账目。 “放你那儿吧,路上还要用呢。” 寒笺递出一张地形图,指着一个方向,“这条路可通往一座县城,日后,娘娘在那边定居吧。” 他又指向吃草的马匹,“这匹马是太子殿下送给娘娘的,可日行千里,等到了县城,娘娘拿去当了换些银子,足够买下几间铺子,做些买卖。” 听出寒笺在做离别的交代,严竹旖心凉了半截,“你……不跟我走吗?” 寒笺起身向后退去,魁梧的身躯屹立在夜色中,与夜色相融,模糊了轮廓。 “小奴就此送别娘娘,昔年得严家收留,感激不尽,自此还清恩情,山水不相逢。” 寒笺转身即走,不是他忘恩负义,大难临头自行飞,而是有些人不值得,他看透了,看开了,日后,会带着两个妹妹脱离奴籍,从头开始。 严竹旖追上去,“寒笺!” 寒笺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如脱笼的鸟,展开双翅。 卖身契远没有心笼牢固,是他自行脱锁,不再为不值得的人流连。 体力不支的严竹旖跌在石头小路上,眼看着寒笺走远,她捏着纸袋泣不成声,被孤独和未知的恐惧笼罩。 不远处的垂柳上,中年佝偻男子坐在树杈上,晃腿笑道:“有人终于看开咯,有人自作自受。” 另一名扛刀的青年跳下树杈,直奔严竹旖走去。 佝偻男子提醒道:“下手轻点。” 青年哼一声,“少主只交代活捉,下手轻重全凭老子心情。” 佝偻男子没再出声提醒,他们只管囚禁这女子,等太子将扬州盐务账目结案的折子派人送往京城,他们就会将严竹旖暗中送去京城。 前后脚抵达。 到时候,太子对严竹旖网开一面的事实,会与折子上严竹旖自缢而亡的禀奏相悖,不知看折子的九五至尊会作何感想。 是否会对他亲手培养的储君有微词呢? 为储君者,当断则断,不可意气用事,是顺仁帝对太子的教诲。 第29章 壁灯盏盏连成线的石室内, 隐约可闻锁链碰撞声。 一隅通明处,佝偻男子手提水桶,泼醒了被架起的“猎物”。 清醒过来的严竹旖被荧荧火光刺得睁不开眼,她侧过头, 一串水珠自腮帮滴落。 意识渐渐回笼, 她惊恐地看向面前的佝偻男子。 “是你……” 谢掌柜。 严竹旖心惊肉跳, 难不成是上次讨要酬金的事令他记恨在心? 报复心未免太强了。 佝偻男子看出她的顾虑, 哼笑一声, 驼着背去往炉子旁,点燃炭火。 炙烤起烙铁。 严竹旖快要抖成筛子,“你是什么人?” 一个有头有脸的富商哪来这么强的报复心? “好问题。” 谢掌柜朝着阴暗角落的青年扬扬下巴, “燕翼,你来回答她。” “狗东西。” “……你小子。” 扛刀青年走进火光里, 颧骨一处疤痕上纹有飞燕的刺青。 青年叼着狼尾草,一股子桀骜劲儿,“跟她废什么话, 拿烙铁过来。” “你们想做什么?我一个柔弱女子,和你们有什么仇怨?” 木架上的锁链发出碰撞声, 严竹旖挣脱不开束缚, 疲累到脱相的脸上满是惊恐。 名叫燕翼的青年白了一眼, “先跟你讲好了, 我们可不懂得怜香惜玉,待会儿少主过来,你只需回答好与不好, 多余的话咽回肚子。” “你们……” 燕翼阴恻恻一笑,“没听清?” 严竹旖不敢再多言,将疑惑和恐惧一并咽了下去。 不知过了几时, 石室的一面墙体突然发生转动,身穿墨蓝菱花纹织金缎斗篷的男子缓缓走进,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余一点儿下巴的轮廓。 优越流畅。 原本还吊儿郎当的燕翼立即摆正态度,躬身恭敬道:“少主。” 男子越过燕翼,一双青素缎靴在微微摇曳的斗篷下若隐若现。他走向严竹旖,抬起右手,垂下一张讣告。 由扬州衙署出示。 东宫良娣自缢。 世间再无严竹旖。 这一刻,严竹旖再压抑不住酸涩,眼泪夺眶而出。 镜花水月一场空,可她连重新开始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燕翼一把扼住她的腮,指骨咯咯作响,“说了,把多余的话咽回去。你只需回答,等抵达京城,要不要将三年前的真相公之于众。” “!!!” 严竹旖心里有了猜测,他们与江吟月有关,大抵是江氏的人!江氏在为自家姑娘讨回公道! “说!好与不好?”燕翼显然没什么耐性,加大手劲,掐得严竹旖面露痛色。 失去依仗的严竹旖模糊了视线,“打死我也不会说……啊!!” 燕翼面无表情卸了她的下巴,看得谢掌柜皱了皱脸。 下手没轻没重的。 燕翼转身面朝带来讣告的男子,“少主放心,她会松口的。” 男子没说什么,转身离去,被风吹起的斗篷下,腰间一枚游鳞玉佩活灵活现。 送男子离开的谢掌柜折返回石室,为严竹旖接上下巴,笑嘻嘻道:“早晚都要服软的,别硬撑了。饿不饿?想吃什么,尽管讲。” 几近晕厥的严竹旖瞪着他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吗? 寅时未至,声声鸡鸣不断,江吟月捂住耳朵翻过身,轱辘进一方干燥胸膛。 身上的被子不知何时落在脚边。 她寻着热源靠近,耳边是掖被子的细微声响。 “嗯……?” 被搅扰到睡意的女子费力睁开眼,入眼是散发皂角清香的雪白寝衣。 寝衣领口的交叠处,是肉色的……脖颈。 意识到越过雷池的小娘子猛然清醒,试图轱辘回拔步床的里侧,却发现自己与魏钦盖着同一张被子。 犹如蚕丝结茧,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雪白寝衣下的胸膛,传出怦怦有力的心跳声。 江吟月抬头,被魏钦的下颌遮挡住视线。 但能感知出,魏钦没有醒来的迹象。 那自己是怎么闯进来的? 江吟月向后挪动,试图钻出被子,却被沉睡中翻身的男子压住半边身子。 论身量,江吟月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可在魏钦身边,显得玲珑娇小,尤其是肩宽。 被压得喘不过气,江吟月推了推压住自己的人,力气不大,蚍蜉撼树。 “魏钦。” “嗯……” “你压到我了。” 魏钦侧过身,面朝里,将意图迅速撤离的女子搂进怀里,以一条手臂锁住。他埋进女子丝滑的长发,蹭了蹭鼻尖,寻到舒服的躺姿,“再睡会儿。” 被彻底桎梏的江吟月扭来扭去,快要呼吸不畅了。 这种亲昵的相拥令她慌乱。 可扭着扭着,她被魏钦用另一只手环住腰肢,再动弹不得。 “魏钦,你醒了。” 熟睡中的魏钦感到腹部一疼,是怀中女子用尽力气拧住他的皮肉。 可他没有叫一声疼,连“嘶”这样的气音都没有发出。 男子的腹部凹凸紧实,用力拧下去,没有拧到赘肉,江吟月感到手指发酸,她松开他,吹了吹自己的手指,作势要翻转身体。 “别动。” “你叫我不动,我就不动?” 江大小姐使劲儿翻腾,憋红一张小脸。 家中新置办的漏刻指向寅时,隔壁的大公鸡跳上屋顶挺胸打鸣,引得魏家马厩内的小犟种嘶鸣。 江吟月爬起来,抱臂盯着没有起身打算的魏钦。 严洪昌的案子未结,还要顺藤摸瓜,揪出与案子有关的其他官吏。 任重道远。 “魏大人该起身了。” 若不是被当作枕头搓揉,江大小姐绝不会不识趣地打扰枕边人休息。 这人压根没有睡熟。 魏钦枕住一条手臂,闭眼不语,任凭妻子从他的腰身跨过去,趿拉上鞋子去梳洗了。 辰时二刻,风轻云淡,江吟月来到马厩前,笑看跃跃欲试的小马逐电。 没有严竹旖这重障碍,终于可以带着逐电外出兜风了。 可把小家伙憋坏了。 “委屈你了。” 胭脂紫裙在半空划过月牙弧度,女子翻身上马,一甩马鞭,带着逐电绝尘而去,没有去管街坊四邻各异的眼光。 “魏家孙媳妇可真张扬啊。” “谁说不是呢。” “不过也是真旺夫,魏钦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前程似锦啊。” “比不了,比不了。” 邻里们散去,留下或艳羡或嫉妒或赞赏或佩服的话音。 魏萤推开后门,眺望嫂嫂的身影,满是羡慕,自己若能有副健朗的身子骨,也可以同嫂嫂一样学习马术了。 “小姐先喝药吧,今儿还要去复诊呢。” 别人一早大鱼大肉亦或青菜小粥,她却把草药当饭吃,十五岁的女子愁眉不展,直到等回朝气满满的江吟月。 “嫂嫂。” “萤儿怎么出来了?” “嫂嫂今日可忙?” 江吟月摇摇头,“有事?” 一见江吟月,魏萤就忍不住眉开眼笑,她拉住江吟月的手,轻轻晃了晃,明显是有事相求。 前半晌晴空万里,水洗的天空湛蓝无云,一袭水蓝长裙的魏萤拉着江吟月出现在街头,站到高处,眺望喧闹的街市,视线定格在一个正在摆摊的画师身上。 “在那儿。” 魏萤拉着江吟月走向画师,“嫂嫂,那日就是他扶我去的医馆。” 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魏萤明白事急从权的道理。知恩图报的小姑娘,不想重演躲在嫂嫂身后没勇气向恩人道谢的一幕,这一次,她拎着两袋子谢礼走在江吟月的前头。 江吟月看着画师背影,眯了眯杏眼,在画师闻声转身的一刹,抬手捂了捂眼帘。 是那个江湖骗子。 画功奇差。 毛发极其顺滑的绮宝被这人画成了潦草胖狗。 江吟月停下来,听着自家小姑子与画师的对话。 银衫画师诧异地看着面前的魏萤,不由失笑,“举手之劳罢了,不必记挂在心的。” “是你帮了我。” “哦。” 感受到对方并不热络,魏萤放下谢礼,紧张地抓了抓裙摆,她很少与外人接触,也不会讲奉承话,时常冷场,可她还是不想躲在嫂嫂背后做缩头小乌龟,于是鼓足勇气,硬着头皮道:“你今日开张了吗?” “还没有,生意冷清啊。” 银衫画师摆好摊位,双手拢袖笑着扬眉,“怎么,想要照顾鄙人的生意啊?” “嗯!” “来来来。” 这人一改适才的不冷不热,搬出一个凳子,以大袖拍去上面的尘土,想着这姑娘身子骨弱,容易受凉,便脱去外衫,叠放在凳子上,“请。” 魏萤坐在上面,理了理耳边的发,露出一对莹白的耳朵,就那么乖乖巧巧坐在那,任画师打量。 画师手拿毛笔,隔空描绘女子轮廓,随即笔尖舔墨,龙飞凤舞,看得江吟月按了按额。 她悄然靠近,低头看向宣纸,出乎意料地凝住视线。 分明是运笔流畅,炉火纯青。 江吟月不平衡了,那上次绘制的潦草胖狗算什么? 两刻钟过去,画师收笔,认真欣赏自己的画作,满意地点点头,招呼着魏萤上前。 魏萤惊道:“妙手丹青。” 夸赞的话脱口而出。 画师失笑,音色泠泠悦耳。 江吟月戳了戳宣纸空白处,“留个钤印吧。” 指不定哪日,这位画师名声鹊起,画作也会随之成为收藏品。 魏萤期待地点点头。 画师笑着应了声,盖上自己的印章。 谢。 江吟月不解,“只有姓?” “印章是鄙人亲手雕刻,字迹即是特色,何必在意姓名。” “我是俗人,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山野村夫,无名之辈。” 魏萤扯了扯江吟月的衣袖,递出一锭银元宝。 画师惊讶道:“照顾生意,也不至于如此。” “一点儿心意。” 说罢,小姑娘卷起画像,拉着江吟月走开,生怕对方拒绝。 江吟月忍俊不禁,小姑子也太实诚了。 画师掂了掂银元宝,哭笑不得。 回到魏宅的江吟月收到婆母转送的一封信。 京城来信。 认出熟悉的笔迹,江吟月未拆先笑,笑意盈满弯弯的杏眼。 捧着信回到东厢房,她坐在桌前,小心翼翼拆开信封,被熟悉的语气逗得直乐。 江嵩絮絮叨叨说了好些家常,最关心的一点,还是她与魏钦的感情事。 “珍惜眼前人,莫要欺负为父的好女婿。” 江吟月撇撇嘴,将父亲的信放进匣子,之后取出素笺,执笔回信。 魏钦回来时,她已写下三千字。 “榜眼郎,要不要夸夸你的好岳父?” 魏钦走到她身后,弯腰看向书信的内容,随后握住她攥笔的小手,笔歌墨舞,文炳雕龙。 不过一封寻常家书,竟也斐然成章。 男子异于常人的体温,与女子素手的温热相交融。 江吟月脑仁空空,木偶般被支配着行文,注意力全在魏钦冰凉的手上。 窄瘦修长的手骨节分明,手背薄薄的皮肤下,青筋凸起,随着下笔的力道起伏,如巧夺天工的玉、刀削斧凿的岩,极富美感。 江吟月转动清瞳,偷瞄向魏钦。 被烛火镀上光晕的侧颜冠绝非凡,鸦羽黑睫在眼下投射出扇形光圈。 “在看什么?” 魏钦突然开口,侧头看来,锋利的喉结随着话音滚动,下颌贴在江吟月的耳边。 两人离得极近,不能再近了。 江吟月趴在桌上,埋住滚烫的脸,不敢回答他的问题,“继续写吧,信差还等在祖父的屋里呢。” “好。”魏钦无意中瞥见她露出的后颈,一截肌肤,暖白细腻。 握住女子的手未松,继续下笔,笔势飘逸遒劲,落在女子后颈的吻轻如点水,倾注温柔。 趴在自己手臂上的江吟月美眸震颤。 第30章 后颈的微凉电光石火间消失, 引得江吟月头皮发麻,竟不敢起身与背后那人对峙。 右手还被那人攥在掌心,游走在素笺之上,快要脱离她的意识掌控。 这也是她第一次下笔成章, 字字珠玑, 还不用动脑子。 “魏钦。” “嗯。” “好热……” 魏钦写下最后一个“了”字, 收锋出尖, 便松开她的手, 向后退开,举手投足间的收放自如是江吟月学不来的。 “岳父钟爱绿杨春,我托信差捎带几罐吧。” 江吟月趴在桌上, 心不在焉地盯着家书上飘逸的字迹,飞动舒展, 与自己的秀娟楷书不同,爹爹又要逢人吹嘘自己的好女婿了。 还记得刚定亲那会儿,她整日愁眉不展, 耷拉个苦瓜脸,父亲却喜气洋洋, 夸赞自己有眼光。 与多名权贵相争, 最终“花”落自家, 成就感不亚于成为太子岳丈。 脸都要笑烂了。 那时她不懂父亲为何如此开怀, 还以为是在人前强撑,不肯承认因她丢了老脸,颜面尽失, 如今看来,父亲是真的一眼相中且笃定自己的眼光不会出差。 是什么让父亲如此笃定? “魏钦,在你会试还没走出贡院, 身为内帘官的陶尚书就对你大加赞赏,事后,更是想要先下手为强,将自家七姑娘安排与你相看,你为何拒绝?” 陶七姑娘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才貌双全。 魏钦从架格上取下三罐初春采摘的绿杨春,与书信一同装进纸包,没有理会疑似翻旧账的江大小姐。 待送走信差,他折返回来,见某位大小姐还坐在桌前,这才给出回答:“没眼缘。” “所以,在安排正式相看前,你见过陶七姑娘?” “会试前有过一面之缘。” 陶尚书这只老狐狸,竟比自己父亲还要眼光毒辣,难怪都说陶尚书是最可能继任首辅之位的。江吟月不禁想到父亲那句“姻缘不成利益在”,陶谦在为自家女儿牵线不成的情况下,仍举荐魏钦出任运判,调查扬州盐务,为的就是博得一个人情,以此拉拢魏钦为三皇子效命。 陶谦旁观三年,看出太子不会重用魏钦,而魏钦是江氏的女婿,江氏又全力扶持太子…… 其中矛盾,是陶谦设下的一桩赌注吗? 离间。 三皇子卫扬万是陶谦一手调教出来的,求贤若渴,麾下积聚不少贫苦出身的士子,羽翼渐丰满,尤其这几年又有大理寺卿暗中助阵,如虎添翼,成为东宫最大的敌手。 就不知圣上作何感想。 这朝堂局势不到最后一刻,仍会风云变幻,鹿死谁手犹未知。 江吟月托腮思忖着,直到双腮被一只大手托起。 四目相对。 江吟月凑到魏钦身边,小声问道:“若太子不打算重用你,你会转投三皇子麾下吗?” “你介意吗?” “爹爹会介意。” 魏钦盯着桌上烛台,漆黑的眼底有断断续续的火光在跳动。 谁又能在三年前猜到,一向礼贤下士的东宫太子,会忽视江氏的女婿,即便女婿另有其人,或许也同样不会受到重用,所以说玉无完玉,太子在感情上终究是意气用事了。 老谋深算的江嵩也未料到,太子会无视江氏女婿。 与魏钦同为三鼎甲的状元和探花,都受到了太子提携,状元郎更是扶摇直上,成为最年轻的内阁大学士,而魏钦这个在翰林院最可圈可点的榜眼,没有得到太子认可。 负责官员调动的吏部尚书是太子的亲信,同样忽略了魏钦的表现。 江吟月忽然觉得亏欠魏钦,若非她的缘故……可太子真的是因为她排斥江氏女婿吗?还是她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江吟月趴在桌上,紧挨着魏钦,情真意切道:“随你心意就好,即便与江家的选择相悖。” 女婿这重身份,不该成为魏钦仕途上的枷锁,那对他不公平。 就在江吟月收到父亲来信的同时,太子卫溪宸同样收到来自京城的书信。 外祖家书。 董太傅在信中提及自己的状况,习惯报喜不报忧的老者连连叹息,风烛残年,力不从心,希望太子能够尽快册封正妃,广纳妾室,以联姻加固朝中势力。 “吏部尚书的幺女,蕙质兰心,冰雪聪慧,甚得帝后青睐,可做太子妃首选。张御史的孙女也已及笄,闺中待嫁,可做次选。另,良媛、承徽、昭训、奉仪的人选,殿下也该上上心了。” 卫溪宸略过此处,继续翻阅外祖书信,除了外祖叮嘱的选秀一事,其余要事皆有所深思。 收好书信,他背靠圈椅捏了捏额骨,下意识看向趴在窝里的绮宝。 像是有所感应,绮宝靠过来,抬起两只前爪趴到他的腿上,委屈巴巴的。 “又想她了?”卫溪宸抚摸着绮宝的脑袋,眸光点点晦涩。 之后几日,太子每日前往盐运司,亲自调查严洪昌的案子,魏钦暂为副官,伴在储君侧。 其余相关官员随时待命。 君臣夜以继日,焚膏继晷,魏钦更是宿在衙署,数日不曾着家。 芒种前后,热气腾腾,忙碌许久的储君打算犒赏众人,除了丰厚赏赐,还借用了徐老太妃的一处庄园,举办曲水流觞。 除了调查盐务的官员和衙役外,此次立功的千户、百户以及众多将士也在受邀之列。 风和日丽,文臣们围坐溪水旁切磋文采,武将们在不远处投壶、角抵、比试剑法。 储君宴请,何人敢不捧场? 卫溪宸坐在二层阁楼内,俯看庄园一处处,视线落在独来独往的魏钦身上。 一声失笑过后,他带人走到魏钦面前。 雪白衣衫遮住魏钦眼前的夏晖。 “魏卿为何落单?” 魏钦站起身,“微臣容易冷场。” 是古板木讷的意思吗?以江吟月的性子,私下里是如何与之相处的? 富有眼力见的将领小跑过来,大汗淋漓地喘着粗气道:“听闻魏运判能文能武,舞得一手绝妙剑花,可否有幸向魏运判请教?” 魏钦淡淡回道:“不懂舞剑。” “……” 卫溪宸提了提唇,这性子的确容易叫人冷场,他迈开步子,朝一处烈日炎炎的空地走去,“孤欲请教魏卿剑法,可否赏脸?” 富忠才立即遣人去取太子佩剑。 文武官员们不再各自搭伙切磋,纷纷涌来空地这边,观摩储君剑法。 富忠才回头,朝站在树荫下的魏钦挤挤眼,示意他快些跟上。 侍卫取来太子佩剑,双手呈上。 卫溪宸拔剑出鞘,随意拧腕,剑身翻转,得心应手,眨眼间,沉肩坠肘,剑指对面的“敌手”。 “魏卿选一把剑吧。” 武将们立即抬起手中佩剑,任魏钦挑选。 魏钦抽出一把离自己最近的长剑,跨开一条腿,碾转脚尖,气沉丹田,“殿下请。” “得罪了。” 卫溪宸起步,快速逼近魏钦,雪白长袍如练惊鸿,划过众人眼底,风驰电掣。 停顿的一瞬,剑身与剑身抵在一处。 魏钦受到冲击,身形不稳向后退步,直至右脚脚跟扎地,接下这一剑招。 卫溪宸乘胜追击,竭力压制魏钦手中的剑,逼迫魏钦向后倾斜腰身。 看热闹的众人没想到太子会如此认真,不禁提起兴味,谁会喜欢逢场作戏,激烈冲突才更具观赏性。 两人以剑相抵,力量相搏,魏钦也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不得不集中精力,用力挥开占据上风的卫溪宸。 卫溪宸握剑后退,脚下尘土飞扬,他挑起地上石子,击向魏钦面部,随即腾空起脚,在半空划过流畅剑花。 魏钦以剑身挡住飞来的石子,快速转身,避开半空袭来的宝剑,在卫溪宸双脚落地的刹那,闪至对方背后,以肘击之。 卫溪宸翻转剑尖,刺入自己腋下,攻向背后之人。 魏钦退开,挥出一剑,划破暑气夏风,剑气拂过卫溪宸的后襟。 卫溪宸转头,被魏钦反攻。 魏钦剑法刚柔相济,虚实互换,出其不意。 卫溪宸接下数招后,再次舞出剑花,重影叠叠,势如破竹,日光在剑刃和剑脊间反射出一束束光缕,射向魏钦双眼。 烈日刺目,魏钦侧头避光,在一阵白芒中,感受到对方的急速逼近,不说虎虎生风,也是矫如蛟龙。 众人发出惊呼。 剑光消失时,卫溪宸斩断了魏钦手中长剑。 可攻势并未就此打住,剑刃划破魏钦脖颈。 魏钦以断剑抵住,有温热血珠自侧颈流淌。 卫溪宸占据了上风,可众人再次惊呼,攻占上风的人无法动弹。 只因魏钦徒手接住被砍断的剑尖,抵在卫溪宸的心口。 富忠才惊吓过度,双手捂住脸颊,“快住手!” 这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魏钦退后,折叠手中断剑,抱拳道:“微臣输了。” 折断的剑尖上残留一抹鲜血。 “承让。”卫溪宸插剑入鞘,没有在意周遭的喝彩和恭维,即便他的剑刃靠近了魏钦的脖颈,魏钦的剑尖也指向了他的心口。 这一场没有输赢。 不过……他的佩剑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是寻常长剑比拟不了的。 论起来,魏钦是吃亏的。 日暮时分,众人乘车各自返回家宅,魏钦也没再留宿衙署,回到了魏宅。 多日不见的小夫妻在小院里对望。 江吟月快步走到魏钦面前,抬手碰了碰他脖颈的伤口,“怎么回事?” “没事。” “剑伤。” 江吟月听说了太子今日在老太妃的庄园犒劳功臣的事儿,也清楚文臣武将聚在一起时常会切磋比试,或是文采,或是武艺,魏钦受了剑伤,定然是被人所伤。 “不要瞒我。” “与殿下比剑,被殿下所伤。” 江吟月视线下移,看向他缠了白布的左手,立即掰开他的手指查看,火气直冲脑门。 “他是故意的。” “不是。” “一定是。” 江吟月拉着魏钦回到厢房,取出药箱为他重新处理伤口。 脖颈的伤口更深些,差一点伤及动脉。 江吟月正烦闷着,听得后院传来犬吠,随即是逐电的嘶鸣,她快速跑向后院宅门,将魏家人挡在门内。 反手带上后院的门。 绮宝歪着舌头扑上来,不停扒拉江吟月的衣衫。 江吟月一反常态,没有回应,冷冷睇着出现在后巷的稀客。 卫溪宸亲自前来,身后跟着富忠才。 老宦官上前,递出一个瓷瓶,“这是宫廷秘制的金疮药,是殿下送给魏运判的。” 没承想,江吟月抓起瓷瓶砸了出去,正中卫溪宸胸膛。 “啪。” 瓷瓶应声而碎。 “殿下别再假惺惺了,没必要伤了人再给颗甜枣。再说,臣妇也不愿连本带息,还给殿下两瓶金疮药。” 富忠才皱起老脸,讪讪的不敢去瞧太子的脸色。 暗卫们更是不知该瞧向哪处。 看着黏连药膏的瓷瓶碎了一地,卫溪宸抬手,屏退后巷一众人。 富忠才边离开边回头,一脸的纠结,虽然猜不透殿下带着绮宝前来探望魏钦的真正目的,但大抵是为了见一见少时的青梅。 何必呢,男婚女嫁就该各自安好。 卫溪宸越过碎瓷,走到江吟月面前,“你说孤假惺惺,有意伤魏钦?” “不是吗?殿下明明可以收住剑招,却还是伤了他,差点成了致命伤。” “孤有你想得那么阴狠?” 江吟月哂了哂,转身即走,却被卫溪宸捉住腕子拽了过来。 “孤为何要伤魏钦?” “殿下心里清楚!” “为了你吗?” 男子语气平缓,无波无澜,捏在女子腕部的手却愈发用力,似将暗火倾注在指尖。 江吟月默默拧动手腕,不想发出声音引来邻里围观,一气之下,狠狠踩向卫溪宸的云锦靴面。 留下小巧的脚印。 “咯吱”一声,魏钦推门而出,以左手扼住卫溪宸的腕骨。 “内子冲动,顶撞殿下,还请殿下息怒。” 三人的力气在暗暗相搏。 绮宝在三人身边蹿来蹿去,毫无察觉静默中的剑拔弩张。 最终还是卫溪宸卸去力道,向后退了一步。 自己在做什么…… 涩然在心底蔓延,被他强行敛去。 没有留下一句解释,他转身离开,衣摆掠过地上的碎瓷。 “绮宝。” 绮宝一愣,转着狗头一动不动,在卫溪宸停下来等待时,一头插进江吟月和魏钦的衣摆之间,装作没听见。 卫溪宸闭闭眼,大步流星离去。 江吟月随即收回视线,抓起魏钦的左手,“疼不疼?” 伤口渗出血,看着怪瘆人的。 “嗯,疼。” 江吟月诧异抬头,还以为他没有痛觉呢,以前的魏钦可不会轻易喊疼。 魏钦看着满眼都是他的女子,薄唇轻轻扯动,忽然附身,与她贴额。 江吟月僵在原地,被卫溪宸惹出的火气一瞬熄灭,燥意被抚平。 阒静深夜,未燃灯的驿馆小室内晦冥暗沉,靠在圈椅上入睡的卫溪宸拧了拧眉宇。 混沌意识中,女子小心翼翼扯着他的衣袖,一遍遍重复着“太子哥哥帮帮我,我想和离”。 他淡淡凝着蹲在椅子边扬起俏丽小脸的女子,缓缓伸手去掐她软嫩的脸颊。 女子笑了,蹭了蹭他的手。 他蓦地将人抱起,压进怀里。 也在这一刻,睡梦中的男子突然惊醒。 空荡荡的静谧如一把无形的剑,刺入他的心口。 夜风灌入半敞的窗,室外人影穿梭,是重重防守的东宫暗卫和随行侍卫,可那道鬼魅还是钻入他的梦境,扰他意志。 抬手扶住发胀的额,他下意识想要唤来绮宝,却意识到自己的爱犬不在身边。 轻轻叹息响在静夜中。《 》 30-40 第31章 京城, 宫阙。 夜风吹拂金步摇,细细闪闪映月光。雍容华贵的董皇后从帝王寝殿离开,心不在焉地步下白玉阶。 深深殿宇,旧颜依然在, 珠翠搔头金缕鞋, 不及新颜惑君心。 新人笑, 旧人哭, 流水的美人, 铁打的帝王心。 帝王薄情心。 董皇后吸一口墨夜凉气,走下玉阶,与迎面走来的郭贤妃刚巧遇上。 “给姐姐请安。” 丰容盛鬋的贤妃娘娘敛衽一礼, 与那些望眼欲穿的后宫妃嫔不同,血色红润, 眉开眼笑,丝毫没有数月不侍寝恐被冷落的慌张。 董皇后冷睨一眼,也是, 这会儿正在承宠的新秀就是贤妃送给帝王的。 固宠之用。 “陛下这会儿没精力召见妹妹,改日再来吧。” 郭贤妃掩袖一笑, 再次欠身, 施施然步上玉阶, 径自入了寝殿大门。 御前侍卫竟没有阻拦。 董皇后回眸久望, 不自觉捏紧拳头。 郭贤妃是三皇子的母妃,母子二人最懂得投其所好,时常哄得帝王捧腹大笑, 如今再加上一个正得宠的新秀美人,郭氏的时运在一步步走向鼎盛。 翌日一早,出宫探望父亲的董皇后说起贤妃母子, 满是厌恶与嫌弃。 披着大褂靠坐塌边的老首辅剥开一颗荔枝,递给女儿,“来,甜甜心。” “父亲不担忧老三会赢得陛下的认可吗?” “龙就该生龙,难不成生出一只老鼠来?认可就认可呗,不必太过焦虑。你是中宫皇后,该有后宫之主的肚量。” “女儿担心父亲的身子……” “是在担心陶谦会继任首辅之位,壮大老三的势力吧。” 昔日咳一声都能震荡朝堂的老者已至黄昏,矍铄渐失,一双老眼仍旧炯炯锐利,似凝缩了矍铄,储藏最后一丝力量。 “只要崔氏不添乱,光凭老三,不足以撼动太子的地位。记着,要时刻提防崔氏,不能让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父亲的意思是……” “当年大皇子引爆车驾,尸骨尽碎,难以辨认,是为父一块心病。” 董首辅咳了咳,帕上一滩血迹,他快速握紧帕子,不想让女儿担忧,“鹬蚌相争,两败俱伤,或许是崔家父子最想看到的结果。” 董皇后惶惶不安地攥住裙摆。 “当务之急,是东宫选妃。”董首辅靠在塌围上喘了喘粗气,身体如藤正在一点点枯竭,“说服太子,不可独宠任何一名女子。” 提起独宠,董皇后气不打一处来,太子派出的心腹快马加鞭,已将扬州盐务账目的消息送回宫中,“总算解决掉了那个严竹旖。” “所以为父当年让她的父亲晋升为盐运使。”董首辅捻起一颗荔枝,捏在指尖,捏得皮肉模糊,汁水迸溅,“一个没有内涵底蕴的小喽啰,果然禁不住考验,人心不足蛇吞象。若禁得住考验,为父还能高看他一眼。” 严洪昌的命运,早被董氏这位家主玩弄于股掌,也间接捏碎了严竹旖的野心。 一对寻常父女,如何斗得过在朝堂浮浮沉沉数十年的老首辅。 替太子斩去烂桃花,是老首辅早在见到严竹旖的第一眼就设下的局。 原本定下的江府千金,是能够巩固董、江两大名门的关系。江嵩只有一子一女,视女儿为掌上明珠,若将江府千金迎入东宫,就能拿捏住江嵩为太子卖命,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八品小官之女! 董首辅撇开荔枝,撇去的是糟心往事。 扬州。 从石室里走出来,扛刀的青年被蹲在磐石上的谢掌柜敲了下后脑勺。 青年骂道:“狗东西!” “你小子。”谢掌柜跳下磐石,指了指石室,“松口了吗?” “小爷出手,哪有她讨价还价的份儿!” “那就好,等太子派出最后一名信差递送结案的折子,咱们就立马动身。” 严竹旖假死一事,他们不能确定太子写在哪份折子里,等到结案最为稳妥。 燕翼蹭蹭鼻尖,“乌合之众太多,一时半会结不了案。” “等呗,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 谢掌柜想到一件事,问向青年,“那匹汗血宝马,处理掉了吧?” “卖给县城里的马场了。” “谁让你擅作主张的?”谢掌柜抬起看似不利索的腿,利索地给了燕翼一脚,“那是匹老马,老马识途!立即去一趟那座县城!” 亡羊补牢! 燕翼不服气,“三十里开外,它还能自己跑回来?再说,它是宫里的御马,又不是扬州土生土长的,如何识途?怎么说也是一条无辜的生命,我没忍心下手。” “亏你自诩心狠手辣,啥也不是!” 谢掌柜气得丢开拐棍,问过马场的具体位置,健步如飞地走向马厩,打算亲自动手。汗血宝马,怎可小觑! 不远处的县主府内,少女仰躺在正房屋顶,摇晃着手中酒坛,自言自语道:“董老狐狸何时咽气啊?崔老头啊崔老头,你不是朝廷百晓生,怎么推算不出呢?” 她灌口酒,“斯哈”一声,在听得一声犬吠后,猛地坐起,就见一条通体乳白的猎犬咧嘴跑进院落,猎犬后面跟着个茜裙女子。 “呦,稀客。” 江吟月仰头看向屋顶的少女,“带着绮宝来转转。” “这不是太子的爱犬。”崔诗菡跃下屋顶,用酒坛子吸引绮宝的注意力,“都这么胖了?” “汪汪汪!” “听懂了啊?” 崔诗菡笑耸肩膀,继续逗弄绮宝。她幼年入宫,见过绮宝几次,一眼认出这是养在东宫的猎犬。 绮宝蹦起,用鼻子去碰酒坛子。 江吟月走近少女,“本来想将它寄养在贵府,但它胆子小,恐难适应。” 卫溪宸一气之下离去,留下绮宝,早晚是要带走的,但只要他不开口,她就不会主动送还,也借机与绮宝多相处些时日。 家中小姑不能靠近绮宝,只能将绮宝养在她和魏钦所在的涵兰苑,不让它满宅子乱跑,以免引起小姑子的敏症。若还是不行,再麻烦崔诗菡照顾吧。 玩得累了,绮宝独自趴在院子荫凉处呼呼大睡,两名女子坐在屋顶闲聊。 “总是一个人喝闷酒?” “不然嘞,你陪我?” “我酒量差。” “算了算了,我注定是孤独客。” 江吟月笑笑,拿起屋顶一小坛未启封的,“小女子今日为县主破例了。” 崔诗菡立即为她启封,“好好好,放心,你若将绮宝寄养在我这儿,我一定视为贵宾款待,若太子来讨要,我就跟他拼了。” “这酒肉朋友结交得值了。” “来来来,我的酒肉朋友,浅啄一口。” 两人酒坛碰酒坛,有说有笑地豪饮着。 崔诗菡喝下一小坛时,瞥一眼倒在屋顶不省人事的江吟月,又抓起她的酒坛,咕嘟咕嘟喝起来。 “取伞来。” 傍晚,魏钦收到口信来到县主府,崔诗菡仍坐在屋顶,一手持伞,歪向江吟月,为女子遮挡日光,另一只手拎着酒坛,一口一口地饮啜。 “来了。”她收起伞,指了指卧倒不起的江吟月,“你家娘子醉了。” 魏钦不咸不淡瞥了少女一眼,越过凑上来的绮宝,几个健步跨上屋顶,稳稳落在两个女子中间,将她们隔开。 被一片暗影笼罩的崔诗菡抬起脸,看着潋滟晚霞下的魏钦,意味不明地撇撇嘴,抱起两个空坛子跳下屋顶,灰溜溜躲进屋子。 魏钦蹲到江吟月身边,双侧手肘抵在膝头,几分无奈,轻轻拉起女子右臂,将人抗上肩头,以外衫罩住。 绮宝贴在魏钦腿边,摇着大尾巴一路跟随,圆圆的眼睛里映出自己主人被裹成蝉蛹的邋遢样子。 “嗯……” 处在颠簸中的江吟月有了一丝清醒,她挣脱不开罩在自己身上的外衫,无力地踢踹起来。 “放我下来……” 醉得连舌头都捋不直了。 魏钦按住她的腿,将人带回家中,没有允许婢女杜鹃近身,亲力亲为地照顾着烂醉如泥的妻子。 将人平放在床上,脱去绣鞋,他拧干一条绢帕,弯腰站在床边。 “来。” 江吟月睁开眼,醉醺醺地摆了摆手,“虹玫,你不要告诉爹爹,爹爹又会骂我的。” “我是何人?” “虹玫。” 魏钦扶额,相处这些年来,妻子只醉过两次,都与崔诗菡有关,日后该劝阻妻子不要频繁与之来往。 酒蒙子遇到崔诗菡都会甘拜下风,何况是一杯就倒的妻子。 “她对你那么重要吗?舍命陪知音?”魏钦坐在床边,轻声问道。 意识迷离的江吟月哼唧道:“虹玫,我难受。” “杜鹃去熬醒酒汤了。” “帮我宽衣。” 江吟月拉扯着领口,挠了挠被发梢“蜇”痒的皮肤,在一片雪白上留下细细挠痕。 皮肤吹弹可破。 魏钦扼住她的手,替她捋顺窝在胸前的长发。 起伏山峦乍现,半隐在大红肚兜里。 肚兜上,一对鸳鸯正在戏水,活灵活现。 魏钦侧过脸,想要为她拢好衣襟,却被一只小手扣住。 “你的声音怎么变了?” 江吟月揣着“虹玫”的手,树袋熊似的环住。 山峰倚劲松。 魏钦似劲松的手臂上传来女子心房的温度,他握紧手中绢帕,绢帕溢出点点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流淌,滴落在鸳鸯上。 感受到湿润的江吟月松开手,低头去摸自己的心口。 湿了一片。 凉凉的,惹她战栗。 “虹玫,你泼我。” 她扁扁嘴,费力爬坐起来,嬉闹着扑向床边的“好姐姐”,歪头靠在姐姐的背上。 “好想你啊。” 魏钦背起她,在厢房内慢慢踱步,陪她一点点散去酒气。 可不胜酒力的小醉鬼极不老实,手脚并用,缠住魏钦挺拔的身躯,一双小脚勾在一起,勒住魏钦的腰身,“驾。” 又将人当成了逐电。 魏钦侧头问道:“你的虹玫姐姐走了,送送?” “不许走。” 江吟月夹了夹膝,用力拍在魏钦的腰下三寸,“驾。” 在混沌的意识里追逐着自己的虹玫姐姐。 腰下三寸传来痛感的男子骤然停下步子,将小醉鬼放在冰凉的桌面上。 男子的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情绪。 清冷中透着一丝无可奈何。 又不能与醉鬼计较。 小醉鬼坐在桌边晃动小腿,敞开的衣襟彻底松垮。 鸳鸯浮游在山峦下方。 未干的水渍留在一只鸳鸯的绣线上。 这个肚兜出自虹玫之手,绸面轻薄,绣工一绝。 引人入胜。 映在魏钦的眼底。 小醉鬼没了马匹,抬手去扯男子的衣衫,“扶我上马。” 魏钦既无奈又唯命是从,掐住女子腋下,将人抱起,由着她挂在自己怀里。 一双大手撑在女子的臀上,以免她滑落下去。 江吟月故技重施,勾住双脚,挂在魏钦的腰上,仰头笑道:“酒好喝。” 魏钦低垂眉眼,顺着她的话问道:“酒量这么好了?” 都会品酒了。 江吟月点点头,“下次请你喝。” 她眨巴眨巴水灵灵的杏眼,忽然发现一处伤痕,立即环紧魏钦的后颈撑起身子,盯着那处剑伤,“你受伤了。” 危急时刻,酒水能清理伤口,她一再凑近,用萦绕酒气的檀口,为之处理剑伤。 侧颈传来湿润柔软的触感时,魏钦撑在江吟月臀上的大手无意识地收紧。 掌心盈满软弹。 陌生的触觉令血气方刚的“书生”不适,他微微后仰脖颈,清浅的呼吸随之加重。 指尖都在颤抖。 手背绷起条条分明的青筋。 “小姐。” 江吟月继续嘬着那处伤口,“我帮你呢。” 魏钦抿抿干涩的唇,抑制不住的气喘引得胸膛起伏,他带着人重新走回桌边,将人抱坐在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思忖,双手捧起女子的脸,就那么吻了下去。 “唔?唔唔……” 被吻住的女子本能想要逃离,却动弹不得,被迫承受。 唇瓣贴合的细微声响吱吱不绝。 书生用力吻着醉酒的小姐,颌骨紧绷又松弛,反反复复。 女子的唇清甜滑腻,经黄酒浸润,异常软嫩。 书生贪得无厌。 “唔……放开我……” 魏钦稍稍拉开距离,轻喘着凝睇她,狭长的眼尾晕染开靡丽薄红。 更添风致。 拇指擦过女子唇上残留的湿润,他埋在她颈窝平复着燥意。 一千多个日夜,情不知所起,欲不知所燃,他也不过世俗凡人,终敌不过情与欲的考验。 缠绕白布的左手穿插入女子黑缎似的青丝,扣住她的后颈,在她迷离的目光中,再次倾身,擒住那两片柔软。 欲壑难填。 自身的克制,在刮骨刀下不堪一击。 第32章 江吟月携酒遨游秀色山峦, 览尽岚光花影,好不惬意畅快,她抱着“酒坛”笑了笑,在胧月挂枝头的晦冥天色中发出银铃击玉的声响。 点点娇憨。 可下一瞬, 轻合的眼帘慢慢抬起, 眸光从迷离变得澄澈, 酒醉的女子被自己的笑声扰醒。 宿醉感袭来, 她难受地按揉起胃部, 却猛地松开什么,低头看向搭在自己胸前的大手。 “嗯……?” 被熟悉的青竹混合皂角香包裹,她扭过头, 鼻尖撞到一方坚硬。 是魏钦的胸膛。 意识到自己侧躺在魏钦的怀里,江吟月脑中一片空白, 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调整了几次呼吸,才小心翼翼拿开魏钦的手, 悄然坐起身。 乱蓬蓬的长发披散在前胸后背,她随意捋了捋, 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衫。 衣衫完好, 领口稍稍歪斜, 还算得体。 没有酒后失态就好。 她舒口气, 心虚一扫而光,于无灯的黑夜注视床上的男子。 男子和衣侧躺,一条手臂平直伸展, 被她当成了枕头。 没有手麻吗? 江吟月重新钻回被子里,枕着自己的枕头,替魏钦轻揉起手臂。 力道轻如羽毛。 魏钦没有被扰醒, 不知是睡得太沉还是不愿醒来。 与此同时,距离扬州三十里开外的一座县城马场内,谢掌柜唉声叹气地靠坐在栅栏上,独自吹着夜风。 一个时辰前,一匹黝黑强壮的汗血宝马冲破马场的缰绳,跃出栅栏,在马场主和小厮们的追逐中,飒沓如流星,逃之夭夭。 正是太子送给严竹旖的诀别礼。 虽说是匹老马,但因血统纯正,被各大马场倒卖了多次。谢掌柜辗转一个白日,才寻到马匹的踪迹。 还是晚了一步。 谢掌柜心中惶惶,盼着燕翼那厮能在路上拦截住马匹。 可方圆三十里,小径纵横交错,拦截的可能微乎其微。 “但愿是我多虑了啊!” 老马未必识途…… 距离这座县城最近的扬州城楼上,打瞌睡的门侍突然清醒,手撑雉堞眺望幽幽暗夜的深处。 哒哒马蹄声慷锵有力,激起层层尘土。 “一匹马!” “将军,前方奔来一匹马!” 守城将领扶着头盔跑到雉堞前,观马匹骨架,不输战马,甚至优于寻常骑兵的坐骑,极为罕见。 “是御马。” 将领认出这匹汗血宝马,正是那日他下令放行的一男一女所牵的马匹。 “快去驿馆禀告太子殿下!” 不知过了多久,狂奔在长街上的汗血宝马被一道突然蹿出的黑影拦截。 马匹扬蹄嘶鸣。 黑衣人身姿矫健,飞身上马,单手扯住马匹长长的鬃毛,仅仅几个动作,就压制住了强壮的马匹。 跨坐马背的黑衣人环视一圈,夹了夹马腹,带着马匹消失在无人的长街,隐遁进附近的巷子。 “带你去哪儿好呢?” 总要隐藏起马匹的行踪,阻止它去往驿馆。 掩住口鼻及颧骨伤疤的黑衣人正思忖着如何通过四通八达的巷子悄然“消失”,一支白羽箭突然射来,他下意识抬手挡住心口,箭矢正中他的掌心。 “嘶!” 疼痛袭来的一瞬,黑衣人脚踩马背腾空而起,在巷陌中飞檐走壁。 一簇簇火把汇入巷陌,点亮白昼,映照在持弓男子的身上。 隐藏在高处的卫溪宸垂下手中的弓,示意侍卫跟上。 他走到那匹汗血宝马面前,抚了抚马匹的脖子以示安抚,琥珀色的瞳仁被冷月镀上一层凛然。 在守城门侍来报时,他下令目击者不可走漏风声,将计就计,放马匹入城,就是想要看看,是否有人会中途拦截。 大谙朝经历三年战事,宫中御马时刻待命,会被随时送往边境代替战马。这三年,由他亲自监管,大多数御马都被驯出识途的本领,只为有一日驮着负伤亦或牺牲的将士返回故里。 这匹老马就是其中之一。 幸运的是,神机营主帅改良火器,配合边境将士一同击退敌军,平息了战事。 “活捉。” “诺!” 大批随行侍卫朝着黑衣人逃窜的方向追去,一道道矫捷身影穿梭在墨夜中。 卫溪宸牵马走在返回驿馆的路上,思绪翻飞,马匹会跑回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严竹旖已将它当掉换了银子,二是严竹旖遇到危险。 他更倾向第二种可能,才会布下这个陷阱,引君入瓮,此刻也印证了第二种可能。 “传寒笺来见孤。” 在托付寒笺将严竹旖带走的那晚,他就得知了寒笺的选择。 主仆情尽,自此陌路。落单的严竹旖再无依靠…… 跟在后头的富忠才立即应声,遣人去传唤已脱离奴籍的寒笺。 天蒙蒙亮时,追踪的侍卫们将黑衣人逼进一处市井。 带头的侍卫副统领咬牙切齿,下令围捕,不可有任何闪失。 一群训练有素的宫中侍卫若是捉不到一只“猎物”,与失职无异。 “分头找!” “去那边看看。” 寅时三刻,侍卫副统领跑到魏家正门所在的小巷里,与正要前去衙署的魏钦迎面遇上。 “魏运判可瞧见一名黑衣男子?八尺身量,劲瘦高挑。” 魏钦将追着他出门的绮宝撵进宅门,转身回道:“没有见到,戚副统领在追踪什么人?” “抱歉,机密不可泄露。” 魏钦一颔首,侧开身子让路。 副统领带人继续寻找,不落下每户人家,因着秘密追捕,没有大肆扰民,不是趴门缝,就是翻墙头,暗戳戳的。 一名侍卫小声问道:“头儿,落下魏家了。” 副统领浑不在意,撅着腚朝魏家的隔壁偷瞄,“看门狗都没叫,不会有闯入者的。” “那是太子殿下的爱犬……” 副统领失了耐性,一下下拍打侍卫的脑袋,“老子不认识绮宝?可绮宝也是狗啊,天生会看门。” 侍卫揉揉脑袋,“受教了,受教了。” 魏钦看着远去的侍卫,温淡的面容不见波澜,他迎风走进快要破晓的晨色中。 晨曦映窗时,侍卫们灰头土脸回到驿馆,跪地请罪。 卫溪宸的脸色不算差,但也凝了寒意,“退下吧。” 他继续食用早膳,食之无味。 插手龚先生和严竹旖的两拨人,是否是同一拨人? 若是的话,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疑云绕心头,令年轻的储君放下瓷勺,示意御厨撤下膳食。 富忠才上前一步,小声问道:“自龚飞被人截胡,老奴一直派人盯着县主府那边的动静,按理儿,不是怀槿县主授意的。” 崔氏有与太子敌对的理由,富忠才也是想要替君解忧,硬着头皮提醒一句。 卫溪宸执盏饮茶,没有排除崔诗菡的嫌疑,但也不会兴师动众前去质问,误伤无辜。 那拨“黑衣人”在暗,他在明,还要从长计议。 眼下,是要派人寻到严竹旖。 寒笺被侍卫寻来时,还未掸净袖上的面粉。 男子褪去剑客装束,换回烟火巷里再寻常不过的打扮。 “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卫溪宸上下打量,失笑问道:“如今靠手艺谋生了?” “回殿下,草民盘下一家面店,和两位妹妹共同经营。” 那是一家老字号,店主年迈,要去江宁投奔弟弟,将店面转让给了寒家三兄妹。店主膝下无子嗣,担心手艺失传,索性一并传授予三兄妹。 再次见到寒笺,卫溪宸恍如隔世,或许放下心结即获重生,眼前的魁梧剑客像是换了一个人。 “看座。” 寒笺局促道:“草民……” “坐吧,孤有事问你。” 寒笺知道太子想问什么,他没有隐瞒,将与严竹旖断绝主仆恩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告,之后安静等待太子问话。 卫溪宸没再多问,他只是觉得寒笺做得很体面,体面地结束了一段关系,而自己呢,非但没有给予江吟月体面,还让她无比难堪。 时过境迁,愧疚的一方不配释然。 自以为的释然,不过是自欺欺人。 日上三竿时,江吟月在回笼觉中醒来,宿醉感总算消失了。 梳洗过后,她盯着妆镜中的自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唇瓣别样殷红。 她没有过多在意,拉开门,见婆母正在院子里为绮宝梳毛。 “醒了啊,娘让杜鹃去熬些菌汤,给你暖暖胃。” 江吟月挠着鼻尖走过去,有些赧然,她昨日义气上头,陪自称孤独客的小县主豪饮,没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的酒量。 顾氏从衣袖里取出一张请帖,“有个自称寒艳的女子送来的。” 江吟月打开请帖,不由一笑。 寒家三兄妹盘下了附近的面店,邀她得闲时前去品尝。 择日不如撞日。 肚儿空空,刚好饿了。 江吟月喝下一碗菌汤,带着杜鹃去往那家面店。 老字号的金字招牌是已经远行的老店主,缺了老店主的小店,生意冷清不少。 食客两三桌。 江吟月寻了个角落位置,抱拳咳了咳,“店家,来两屉烧麦。” 寒艳闻声走出后厨,竟一时哑然,没想到江吟月会如此捧场。前脚刚送的请帖,后脚人就到了。 江吟月也不是看在姐妹二人的面上,而是看在与寒笺的些许交情上。 “两屉管饱吗?” “管饱,管饱,马上来。” 江吟月捕捉到寒艳脸上的惭愧,叹息着摇摇头,但愿断线的木偶不再受人支配,不再为虎作伥。 烧麦上桌后,她推给杜鹃一屉,压低声音问道:“你是地道扬州人,你来尝尝,这味道与以往可有不同。” 杜鹃夹起一个烧麦,吹了吹,咬下一大口,烫得眼泪汪汪,掩口回道:“味道差了些。” 主仆二人正嘀咕着,忽见寒笺领着两个人走向店门。 江吟月亮晶晶的眸光骤然黯淡。 冤家路窄。 没想到会在店里遇到江吟月的卫溪宸脚步微顿,继而如常跨进门槛,越过几桌食客,坐到了临近主仆二人的四仙桌上。 寒笺也没有想到江吟月会今日前来,他走过去打了声招呼,顺便问道:“味道如何?” 江吟月有点犯难,“还不错……” “我想听实话。” “有点儿咸,还有点儿腻。” 寒笺点点头,“老店主留了秘方给我,回头我再琢磨琢磨。” 江吟月同样上下打量着这个魁梧剑客,几分唏嘘,几分欣慰,可碍于某人在场,她不愿多言。 富忠才点了四屉烧麦,习惯性在太子殿下入座前,拿出锦帕擦拭桌椅。 卫溪宸余光瞥见江吟月扯了扯嘴角,抬手制止道:“不必了。” 少时的他们,也会在京城的犄角旮旯寻找美味,江吟月每次都会要求随行宫人擦拭桌椅,那股子娇矜劲儿,是他以为的飞扬跋扈,如今看来,她是在依着他的洁癖行事,而她根本不在意这些细节。 快速用过烧麦,江吟月留下铜板,正要离开,被富忠才笑着拦住。 “一起结账。” 寒笺上前,“不用了……” 富忠才知道万事开头难,“要的,要的。” 老宦官一边朝寒笺摆手,一边拿起铜板想要还给江吟月,却遭到拒绝。 有外人在,江吟月没有道明对方的身份,语气淡淡,“陌路人,明算账。” 她拉着杜鹃走向门口,听到一声比她更淡的语气,不疾不徐又锱铢必较。 “既然明算账,还请江娘子将绮宝送还。” 在绮宝的事情上,江吟月再不想与之纠缠,也是想要据理力争的,“那是不是也要尊重绮宝的选择?” 卫溪宸没了品尝的兴味,他走到主仆二人面前,目光锁在江吟月的脸上,“好。” 两拨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魏宅的市井中,江吟月不确定绮宝是否会舍弃陪伴它更久的卫溪宸,而选择她。 女子在路上走走停停,买了好些绮宝会喜欢的小玩意。 日后可能就不会再见了。 她突然感到悲伤。 看江吟月在几家店铺进进出出,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的卫溪宸没有不耐,反而想要拉长这段短暂的路途,越漫长越好。 心口旧伤隐隐作痛,面如冠玉的男子渐失血色。 为严洪昌的案子大费精力,又因汗血宝马的事一夜未眠,加上早膳午膳都没怎么食用,这会儿突然有些脱力。 可他没有表露,哪怕是身体不适。 自小就被圣上和外祖告诫不可在人前显露脆弱的年轻储君,按了按发胀的额。 雨前雾蒙蒙的天色模糊了视线,而那道穿梭在店铺的茜色身影,没有弱柳扶风的娇弱,奕奕灵动,成了雾蒙蒙中一道不刺眼的晔晔色彩。 四人来到魏家正门,江吟月拎着大小纸袋的手变得冰凉,吩咐杜鹃将绮宝带出来。 “咱们说好了,今日过后,在绮宝的事上再不可起纠葛。君子一诺千金。” 卫溪宸没有回答,在看到绮宝咧嘴跑出来时、在看到绮宝兴奋地向前伸爪时,忽然心口巨痛。 它本以为不做选择,无忧无虑生活在他们身边。 “留给你吧,照顾好它。” 江吟月脱口而出,“当真?” 忽然成人之美了?他会这么好心? 卫溪宸看着朝自己靠近不停摇晃尾巴的绮宝,温和一笑,蓦然转身,却在迈出几步之后轰然倒地。 富忠才惊道:“殿下!” 暗卫们急忙现身,纷纷朝这边跑来。 江吟月在愣了片息后,跑向倒地的卫溪宸。 一片急切唤声拉回卫溪宸的丁点意识,他掀开纤薄的眼帘,眼皮千斤重。 晕厥前,江吟月的轮廓成了眼前最后一道景致。 “念念。” 江吟月小字念念。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可直至他彻底失去意识,念念都没有一句声响,只是怔愣地凝睇他。 第33章 在一阵手忙脚乱中, 侍卫将卫溪宸抬进魏宅。 魏宅甚小,没有用于招待的客房,江吟月带着侍卫去往涵兰苑,将卫溪宸安置在西厢房的小榻上。 遣人去传御医的富忠才哭丧着脸哽咽道:“殿下凡事亲力亲为, 怕是积劳成疾了啊!” 御医背着药箱跑来, 六旬老者大汗淋漓, 却也不忘净手后再为卫溪宸诊脉。 江吟月站在门外, 抱臂看着团团转的富忠才, 还从没见过这位东宫大管事如此焦灼。 须臾,御医走出西厢,“殿下无大碍, 是肝火亢盛,导致气血逆乱, 急火攻心,稍许自会醒来。” 富忠才上前,“可要施针用药?” 御医点点头, 借了魏家灶台,打算熬些清心火的汤药。 富忠才屏退暗卫, 一个人守在卫溪宸的榻边, 与倚在门外的江吟月无声背对。 小院外传来犬吠, 是被拦住的绮宝在吠叫。 火急火燎的, 很是狂躁。 它也很担心自己的主人吧。 富忠才抹一把脸,背对江吟月沙哑开口,“旧疾难愈, 殿下为娘子所受的箭伤时常会在过怒、过忧、过思、过悲时发作,旧疾成心病。娘子别嫌咱家多嘴,殿下的心病源自娘子。” 怒、忧、思、悲、恐、惊、喜, 人之七情,江吟月占了卫溪宸七情的半数以上。 老宦官起初辨不出太子心病的源头,而今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得一清二楚。 殿下绝口不提的人,正是他不敢直面的“心病”。 “所以呢,都是我的错?” 江吟月抱臂仰头,眺望灰蒙蒙的天际,她曾一遍一遍苦思,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够,才没有取得太子哥哥的信任?是鲁莽、骄矜、自负、狂傲,让她在太子哥哥的心里成了一个没有信誉的人吗? 她差一点死在刺客的刀锋下,换来的是滔滔不绝的质疑和骂声。 是不是只有死在刺客的刀下,太子哥哥才会看到她的真心,全然信任她? 可那对她有何意义? 后来她看清了,皇家薄凉,世间痴情大多会被辜负,譬如懿德皇后。 太子的帝王路,注定是在多疑中,斩去七情,铺就血腥阶梯,一步步走向孤独。 她也不过是血腥阶梯上的一块石板罢了。 或许抽身越早,越能全身而退,而那些陪伴储君登顶的臣子、近侍、幕僚,未必能善终。 “富管事可有想过,若那年换你面临选择,是独自逃生还是引开刺客?”江吟月顿了顿,摇头道,“结局都是一样的。” 富忠才哑然,扭头看向女子的背影。 是啊,当时换作是谁,都会面临江吟月的选择,而结局都是一样的。只是江吟月运气差了些,走到了那个抉择的岔路口,可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是通往深渊的。 独自逃生会被视为不忠。引开刺客,侥幸脱困,会被质疑为何刺客手下留情。 是高位者的疑心作祟。 一片痴心注定被辜负。 老宦官本是替主子讲话,却因女子的假设哑口无言。 江吟月侧眸,眉眼冷幽,“富管事想要多嘴,还是多劝劝太子殿下,既已解决掉了惹他起疑的人,就该落子无悔,不被愧疚反噬,心病自会痊愈。” 小院外的绮宝叫累了,没了动静。 闹腾的心还不累吗? 风都吹拂三年了,故事停留的那一页该翻篇了。 江吟月不再多言,没有因卫溪宸再积阴霾。 傍晚云开雾散,苍穹清霁,霞光焕赫。魏钦迎着晚霞回到宅子,先行探望昏睡不醒的储君。 “殿下发热了?” 富忠才无奈道:“是啊,后半晌开始发热。叨扰魏运判了。” “管事客气了。” 魏钦回到东厢房,合上房门,将趴在窗边的妻子拉回屋里,“在想什么?” “想他们何时能离开。” 魏钦合上窗,彻底遮蔽了屋外一道道视线。 可夏日门窗紧闭的厢房,南北不通透,极为闷热,江吟月想要重新推开窗子,被魏钦拉回。 有些人的排斥表露在脸上,有些人暗藏在心中。 意识到魏钦在介意什么,江吟月失笑,没再坚持,她取出团扇轻摇,发丝堆叠的脖颈出了一层细汗。 有外人在,不便沐浴,只能用温水简单擦拭。 躲在屏风后擦拭过全身,江吟月想要更换一套新衣。她探头瞧了一眼躺在榻上小憩的魏钦,蹑手蹑脚走向榻边的柜子。 闷热的房中,丝绸忽然比不过苎麻看上去清凉,心思一动,江大小姐取出魏钦的苎麻外衫穿在身上。 青灰色宽大的衣衫垂在地上,她站在铜镜前系好衣带,叉腰扭了扭,觉得新奇。 想到时常女扮男装的崔诗菡,她提着衣摆跑到妆台前,取出一支素簪,绾起长发,可娇俏的脸蛋怎么看也不像个翩翩少年郎。 正当她疑惑自己为何没有崔诗菡的风流佻达时,铜镜中突然出现一张极具攻击性的俊美面孔。 “你醒了……” 魏钦扫过妻子白里透红的脸,视线下移,在无声打量着什么。 江吟月窘得蜷起脚趾,立即抽去素簪,丢在妆台上,“苎麻凉快。” “嗯。” 江吟月给出合理解释后,暗戳戳地侧身挪步,想要躲回屏风后头,可刚试图挪步,就无意露出一条光裸的腿。 只穿了外衫的女子立即拢好宽大的衣摆,脚步千斤重。 从铜镜到屏风,短短一段距离,成了漫漫长路。 啪叽。 她踩到衣摆噗通跪地,跪在了魏钦的身侧。 行了个大礼。 一个人兵荒马乱。 魏钦抱拳咳了声,上前搀扶,弯腰替她拍了拍膝头,继而打横抱起。 江吟月立即环住他的脖子,以防自己滑落下去。 可不够贴合的衣摆顺势滑向两侧。 一双又白又嫩的腿呈现在两人面前。 魏钦本该移开的视线迟迟没有移动。 江吟月红着脸掩好衣摆,窘迫间,丢了鞋子,一双玉足无处安放。 整个人快要熟成虾子。 “放我下来。” 魏钦抱着她走到榻边,在女子欲逃时,猛地扣住她的腰身,将人摁坐在自己腿上。 知她不是欲迎还拒,可他还是难以克制快要脱笼的欲。 “小姐。” “放我下去。” 江吟月沉浸在窘迫中,只想尽快换回自己的衣裙,没有注意到魏钦克制的嗓音。 低低沉沉,几近喑哑。 “你……” 她扭头看向背后时,腰肢被蓦地掐住,透过苎麻衣衫轻盈的布料,能感受到魏钦指尖的力道在一点点加重。 “要做什么……” 在两人寻常的相处中,江吟月通常是轻松惬意的,可自从来了扬州,她隐隐觉得魏钦对她的态度变了,不再处处礼让她。 人也变得莫测。 尤其在黑夜中迸发的气场,比克己复礼的书生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楚的攻势。 有那么几个瞬间,像是换了一个人,威仪浑然天成,矜贵冷峻。 江吟月对这样的魏钦倍感陌生,身体不受控制地打颤,透过衣衫,传递到魏钦的掌心。 男子闭闭眼,卸去力道,任怀中的女子灰溜溜跑开。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少顷,一袭崭新衣裙的女子走了出来,快步越过榻前。 魏钦搭在榻围上的手慢慢收紧,他起身走向门扉,去“探望”对面的客人。 甫一拉开门,发现门边堆了几个玩偶,都是江吟月亲手缝制的。 绮宝蹲坐在门前,发出“呜呜”的声音。 魏钦会意,它是在担心西厢的那名男子,想要以玩偶替那名男子换取他们的帮助。 魏钦揉了揉绮宝的脑袋,“他没事。” “呜呜。” 听到动静的江吟月快步走出房门,带着绮宝离开涵兰苑,想要转移它的注意力。 魏钦走进西厢,见已经醒来的卫溪宸靠坐在床边,由富忠才一勺一勺喂着汤药。 “殿下觉得如何?” “无碍,打扰了。” “绮宝很担心殿下。” 卫溪宸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微蹙的眉头随着东厢敞开房门而舒展,他忽然笑了笑,在喝下一碗汤药后,带着一众人离开。 汤药残留在舌上的苦涩不着痕迹地消失了,心口的隐痛没有得到缓解。 俄尔,跑进西厢的绮宝咬住江吟月的裙角,哼哼唧唧。 江吟月安抚道:“他走了,没有大碍,不要担心。” 魏钦站在门边,不知在想什么。 江吟月偷瞄一眼,那种诡异的陌生感消失了,是她多心了吗? 夜幕拉开时,谢掌柜拄着拐穿梭在市井巷子中,每百步吹一声口哨,一直没有得到回应,直到走到魏宅前,被一道脏兮兮的身影拦下。 “躲哪儿了?” 谢掌柜捏着鼻子向后退,满脸都是抗拒。 换上一套装束的燕翼哼道:“马厩。” “躲了一整日?” “你可知今日有多惊险?”燕翼一边抖落衣衫上的马粪,一边嘟囔道,“太子竟然晕倒在魏家门前,被侍卫抬进魏家,小爷差点暴露。” “蠢得要命。” “狗东西。” 谢掌柜用拐棍使劲儿戳了戳燕翼的背,借以泄愤,“可想过被抓到的后果?” “放心,被抓了,小爷就……” “闭嘴。” 燕翼磨了磨后牙槽,急于洗去身上的马粪味,飞身离开,右手掌心还缠着厚厚的布条。 谢掌柜看着青年的身影,摇了摇头,这家伙差点连累少主啊。 “是你。” 一道女声冷不丁响起,吓得谢掌柜打个激灵,差点破音。 “你、你是?” 从医馆抓药回来的魏萤讪讪道:“久仰大名……” “啊,是不识谢某又久仰谢某大名的娘子啊。” 魏萤带着妙蝶走到佝偻男子面前,提灯左右看了看,“你刚刚在同谁讲话?” “自言自语啊。”谢掌柜用拐棍戳戳地面,“孤家寡人,都会自个儿跟自个儿讲话的。” 魏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妙蝶嘀咕道:“掌柜的不是腰缠万贯,怎么还形单影只?” “谁说富商就不孤单?帝王将相还孤单呢,高处不胜寒!” 妙蝶嘴角抽搐,拉着自家小姐走进宅门,不想与这个邋遢男子过多接触。 魏萤从纸袋里抓出一把饴糖,递给谢掌柜,见他不接,还晃了晃手。 自幼,不能与邻里孩童玩耍的魏萤能够理解谢掌柜的孤单。 深夜,沐浴过后的江吟月倚在床上,手里抓着一把魏萤买回来的榛果,一颗颗剥开,视线有意无意瞥向坐在桌边翻看公牍的魏钦。 他通常不会把公牍带回宅子,是听说太子晕倒在自家门前,才携着公牍赶回吗? “夜深了,当心坏了眼睛。” 魏钦继续翻阅公牍,没多大反应。 江吟月将剥好的榛果装盘,没有献宝似的讨好,语气带着点点骄傲,“你要不要吃?不吃就算了。” 魏钦合上公牍,放入架格的抽屉里,这才走到床边,挨着床沿坐下,撑开的衣摆下,是穿有中裤的修长双腿。 想到今日的窘迫,江吟月没眼看,捻起一颗榛果递到他的嘴边。 却被魏钦避开。 被拒绝的江大小姐笑道:“吃一颗。” “我没有夜食的习惯。” 江吟月将一盘子榛果放在床上,绷着小脸如实道:“你总要给我些时日接受你的……” 心意。 “多久?” 魏钦掀动眼帘,明明语气寻常,却绝不是好商好量的口吻,也不知是否与卫溪宸今日鸠占鹊巢有关。 水到渠成的事,江吟月哪里估算得出。被强吻至今,她觉得自己已经在慢慢接受了,但还无法全身心接受那种炙热缠绵的亲昵。 总要有适应的时长。 以往的相处中,她一直以为两人是在搭伙过日子,随时可以体面解绑,直到魏钦表明心意,才知想要搭伙过日子的只有她一人,魏钦是想要好好与她过日子的。 “一个月……” “好。” 江吟月一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认怂地给予承诺后,顿觉不平衡,她瞪着四两拨千斤轻易拿捏住她的魏钦,突然倾身,一口咬在魏钦的左肩上。 隔着衣衫下了重口。 也因着身体挪动,碰倒了床上的果盘。 魏钦眼疾手快,抓住果盘,眼看着榛果撒了一地。 肩头那点儿咬伤,不痛不痒,魏钦扣住江大小姐的后颈,逼她后仰。 “痛快了?” 听出轻哄的口吻,江吟月立即加码,“两个月。” “不行。” 江吟月扯开魏钦的手,愤愤起身,弯腰拾取地上的榛果,一颗一颗装回盘子。 一部分榛果滚进架子床下,她趴在地上,向床底爬去,继续拾取。 趴俯的身形、下沉的腰肢,凸显出臀的圆润,随着拾取的动作微微扭动着,雪白的寝衣垂落,露出一段皙白的腰身。 魏钦抬手按了按被咬伤的肩头,慢条斯理地起身,蹲到趴俯的女子身侧,视线落在那段皙白上。 “嘶……啊……” 趴在床底的江吟月忽然发出呻吟,她咬住下唇,似被野兽咬住了要害,一动不敢动。 后腰上传来的痛觉,是魏钦以牙还牙的报复。 第34章 回到驿馆的卫溪宸又陷入昏睡, 玉质面庞苍白无色。 病来如山倒,即便是心病所致,可拿不到心药,便不能对症下药。 老宦官看在眼里, 唉声叹气, 又不敢叫太子爷听去, 一个人走进驿馆小院, 愁容不展。 “喵~” 猫叫声陡然响起, 在幽幽静夜尤为清晰。 驿馆前纱灯盏盏,一望通明,老宦官寻声走到小院的青梅树前, 见一只幼小的狸花猫栖在树杈上。 “哪儿来的猫啊?” 驿工跑过来,摇了摇头, “许是外头窜进来的,小的这就将它丢出去。” “快快快。” 鉴于绮宝被伤的经历,老宦官可不想再在院子里见到另一些阿猫阿狗了。 “抱进来吧。” 可没等驿工动手, 二楼挑廊上突然传来清润微哑的嗓音。 卫溪宸披着鹤氅伫立阑干前,俯看青梅树上的小狸花, 瘦瘦小小一只, 若是扔去街上, 多半会饿死。 富忠才一把抓住龇牙咧嘴的小狸花, 小跑到二楼挑廊,“殿下回屋吧,以免受凉。” 夏夜熏风徐徐, 抚慰人心,可对于虚劳发热的人,不堪吹拂。 卫溪宸接过小狸花抱在臂弯, 抓了抓它的脑袋,“取些羊乳来。” 小家伙个头虽小,气势极足,频频哈气,惹笑了卫溪宸。 眼前不自觉浮现一道倩影,年幼相识时,她也是这副模样,骄傲又娇憨。 既在青梅树上发现的,就叫它“念念”好了。 无论是私心作祟还是有感而发,恰恰在今日今时相遇,卫溪宸觉得与这只小猫有缘。 为喝过羊乳的小狸花擦去嘴上的奶沫,又拍了拍奶嗝,卫溪宸任由小猫钻进他的衣袖,再从后襟爬出领口。 心绪也随着拾到小猫轻松许多。 他靠在躺椅上,安静望着窗外一轮明月,与不知何时趴在腿上睡着的小狸花相互为伴。 次日天没亮,绮宝扒在门缝不停挠爪,嗷呜嗷呜叫个不停。 江吟月站在门口,无奈地看着它。 魏钦前去上直前,江吟月嗫嚅道:“下直后若是得闲……” “好。” 她止了话音,怕他多想,而他平静应下,不想她为难。 魏钦接过绮宝叼着的布偶,颠在手里示意了下,换来绮宝咧嘴笑了。 日暮黄昏,魏钦带着绮宝去往驿馆,一进门,绮宝就熟门熟路地窜上二楼。 如入无人之境。 一众侍卫无人阻拦。 魏钦却只能站在楼下等待通传,过了好一会儿,才由人领着走进二楼小室。 “微臣见过殿下。” “免礼。” 身为臣子,理应关心储君康健,“殿下恢复得如何?” “好多了。” 正陪着绮宝与小狸猫互嗅气味的卫溪宸淡淡一笑,不温不火的态度流露出身处高位的矜贵。 从魏钦现身,他都没有多看一眼,更遑论另眼相待。 一旁的富忠才看得清清楚楚,以前不明所以,如今心下了然,殿下在对待其他可圈可点的新晋官员时可不是这种态度。 求贤若渴,怎会是这种态度…… 绮宝盯着吓到弓起身子的小狸花,撅起屁股向前伸展,却被小狸花以无影拳击中狗头。 小狸花跳到卫溪宸的肩头,极为警惕。 绮宝盯着自己的主人站起身,将小狸花“托举”到它够不到的高度,等卫溪宸弯下腰想要抚摸它的脑袋,它忽然跑回魏钦的身边,紧靠在魏钦的腿上。 委屈了。 卫溪宸赶忙走向绮宝,想要抱一抱它,却被耷拉着脑袋的绮宝避开。 魏钦静默不语,在回去的路上,给绮宝买了好些吃食。 江吟月听说后,嗤了一声,“这样也好,日后不必带着绮宝去见他了。” 喜新厌旧。 江吟月搂着绮宝坐在小院中,一同看云端明月。 以前觉得太子就是那轮皎月,如今不过水中虚影,一触即碎。 驿馆中,带病处理公牍的卫溪宸停下笔,想到绮宝耷拉下脑袋的样子,心口一阵一阵酸涩。 谁养的像谁,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当初江吟月在看到他身边的严竹旖时,也是这样的反应。 小狸花跳到桌上,用脑袋去蹭他的手背。 卫溪宸将它捧在手里,举到灯下仔细打量,它没有严竹旖的柔弱谄媚,像极了又犟又骄的江吟月。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动恻隐之心。 门外传来富忠才熟悉而急促的脚步声,卫溪宸侧头,敛了敛羽玉眉。 “殿下,长、长公主到!” 一只染了蔻丹的纤纤玉手丢开手中的宋锦斗篷,在门扉开启的一瞬,以兰花指掩唇娇笑,“突然造访,殿下不会责怪本宫冒失吧。” “姑姑……” 来人一身油绿长裙,丰肌腻体,三旬过半的年纪,不见岁月痕迹。 “郑佥事惹殿下不快,本宫特意来扬州谢罪,够诚意吧?” 卫溪宸迎上前,自然而然递出手,还深深睨了一眼女子身边的贴身侍卫,“孤还担心姑姑怪罪呢。” “怎会,一个利欲熏心的面首,哪有本事破坏咱们姑侄的关系。”外人不敢言明的宫廷秘辛,在长公主这儿倒不相瞒了。她搭上太子手腕,娉娉婷婷走进小室,瞥向桌上的狸花猫,“殿下还真是喜欢这些猫啊狗啊,该叫它什么?” “念念。” 长公主挑起细长的眼梢,意味深长地笑了。 圣上皇妹亲临扬州的消息不胫而走,别说扬州知府,就连徐老太妃都亲自登门拜会。 长公主没有下榻在驿馆,而是择了城中极负盛名的盐商私人庄园。 偌大的庄园,随行侍卫无数,却只有一人能近身这位至今还未出降也不打算出降的公主殿下。 “霍翊,传魏钦来见本宫。” 萱草花开的潭水边,长公主徐徐开口。 俊秀高大的贴身侍卫霍翊躬身退离,乘马前往盐运司。 还未下直的魏钦在听到长公主通传时,没有知府林喻得知长公主抵达扬州时的慌乱,一贯的波澜不惊。 “劳烦稍等。” 霍翊一字一顿道:“魏运判,长公主有请。” 霍翊坐在高头大马上,劲装锦靴,透着宫中侍卫的冷傲。 品阶不如郑佥事,却是近来得了独宠的,多少有些恃宠而骄。 魏钦整理好公牍,不紧不慢走到霍翊带来的另一匹老马前。 两人一前一后赶往庄园,霍翊的骏马血统上远超魏钦跨坐的老马,却怎么也拉不开距离,他不禁回头看向印象里的寒门书生,发现魏钦也在凝视他。 来到萱草花开的潭水边,霍翊站到长公主的身后,手握腰间佩刀。 长公主倚坐金丝楠木打造的绣墩上,等魏钦作揖请安后,笑着请魏钦入座。 “数月不见,魏运判又俊俏了。” 霍翊握紧刀柄。 长公主目不斜视地拍拍男子的手背以示安抚,再看向已经落座的魏钦,加深了笑意,“郑佥事最后一次寄信给本宫,在信中提起魏运判,说你知晓本宫和他的风流韵事,不知魏运判是如何知晓的?” “郑佥事生前与微臣结下梁子,以他的卑劣下作,是会无中生有,借刀杀人的。” “你的意思是,他诬陷你,你根本不知晓内情。” “正是。” 长公主哂而不语,郑佥事已死,魏钦矢口否认,倒也死无对证。 罢了。 不怎么可口的“开胃小菜”过后,长公主不再过多客气,开门见山道:“魏运判甘愿入赘江氏,最想要的无非是利,开个价吧,多少银两,愿意与江家丫头和离?” 话落,霍翊舒口气,还以为长公主是奔着魏钦的样貌设下这场鸿门宴的。 魏钦冷清开口,道:“千金不换。” “内阁大学士的名额呢?” “微臣可以自己争取。” 三鼎甲出身的榜眼,入内阁并非遥遥不可及。 长公主拿出一摞银票,向上空丢出,“一万两。” “二万两。” “十万两。” 飘飘扬扬的银票如鹅毛大雪,散落在魏钦面前。 长公主搭起一条腿,把玩着尾指的珐琅护甲,语气如骤降的天气,凝结寒意,“若不是顾及江嵩,本宫会放任你一个寒门子,采撷皇家枝头的青梅?就算青梅烂在枝头,也轮不到你。霍翊,送客。” 长公主是何人,情天恨海里玩弄感情的过客。 昨夜通过富忠才,她得知太子竟对江吟月念念不忘。什么念念不忘,无非是不甘心,憋在心里久了,不与外人道来,成了心病。若能说服魏钦主动和离,拆散鸳鸯,破了这桩和美,太子还会不甘吗? “人心,求而不得时最煎熬,一个妒字,解释所有。” 这个魏钦,倒叫她高看一眼。 月上中天,江吟月陪着两个小姑在后院纳凉,忽听一阵马蹄声,她跑到宅门前,见魏钦骑着陌生马匹回来,斜后方还跟着一个俊秀的男子。 江吟月不禁多看了男子几眼,感受到浓烈的傲气。 傲气什么? 她跑向魏钦,无声地询问。 魏钦摇摇头,将马匹还给霍翊,目送霍翊离开。 回到东厢房,听魏钦叙述过今日的经历,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去拜会长公主的江吟月坐到妆台前,看着妆奁里的珠翠搔头,映在铜镜中的眉眼低沉得可怕。 “你发现了么,那个霍翊,长得像爹爹。” 魏钦走到江吟月身后,对着镜子捂住她的眼睛,“看岔了,以色侍人的面首,怎可与岳父相提并论?” 铜镜中映出女子笑颜,唇红齿白。 “也是。” 可还是很像,江吟月不禁想到脸型与父亲稍稍有些相似的郑佥事,恍然察觉出什么。 而魏钦映在铜镜中的眸光,带着了然。 没几日,跨马风光出行的霍翊被江吟月和崔诗菡拦下。 江吟月托县主府的扈从们帮忙,蹲守在长公主暂住的庄园外,只等拦截这个霍翊。 “借一步讲话。” 霍翊跨坐马背,那股子傲气叫人瞧了不舒坦。 崔诗菡都想当街挥出鞭子了。 以色侍人,有什么好傲气?狐假虎威? 来到一家乌烟瘴气的瓦肆,江吟月开门见山,“霍侍卫甘愿侍奉长公主,最想要的无非是利,开价吧,多少银两,愿意与长公主划清界限?” 霍翊没承想两个小娘子会带他来到这种嘈杂迷乱的场所,与清雅不沾边,倒也附和她们的目的。 铜臭味的交易。 而诱惑他远离长公主,一来是替魏钦以眼还眼,二来是折辱长公主。 一个面首拒绝长公主的宠幸,与仆人折辱主子无异。 江吟月懒得多言,抓一把银票甩向他。 “一万两,二万两,十万两。” 江大小姐出手阔绰,眼都不眨一下。 崔诗菡在旁煽风点火,“最是薄情帝王家,宠幸不过弹指间,还是银票最实惠。靠着月俸和长公主的打赏,何时能积攒丰厚家底啊?” 这话说给他人听,是崔诗菡和江吟月太过肤浅,店小二辛苦赚得碎银二两,也能成为家中顶梁柱,金银买不了尊严,如此践踏人心,实属不该。 但这话是针对霍翊的,另当别论。 这人与郑佥事一样,没有尊严。 江吟月甩完银票,嘀咕道:“不要算了。” 正当她弯腰欲捡,霍翊抢先一步。 两人看着霍翊一张张拾起地上的银票,对视一眼。 深觉讽刺。 当晚,被传召暖床的霍翊跪在床畔一动不动,呆若木雕,任凭长公主如何撩拨都不为所动。 “滚。” 骄傲如长公主,怎会容忍被一个仆人敷衍。 她怒火中烧,不明白霍翊为何如此冷淡,却在次日见到前来拜访的江吟月时,如梦初醒。 红裙潋滟的小娘子递出清火的茶叶,娇笑道:“礼尚往来,殿下消消气。” 长公主听着江吟月的笑语,仿佛重新听到旧时光里那个年轻新贵插科打诨的笑语,“十万两只为报复本宫,值得吗?” “臣女愚见,殿下是不会眼睁睁看着那厮赚得盆满钵满。十万两,就当臣女送给殿下一份人心大礼。殿下让臣女看清人心,臣女也让殿下看清人心。” 人心与人心相差悬殊。 “本宫会悉数奉还,可不想回到京城被江嵩讨债。” 看出江吟月嘴角浮现出得逞的笑,长公主摩挲护甲的动作变得缓慢,忽然明白太子为何不甘心了,假若这女子才薄智浅,是个蠢的,空有美貌是留不住太子目光的,毕竟宫中美人如云。可她偏偏通透、狡慧、特别,昔年相处的一点一滴,终成了太子抹不去的念想。 即便嘴上不承认,但太子一定后悔了,后悔昔年没有正视青梅的优点,只当她是个任性长不大的娇气包。 “念念,本宫是看着你和太子长大的,一直以为你们会喜结连理,如今的结果,空留唏嘘。” “冷暖自知,臣女过得很好,比以往还要好。” “所以,魏钦取代了太子在你心中的地位?” 江吟月笑了,正如当年父亲拍胸脯保证自己绝没有看走眼时的笑。 “不是被魏钦取代了,是臣女不在意了。日后装在心里的,只会是魏钦。” 这一刻,江吟月没有如同在太妃府时信口开河,心平气和地坦露心声。 第35章 江吟月离开后, 长公主忍不住回想过往,当年豆蔻年华,她还不是风流恣睢的长公主,也曾在情窦初开时, 满心装着一个男子。 男子却笑说, 他钟意一位书香门第的小姐。 书香门第与名门望族也是有门第差距的, 她不信一个野心勃勃的清贵会舍弃捷径, 为那不切实际的小情小爱折腰。 可男子为了娶到钟意的姑娘, 费劲心思,被姑娘屡次拒绝,越挫越勇, 最终抱得美人归,在妻子病逝后, 宁愿被冠以鳏夫的头衔,也没有续弦纳妾。 口口声声大丈夫要以权势为重,情爱次之, 可他没有身体力行,“表里不一”。 簪缨世族的江氏, 出了一个情种。 情种又生了一个犟种女儿, 不撞南墙不回头。 撞了南墙头不回。 长公主起身, 施施然走向潭水对岸的竹林, 在一片名贵的湘妃竹前落座。 繁缛的艳丽裙裳层层叠叠,如蔷薇盛开。 “殿下听清了?” 靠在湘妃凭几上的卫溪宸抚着托在掌心的小狸花,淡笑道:“姑姑有话直说。” “青梅脱枝, 浸泡进了别人家的酒水,不会再适合殿下的口味,殿下强行启封品尝, 只会觉得涩口。不如再种青梅,只适合自己的。” 长公主抬手,“来啊,为殿下呈画像。” 两名婢女走上前,摊开一幅幅美人图,皆是京城权贵及地方诸侯的嫡女画像。 “皇后打算在殿下回京后,立即选定太子妃,殿下不妨先看一看这些女子的模样,是否有合眼缘的。” 卫溪宸瞥了一眼铺在地上的画像。 这才是皇姑姑来到扬州的目的,意在劝他充盈东宫,巩固、壮大麾下势力。 看来由户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扶持的老三,羽翼渐丰满,成了母后和皇姑姑的眼中钉。 卫溪宸将小狸花放在第一幅画像上,任它在连成片的画像上蹦来蹦去。 “宸儿!” 卫溪宸笑了,单手搭在凭几上,多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叛逆和慵懒,“随缘吧。” “殿下年满二十了。” “姑姑不是也不急。” 长公主语噎,难怪皇后和首辅每次谈到东宫选秀,都会无可奈何。 因何执拗? “我们一致认为,吏部尚书的女儿最为合适。” “孤觉得不合适。” “才貌双全的闺秀不合适,严竹旖就合适?” 那个小官之女仅差一步就成为东宫正妃,幸好有皇后和首辅的极力阻拦。可后来呢,也没见太子多宠溺那女子,更没有将其扶正的意思。 “难不成,殿下一早就料到,严竹旖做不成太子妃?殿下费尽心力为其铺路,不过是为了报复诛心江家女儿,实则还在为她保留太子妃之位,却没有料到,半途杀出个寒门子?” 闻言,卫溪宸嘴角的浅笑淡了下去。 清润的眸蒙上一层竹林中的晨雾。 查抄严洪昌的府邸至今,盐运司在经过数次对账后,与落网盐商口供中的贿赂账目相差甚远。 太子殿下下令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被严洪昌藏匿的剩余赃物。 没两日,负责此案的一名官员在严府柴房的地面上发现巨大暗阁,其上纵横交错数道凹槽,以钢筑之,侍卫们使尽力气,也没有砸开半点缝隙。 “此暗阁必定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严洪昌被施以酷刑,一口银牙碎裂,都不肯交代如何打开暗门,看来大部分赃物就在其中。” 身子已无大碍的卫溪宸在听过官员的禀告,转眸笑看一同前来的魏钦,“榜眼可悟出其中玄机?” 魏钦扫过暗门上纵横交错的凹槽,猜测道:“或是机关术。” 众人议论纷纷。 随太子和魏钦走上前的知府林喻捋捋胡须,“那还要请擅长机关术的世外高人前来破解。微臣这就贴出告示,广招能人异士。” 广招……方圆百里都未必有人习得机关术,而打造此处暗阁的工匠,或不敢现身,或已遇害。 卫溪宸摆摆手,示意林喻立即去办。 林喻躬身退后,才转身迈开步子,误踩到一处凹槽,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见状,临近的几名官员上前搀扶,手忙脚乱中,不知谁触碰到了哪一处,暗门突然陀螺似的旋转,甩飞一众人。 而站在暗阁中心的卫溪宸和魏钦脚下失重,跌入其中。 “砰!” 暗门闭合,恢复如常。 两名男子没了踪迹。 “太子殿下!!” 惊恐声回荡在萧条的府邸,林喻连滚带爬捶打着暗门,与其他官员一声声呼唤着太子,无人在意一同消失的魏钦。 江吟月赶来时,被衙役拦在府外。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何为闲杂人等?夫壻魏钦!” 知府的副官认出江吟月的身份,立即将人请入。 这可是手持圣上腰牌敢对知府大人发号施令的奇女子,副官不敢怠慢。 江吟月边跑边问,“在哪儿?” “柴房。” 来到柴房,江吟月被一阵刀削斧凿的声音刺得耳鸣。 没有寻到精通机关术的高人,林喻急成热锅上的蚂蚁,正在指使几名力大无穷的武将暴力锤击。 江吟月跑到林喻身边,仔细观察凹槽的纹路,可即便读书百、千卷,也不识机关术啊。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时,随着一名武将轮下铁锤,暗门再次陀螺旋转。 林喻大喜,上前喊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暗阁内回音重重。 暗门不停旋转,在即将闭合时,被人插进一把长剑,抵在了卡槽上。 可随即,长剑崩断。 剑尖留在卡槽内,使得暗门留下一条窄缝。 武将们上前,意图合力掀起,却触及了另一道隐藏的暗门旋转。 江吟月连同林喻被卷入其中。 “啊,知府掉下去了!” 江吟月不清楚自己是幸运还是走了霉运,她跌倒在冰凉的砖面上,给林喻当了肉垫。 将人重重推开,她揉了揉发疼的背,费力起身,倒是没有受伤。 上方的嘈杂声被隔绝,隐隐约约不甚清晰。 不得不说,严洪昌为了藏匿赃物,花费了大心思,快要赶上话本里龙脉宝藏的隐秘程度了。 踢了踢晕厥过去的林喻,她没多余的精力加以照看,扶着墙壁抹黑向前探索。 不知探索了多久,被一声猫叫吓得浑身激灵。 “唔?” 被捂住嘴拉向一边时,她的小腿被一只毛茸茸的东西缠住。 “别踹,是一只猫!” 卫溪宸的声音响在耳边。 惊魂中的江吟月稍稍恢复意识,随之剧烈挣扎。 “放开我……” 双唇被捂住,她含糊不清地开口,被桎梏的身体充满抗拒。 卫溪宸将她摁在墙壁上,重重捂住她的嘴,阻止她惊叫,以防引发暗藏的机关术。 “别出声,嗯?” 江吟月重重点头,在男子松开手的一瞬,将人用力推开,又抓起腿上的小猫,拎在手里。 “这里怎么会有猫?” “是孤的念念。” 被推开的卫溪宸站定,气定神闲地回道。 江吟月松开猫,任它落在脚边。 念念……亏他想得出来。 “魏钦呢?” 他们不是一同落入暗阁的! 卫溪宸的语气冷了下来,“去寻出口了。” “去哪边了?他可有受伤?” 江吟月急着见到魏钦,关切的话脱口而出。 卫溪宸没回答,抱起小狸花装进袖口,拉着江吟月一同寻找出口。 “放开我!” “危急关头,事急从权,你让孤丢下你?” 腕骨被攥得生疼,江吟月拧了拧手腕,敌不过对方的力气,她冷笑一声,“林知府还躺在那儿呢,殿下也别丢下人家啊。” 曾经温软的小妮子变得牙尖嘴利,卫溪宸那张冠玉面微微泛白,他加大力道,拽着江吟月向前走。 “这里处处暗藏危险,别跟丢了。” “放开我,自重!” 卫溪宸没有回头,黑暗遮蔽了他眼底的情绪,流窜至攥紧的指尖上。 即便在危急关头,储君对官眷的关心也的确过了,是该自重的,这些他都清晰明了,可就是松不开攥住的那截细细腕骨。 他也曾这样握住过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可被握住的女子恨不得他能紧一些,再紧一些。 “太子哥哥不握紧我的手,我可要跑了。” 清脆带嗔的嗓音,与此刻清冷的声音交织成箭,刺进他的心口旧疾。 卫溪宸蓦地握紧,将人拽到自己身边。 “跟上。” 江吟月趔趄向前,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恼怒之下,忘记身份,弯腰去咬他的手。 卫溪宸拧眉,感受着手背传来的痛觉,可他还是没有放开她,直到魏钦的声音从黑暗处幽幽传来。 “殿下吓到内子了。” “魏钦!” 江吟月直起腰,用力去甩卫溪宸的手,意料之外,轻松脱离桎梏。她寻着声音跑去,没等靠近“声源”,就被魏钦揽住腰身。 身体不受控制地跌进男子的胸膛。 熟悉的凛冽气息让江吟月悬着的心落了地儿。 “可有受伤?” 黑布隆冬的,江吟月只能靠一双小手去探索魏钦的身体。 魏钦没有阻止,狭长的眼穿透幽暗,落在十步之外的太子身上,没了臣子该有的敬畏,目光冷然锋利。 须臾,他收回视线时,低头看向妻子模糊的轮廓,轻声回答:“放心,没有受伤。” “继续找出口吧。”卫溪宸拢起双袖,没有冒犯臣妻的愧疚,亦没有心虚,甚至生出不该有的薄愠,消失在极度克制的理智中。 克制与放纵,一念之间。 “微臣在另一边发现几副棺椁,里面多半装着的是建造这座暗阁密室的工匠骨灰。” 也可能盛放着大量的金银玉帛。 出于安危考虑,魏钦没有打开查看,事后,还要安排仵作检验。 卫溪宸沉了沉气,严洪昌为了不走漏风声,已然疯魔,难怪敢谋杀魏钦以封口。 他继续向前走,没去管身后的小夫妻。 魏钦没有跟上,带江吟月走到一侧墙壁前,“没事吧?” 江吟月揉揉腕子,“我咬他了。” 那语气,像是在炫耀自己多么不好惹,睚眦必较。 魏钦却从衣袖中拿出帕子,替她擦拭起唇瓣,一下下,一遍遍,“下次不许咬别人。” “疼。” “我用力了吗?” 江吟月感受着帕子丝滑的质地,的确不痛不痒,可魏钦一遍遍地擦拭是何意? “那我咬你。” “嗯。” “……” 江吟月扭过小脸,后悔自己逞口舌之快。 魏钦环在她腰肢的手没有松开,带她靠坐在墙壁,支起一条腿,闭眼等待,似放弃了求生的机会。 江吟月靠在他身上,外头暑气渐浓,这里潮湿阴冷,靠在一起暖和些,“咱们不找出口了吗?” “看暗阁的构架,除了会旋转的暗门,没有其他出口。” 徒劳无益,还是保留体力等待救援为上策。 “你懂机关术?” “略懂。” 江吟月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略懂一些?” 魏钦垂眸看她,即便看不真切,也舍不得移开视线,“骄傲吗?” “我骄傲什么?”江吟月反应过来,更想笑了,弯弯的杏眼哪怕是在阴暗的光线下都是清澈晶莹的。 “咱们会不会出不去了?” “不会。” “那就好,我可不想爹爹伤心。”江吟月暗暗揉着被攥红的腕子,心里不再有忐忑波澜。 有魏钦在,她总是安心的。 卫溪宸折返时,江吟月歪靠在魏钦肩头,没了逗趣的兴致。 “那边有几十箱子黄金。”卫溪宸靠坐在两人对面的墙壁上,多少涉猎过机关术的储君,也放弃了寻找出口的机会。 袖中的小狸花钻出来,安静依偎在他的腿上。 上方的人们还在叽叽哇哇商议施救的方案,暗阁中的三人异常安静,各自储存着体力。 他们最先要面临的困境,是今夜的湿潮和口渴。 阴暗之中,卫溪宸半掀眼帘,平视对面的男女,身处的困境还没有心笼逼仄窒息。 牙尖嘴利的女子没有失去温软的一面,只是面对的人不再是他了。 卫溪宸扬起唇,笑了。 清醒过来的林喻,“诶诶呦呦”地按揉着疼痛的身体,在捕捉到阴暗中的人影时,立即凑上前。 模糊的视线中,一左一右两名男子的身形竟出奇的相似。 林喻认错人后,又凑向另一边,“微臣无心之过,请殿下恕罪!” 卫溪宸头靠墙壁,“聒噪。” 林喻立即捂住嘴,不敢再惹储君不快。 对面的江吟月蹭了蹭手臂,长久静坐,身体开始无法抵御潮湿和阴冷。 魏钦脱下外衫,将她裹住,抱坐在自己腿上。 为她隔绝地面的寒气。 卫溪宸斜睨一眼,素来喜欢清净、不喜与人纠缠的他,忽然想将两人扯开。 第36章 随着暗阁上方锤击的声音越来越大, 天色在一点一滴中暗淡。严府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暗阁漆黑一片,快要伸手不见五指。 纵使被魏钦以衣衫包裹, 江吟月还是觉得寒冷。 不远处停放的棺椁在黑夜中尤为瘆人, 别说江吟月, 就连过来人林喻都是毛骨悚然的。 饥渴感也在考验着被困的四人。 “殿下若是口渴, 微臣愿以血献之!” 林喻情绪激昂, 想要弥补好心办砸事的过错,以防太子秋后算账。 卫溪宸耷拉眼没有理会,还未彻底康复的身体面临严峻的考验, 以致他懒得废一句口舌。 怀里的小狸花喵喵地叫着,向储君讨要着羊乳, 可深陷险峻,再腰缠万贯也无济于事,连一粒米都成了奢望。 湿潮席卷, 单薄的锦衣抵不住阵阵沁凉,可卫溪宸还是脱去外衫, 扔向对面, “给她披上吧。” 轻盈的宋锦在半空撑开网状, 罩在江吟月的脸上, 携着一阵龙涎香的味道,汇入江吟月的鼻端,她立即扯开, 丢在地上。 不示弱,不领情,不识趣。 拂了储君的颜面。 魏钦瞥一眼模糊的衣衫轮廓, 没有责怪妻子的鲁莽,为妻子摩挲手臂和后背以取暖。 温香软玉快要凝结成冰。 林喻在哆哆嗦嗦中忍不住咳了几声,他重重一叹,严洪昌寻人打造的暗阁,跟地窖一样冰凉。 四旬的年纪,遭不住这份罪啊。 对面忽然传来女子谩笑,“林知府该献血了。” 林喻暗暗瞪了对面一眼,他就献献殷勤,以防被秋后算账,这丫头还计较上了。 “殿下若是需要……” “不需要。” 林喻窃喜,蜷缩着身子,期盼尽快得救。 又过了两个时辰,沉默的四人相继入睡。 魏钦在一声呢喃中醒来,感受到怀中人的难耐。 骄阳逢冬黯澹,娇花遇寒枯萎,江吟月在潮湿中受凉,身体滚烫。 对面出现衣料摩擦声,并非出自正在打盹的林喻,而是起身靠近小夫妻的卫溪宸。 “她怎么样?” “发热了。” 卫溪宸捡起地上的宋锦外衫,不容魏钦拒绝,搭在江吟月的身上,又从腰间鎏金香囊中取出一颗太医为他配置的清火丸,有退热之效。 “喂她服用吧。” 即便在情路上为敌,魏钦也不会拿江吟月的安危斗气。他接过药丸,送到江吟月的唇边,“吟月,张嘴。” 江吟月不愿接受卫溪宸的好意,扭过头,埋脸在魏钦的胸膛,“拿开。” 卫溪宸劝道:“不是赌气的时候,身子要紧。念念,孤不会害你。” 一声念念,叫来蹲在对面的小狸花,可纵使它再怎么喵喵叫,也没有吸引到卫溪宸的注意。 一声念念,也让魏钦更加拥紧怀里的女子。他靠在女子耳边劝说了几句,提到了岳父江嵩和远在边境的江韬略,“若是病倒了,岳父和大哥会责怪为夫的。” 听魏钦提到自己的亲人,江吟月眼眶发酸。 人在体虚时难免脆弱。 被扰醒的林喻小声提醒道:“发热体虚,怕是无力吞咽,这么大的药丸,还需饮水服用。” 出于报复心理,他走上前提议道:“魏运判以血喂药吧。” 没承想,魏钦和卫溪宸不约而同咬破手腕。 还在得意的林喻虎躯一震。 “殿下……” 何必为臣妻如此伤害自己啊?? 林喻这个三妻四妾的中年男人看不透了。 可卫溪宸咬破手腕后,没有争抢上前。 倘若魏钦没有咬破手腕,他便无需踟躇,可魏钦咬破了,毫不犹豫地咬破了。 自己没理由取代人家的夫君献殷勤。 卫溪宸默默靠坐一旁,以另一只手按压伤口。 营救太子的人们火急火燎,招募的告示贴满街巷,虽未透露营救的实情,但丰厚的报酬吸引百姓伫足围观。 “机关术是什么啊?” “擅长机关术的可都是能人异士。” “发生什么事了?怎会突然招募擅长这门手艺的能人啊?” “谁知道呢!看个热闹得了。” 得到风声的魏家人被拦在严府外,焦急等待着施救的结果。 弱不禁风的魏萤在府外站了数个时辰,脚跟无力,却执拗不肯离开,心系兄嫂的安危。 知府副官哭丧着脸走到府外,看着一众等待轮换的士兵和衙役,高声问道:“力气大者,自告奋勇,重重有赏!” 士兵和衙役竞相向前,可无人撼动暗门分毫。 眼看着破晓天明,官员和随行侍卫们心急如焚。 被拦在外头的魏家老爷子气冲冲上前,和门侍大吵起来,“我家孙儿孙媳被困其中,凭什么不准老夫进去?” “您进去能帮上什么忙?别添乱!” 老爷子年迈,吵了几句眼冒金星,被魏家大爷搀扶离开。 二爷魏仲春跛着脚上前,平日老实的男人硬着头皮打起商量,自报身份,说自己官居盐场副使,与里面不少官员是同僚,“可否通融一下,容下官进去?” 门口的副官被魏老爷子吵得失了耐性,指使衙役撵人。 “走走走,都挤门口小半天了!有消息会立即告知你们!” 眼看着父亲差点被推搡倒地,魏萤急忙上前搀扶,却被一道佝偻身影抢先,从后面拖住魏仲春的背。 “是你……” 谢掌柜。 谢锦成扶着魏仲春退到一旁,笑着与魏萤点了点头,随即走上前,腋下夹着一份告示。 “鄙人不才,可一试。” 副官认出佝偻男子的身份,正是大名鼎鼎的珠宝商,“谢掌柜想发财,无可厚非,但这份财可不好赚,别添乱了!因你耽误了事,还要找你问责呢!” “让鄙人试试。” “当真?” “当真!” 招不到能人异士,副官也是无计可施,死马当活马医,领着人走进府邸。 魏萤突然开口:“谢掌柜!” 有劳了。 太子和兄嫂被困的事不能随意泄露,魏萤说在心里,期盼又感激。 步上石阶的谢锦成扭头看了一眼,再次笑着颔首。 如沐春风。 走进柴房,谢锦成在纵横交错的凹槽上踱步,以拐棍戳来戳去,看得旁人皱眉的皱眉,翻白眼的翻白眼。 一个奸商,能精通机关术? 半晌,谢锦成面朝大家伙,双手交叠杵在拐棍扶手上,“诸位后退。” 一部分人向后退去,另有一小部分人站着不动。 故弄玄虚。 谢锦成没再劝说,“啧啧”两声,一棍子戳在凹槽的某个交叉点上,两道暗门同时开启。 没有退后的几人水饺似的落入“锅中”。 引得阵阵惊呼。 谢锦成耸了耸肩,俯看下面的情景,“诸位可好?” 下方传来哎哎呀呀的呻吟。 魏钦用衣衫裹着江吟月离开时,轻瞥了佝偻的中年男子一眼。 男子耸耸肩,朝随后登上梯子的太子递出手。 卫溪宸伸出没有染血的那只手,慢慢走上来,另一只手还攥着自己的外衫。 没有理会嘘寒问暖的一众人,他的视线从小夫妻的身上收回,落在谢锦成的脸上。 “谢掌柜?” “唤草民名字就成。” “好本事,不可多得,孤有意举荐阁下入工部。” 谢锦成也没有在意旁人从质疑到佩服的目光,吊儿郎当地笑道:“人才如雨后春笋,只要给机会滋润滋润,就能葳蕤生长,不缺草民一人,草民粗鄙惯了,不习惯被规矩束缚,殿下错爱。” 入工部前,吏部是要严审官员身世和经历的,谢锦成可不想险中求富贵。 魏钦带江吟月返回宅中时,杜鹃匆匆忙忙提来热水。 “可要奴婢服侍二少夫人?” “不必了。” 魏钦将江吟月放在妆台前的绣墩上,替她解开外衫,褪去红裙,余下中裤和肚兜。 没有旖旎和缱绻,只想要她尽快浸泡在温水中。 迈过堆叠的衣衫,魏钦横抱起江吟月走向浴桶。 女子的皮肤异常冰凉,低于魏钦原本就异于常人的体温。 “小姐。” 将人浸泡在水中,魏钦趴在浴桶边,碰了碰江吟月的脸蛋,轻声唤着她。 “小姐,醒醒。” 太医配置的药丸有助眠的疗效,致使女子沉睡不醒,一张素净小脸在水汽中渐渐恢复血气,暴露在水面之上的肩颈也恢复粉白色泽。 看她有了醒来迹象,魏钦舒口气,抬手扣住她的后颈,与她贴额相对。 “魏钦……” 未醒先语,混沌中都在依赖魏钦的女子缓缓睁开眼,被眼前放大的俊脸吓到,缩进水中。 滴淌水珠的脸蛋透着怔愣,随即靠近男子。 一退一进,身体拨动水面,荡起潺潺之声。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光洁的背上,发梢缠住肚兜的系带,又很快随着水波荡漾开。 “让我看看你的手。” “没事。” “有事。” 江吟月抓住魏钦的左手,看向血肉模糊的腕。 一定很疼吧。 怕她再受凉,魏钦扯过椸架上长长的布巾,搭在她的肩头,再用布巾的两端为她绞发。 “漱口吧。” 饮过魏钦鲜血的江吟月没有急着漱口,而是催促魏钦先去处理腕部的伤。 因着触发机关术事发偶然,魏钦告假一日,在江吟月服药睡下后,他独自坐在榻上,思忖着暗阁结构的玄机。 晌午时分,方方正正的木架结构出现在小院内,引得绮宝好奇。 一身布衫的魏钦卷着袖口,一双长腿跨在梯子上,正在调整自己的木匠活。 一次次失败,一次次调整,在华灯初上的黄昏,终于仿造出可触发机关术的袖珍暗阁。 其上纵横交错的凹槽虽有些粗糙,远远不及严府暗阁的精致,但也足够考验一个人的破解能力。 另一边,同样搭建出袖珍暗阁的卫溪宸站在驿馆小院的青梅旁,屏退了溜须拍马的一众人,只留小狸花趴在肩头。 手腕的伤不算深,无需包扎,他低眸凝视,又翻转腕子,看向手背一圈小小的牙印残痕。 结出血痂。 上一次手背受伤,还是在三岁那年,被册立储君的前一年。 那时的宫里,仅有两名精通机关术的官员,一是工部尚书,二是大理寺卿。 为了取悦圣上,工部尚书时常会打造一些暗藏玄机的小玩意儿送进宫里。 那一年的中秋宴,一座用于逼供的铁笼刑具被工部尚书展示在人前,只需将囚犯送入其中,再嘴硬的囚犯也挨不过皮开肉绽的折磨。 圣上大悦。 可当晚,铁笼被人拆毁。 圣上大怒,严查之下,发现是自己的两名皇子所为。 朝野震惊。 卫溪宸和大皇子卫逸赫被传至御书房。 圣上手拿戒尺,一边抽打在长子的手臂上,一边质问:“是不是你教唆弟弟的?” 次子乖巧懂事,一定是受长子教唆。 三岁的卫逸赫僵着脸不讲话,倔如牛犊。 一旁的卫溪宸低头闷闷道:“是儿臣请兄长帮忙的。” 圣上错愕,“为何?” “那刑具太过残忍,儿臣不忍。” 圣上一戒尺抽打在次子的手背上,留下鲜红的血迹。 “成大事者,不可妇人之仁!” 圣上的怒喝回荡耳边,长兄的倔强浮现眼前,卫溪宸蓦然意识到,幼时的旧识,一些已阴阳相隔。 大皇子卫逸赫,在四岁那年引爆马车,随懿德皇后而去。 大皇子的伴读,大理寺卿的幺子谢丞彦,病逝。 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的养子,因净身疯魔跳井。 镇殿将军的三儿子,溺水而亡。 少时的记忆中,每几年就会逝去一个幼时旧识,卫溪宸再回首,唏嘘不已。 他摩挲着手背上的伤口,回想着那个会与他一同拆卸刑具的皇长兄,若是没有皇位之争,他们也会像寻常人家的兄弟一同长大吧。 往事沉重,引人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卫溪宸又想到幼年旧识中最让他痛心的江吟月。 摩挲的动作变得缓慢,他慢慢抬手,用鼻尖蹭了蹭那圈牙印。 更阑人静,澹艳的市井宅院里,魏钦拆掉袖珍暗阁,堆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尘土,回到东厢。 反反复复沉睡的江吟月裹着被子倚在床上,气色恢复了大半,人也鲜活许多。 “研究明白了?” “差不多。” 魏钦净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到床边,碰了碰她的额头。 江吟月不再发热,可脸蛋红红的。 被抱进浴桶衣不蔽体的窘迫,都没有被抱出浴桶擦身更衣的赧然来得猛烈,虽然魏钦是双目紧闭的,可还是碰到了…… 想到一月之约,江吟月更面红耳赤了。 “你……何时喜欢我的?” 魏钦如实道:“不记得。” “那你何时确定是喜欢我的?” 魏钦微怔,或许是在怦然心动后的余音持续高亢的过程中吧。 压制不住的悸动,震碎懵懂,清晰地提醒他,何为心动。 江吟月跪坐而起,好奇地凑到他面前,“怎么不回答?” 想要打破尴尬的女子一笑,“我知道!” “是吗?”魏钦淡淡问道。 江吟月突然侧耳贴向他的心口,听着他怦怦有力的心跳声,眉眼弯弯道:“你的心告诉我,是在赶来扬州的途中。” 朝夕相对,日久生情。 也是江嵩最盼望的结果。 魏钦坦诚道:“比那早得多。” 那是成亲后一个寻常深夜,在她闺房的地铺上,他闻到床畔传来的幽幽暖香,彻夜难眠。 江吟月玩笑着戳了戳他的心口,“那你的心不懂你,才会解答错误。” 魏钦看着她,突然按住她的心口,大手盈满女子的心跳。 剧烈异常。 “那你的心要懂自己。一月之后,给我明确答案,可以拒绝我,但喜欢就是喜欢,不勉强,不敷衍。” 被按住心口的江吟月羞颜欲滴。 那只大手按住的不止是她如鼓的心跳。 第37章 江吟月低头看着按在自己心口的手, 纤长的睫羽随着加剧的心跳轻颤,撇在两侧的脚丫紧紧内扣,整个人是紧绷局促的。 “你的手……” 魏钦垂下手,就那么凝着她, 不掩直白的欲望。 再冷峻的人, 在血气方刚的年纪遇到心悦之人, 或许都会冲破克制, 难以自持吧。 拨动的情绪被魏钦攥在指尖, 指尖泛起血色。 可崖顶的雪莲渴望骄阳,是否能挨得住剧烈的直射呢? 帷幔伴风轻舞的驿馆中,卫溪宸被梦中的黑蛟扰醒。 黑蛟兴云致雨, 盘踞上空满目狰狞,而它的尾巴卷着一名女子, 女子身穿寝衣,肤白胜雪,脸上荡开可疑的红晕。 卫溪宸在看清女子相貌后, 想要搭救,可天地间的距离, 令他第一次生出无力感, 也是在这份无力中慢慢睁开眼。 意识回笼前, 恍惚那条黑蛟冲下云霄, 向他袭来。 “喵~” 趴在锦被上的小狸花凑上来,窝进他的脖颈寻找温暖。 夏夜和暖,可孤单生寒。 卫溪宸单手搭在额头, 无端生出烦躁。 清晨雨丝斜织交错,蒙蒙烟雾笼长街,江吟月带着绮宝前往怀槿县主府。 “夺”回绮宝的一刻, 江吟月清楚知道,日后甭管刮风下雨,都要风雨无阻地带着绮宝游走穿梭。县主府偌大宽敞,足够绮宝消耗体力了。 轰隆一声雷鸣,炸开在县主府的窗外。 这是入夏以来第一场雷阵雨。 与江吟月聊着私话的崔诗菡抿一口热茶,打趣问道:“可要饮酒?” “我昨儿还发热呢。” “逗你呢,再让你醉酒,魏钦会追杀我的。” 提起魏钦,崔诗菡笑嘻嘻地问:“你们打算何时怀子啊?” 江吟月饮一口茶汤,含糊道:“早着呢。” “成亲三年了。” “那也早着呢。” 崔诗菡搓搓下巴,“他不会不行吧?” 江吟月差点被茶汤呛到,下意识维护道:“行!” 随即抿住唇。 行不行的,她也不清楚。 崔诗菡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不是,你们不会还没行房吧。” 所以才会语噎羞赧,成婚三年的妇人可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少女像是发现了一桩大秘密,捂住肚子前仰后合,好不夸张,笑得江吟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不要笑了。” “不是,真没行房啊?” 崔诗菡曲腿踩在春凳上,摸不准小夫妻到底是哪头不热络,才会人前恩爱、私下生分。 “跟我说说?” 江吟月当崔诗菡是知音好友,也就没相瞒,坦露出这一路的心境变化。 很少会安静下来的崔诗菡静静聆听着,深深的笑意中掺杂一丝复杂。 临近晌午,雷停雨歇,崔诗菡拉起江吟月,“走,咱们去换换口味。” “想吃什么?” “你呢?” 江吟月反客为主,带着崔诗菡去往寒家三兄妹的面店。 继续捧场。 绮宝玩累了,趴在院子里呼呼大睡。 生意不算红火的小店内,寒艳和寒熏两姐妹一个负责后厨、一个招待食客,配合默契。 “寒笺呢?” 寒熏领着两名女子坐到角落的食桌前,“哥哥去买食材了。” “两屉烧麦。” 热气腾腾的烧麦上桌,江吟月咬下一口,细细品尝,朝满含期待的寒熏竖起拇指。 “对味儿了。” 寒熏喜上眉梢,兄妹三人日夜研究老店主的秘方,经过一次次改良,总算有所突破。 只要味道纯正,不愁没有生意。 “老板娘,来六屉烧麦。” “来了。” 寒熏赶忙去往后厨,为新来的四位食客呈上烧麦。 四人中一名身穿花袍子的公子哥对着寒熏上下打量,与身侧的同伴玩笑道:“这是妹妹,比姐姐有韵味。” 同伴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还在寒熏靠近食桌时,调笑道:“桌面有些脏啊。” 寒熏看着光洁的桌面,没有计较,拿出抹布倾身擦拭,嘴上赔着不是。 生意不易,还是要尽量满足食客的要求。 可下一瞬,她睁圆眼眸,“你们!” 两名纨绔装若无事地齐声开口:“我们怎么了?” 寒熏一甩抹布,将免费的茶水泼在一人脸上。 纨绔大怒,扬起手,“臭娘们,给你脸了!” “给你脸了!” 没等那名纨绔甩出巴掌,一道银鞭抽打过来,正中那人掌心。 “啊!” 纨绔向后退去,不慎撞翻长椅。 其余三人相继起身,齐齐看向甩出银鞭的劲装少女。 一人认出少女身份,怒火骤然熄灭。 “是怀槿县主。” 崔诗菡来到寒熏身边,冷冷睨着四个纨绔公子哥,想要说些威慑的话,以免他们事后来找麻烦,一时又词穷,只因不了解寒家三兄妹,不知该以怎样的话术,为三兄妹增添气势。 江吟月附耳小声说了几句。 崔诗菡哼道:“你们四个听好了,别以为这两姐妹无依无靠,她们的兄长曾在东宫供职,力大无穷、强悍威猛,是太子殿下的近身侍卫之一,此行随太子殿下返回扬州故里,得殿下体恤,与两个妹妹归隐,开了这间面店。本县主都要关照一二,你们四个再敢造次……” “懂懂懂!” “小人不敢了!” 一人掏出一枚银锭,小心翼翼放在桌面,只为息事宁人。 崔诗菡怒道:“滚!” 四人脚底抹油,争先开溜。 寒熏和闻声走出后厨的寒艳对着崔诗菡和江吟月连连道谢。 稍晚返回的寒笺在听说此事后,面露复杂地目视魏宅方向。 归隐的剑客在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后,心中再起波澜。 感激生出的波澜。 傍晚,绮宝叼着一个新玩偶兴高采烈地凑近下直回来的魏钦。 魏钦看向坐在小院里纳凉的妻子,“小姐缝制的?” “寒笺送来的。” 江吟月指了指由杜鹃晾晒在竹竿上的腊肉,“那些也是寒笺送来的,我让程婶做了腊肉饭。” 程婶是魏家的厨娘,正在灶台前忙活。 炊烟袅袅,饭香四溢。 魏钦坐到江吟月身边,淡淡道:“没胃口。” “你不喜欢腊肉?” “不喜。” 从不知魏钦挑食的江吟月歪头看向他的脸,“还不喜什么食材,我要记下来。” 从不挑食的魏钦面无表情地说了几样。 江吟月认真点头,叫来杜鹃,“告诉程婶,以后这些食材尽量少买。” “知道了,二少夫人!” 魏钦面色不见和悦。 江吟月今日的妆发也有所不同,唇上口脂红艳了些,发髻上多了一朵手编花。 是寒家两姐妹的心意。 魏钦看在眼里,三兄妹不会无事献殷勤,他问过缘由,手撑双膝站起身,走向卧房,“腊肉饭挺好。” “啊?” 这人怎么回事? 江吟月摸不着北了。 翌日一早,魏钦如常上直,在路人寥寥的长街上,再次见到倚在树干上的崔诗菡。 崔诗菡换了女子装束,头上也戴了一朵手编花。 少女擒着笑,意有所指,“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恩公有需要之处,尽管提出。” 听出揶揄,不明所以的魏钦没有理会,越过少女时,听到一声调侃…… “恩公血气方刚,无法抱得美人归,一定很难受吧?要不要我帮忙撮合啊?” 魏钦停下步子,侧头看向一脸顽皮的少女,“管好自己。” 崔诗菡拢袖跑上前,屁颠屁颠跟在男子身侧,娇小的个头不及男子肩高,“我呢,年纪比你小,但经验比你老道,保管……” “经验老道?”魏钦微蹙眉头,那语气像是长辈在责问晚辈,“崔,诗,菡。” 冽冽晨风吹散暑气,冷肃之下的魏钦,竟让乖张桀骜的少女怂了。她向一侧退去,提着裙摆小跑进临近的巷子,转眼消失不见。 另一边,江吟月看着又一次前来道谢的寒笺,忍俊不禁。 寒笺递出一个袋子,“这是我新做的面点。” 江吟月无奈道:“是县主出手,我受之有愧。” “县主是你的朋友。” 江吟月失笑,“心意点到为止,不必太过客气,下次不要特意跑来一趟。” 寒笺闷闷地点了点,语到唇畔压了下去。 绮宝一直贴着江吟月的腿,时不时抬头瞧一眼自己的主人,满是依赖和欢喜。 心如死灰的剑客忽然觉得,有一道温煦的光射向心门。 这样的女子,真的会在生死之间舍弃自己的心上人吗? 不会。 寒笺回想着那日的场景,在他寻到严竹旖的一刹,在他看到一名锦衣少年被自家小姐扶起的一刹,隐隐觉出他们主仆的命运即将发生改变。 无他,那名锦衣少年流露出的气韵,非富即贵,而以他对自家小姐的了解,是不会轻易助人为乐的,更何况是在刀光剑影的危急关头。 她像是孤注一掷,为自己赌一个扭转乾坤的机会。 而他成为了她的助力,一道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风,助她飞上枝头。 助人下石,也无怨无悔,像个提线木偶,没有自己的意识,更没有良知,直到与江吟月相识。 一个为了犟种小马屡次与他打商量越挫越勇的女子,一个会奋不顾身冲进火海救夫君的女子,一个会笑说他很适合白衣的女子,一个在他落魄时没有冷言冷语的女子…… 让他知道,人心是温热的。 事到如今,他该为江吟月证明清白的,至少能够反击一下那些谩骂质疑过江吟月的人,可一旦说破,即便他只是替严竹旖隐瞒实情,在太子那里也是死路一条。 他们的谎言,是欺君之罪。 沉默的剑客双手握拳,陷入矛盾。 “走了。” “慢走。”江吟月目送着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寒笺,你有心事?” 剑客没有停下来,背对女子摆了摆手。 回到面店时,天空又下起小雨,寒笺净手后走进后厨继续揉面,有气无力,揉着揉着,叫来两个妹妹,交代了一些事,包括受了委屈,该去寻谁求助。 寒艳和寒熏听得云里雾里。 “哥,你要做什么?” “去弥补一个过错。”寒笺掐好一屉烧麦,洗净手上的面粉,撑伞走进雨幕。 其实,在那场混乱中,他无意瞧见了另一幕。 事后,他没有与任何人提起,包括严竹旖。 一大拨刺客提刀追逐着一名少女。 他藏在灌木丛里,没有出手相助,事后更没有为百口莫辩的少女作证,只因那时的他心向严竹旖,甘愿做一个没有心的木偶。 此刻的弥补,为时已晚,却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从对严竹旖彻底失望的那一刻,他就在权衡利弊,于他而言弊远远大于利。 可这辈子总要善良一次。 至于后果…… 在查抄严府时,太子尚且放过了所有严府家奴,想必此事,也不会迁怒他的家人。 剑客抛开油纸伞,大步流星前往驿馆,趁着太子还在扬州,趁着勇气没有衰竭,他想为江吟月证清白。 来到驿馆,没有透露来意的剑客被阻挡在外。 富忠才笑道:“有什么事,都可由咱家代为禀告。” 储君的面,哪是轻易就能见到的。 本就木讷的寒笺又极为执拗,“劳烦富管事通传,草民有要紧事禀告。” “咱家说了,什么事,都可代为禀告。” 掉脑袋的事,寒笺怎敢轻易与之提起,他退至不远处,淋着雨等待太子现身。 从清晨到日暮,再到月上中天。 富忠才摇摇头,再次走出驿馆,“过来吧,殿下有请。” 寒笺猛地起身,脚下趔趄,旋即甩甩脑袋,随富忠才步上二楼。 一门之隔,隐约可见一抹清隽身影。 “何事?” 确定是太子的声音,寒笺躬身道:“草民有一件见不得光的心事,想向殿下坦白。” “哦?”屋中人轻笑,伴着狸花猫的细嫩叫声,“坦白吧,孤听着。” 寒笺握了握冰凉的双手,心跳如鼓地讲述起三年前亲眼目睹的一幕。 周遭陷入静谧,唯一在场的第三人富忠才咽了咽嗓子,“这事儿可不能胡诌!” “草民以性命担保,实事求是。” 富忠才忐忑地看向紧闭的门扇,“殿下……” “砰!” 一声火铳响起,闻者耳鸣。 门扇上多出一个孔洞。 寒笺应声倒地,左胸口血流不止。 “殿下……殿下息怒……”富忠才吓得连忙跪地,哆哆嗦嗦去检查寒笺的伤势,好在没有伤及要害。 一门之隔,原本抱着小狸花和颜悦色的卫溪宸眸光凌厉,异常的凌厉。 转而空洞。 寒笺说,三年前,江吟月被一群刺客追击。 第38章 漏尽更阑, 浮翠流丹的夏夜虫鸣啾啾,转瞬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淹没。 一拨拨人马风驰云卷笼罩大街小巷,知府林喻亲自率兵,在晓色未至前, 高声嘹唳:“封城!!” 厚重的城门一道道闭合。 受到惊扰的长公主从庄园赶至驿馆, 绕过苦脸跼蹐的富忠才, 气势汹汹走进二楼小室, “殿下兴师动众为哪般?” 卫溪宸没有回头, 淡淡看着窗外急速越过的一拨拨人马,空洞的眼底没有一丝涟漪。 胧月化作苦涩酢酒,迷离了他朗清的眸光, 晦冥不清。 “搜捕严竹旖。” 长公主站定在一步之外,双手交叠在小腹, 与自己的侄儿一同看向窗外紧张压抑的场景。 “那女子遭遇绑架,生死不明,也未必在城中, 殿下三思。” 长公主倒也知晓太子在派人暗中寻找严竹旖的下落,却不明白今夜的大肆搜索为哪般。 “孤有预感, 绑架严竹旖的人与截胡龚飞的人是同一伙人, 他们的一部分人就在城中, 时常会在孤的附近徘徊。” 否则, 无法及时策划劫持和截胡。 卫溪宸不再多言,心病心药医,严竹旖不是他的心药, 却能当作解药、毒药汇成的药丸,随五味杂陈一同吞咽下肚,麻木心疾。亦或当作草靶, 万箭齐发,宣泄心火。 这种滋味,卫溪宸无法与人道来,造成这副局面的始作俑者只有严竹旖吗? 他心知肚明。 赵家医馆内,一盏微弱灯光映出女子瘦削的身影。 只因傍晚嗅闻了路边的野花,魏萤浑身刺痒,身上起了一片疹子,被魏钦和江吟月连夜送来医馆。 熟悉魏萤的赵大夫正坐在门口的杌子上熬药,时不时探身瞧一眼街上的情形。 “官府在挨家挨户地搜查啊?莫不是城中发生凶案了?” 半搂着魏萤坐在小榻上的江吟月没去在意,一门心思翻看着摊开在裙摆上的医书。 敏症的危险可大可小,这次是引发疹子,下次指不定就会晕厥不醒。 “魏钦,咱们带萤儿一同回京吧。” 如果魏萤愿意的话。 太医院名医云集,或能改善魏萤的体弱。 魏钦不是没有为妹妹寻访过名医,可十几年下来,效果甚微,但他还是应下了。 一道哈欠声自医馆隔间的垂帘内传来,一直借宿在医馆的谢掌柜懒洋洋走出来,“诶呦,三位看着眼熟呢。” 唇瓣失色的魏萤听到熟悉又陌生的调笑,费力睁开眼,“谢掌柜。” 一脸嬉笑的谢锦成看着弱柳扶风的小姑娘,没了调侃的兴致,“老赵,亏了人家这么信任你,要拿出看家本事啊。” 赵大夫无奈地摇摇头。 娘胎里带来的羸弱,名医也难以为其根治。 谢锦成扯过板凳,坐在榻边,翘起二郎腿。 魏萤递出一颗糖,“谢掌柜。” “呦,又有糖,多谢啊。”谢锦成笑着接过,剥开后丢进嘴里,鼓着一侧腮优哉游哉地摇晃蒲扇,“我这个老帮菜,还有人惦记呢。” 魏萤虚弱道:“上次的事,还要多谢掌柜的。” “客气。” 江吟月接话道:“机关术复杂难解,不知谢掌柜是自学成才还是有名师传授?” “无师自通。”谢锦成点点自己的侧额,“脑子好用得嘞。” 这时,一拨衙役朝医馆走来,“不必惊慌,例行搜查。” 赵大夫赶忙起身,“官爷在搜查什么人啊?逃犯?” “别打听。” 衙役们涌进医馆,屋里屋外,翻箱倒柜。 “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领队的衙役叉腰望一眼将明的天色,继续带人前往下一家未打烊的商铺。 魏钦瞥向领队腰间卷起的画纸。 应是被追捕者的画像。 谢锦成伸个懒腰,笑说出去方便一下。 没一会儿,靠在墙根的佝偻男子手里多出一张画像。 摊开时,嘴角的笑意骤然消失。 怀槿县主府前挤满人马,林喻亲自带兵前来搜查。 崔诗菡拦在府门前,“林知府抓人,搜到本县主的府邸了?难不成本县主会和逃犯沆瀣一气?” 林喻皮笑肉不笑,这小祖宗可不是寻常衙役能压制住的。 “本官奉太子令搜捕,还望县主体谅。” “太子也要师出有名,总要有个理由!” “怀槿县主,本官不是来与你商量的!太子令就是理由!” 这可不是进退两难的时候,在太子的指令下,一百个怀槿县主也成不了他的路障! “来人,立即搜查!” 大批衙役涌入府门,自崔诗菡两侧越过。林喻背手走进府门,示意府中百余侍从不可胡乱走动,原地不动。 崔诗菡按捺火气,拳头握得咯咯响。 林喻亲自前来,定是太子授意,或许醉翁之意不在酒,搜查犯人的同时,也顺便搜查府中是否藏有不利于东宫的人事物,以验崔氏忠心。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太子,不会突然兴师动众,他究竟在追捕什么人? 一旁的嬷嬷嘀咕道:“要搜索这么久吗?” 崔诗菡接过话儿,沙哑的调子与崔太傅别无二致。 “搜,随便搜!我崔氏对圣上忠心耿耿,誓做不二臣,禁得住搜查!” 少女一跃登上府中高墙,手做喇叭状,一遍遍重复,一遍遍拔高嗓音,乖戾张扬的样子,看得林喻直摇头。 崔氏怎么出了这么一个小魔头。 崔诗菡喊着喊着,斜瞥向另一个方向,俯看的视角,可隐约瞧见不远处的巷子里大批衙役在来回攒动。 听到叩门声,颧骨有疤的青年拉开宅门。 “这么慢,有猫腻啊?!” 领队之人呵斥一声,示意青年退至一旁,“搜!” 青年冷冷凝着一个个从他眼前越过的衙役,颧骨的疤痕如燕翅震颤。 “头儿,发现密室!” 领队狠狠剜了青年一眼,示意下属看好人,自己快步走到空荡荡的密室里,让人将青年带来。 “解释清楚!” 青年勾勾唇,“什么密室,这是地窖。官爷想立功想疯了吧。” “大胆!” “草民是屠夫,这里用来存肉。” 青年拿出官府印发的市籍,证明自己屠夫的身份。 领队吹吹额头散落的发,折腾大半宿颗粒无收。 等衙役们走远,青年“啪”地合上门,盯着手中的市籍,“屠夫,亏狗东西想得出来。” 另一边的某座密室内,不知何时被转移的严竹旖憔悴脱相,一瞬不瞬盯着面前的佝偻男子。 “太子在寻我?” “是啊。”谢锦成察觉出女子死灰复燃的希冀,嗤了一声,“还做梦呢?你觉得太子寻你能有好事?” “总比落在你们手里强。” 谢锦成猜不出太子突然大肆搜捕严竹旖的目的,正犹豫着是要冒险将她提前送往京城,还是继续藏匿。 若不是燕翼那厮一时心软没有处理掉老马,致使各座城门严防死守,他早将严竹旖转移出城了,也不会有今日的险情。 卯时二刻,回到魏宅不久的江吟月被绮宝的狂吠惊到。 两名女子由门侍宋叔领着来到涵兰苑。 是寒艳、寒熏两姐妹。 “绮宝,不许叫了。” 绮宝扬着脑袋,一脸倔强,显然不欢迎这两名女子,或许与严竹旖有关。 在绮宝的记忆深处,没有留下有关她们的美好印象。它独自跑开,叼起玩偶去扒拉顾氏的房门去了。 一见到江吟月,寒艳匆忙上前,哽咽道:“求江娘子帮帮忙!” 等不回兄长的两姐妹惶惶不安一整晚,彻夜未眠,天蒙蒙亮,就跑到街上去寻人,最后还是驿馆那边送来消息,说是富管事于心不忍,偷偷遣人递送出口信。 “兄长惹怒太子,被太子所伤,这会儿生死未卜,求江娘子帮忙说说话儿,我姐妹二人愿为娘子当牛做马!” 两姐妹跪地哭求,泣不成声。 江吟月扶起一个,另一个又继续跪地。 “你们总要讲清楚,太子为何伤寒笺?寒艳,你来说!” 昨日就察觉出寒笺异样的江吟月有些头绪。 那会儿从谢掌柜那里听来些风声,官府这般兴师动众,是为了寻到消失多日的严竹旖,如此说来,是寒笺向太子坦白了什么,致使太子急于找到严竹旖。 至于坦白什么,江吟月猜不出。 寒笺作为严竹旖的贴身侍从,或会清楚一些严竹旖不为人知的丑事,而能震怒太子,说明严竹旖损害过太子的利益。 寒艳拽住江吟月的裙摆,“我和妹妹去过驿馆,被拦在门外,跟侍卫们打听详情,被呵斥驱赶,不得已,才来求娘子帮忙!” 无论何时何境遇,在她们看来,江吟月都会是太子的座上宾,不会被拒之门外。 江吟月静默了会儿,余光落在院角的腊肉上,自己与寒笺是有一点点交情的。 辰时未至前,江吟月乘马前往驿馆,直接道明来意。 求见太子。 侍卫侧开身,放其通行。 江吟月提裙跑上二楼,与守在门外的富忠才交换过视线,还未开口,富忠才立即推开门。 越过禀告的关卡。 看似简单的省略,却是贴身侍从不该跨越的规矩,有僭越造次之嫌。 察觉出微妙的江吟月冷笑一声:“富管事好心相告寒家姐妹,可真好心!” 富忠才汗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东宫大管事在一个小娘子面前竟有些无地自容。 “娘子请。” 江吟月思绪翻飞,细品着富忠才这一异常举动,是在请君入瓮吧。 太子在等她。 寒笺的事与她有关? 没有请安,没有寒暄,在瞧见那抹刚刚起身的白衣身影时,她转头看向别处,开门见山,“放了寒笺。” 卫溪宸系好锦衣,反手扣紧玉带,没有一丝犹豫或拿班,温声道:“好。” 江吟月愈发觉得怪异,“殿下为何伤他?” 卫溪宸站起身,胜雪白衣被窗外的风吹起,衬得身姿高峻飘逸。 他来到江吟月的面前,透过晨阳中的纤尘静静凝着戒备的女子。 彼此间的这一截晨阳凝缩了三年的爱恨纠葛,形成光阴屏障,形成人心间隔。 她炙热跳动的心被他刺伤,他也被自己的多疑反噬。 想要报复、远离、遗忘的欲望,被悸动、不甘、纠结抗衡,分庭抗礼,两败俱伤,落下心病。 可到头来,不过是他的一场疑心病。 江吟月为他差点丢掉性命。 他视为明珠的青梅,晶莹剔透,不曾改变。 “念念,孤有愧。” 在听过卫溪宸与寒笺发生分歧的真实缘由后,江吟月那双警惕的杏眼微微闪动,清早的薄雾汇集其中,缥缈缭绕。 他说他有愧,没有信任她。 他说她是冤枉的,会为她正名,讨回名誉。 他说会补偿她。 可这就能一笔勾销掉她当年受过的委屈吗?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在冷眼旁观,在推波助澜! “卫溪宸,你以为放下芥蒂和疑心,就能开诚布公、心平气和吗?就能回到从前吗?你错了,过去的江吟月被你亲手扼杀了!” 被讥嘲、质疑、谩骂的日子里,她非但没有得到救赎,还被他亲自踢出局,她大病一场,久卧病榻,险些一命呜呼。 这些,他不知晓,他忙着与严竹旖议婚!忙着书写一段圣上口中的佳话! 接受的也都是赞美之词,跨越万难,情比金坚,始终不渝。 他想要弥补什么?弥补心中浅浅的遗憾? 那是她挥之不去的噩梦,是一道烙印,深深印在她的心头。 “卫溪宸,你好自私。” “念念……念念!” 卫溪宸抓住江吟月的手臂,不想她就这么离开。她被他扼杀的真挚,何尝不是他心病的根源。 “放开我!放开!” 江吟月甩开他的手,跑出几步又骤然停下。 卫溪宸下意识上前,“念念?” 只要她肯回头,一切都来得及。他可以去经历她遭受的谩骂和质疑,去修补碎裂的“镜子”。 江吟月没有回头,语气淡得如清早被日光驱散的薄雾,“放了寒笺。” 说罢,快步离开。 而悄然蹲守在驿馆外的魁梧大汉,也随着江吟月的离开而离开。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正午日光浓烈,知了声声,从衙署赶回的魏钦出现在闷头静坐的女子面前。 他先是站在涵兰苑的葫芦门外,静静观察了会儿,又默默走到女子面前,扶住她曲起的膝,慢慢下蹲。 “小姐。” 江吟月抬起红彤彤的杏眼,吸了吸鼻子,“你怎么回来了?” 一开口,声音都是沙哑的。 魏钦来不及取出帕子,用衣袖替她擦拭来不及憋回的泪水。 “怎么了,跟为夫说说?” 江吟月没有立即解答,她望着魏钦温温淡淡的一张脸,真正意识到他与卫溪宸的不同。 温和怡颜是多疑的伪装。 温淡冷肃是深情的假象。 魏钦和卫溪宸都是复杂多面的,人就是复杂多面的。 江吟月忽然庆幸当年被伪善的人辜负,才能遇到魏钦这样面冷心热的人。 “魏钦,我没心力了,还要缓一会儿,你能抱抱我吗?” 像爹爹、娘亲、兄长那样,无论她多不争气,闯下多大的祸,都能先不计较是非对错,抱一抱她。 魏钦没有犹豫,抬手环抱住她,轻轻拍拂着她的背,感受到掌心下女子薄背的颤抖。 他收紧手臂,将人紧紧拥在怀里,任绮宝又蹭又挤,也挤不进两人之间。 再尤花殢雪的缠绵、轰轰烈烈的旖旎,都不及细水长流的陪伴。 在熟悉的怀抱里,女子的潸潸泪眼恢复莹净。 午日眴焕粲烂,严丝合缝的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第39章 “汪汪汪。” 挤不进两人之间的绮宝抬起前爪, 搭在江吟月的肩上,非要强行加入他们,惹得江吟月破涕为笑。 最后一滴泪珠自鼻尖滴落,浸入魏钦的肩头。她详细讲述起事情的经过, 声音一点点从哽咽变得清脆。 “我没事了, 你去衙署吧。” 魏钦是趁着午休返回宅子的, 的确不能耽搁太久, 可他没有急着动身, 仍抱着江吟月轻轻拍拂,似在陪她缓释最后一点儿余愠。 对她一直极有耐心。 将人稍稍松开,魏钦为江吟月按揉起攒竹穴, 以缓解眼胀、头痛,“闭眼。” “你回衙署吧。” “不急。” 在男子的循循善诱下, 江吟月闭上眼,感受着按揉的力道,头皮随之酥麻, 紧绷的情绪渐渐放松下来。 碧空如洗,风和日丽, 点点暖柔交融在魏钦的指腹, 抚平江吟月隐藏在心底的最后一点儿委屈。 这份委屈, 是遭人质疑无可辩白的无力, 终于沉冤昭雪。 不是说危急关头,一定要舍生取义,而是她做过的事被人曲解、误解, 又怎会不冤枉、不委屈! “顺路送我去寒家面馆吧。” “好。” 少顷,魏钦将江吟月送到打烊的面馆后院,承诺傍晚会来接她。 江吟月走近寒笺的床边, 看着面色灰白几乎奄奄一息的男子,没有质问他为何迟迟说出真相,换作是她,未必有弥补过错的勇气。 寒家两姐妹陪在一旁,以泪洗面。 附近医馆的赵大夫为寒笺处理过伤口,留下药方,叮嘱两姐妹要及时为兄长熬药、换药。 江吟月因魏萤的关系与赵大夫相熟,送人离开时,递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娘子不必如此,在下尽力而为。” 江吟月回到里屋时,听到寒艳与妹妹小声哭诉着:“太子轻信谗言,自己就没错吗?怎么不射自己……” “姐姐别说了。” 江吟月悄然退开,背靠门框。 是啊,卫溪宸不该扪心自问吗? 京城。 顺仁帝再次收到来自扬州的折子,差人将几位重臣传至御书房,包括伤寒久不愈的董首辅。 “魏钦在严洪昌一案中表现突出,立下大功,朕想听听诸位爱卿的建议,该给予怎样的赏赐好呢?” 放下折子,顺仁帝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在座的陶谦、江嵩、吏部尚书以及两位岳丈。 陶谦起身作揖,“魏钦是新晋中不可多得的佼佼者,臣不才,求贤若渴,想为户部充盈人才。” 江嵩是魏钦的岳父,避嫌为上。 吏部尚书笑笑,觑一眼董首辅。 乘坐步辇直接入殿的老者拿开捂嘴的帕子,低沉道:“魏钦同榜的状元、探花都已入内阁,不能顾此失彼,该一视同仁。” 吃了三年酸溜梅的江嵩终于从董家人的口中听到一句中听的。 陶谦敛眸,董老狐狸是想截胡不成? 魏钦入仕三年有余,受太子冷落,没有他陶谦的举荐,仍是翰林院吃力不讨好的编修。 董老狐狸想坐收渔利,是棋高一筹戏耍于他,实则早看出魏钦是可造之材,还是在安抚江嵩? 户部和内阁,新晋们自然倾向后者,毕竟权相出内阁,连他和江嵩也有着内阁大学士的身份,都想要成为一代名相。 “内阁人才济济,阁老还是让让下官吧。” 董首辅掩帕轻咳,“陶尚书此言差矣,都是为朝廷培育人才,六部的官员谁不想入内阁历练呢?不让魏钦走弯路,直升内阁大学士,就是最好的褒奖。” 顺仁帝命人上茶,笑呵呵看向一直沉默的崔太傅,“岳丈觉得呢?” 闻言,崔太傅和董首辅一同抬眸。 崔声执没急着开口,在顺仁帝定格住视线,才沙哑道:“老臣认为,术业有专攻,户部还是该招揽些在算学方面遥遥领先的人才。文章做得好,的确可入内阁历练。” 江嵩满意地点点头。 董首辅咳中带笑,“太傅说得是。” 众人离开御书房时,陶谦拂袖走在最前头。 暂时达成一致的几人不急不慢地跟在后头,你一句我一句安慰着暂时失意的人。 “陶尚书何必呢?” “斤斤计较了。” 董首辅禁不住风吹,与崔声执和江嵩拱拱手,叫轿夫加快步伐,越过陶谦。 “改日请陶尚书小聚。” 陶谦磨着后牙槽冷笑,“荣幸备至。” 江嵩看向身侧的崔声执,躬身一礼,“多谢太傅替小婿美言。” 崔声执沙哑道:“不算美言,实事求是。” 旋即笑看江嵩,“江尚书好眼光,这块璞玉经过打磨,说不定能惊艳世人。老夫看好这后生。” 回到府中的董首辅,在寄给太子的信中,特意提及保举魏钦一事。 “魏钦是江嵩唯一的女婿,深受江嵩重视,殿下不可意气用事,切记,莫欺少年穷,出身寒门的陶谦就是例子。” 将书信托付给心腹信差,老者回到书房咳了起来,“噗”地吐出血水,他双手撑在桌面,缓释着不适。 傍晚,三皇子卫扬万亲自登门探望陶谦。 十七岁的少年继承顺仁帝的俊美,又继承了郭贵妃的风情,生得秀气冶艳。 “董老头不愧是百官之首,没有糊涂到任由太子意气用事。这一步棋,稳住了江嵩,也摧毁了咱们精心布置的离间计,好一招反将。” 陶谦为卫扬万添茶,“棋局未至收官,不好说。” 卫扬万来了兴致,“学生请教先生。” “臣从扬州打探来的消息,太子近来因绮宝,与江家丫头频繁往来,怕是要重燃旧情。” “那个娇气包有什么值得太子念念不忘的?” “求而不得最抓心挠肺。”陶谦又为自己添茶,茶面映出一双阴沉的眼,离间连环计才精彩。 华灯初上的扬州众彩纷呈,魏钦从胭脂铺离开,径自去往寒家面店。 探望过时而昏睡时而清醒的寒笺,魏钦带着妻子先行离去。 细雨蒙蒙,寒艳塞给小夫妻一把油纸伞。 两人走在雨幕中,在路过贩卖布偶的摊位时,江吟月拉着魏钦走过去,想给绮宝挑选一个。 如今,绮宝的玩偶快要堆成小山,可魏钦非但没阻止,还陪着她挑选起来。 “这个人偶冷冰冰的。”江吟月将人偶放在魏钦的肩头,煞有其事道,“像你。” 潦草的人偶不及魏钦百分之一的精致,逗笑了摊主。 “两位喜欢就买下吧,独一无二。” 斜撑油纸伞的魏钦掏出铜板,买下那个人偶,随后又陪着江吟月去往其他摊位,为挑选起劲儿的小娇娘一一付账。 眼不眨一下。 鼓鼓的钱袋瘪了下去。 江吟月沉浸在挑选的兴致中,虽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胜在喜欢,可再不值钱,叠加起来也是一笔开销。 “花了魏大人好些钱两。” “可以再赚。” 江吟月心满意足,蹦蹦跳跳走在前头,任由魏钦一手撑伞,一手拎着大小包裹。 不承想,在最尽兴时,迎面遇见并肩而行的姑侄。 二人走在潺潺细流的拱桥上。 皇家姑侄出行,倒也没有多大的派头,身后带了几名侍从。 黑夜掩盖了他们的锋芒。 原本是哄着侄儿出来散心的长公主远远瞧见小夫妻穿梭在各个摊位间,本想调头换条街道,却拧不过执意走向小夫妻的侄儿。 “殿下何必呢!” 卫溪宸不语,缓缓步下拱桥,月白衣衫如桂魄皎洁,留在路人打量的视线中。 多俊的男子啊。 路人感慨。 可男子轻抿的嘴角微微紧绷,没有月光该有的舒缓。 长公主施施然上前,在与小夫妻狭路相逢时,粲然一笑,“巧啊。” 看出二人微服出行,魏钦只是淡淡颔首。 出于晚辈对长辈该有的礼仪,江吟月没有拉着魏钦走开,她点点头,丢出一个字:“巧。” 长公主何尝受过这般冷遇,但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也不会为这点儿小隔阂摆脸色,“买了些什么?” “都是些小玩意。” “高门贵女很少有人喜欢这些,念念愈发有烟火气了。” “千金难买心头好。”江吟月挽住魏钦的手臂,与长公主颔首,从始至终没有留给卫溪宸一记目光。 带着自己的丈夫越过为皇姑姑撑伞的卫溪宸。 两把油纸伞在长街交错,远离,一把始终撑在江吟月的上方,一把塞到了长公主的手里。 “宸儿……” 卫溪宸走进绵绵细雨中。 滋润万物的雨丝润泽不了他涩然的心境。 洁净衣摆在坑坑洼洼中沾了泥泞。 他在雨中回头,贴额的碎发遮蔽视线。 远去的女子,是他丢失在万千雨滴中的一颗明珠。 垂在身侧的双手蓦地收紧。 空洞的视线有了焦点。 暗无天日的密室内,勉强吃上一口汤饭的严竹旖被一阵脚步声吓到,惊恐地望着入口。 看守在旁的谢锦成被火把晃了眼,抬手遮了遮。 一名魁梧大汉走进来,点燃壁灯,送来光亮的同时,又送来一道冰凉凉的指令。 “少主的意思,不必送她去京城了。” 谢锦成站起身,“啊?” “她没有价值了。” 严竹旖心尖一颤,惊恐地看着二人。 大汉不是别人,正是护送龚先生前往江宁的男子,莫豪。 听过莫豪的解释,谢锦成加以思索,严竹旖的价值有二,其一可为江吟月正名,其二可让顺仁帝知晓他一手培养的太子也会欺瞒于他。 如今失了其一的价值,还有其二的用处,少主却说她没有价值了。 莫豪蒙着脸,一双眼死水般沉寂,“各座城门严防死守,想要将人送出去,比登天还难。她现在是块烫手山芋,不如拿她去试探太子的底线。” 被激怒的储君是否会撕碎温润的外衣…… 谢锦成踱了踱步,有些可惜现今富商的身份,一旦将严竹旖交给太子,他再不能以“谢掌柜”游走世间。 “明白了。” 细雨纷纷,虫鸣喤喤,谢锦成在比肩接踵的人群中抬起头,临街小楼的外廊上,舞姬长袖翩翩,歌姬余音绕梁。 “哼。” 佝偻男子迈开步子,没有停留,谁人不知,谢掌柜腰缠万贯,自诩浪子,老大不小,无妻无子,可谁也不知,财大气粗的浪子,从未在纸醉金迷中抛掷过一个子儿。 白白自诩风流浪子了。 “呵。” 谢锦成哂笑,慢悠悠去往自己的商铺,交代了一些事,又慢悠悠去往赵家医馆,“老赵啊,该收拾收拾……” “谢掌柜。” 由婢女陪诊的魏萤站起身,盈盈一笑,习惯性递出饴糖。 羸弱是羸弱,笑颜绚烂璀璨。 谢锦成话到嘴边咽了下去,接过女子手中的糖果,剥开含进嘴里。 甜丝丝的,是这一路辛苦中唯一尝到的甜头。 “多谢。” “不必客气。” “临别,愿娘子不悔过往,不忧来日,欢愉胜意,岁岁平安。” 魏萤怔然,“掌柜的要离开了?” 谢锦成站在皎月里朗笑,那一笑,春风和暖,淡化年纪,不像中年人,更像是韶华正盛的青年。 魏萤走到门口,扶框远眺,性子沉闷的她很少与外人接触,很艳羡谢锦成这样风趣不羁的性子。 诊台前的赵大夫写下一副药方,叮嘱魏萤下次看诊可去临街的周记医馆。 “您也要离开了?” 赵大夫捻了捻胡须,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没有经历过离别的魏萤怅然若失,她回到宅子,与江吟月在屋檐下说起莫名低落的心绪。 比自己小姑子稍稍多些阅历的江吟月安慰道:“其实人与人大多是匆匆相遇,又匆匆别过,有人在你的心中留下深刻一笔,那记忆便比与他相处的时光深远绵长。我们从记事起,就在相遇、离别、怀念、释然,能长久相伴的永远是自己。” “那夫妻呢?” “年迈后的生死离别,亦或人生中途的割袍断义。” “在嫂嫂看来,夫妻间怎样才会走到割袍断义的境地?” “欺骗。” 魏萤突然极为骄傲,“哥哥永远不会欺骗嫂嫂。” “嗯,我信他。” “若是会呢?” 江吟月失笑,“那就割袍断义,天涯陌路。” 就像与卫溪宸一样,可她相信魏钦不会骗她。 江吟月回到东厢房,换下潮湿的衣裙,透过铜镜看着自己。 大起大落的情绪起伏,让容色多了一丝疲惫的憔悴,她双手捂住脸颊,左右来回打量,被铜镜中突然出现的另一张脸吓了一跳。 灯火青荧,那人如鬼魅昳丽。 “你怎么不声不响的?” “在看什么?” 江吟月指着自己,“我有点儿憔悴。” 魏钦上前,将她按坐在妆台前。 两人一同看向镜面。 绝美的两张脸看上去十分般配。 可江吟月的脸色的确有些失血。 魏钦自衣襟里摸出一盒胭脂,放在妆台上,就见小娘子低头看看胭脂盒,又抬头看看他。 “买给我的?” “嗯。” 江吟月鼓起腮,粉润的小嘴向一侧努了努,几分得意显而易见。 她打开胭脂盒,仔细打量,选中最鲜艳的樱桃红,剜出黄豆粒的大小,点缀在自己的唇上,细细涂抹。 铜镜中的女子,变得唇红齿白,娇艳无双。 魏钦静静看着,突然被女子刮了一下脸。 一抹樱桃红痕浮现在左脸颊上。 铜镜中的女子笑得欢喜。 魏钦低头,扣在女子侧颈,拉近自己。 “不要不要,我错了……” 被强行贴脸的江吟月觉得痒,眯起右眼,猫儿似的缩了缩脖子。 脸颊晕染开樱桃红。 魏钦没有就此打住,走到另一侧,抱住略显慌乱意图逃窜的女子,与之贴上另一侧脸。 轻轻蹭动。 “我错了,魏大人。” “魏兄。” “魏钦!” 深深夜黑,不够明亮的厢房,两道身影交缠打闹着,伴着女子细软的求饶声。 两抹不够均匀的胭脂留在女子娇嫩的面颊上。 江吟月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又看向下巴多出一圈齿痕以及唇印的魏钦,骄傲地扬了扬眉。 她才不吃亏呢。 默不作声的魏大人碰了碰自己的下巴,没有再计较,转身之际,唇角浮现浅浅笑痕。 连自己都未察觉。 不爱笑的人,不由自主地笑了。 第40章 翌日寅时, 江吟月送魏钦上直前,特意偷觑他的下巴,确认没有留下牙印才缓了一口气。 若是留下牙印被盐运司的人瞧见,非要背后泛嘀咕, 于魏钦不利。 这会儿的江大小姐不计较是否吃亏了, 一心为自己的夫君着想。 “路上慢些。” “嗯。” 魏钦走进后巷晨风中, 青色官袍飞扬飘舞, 乌纱外的点点碎发拂过眉峰、鬓角, 翩翩风致添妖冶。 周身的清雅总是掩盖不住诡丽瑰姿。 江吟月悦目完毕,心满意足地回到宅子,听妙蝶说起今日要陪伴二小姐前往赵大夫介绍的周家医馆, 闲来无事的江吟月打算一同前往。 黄梅时节雨纷纷,今儿倒是赶上个大晴天, 碧空如洗,街上一边绿阴,一边直晒, 映得水面波光潋滟。 几名俏丽女子在水边扑蝶,打打闹闹, 欢声笑语。 周家医馆位于水畔, 坐诊的郎中是个鬓发斑白的老妪。 领着魏萤坐在诊台前, 老妪问了好些话, 每每听到魏萤提起赵大夫,就会哼哼两声,也不知两人有着怎样的渊源。 陪诊的江吟月靠在窗棂边, 欣赏着粼粼水色,瞧见那几名女子中有个算不上熟识的冤家。 知府千金林琇儿。 漳缎一事,两人结下梁子, 之后低头不见抬头见,互不理睬,径自越过。 几名女子中,林琇儿的衣衫最为艳丽,妆发也最为精致。 江吟月转移视线,望向水面,绿藻漂浮其中,仿若魏钦一早扬起的青衫衣摆。 想到魏钦,江吟月歪头靠在窗框上,唇角微翘,竟见脑海中的人出现在水畔,与几名官员商榷着什么。 “诶呀!” “掉进水里了!” 女子的轻呼打破官员们的讨论,一名贵女指向漂浮在水中的缂丝团扇,下意识求助起几人。 女子身旁的林琇儿也投去视线,定格在那抹青衫上。 在她眼里,魏钦永远是鹤立鸡群的,可这人太清冷,有簌簌飞雪萦绕周遭。 高傲如她,不稀罕一头热,可一见到魏钦,就会想到屡屡被拒绝的场景,倒也不是不甘,她才不会一直惦记别人的丈夫,只是习惯被众星捧月,对魏钦耿耿于怀。 “几位大人帮帮忙。” 林琇儿是扬州出了名的美人,又是知府唯一的骨肉,风光无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几名还未议婚的官员立即卷起袖子,蹲在水面捞团扇。 魏钦站在那儿,神色淡淡,目不斜视,又让争强好胜的林琇儿感到挫败。 “看几位大人忙活,魏运判不打算帮忙吗?” 魏钦站在垂柳边,如常回道:“水性不佳,抱歉。” “又无需下水。”林琇儿摇着自己手中的洒金小扇,“我可听说,魏运判上次奋不顾身下水营救差点溺水的怀槿县主,还说水性不佳?谦虚了。” “林娘子也说了,是差点溺水。” 留下最后一句寒暄,魏钦独自离开,绕着水边仔细研究该如何挖掘水底的赃物。据与严洪昌沆瀣一气的下属交代,这片水里,埋藏着那名下属受贿的金银钱财。 这些人为了隐藏罪证,无所不用其极。 林琇儿绷直唇线,没了扑蝶赏花的兴致,丢下一众闺友,去往不远处的小轿,却见江吟月挽着魏萤走出一间医馆。 冤家路窄。 “我以为魏运判怎么这般不近人情,原来是有人在旁严守。” 魏萤忍不住替嫂嫂呛声:“那么多人献殷勤,还不知足吗?” “你是?” 林琇儿上下打量魏萤,不屑一顾。 江吟月上前一步,“林琇儿,内心阴暗就多晒晒日光,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没人稀罕搭理你。” 从不是善茬的江大小姐,气场远超羸弱的小姑子,透着股冷傲,又有着游刃有余的噎人本领。 林琇儿历来不是欺软怕硬的性子,她抱臂看向魏钦远去的方向,“你不稀罕搭理我,可稀罕搭理怀槿县主呢,连你家夫君都与怀槿县主走得近乎。” “你说什么?” “前几日,我还瞧见魏运判和怀槿县主一同走在清早行人寥寥的街头。怀槿县主眉飞色舞的,可能魏运判英雄救美,美人感激不尽吧。” 魏萤气得跺脚,“你不要胡言乱语!” “急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歪。”林琇儿笑了笑,悠然自得地走向自己的小轿。 “嫂嫂,哥哥不是朝三暮四的人!” 江吟月揉揉小姑子的脑袋,“我信他。” 回到宅子,江吟月翻看黄历,为小姑子标记出下次看诊的时日,她细数着日子,指尖落在芒种这日。 懿德皇后的忌日。 因着懿德皇后自戕火海,圣上每年都会在坤宁宫前请术士做法,每年这一日,稳居坤宁宫的董皇后都不得靠近自己的寝宫。 芒种这日,魏钦如常上直,青色官袍下,是一身黑色中衣。 怀槿县主府的门前,管家为主人家点燃一盏长明灯。 平日欢脱恣睢的少女闷在屋里,谢绝见客。 若非长公主和徐老太妃先后派人来请,崔诗菡是不会赏脸应邀的。 青葱蓊郁的庄园内,同样点燃了长明灯。 由老太妃作陪,长公主邀崔诗菡坐在潭水旁闲聊,聊过往,忆昔年,温声细语安抚着少女的情绪,可话里话外都是在充当崔、董两家的和事佬。 迫于人情前来作陪的老太妃沉默不语。 少女望着深不见底的潭水,嘴角若有似无浮现一丝嘲意。 “这么多年过去,崔氏对姐姐的死早已看淡,殿下不必担忧。” “本宫不是担忧,是心疼你一个人背井离乡,想借着在扬州这段时日,与你谈谈心。” 非要赶着忌日谈心? 摆明了半是劝说半是警告。 崔诗菡觉得憋屈,该来赔不是的董家人在姐姐离世后,没有表露半点羞愧,连一句“抱歉”都吝啬出口,长公主却要他们崔氏遗忘伤痛,向董氏低三下四。 只因太子出自董氏。 对太子不敬,为日后埋下了隐患。 这是长公主的说辞,有理有据。 崔诗菡盯着潭水,倔强不肯附和一句。 离开庄园后,少女没急着回府,径自去往驿馆。 “赶着姐姐忌日,臣女来请殿下吃酒!” 一众侍卫面面相觑,怀槿县主疯了不成? 少女拎着酒壶在驿馆外高声相邀,身影落在富忠才眼里,还是个没长大的任性伢子。 “都说怀槿县主是懿德皇后的替身,是崔太傅为长女招魂的木偶,想来,小县主既崇拜姐姐,也为自己感到委屈。” 老宦官本着慈爱之心,在太子身侧为胡闹的少女美言。 卫溪宸斜睨被侍卫拦在人墙外的女子,摇了摇头,“带她进来。” 富忠才惴惴不安,失意人与失意人针锋相对,指不定要掀了屋顶…… 小室内,卫溪宸靠坐凭几,一只手随意搭在膝头,轻勾薄唇,“听闻县主千杯不醉,孤且请教县主酒量。” “好说好说。”少女混不吝似的为两人倒酒,“臣女先干为敬!” 有些话不仗着醉酒,就是大不敬!醉鬼另当别论。 两人一盅接一盅,一杯接一杯,一碗接一碗,谁也没有喊停,最后一坛接一坛,谁也没有认输。 满室酒气。 崔诗菡抹一把嘴,醉醺醺强撑着晃动的身形,笑嘻嘻指着对面的人,“二皇子好酒量!” 服侍在旁的富忠才闭紧眼,直呼造孽。 眼尾染红的卫溪宸淡笑,“县主醉了。” “没有。” 崔诗菡又灌一口,“姑奶奶千杯不醉,会败给你?小样儿!” 富忠才咬牙切齿道:“县主慎言。” “慎言?姑奶奶都慎言十几年了,打从会讲话起,就被家人管制,不准一吐不快……嗯……憋屈。” 卫溪宸那双仅仅染了些许酒气的浅棕色瞳眸溢出细碎深意,“有何不快,都可与孤道来,比如?” “嘿嘿,二皇子还挺善解人意。”少女抱着酒坛傻乐,“比如……我不是姐姐的替身,我就是我!” 卫溪宸眸光黯了下去,失了兴味。他不是在套女儿家的心里话,他要听的是她带刺的那部分心里话。 替不替身的,与崔氏对东宫是否臣服无关。 感受出对方的漠不关心,少女趴在桌面上,嘀嘀咕咕。 “没人在意我。” 迷离间,她竟又不自觉地冷笑,这场豪饮,太子试图套她的话,她也试探出太子对崔氏的不信任,否则费尽心机套话做什么? 二更时分,被太子派人送回的少女消失在马车内。 怀槿县主府出动大批侍从全城寻人。 还惊动了魏宅这边。 江吟月与怀槿县主交往密切,县主府的嬷嬷在魏家寻不到小祖宗的人影后,希望落空。 “县主会去哪里啊?” 老嬷嬷拍着腿,焦急万分。 江吟月让绮宝嗅闻崔诗菡的私有信物,想要带着绮宝外出寻找。 魏钦、门侍宋叔和杜鹃也加入寻找的队伍。 “绮宝,走。” 绮宝跃出门槛,奔跑在无人的大街小巷。 江吟月带着杜鹃跟在后头,一路呼喊崔诗菡的名字。 魏钦和宋叔分头寻找。 京城,太傅府。 神机营主帅崔蔚回到府邸,直奔父亲书房,“阿姐忌日,董家人仍然没有一句表示。” 正在独自对弈的崔声执示意儿子陪自己行完这盘棋,“十七年了,要道歉早就道歉了。” 崔蔚拿过一盒白棋,与父亲交替落子。 “董老头顽强得很,咱们还要拖下去吗?” “拖。”崔声执落下一颗黑子,瞬间包围一片白子,“拖到董家顶梁柱坍塌,事半功倍。” “陶谦也在等待这个时机,不愿草率与东宫博弈,给他人做嫁衣。” 董首辅死,董氏的人脉势力自会发生震动,有人坚守,有人倒戈。 崔声执在收官之时落下一子,一子定乾坤,棋局不可逆转。 “一旦董家发生变故,立即拉拢江嵩。在此之前,不可打草惊蛇。江嵩左右摇摆时,是条剧毒的银环蛇。” 天蒙蒙亮时,一男一女坐在百姓用于燃放荷花灯的溪流旁。 经风吹散酒气的少女靠在树干上,含含糊糊道:“听我讲了好些醉话,烦不烦?” 一个被人戏谑为招魂木偶的人,深知时常倾肠倒腹地倾诉心事,会加重身边人的疲惫,行走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有难解的愁事,自己不该矫情的,可偶尔也会管不住嘴,想要寻人发泄苦闷。 魏钦目视淙淙流水,没有回答,他望一眼天色,起身道:“我送你回去。” “汪汪汪!” 一条猎犬忽然窜入,朝着溪边高大的男子狂吠,气势汹汹,尾巴却一摇再摇。 江吟月追上来时,被眼前的一幕定住脚步,手还保持着拨开草丛的姿势。 崔诗菡扭头看去,咂了咂舌,扶着树干晃晃悠悠起身,又双脚发软,“啪叽”坐在地上。 紧随其后的杜鹃也是一愣,眼疾手快地扶起少女,抡到自己的背上,与宋叔将人带远。 溪边仅剩下小夫妻隔着微弱光线相望。 江吟月叫回绮宝,转身即走。 “小姐。” 魏钦上前拉住她的腕子,却被甩开。 江吟月自知任性了,沉了沉气,转身解释道:“不早了,回吧。” 她不想误会什么,也没必要误会,以魏钦的为人,是做不出朝三暮四之举,若魏钦真的改变心意,会与她直言。 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她就是控不住陡然生出的酸涩。 在魏钦再次拉住她的腕子时,她抽回手,竭力控制语气,温声道:“回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去的路上,由破晓天色到曦光灿灿。 正赶上休沐日,魏钦没打算去衙署,简单洗漱后,将饭菜端到江吟月的面前。 坐在榻上与绮宝玩闹的江吟月笑道:“放那儿吧。” 目光没有给予一直凝睇她的男子。 “先用膳吧。” “我不饿。” “小姐想问什么?” 江吟月顿住抬高的手,绮宝趁机咬住她手里的布偶,叼着布偶钻进榻底。 江吟月喜欢与人开诚布公地交谈,她捋捋散落的发,认真看着魏钦,“你是不是喜欢县主?” 她是有点儿酸楚难耐的,不知自己怎么了,忽然变得小气。 魏钦放下托盘,坐在榻的另一侧,若有朝一日,他和岳父江嵩发生分歧,她会毫不犹豫选择站在自己父亲那边。 魏钦心知肚明。 久等不到主人的绮宝爬出来,将叼走的布偶放在江吟月的裙摆上,咧着嘴等待。 江吟月抛远布偶的同时,绮宝“嗖”地朝布偶追去。 一心二用的江大小姐执着要一个答案:“你还没有回答我,是不是喜欢上了县主?” 魏钦向里坐了坐,靠在榻围上,面容如同被薄霜笼罩,凝结一张无形的面具,“不喜。” “你若喜欢,大可如实告知我,我会成全你们。”江吟月扭头看向别处,语气闷闷的,仍保持着骄傲,“我不喜欢勉强,可与你体面和离。” 人在赌气时,嘴上没个把门的,时常会说些言不由衷的话,江大小姐声音不大,气势很足。 魏钦抬眼,一把拽过绷着小脸的江吟月,“我说过,不要轻易提和离。” 失去平衡跌在男子腿上的江吟月用力坐起身,铆足劲儿摆脱他的钳制,“你在凶我……唔?” 被突然摁倒在榻上的江吟月整个人都是懵的,花容失色,抵在魏钦胸膛的双手用力向外推,可就是撼动不了被激怒的男子。 唇上传来刺痛,江吟月眉心成川,手脚并用,却被魏钦捏住两只手高举过头顶,蹬踹的双腿也被魏钦以左膝压制,动弹不得。 江吟月从没见识过魏钦的脾气,隐约觉着自己激怒了一头醒来的雄狮,可倔强如她,脾气上头,绝不会服软,更加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用力咬破辗转在她唇上的冰凉薄唇。 血锈味蔓延在四瓣唇间。 魏钦没有躲开,任由她使出全力。 血丝蔓延。 “唔唔唔!” 滑溜溜的触感令江吟月头皮发麻,传至四肢百骸,酥麻、震颤。 她别开脸,双颊充血。 魏钦捏住她颤抖的下颔,扳转向自己,微喘的气息拂过江吟月滚烫的脸。 “我只喜欢小姐,和离,除非我死。” 江吟月打个寒颤,这样冷静的一个人是怎么讲出这般决绝极端的誓言? “你吓到我了!” 魏钦看着眼含泪珠的女子,侧头闭闭眼,些许颓然地倒在她温热的颈窝。 耳边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嗓音。 “人一旦动情会有软肋,但无情便会麻木不仁,不要成为第二个陛下。”《 》 40-50 第41章 深夜, 江吟月在赌气中入寝,侧枕一条手臂,背脊朝外。 微肿的唇殷红鲜艳,残留酥酥麻麻的触觉。 酸涩感亦残留心中。 习惯被魏钦偏爱的她变得贪婪了, 想要霸占魏钦全部的注意。 女子怀着酸涩的心事入睡, 梦里的嘤咛断断续续。 沐浴过后的魏钦站在床边, 一边绞发, 一边看着霸占一整张架子床的“蝉蛹”。 每次生闷气都是这样, 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魏钦担心她闷坏自己,替她稍稍拉下被子。 夜晦冥,月暗澹, 阒静中的男子滑坐在床下,一双腿微敞, 伸展在映窗的光晕中。 算算日子,懿德皇后的忌日后,很快就是大皇子卫逸赫的忌日。 魏钦向后倾身, 枕在床边,后枕部陷入绵软的被角, 他盯着黑夜中的一缕冷光, 抬起手握了握, 如同握住一把冰凉的匕首。 “还我母后!” 匕首刺入顺仁帝的腹部时, 属于大皇子的富贵荣华冰消瓦解。 滚动的车轮咯咯作响,碾压过崎岖的幽径,直奔向最萧条的行宫。 与冷宫无异。 若不是看他只有四岁, 顺仁帝或许会亲手要了自己长子的性命。 “不孝不祥,朕念你年小无知,姑且留你性命。” “若胆敢私自回京, 朕让整个崔氏为你陪葬。” 那一年,为了压制崔氏、提防董氏,顺仁帝提拔了另一名门望族江氏。 三足鼎立,互相制衡。 江氏家主江嵩也从令人闻风丧胆的北镇抚司调任刑部,没多久,升任正二品刑部尚书。 江嵩上任后,雷厉风行,削弱了北镇抚司的职权,将北镇抚司的大部分缇骑精锐并入刑部,连帝王亲授的诏狱案件也一并揽了过来,继而壮大了刑部的逮捕、审讯、行刑之责,将北镇抚司隶属的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彻底架空。 都察院和大理寺两法司,也因刑部的壮大,再不必受气于不可一世的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 江嵩成了顺仁帝的御刀。 可御刀太锋利,有时候也会误伤自己,顺仁帝并不希望江嵩的女儿与太子联姻。 御刀与匕首…… 魏钦翻转在一缕月光中的手蓦地握紧。 万家灯火熄灭时,公鸡报晓,寻找严竹旖的衙役在一座密室里发现一人。 女子昏迷不醒,瘦削狼狈。 “是她,赶快上报!” 一早的盐运司,对账的官员们穿梭不停,异常忙碌。 正在与魏钦商议打捞水下赃物的卫溪宸听到林喻来报,执笔的手骤然一顿,图纸上多了一笔墨点。 短暂的停顿后,卫溪宸继续执笔构图,与魏钦等人商议对策。 在被问及打捞和挖掘的难点时,魏钦对答如流。 一君一臣配合默契,其他官员没有察觉半点异常。 只是在傍晚时,卫溪宸忽然叫住正欲下直的魏钦。 “魏卿留步。” 魏钦从离开公廨的官员中退出,站到卫溪宸的书案旁。 夜幕拉开时,两人一前一后抵达驿馆。 卫溪宸径自越过跪在小室门外的严竹旖。 魏钦紧随其后,同样没有多看一眼。 严竹旖跪蹭向前,在跨越门槛时,膝头硌得生疼,弱不禁风的模样仍有几分楚楚动人。 “殿下,殿下替妾身做主啊……”她蹭到卫溪宸面前,抬头看向坐在桌边搭起腿的男子,“妾身被寒笺送出城的途中,遭人劫持!那些人威胁妾身为江吟月正名三年前没有独自逃生,他们是江氏派来的人,求殿下严查!” 卫溪宸在片刻沉默后,不怒反笑,“你觉得,孤还会轻信你吗?” “谢掌柜!为首的人名叫谢锦成,是一家珠宝行的掌柜,殿下审问便知!” 这些话她已与知府讲过,林喻谨慎起见,特意派人前去传唤谢锦成,却听珠宝行的伙计说起,他们掌柜这段时日东躲西藏,被迫出城避是非去了。 起因便是,严竹旖因东珠一事与掌柜的结了梁子,三番五次找茬,还指使一名剑客差点打断他们掌柜的腿。 衙役顺藤摸瓜,找到寒笺,寒笺证实确有此事。 严竹旖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的确是谢掌柜绑架了妾身,他还称一个蒙面男子为少主。” 卫溪宸避开她伸来的手,“江氏能被称为少主的人是远在边境的江韬略,他有分身术不成?还想污蔑江氏?” “妾身没有说谎!” “你的谎言够多了。”卫溪宸语气平缓,轻描淡写,却让严竹旖如坠冰窟,“来人,将她带下去严加看管,待回京,以她为江府千金正名,之后送入浣衣局为奴。” 严竹旖目眦尽裂,官眷为奴等同要了她大半条命,被送入吃人不吐骨头的浣衣局,更是生不如死。 后宫最严苛的惩罚之一,莫过于贬入浣衣局为奴。 她无力跌倒,哽咽道:“看在往日情分上,求殿下网开一面。” “孤为你网开过一面,你是如何回报孤的?” 欺瞒,没有悔过地欺瞒。 “江府千金因你遭受谩骂,孤要你千百倍偿还。” “殿下!” “带下去。” 侍卫上前,将痛哭流涕的严竹旖带出小室。 站在一旁的魏钦瞥一眼沉浸在思忖中的太子,同样若有所思。太子命他随行,目睹这一幕,无非是通过他间接让江吟月知晓此事的经过。 一抹轻嘲不着痕迹地划过年轻运判的唇边。 坐在桌前的卫溪宸食指点额,细品着严竹旖的说辞,虽嘴上不信任她所言,但必须要寻到谢掌柜,调查清楚来龙去脉。 这是绑架和截胡两桩事件中,唯一的人员线索,还是个懂得机关术的行家。 至于少主…… 卫溪宸走出小室,派出数名暗卫,潜伏在谢家珠宝行以及与谢锦成频繁往来之人的家宅附近,严密监视。 有关东宫良娣的讣告被撤,至于是否会传入宫中,卫溪宸并不十分在意,他更在意的是抓到那拨神秘人。 折回时,见魏钦还站在桌边,风动,衣衫动,他未动。 卫溪宸摇摇头,“魏卿活像一株古木。” “微臣更像浮木。” 与少时的经历有关吧,少年失恃失怙,辗转各地漂流。 “随孤走一趟。” 两人来到即将施以打捞的水畔,魏钦蹲在地上,摊开图纸,以捡来的石头压住四个角,认真分析着梓人与匠人该如何配合操作。 卫溪宸听着魏钦有理有据的分析,拢在衣袖中的手不自觉摩挲起腰间的白玉玉佩。 崔太傅的教诲犹在耳边,“殿下当仁厚公正。” 崔、董两家虽有怨仇,但仁厚公正是储君该具备的。 可对魏钦的肚量,的确小了些。 “魏卿之博学,朝中有目共睹。”卫溪宸坐在水畔的磐石上,姿态随意,“以卿的身世经历,周转各地,积累见识,而读书可增学识,久而久之,确能博学多识,但孤有一点不甚清楚,魏卿的武艺是何人传授?” 能武的文臣,家底多殷实富足,魏钦的才学武艺,却在这些人中遥遥领先,甚至拔得头筹,即便是名声最为显赫的寒门贵子陶谦,也没有做到文武双全。 “微臣少时武馆偷学,有些天赋吧。” 偷学……卫溪宸哑然失笑,偶然瞥见不远处的周家医馆里走出三道身影。 水蓝衣裙的羸弱女子由婢女搀扶,一旁跟着个紫裙女子。 卫溪宸定格在那个方向。 身着紫裙的江吟月似有所感,视线扫过,却是先落在魏钦的身上。 魏钦下意识站起身,迈开步子。 “魏卿。” 卫溪宸淡笑,没有下文,在不怒自威中困住了魏钦的步子。 臣不可置君于不顾。 可江吟月没有如往常那般飞奔向魏钦,她淡淡睇了一眼,转身回到小姑子身边,在小姑子的提醒中置若罔闻。 察觉到异常的卫溪宸摩挲着腰间玉佩,夫妻小吵小闹是寻常事,可卫溪宸的心头泛起丝丝微妙。 “继续吧。” 魏钦凝着江吟月远去的背影,转回身,走近图纸。 回去的路上,卫溪宸负手攥着图纸,“盐运使的职位空置,急需有人接任,魏卿意下如何?” 魏钦直言道:“微臣难以胜任。” “自谦了,职位由你暂代,待孤回宫,会将委任事宜交由吏部操持。” 说罢,卫溪宸迈开大步,不再与魏钦并行。 温和,不容置喙。 严洪昌一案,魏钦功不可没,想必陶谦为了拉拢魏钦,会在御前又争又抢,而外祖为安抚江嵩,或会棋高一着,反将陶谦,保举魏钦入内阁。 卫溪宸一捏再捏手中图纸,他是此次扬州之行的巡盐都御史,关于魏钦的升迁,父皇会过问他的意思再做定夺。 对魏钦的肚量终究小了些! 魏钦站在驿馆所在的长街上,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夕阳照在他的背上,璀璨而短暂。 盐运使无疑是肥差,稍不克制,会放大贪婪的欲望,多少贪官没有经受住考验。 严洪昌即是例子,富贵三年,性命难保。 太子此举,是相信他的人品吗? 不。 不单单是在考验他,更是想要他的命。 那样,太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夺回所爱。 三年五载,徐徐图之。 冠冕堂皇。 金乌西坠,魏钦走在回去的路上,途经邻家时,忽听自家宅门传出狗吠,在静谧的巷子里尤为清晰。 魏钦步履如常,在背后陡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时,没有立即转身,待那人彻底现身月下,他反手扣住一把袭向自己腰侧的短刀,转身的同时,拧转那人握刀的手,左手熟练扯去那人的面罩。 一声谩笑溢出薄唇。 “许大人何故送在下这份大礼?” 大礼?失手的行刺之人面露不解,转而面露狰狞,疼痛难耐,“啊!!” 此人是严洪昌一案中还未被顺藤摸瓜的败类。 妻子说得对,你按兵不动,心虚的人就会狗急跳墙。 自己送上门了。 魏钦捏住他的腕子一转再转,无视他因疼痛溢出的汗水,却在身后传来另一阵脚步声时,蓦地松开手,任短刀刺入衣衫。 “魏钦!” 江吟月疾跑上前,一脚蹬在那人的肚子上。 绮宝张开血盆大口,咬住那人的腿。 奈何十四岁的老狗没剩下几颗牙齿,造不成太大的伤害。 姓许的中年男子跌在地上,惊恐地目视扑在他身上的猎犬,“啊啊啊……” 江吟月扶住魏钦,担忧溢于言表。 魏钦握住短刀刀柄,身体歪斜,摇摇欲坠,倚在妻子的身上。 “魏钦!” 魏家人闻声跑出来,长媳章氏一拍大腿,推了推傻儿子魏鑫,“快去医馆请郎中!” 顾氏吓得不轻,连忙去扶儿子。 刚刚回到宅子的魏家大爷魏伯春上前帮忙,却听魏钦虚弱道:“劳烦大伯去一趟驿馆,禀告太子殿下,就说小侄被盐运司诸多官员记恨,留在扬州,恐被报复,有性命之忧,无法胜任盐运使一职。” “什么?” 魏钦扣住大伯的腕子,用了十成力,“按侄儿说的做!” “好好好。” 魏伯春急匆匆跑开,朝驿馆而去。 魏钦拔出短刀,抛掷向姓许的中年男子,以刀柄将其砸晕。 “吟月,扶为夫回房。” 江吟月顾不上酸涩,性命攸关,还赌什么气啊!她甚至想要横抱起魏钦! 魏钦揽住她的肩,站直身体,“你抱不动的,扶我回去。” 俄尔,附近的郎中被傻憨憨魏鑫连拖带拽“请”来魏家。 以为是性命攸关的急症,郎中轰走东厢房所有人,“燃眉之急,不可扰乱老夫的诊治!” 不承想,刀尖仅仅擦破伤者一层皮,在那结实的腹肌上留下一道划痕。 “这……” 魏钦不紧不慢坐起身,语调幽幽,“包扎。” 等郎中借了灶台熬药的工夫,太子派人前来慰问,顺便带走了行刺之人。 与郎中询问过魏钦的伤势,富忠才走进东厢房,代太子问候魏钦。 “魏运判伤势严重,还要多加休养,切不可大动肝火,咱家会向殿下如实禀报。” “有劳富管事。” 在东厢房恢复安静后,魏钦看向坐在床边的江吟月,宽慰道:“不打紧。” “让我看看伤口。” “包扎好了。” 江吟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若是重伤,应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可慌乱中,她隐约留意到短刀刀尖上没有血迹,可拿给富忠才时,刀尖又留有了风干的血迹。 关心则乱,这会儿平静下来,她想要证实自己的猜测,一双小手不停拉扯着魏钦的衣摆,使劲儿向上推去。 凹凸紧实的腹部偏左,包扎之处浸出鲜血。 触目惊心。 她看看伤口,又看看魏钦,在视线的博弈中,小心翼翼伸出葱白食指,轻轻戳了戳。 又戳了戳。 一只大手盖住她的小手,带着她使劲儿戳去。 “不要!” “不疼。” “你……”江吟月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想到那句“无法胜任盐运使一职”,意识到这是魏钦对付卫溪宸的迂回之策。 可还是心有余悸。 若行刺之人武功盖世,亦或同伙众多呢? “太危险了,咱不做这个盐运使。” 魏钦向身后塞个软枕,靠在床围上,又成了江吟月眼中的闷葫芦。 江吟月推了推他的手臂,“你说句话呀。”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第42章 大皇子忌日这天, 刚刚亲自审过重犯的江嵩从刑部大牢走出,低头擦拭着手上沾染的他人血迹。 远远瞧见数名术士捧着法器依次入宫,江嵩没急着乘车回府,站在宫门旁的香砌旁, 看向懿德皇后生前种在香砌中的石榴树。 石榴树寓意绵延子嗣, 可她唯一的儿子却被圣上当作邪祟。 术士所捧的那几样法器, 有驱邪镇煞之用。 每逢这一日, 后宫遍布驱邪的术士, 尤其圣上寝殿前,从早到晚,术士们轮番上阵, 念诵咒语。 江嵩想起十七年前那个雨夜,四岁的大皇子被御前侍卫押送进北镇抚司诏狱的场景。 由作为镇抚的他亲自看管。 幽幽深夜, 壁火跳动,小小孩童一言不发地窝在牢房角落,一脸倔强。 他坐在牢房外的长椅上, 屏退其他狱卒,问了孩童一个问题。 “殿下可考虑过冲动的代价?” 若非他年纪小, 谋害圣上必然死路一条。 虽说虎毒不食子, 但皇室容易逼疯猛虎, 疯掉的老虎还哪管人性与亲情。 “殿下可在听臣讲话?” “嗯。” 稚嫩的声音中透着同龄孩童不会有的深沉。 许是为人父的心慈, 江嵩没再提及沉重的话题。 这时,狱卒小跑过来,“大人, 夫人带着小姐过来了。” 江嵩扶了扶额,诏狱这种戾气阴湿之地,孩童能避则避, 不该踏足,可自家姑娘打小依赖他,都是由他哄睡的。 两岁的小丫头哭闹不止,却在见到坐在牢房前的父亲后立即眉开眼笑。 “爹,抱。” 江嵩快步走到妻子面前,接过向他伸出手的小念念,挂在臂弯,无奈又好笑道:“爹不在府上,就欺负娘亲是不?大晚上的,折腾娘亲。” 美妇人本想打趣父女俩,视线不经意落在牢房中的孩童身上。 扯了扯丈夫的衣袖,她挪挪下巴,无声询问。 江嵩与妻子低声耳语,换来美妇人的唏嘘。 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小念念盯着被阴暗包裹的小哥哥,“咿呀”一声,伸出袖珍的小手,话不利索道:“我也要进去。” “可不兴吃牢饭啊。”江嵩抱着女儿面朝牢房,向里面的孩童介绍道,“这是小女念念,与殿下年纪相仿,性子顽劣,殿下莫怪。” 卫逸赫瞥一眼,“小孩子,哪里年纪相仿?” 在四岁孩童的眼里,两岁的小伢子的确太幼小了,而他们,一个被顺仁帝拔苗助长,一个被江嵩捧在掌心,舍不得风吹日晒,恨不得女儿永远长不大。 两个孩子在心智上相差悬殊。 当晚,小念念趴在父亲的肩头,好奇地盯着牢中的小哥哥,困得直点头,最终敌不过瞌睡虫,沉沉睡去,一觉醒来,牢房内空荡荡的。 夜未央,御前侍卫奉命带走了卫逸赫,江嵩也再没见过那个孩子。 再听到卫逸赫的消息,已是讣告。 很多时候,江嵩都会想象,若那个孩子当年没有引爆马车,在荆棘中活下来,会长成铮铮劲草,豪气峥嵘吧。 可惜,没有假若。 一早,卫溪宸带人路过怀槿县主府的门前时,瞧见县主府再次燃起长明灯。 是小姨在怀念素未谋面的外甥。 而与大皇子相处四年的太子殿下,从没有为自己的皇兄点燃过长明灯。 五岁那年,他躲在东宫的寝殿偷偷吹燃火折子,被自己的母后强行掐灭。 未燃起的长明灯也被宫人收走了。 “大局为主,吾儿不可顾念小情。” “可那是孩儿的皇兄。” “皇室无兄弟。” 帝后对太子的教诲,不是不可妇人之仁,就是六亲不认,陪伴太子长大的富忠才庆幸殿下是个有主意的,没有暴君的迹象。 卫溪宸越过怀槿县主府时,稍稍停住步子,令富忠才送上问候。 差点被拒之门外的富忠才灰溜溜折返回来,没有添油加醋,只说怀槿县主对太子殿下的关心表示感激。 董、崔两家结怨太深,身为局外人的富忠才都替他们的儿女心累,可不想再搅弄是非。 卫溪宸没有深究崔诗菡是否对他的关切表示了感激,并不想揣测少女的真实想法,除了江吟月,他对任何女子的心境都不感兴趣。 一拨人继续前行,朝着魏宅而去,步入市井集市时,卫溪宸注意到一个提着白灯笼路过的青年。 大白天的,手提白灯笼的诡异画面,吓退了堵在街道上嬉闹的孩子。 青年在步上一座石拱桥时,在风中转身,被吹起的墨发卷住了腋下的画卷。 谢姓画师离开集市,走进一座小院。 正在水井旁练武的魁梧汉子睇了一眼,翻起白眼,“我替少主谢谢你。” 画师将灯笼挂在树杈上,懒洋洋道:“替自己点燃的不行?” “啊!才想起来,也快到你的忌日了。” “你也快了。” 脸上有疤的燕翼握着炒勺走出来,指向画师,“一大早的,别说些不吉利的话,听着瘆得慌。” 画师翘着二郎腿坐到石凳上,“你们信不信,等那个老头子嗝屁了,咱们就能浴火重生。” “火啊,灶台有火,过来烤烤?” “温两壶酒,今儿为少主举杯。” “姓谢的,我也替少主谢谢你。” 画师不以为意,取来两大坛黄酒,温在铁锅里,在早膳时,倒满三个酒碗。 “来,愿咱们都是铮铮劲草,烈火烧不尽,与春风共生。” 燕翼咕嘟咕嘟灌了几口,“你怎么每逢这个日子就多愁善感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愁什么?喝!” 画师也灌下一大口,“你们没有我陪伴少主的时日长久,没有亲眼目睹少主在历劫后,又经过了怎样的磨难。” “啪啪”的鞭声响在穿透光阴的风中。 年幼的少主,正在被人用马鞭抽打。 遍体鳞伤。 “老子捡你回来,不是让你忤逆老子的!小杂种,不喊爹是不?我看你能有多犟!” 画师不再豪饮,一个人闷闷饮酒。 编造的经历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露馅的,只有真正经历才不会有破绽。为了让身世更真实,他们的少主相中一家商户,家主是马场场主,又是个赌鬼,为了逃债,带着妻子频繁迁居,再重操旧业,替人经营马场。 夫妻二人成婚多年无子嗣,同时相中了流落街头的小小孩童,为了脸面,每迁居一处,逢人便说是亲生子嗣。 也正符合了少主出生的身世需求。 可赌鬼本性难移,暴戾狂躁,以往殴打病弱的妻子,后来殴打捡来的孩子,妻子病逝后,对孩子的体罚变本加厉。 关上门来的家事,“旁观者”们难以知晓,可留在身上的伤痕是清晰可见的。 画师作为“旁观者”,对那暴戾的商人起了多次杀心,可少主说,再忍忍,全当是劫上劫,伤口越疼痛,记忆越深刻,日后,无论被怎样试探,都可自圆其说。 卫溪宸带人走进魏家时,有种故地重游的恍惚,上次晕倒在魏家门前,从没想过会再踏入这户寒门人家。 涵兰苑中不见江吟月的身影,领他进门的人也非江吟月的婆母顾氏,而是掌家媳章氏。 “殿下里面请,小心门槛。” 平日能说会道的章氏心提到嗓子眼,故作镇定,可不想失态惹这些矜贵的客人轻蔑鄙夷。 卫溪宸走进东厢房,雪白长衫划过破旧的门槛,他不露声色地睃巡着于他而言简陋的小室,没有隔间,一眼望到头。 倒也没有轻视魏家的意思,为了招揽隐士,他不止一次走进过更简陋的茅屋,与人围炉煮茶,和悦相谈。 只是,这里是江吟月居住的地方,未免有些委屈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的骄女。 快速环顾四周,卫溪宸看向架子床上费力起身的魏钦,“魏卿看起来气色很差。” 章氏搬来凳子,卫溪宸淡笑道谢,撩袍落座,与床边仅有三寸距离。 依稀可闻帷幔中飘散的清香。 鹅梨香清爽淡雅,是江吟月会使用的香料。 这张架子床上,不知魏钦与江吟月敦伦过多少次。 卫溪宸搭在膝头的手不自觉收紧。 怎会生出这样荒唐的想法…… 魏钦虚弱道:“多谢殿下挂怀,微臣无大碍,休息几日便可。” 章氏站在床尾位置,忍不住抹眼泪,“还请殿下体恤我们魏家人丁稀少,上有高龄家翁,下有痴傻大郎、羸弱药罐子,中间还有个跛脚二叔,不能再有子嗣上的闪失了!” 章氏掩帕呜咽,“我家侄儿为了扬州盐务,兢兢业业,树敌无数,绝不能出任盐运使,这不是把他架在火堆上炙烤嘛!” 随行的富忠才偷觑一眼,发觉妇人哭得情真意切,没有做戏掺假。 卫溪宸没有打断嗓音尖利的妇人,但也没有表态,他仔细观察着面色苍白、唇色失血的魏钦,淡笑道:“有时候,孤都要羡慕魏卿的运气。” 姓许的行刺之人送了魏钦一份厚礼。 运气? 自出生就不具备运势的魏钦没有争辩,他咳了咳,虚弱之态,落进来客的眼中。 叮嘱过后,卫溪宸起身告辞,环顾的视线里,仍未见那女子身影,连绮宝都被那女子藏了起来。 “走吧。” 卫溪宸迈开步子,身后众人整齐划一。 章氏欠欠身,折返回涵兰苑时,抚了抚胸口,差点哭不出来。 出现在院子里的江吟月松开绮宝,按揉起大伯母的肩,“声泪俱下,够精湛的。” 为保万无一失,魏家除了江吟月,其他人都被蒙在鼓里,以为魏钦真的伤势严重,章氏也是心有余悸,有感而发,才会在侄儿提出借她之口与太子摊牌后,哭得声泪俱下。 江吟月走进东厢时,见杜鹃正在更换被褥和帷幔,不解地问:“不是前两日刚换过。” 杜鹃解释道:“是二少爷要求奴婢更换的。” 不止如此,应魏钦要求,杜鹃将东厢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傍晚,江吟月坐到床边,好气又好笑地推了推侧身假寐的男子,“别演了。” 再演下去,自己都当真了。 她拿过拧干的湿帕子,替他擦去伪装憔悴的暗色胭脂,“醒醒。” “醒醒?” 察觉出异常,江吟月单膝跪在床边,倾身靠近魏钦的脸,“怎么了?” 假寐的男子眼帘紧闭,眉头紧缩,像是被梦魇困住。 “魏钦,魏钦!” 江吟月使劲儿晃动沉睡不起的魏钦,语气难掩关切。 蓦地,一只手扣住她的腰肢,将她拽向床的里侧。 女上男下,翻转半周。 睡梦中的魏钦在一片飞沙走石中迷失方向,方位感极强的他,被一波又一波的咒语声扰乱心智。 他看到一条黑蛟被困在鸟笼刑具中。 四周燃起大火。 黑蛟畏火,不停撞击着刑具,遍体鳞伤。 随着黑蛟变得虚弱,一股血腥涌上喉咙,魏钦掐住脖子,弯腰喘息,正感到窒息,忽觉一阵清风吹来。 徐徐和煦。 他伸手去抓,掌心落空,索性展开双臂去拥抱。 拥抱最后一丝希冀,温暖的希冀。 自记忆起,没有感受过一丝一毫温暖的人,内心深处也是渴望温暖的吧。 他拥紧温暖的源头,感受到有形的温暖。 如棉如絮。 蜷缩其中,紧绷的身心得到了舒展。 “别走。” 有形的“温暖”在他怀里挣扎,他收紧手臂,埋头其中,面容浮现润泽血色。 被困住的江吟月还在试图唤醒沉睡不醒的男子,可男子已埋头在她的怀里,用高挺的鼻骨蹭动。 “不可以……” 鼻峰扫过,留下足以回味的酥麻。 慌乱中的江吟月咬紧下唇,生怕发出怪异的呻吟。 她羞赧地推搡着,“魏钦,你是醒着的吧?” 可魏钦的气喘声伴着窒息,登峰造极的名角也演不出身体本能的求救反应。 江吟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别走。” 魏钦带怀里的女子翻转,将她压在下方,继续埋头在和煦的暖风中,汲取着鲜活的气息。 暖风中有起伏的山峦,有沁人心脾的果香,还有绵软甜糯的鸟啼。 他呼吸渐重,贪婪地汲取,用以摒除梦境的干扰。 笼中的黑蛟恢复些许元气,盘桓在笼中,朝着笼子外的中年男子呼啸。 魏钦看清男子的脸。 面目可憎的一张脸! 稍稍恢复的元气再次破损,可被愤怒激起的血气疯狂上涌,他用尽力气,环住快要流失的暖风。 黑蛟冲破鸟笼,乘风冲云霄。 腰肢快要断掉的江吟月发出痛苦的嘤咛,她扯动魏钦铁钳似的双手,蚍蜉撼树。 “魏钦,醒醒。” 动弹不得的江吟月以膝盖扭转,勉强侧过身子,可下一瞬,又被魏钦牢牢锁进胸膛。 魏钦曲腿,压在她的身上。 炙热危险,落在她的腰窝。 江吟月不禁想起那一晚身处村落小屋,她被火海中昏迷的魏钦以双膝夹住的窘迫经历。 这一次更窘更紧迫。 江吟月不敢再挣扎,每挣扎一次,缠络得更紧密。 她也快要窒息。 微启的唇间,洁白的贝齿轻颤着。 第43章 轻纱半透, 隐约可见两道缠络的身影。 夏日闷热的纱帐,密不透风,江吟月第一次感受到魏钦不再异于常人的体温。 单薄的衣料,被彼此的细汗浸透, 不知谁的衣衫更潮湿。 纠缠间, 江吟月绾起的高髻散落开来, 铺散枕上, 即便在黯淡光线下, 仍有缎质流光。 柔软丝滑,浓密如藻,衬得脸蛋更加皙白, 隐有潮红。 腰窝那一处的炙热浸透肌肤,炎炽似火。 江吟月扭动腰肢, 试图避开,可身体被睡梦中的男子桎梏,动弹不得分毫。 “魏钦, 你梦魇了,梦见了什么?” 江小娘子呆呆盯着帐顶, 细语喃喃, 自言自语, 一旁的男子突然挪动身体, 贴近她的侧颈,下巴抵在她的锁骨窝里。 梦境中呼啸的黑蛟寻到了暖巢,盘桓栖息, 警惕地注视着充满暗流的世间。 凛冽的气息变得温顺。 另一帐子中,夜风徐徐,拨动帘上玉钩。 玉与玉的碰撞, 发出清灵脆响。 在悦耳的玉声中,同样陷入梦境的卫溪宸在观摩一场尤花殢雪。 趴俯的男子身形挺拔,宽肩窄腰,起伏间,背部薄肌流畅优美。 他看不到男子的脸,只看到下方的江吟月漉漉娇颜莹润光泽。 下唇一排整齐牙印,是忍耐所致。 她被男子抱起,后颈枕于男子手臂,一头青丝垂在床边,露出帐帘的中线。 乌发缎质的流光如水中摇曳的水藻折痕。 曼妙声响溢出檀口,带着她嗓音特有的清甜。 卫溪宸再难克制,不顾礼仪,逾越过姻缘的鹊桥,拨开阻隔他与帐中男女的纱帘。 不该如此,不该如此亲昵。 江吟月不该同他人如此亲昵! 可他撕扯开的纱帘,幻化为海滩细沙,于掌中流失。 他握不紧,抓不住,无力蔓延,如同面对波涛汹涌的海洋,感受到自身的渺小,难以征服海浪。 嘴角尝到海水的湿咸。 温热,水润,渗入齿缝。 帐中人睁开睡眼,惺忪眸光一片空洞。 眼角干爽,是梦中人在哭泣吗? 多可笑。 一个被寄予厚望本该无坚不摧的储君,偷偷在梦里哭泣。 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梦,卫溪宸猛地坐起,擦了擦眼睛,没有泪滴。 今晚的帐子熏染鹅梨香,大抵是这熟悉的香气扰乱了他的心绪。 如月轻柔的寝衣被汗水打湿,经窗外夜风吹拂,丝丝凉凉。 他穿上锦靴,曲膝坐在床边,埋首十指间。 一声惨叫从驿馆内院的柴房传出,了无睡意的男子走到屋外的挑廊上,看向院角柴房里走出一名侍卫,侍卫手中拎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老鼠。 没见过老鼠吗? 一盏风灯点亮方寸夜色,卫溪宸走到柴房前,屏退凑上来的守夜侍卫。 他推开门缝,看向窝在草垛上痛哭流涕的严竹旖。 若非熏风送香,严竹旖不会抬头看一眼门边的“守卫”。 可龙涎香的味道太过浓郁,一嗅便知来者的身份。 殿下…… 潦草狼狈的女子默默流泪,楚楚可怜。 卫溪宸没有走进柴房,只是淡淡凝着谎言被戳破后一无所有的阶下囚。 这个代替江吟月留在他身边的女子。 严竹旖默默流泪,没有掩饰自己的落魄与脱相的憔悴,光鲜的她都不曾赢得他的青睐,何况此刻的她。 “殿下想追回所爱吗?” 风灯在晃动中突突跳动,鬼魅似的映照在月白的衣摆上,原本要转身的卫溪宸定住身形,衣摆渐渐垂下。 给了严竹旖讲出下文的机会。 “没用的,就像无论妾身怎样弥补,都无济于事,抵消不了殿下心中的成见。” “你确定是成见?” “妾身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罢了,但江娘子对殿下是有成见的。” 一句话,戳中卫溪宸难以愈合的旧伤患处。 无论怎样弥补,都无济于事。 江吟月对他已不再是失望,而是漠视。 “殿下何不转换心思,弥补不了,不如强夺,左右不过对付一个羽翼未满的寒门子,殿下还敌不过吗?江嵩也会乐见其成,又不是多么刚正的人,狐狸会见风使舵,毕竟他效忠的是东宫。” “你说这些的目的?” “妾身还能有什么目的?不过是想弥补殿下的遗憾。” “巧言令色。” 月光蔓延至卫溪宸紧绷的唇角,一寸光亮一寸阴暗。 将风灯丢给门口的侍卫,卫溪宸独自走在黑暗中。 邻家的公鸡报晓时,魏钦睁开眼。 后半宿无梦,睡得安稳。 怀里温软犹在,他收紧手臂,将入眠的江吟月揽进怀里,一双铁臂环住她的腰身。 门窗紧闭,闷热黏腻,也不愿松开一分一毫。 “嗯……” “没事,睡吧。” 在怀中人有醒来的迹象时,他轻声安抚。 装睡的江吟月睁开一只眼,觑一眼抱住自己的男子。 醒来还抱她这么紧做什么? 她佯装睡相不老实,蹬了蹬腿,试图脱离炙热几近窒息的怀抱,可魏钦夹起的双膝更为用力。 “好热。” 魏钦埋在她的长发里,汲取过鹅梨香气后,缓缓挑开一侧帐帘,挂在铜钩上,起身捡起被江吟月蹬掉的绣鞋,整齐摆放在脚踏上,随即推开窗,任夜风灌入。 吹拂身上黏腻的细汗。 江吟月坐到床边落汗,撇开的一双小脚上还套着绫袜,歪歪扭扭,一只露出脚跟,一只拧成麻花。 绫袜有些大。 极其注重细节的魏钦走回床边,替她脱去绫袜,拿在一只手里。 江吟月缩回脚,盖在裙摆下,“你梦见什么了?” “一条黑蛟被困在鸟笼中。” “鸟笼能困住蛟龙?” “虎落平阳被犬欺。” 江吟月看着魏钦走到盆架前打水洗漱,又看着他脱去中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湿帕擦过,留下水痕,很快风干。 那人没有停下,双手卡在中裤的上边缘。 江吟月不敢再看下去,低头看向自己的一侧腰窝。她脱去外衫叠放在床尾,只着中衣中裤钻进被子,蒙住脑袋。 等察觉到床边的动静,她从被子里向外窥探,倒吸一口凉气,起身按住自己叠放好的外衫。 “不许碰,明早让杜鹃收走便是。” 魏钦盯着小青蛙似的压在衣衫上的女子,没再查看衣衫上的可疑痕迹,他拿过干净的帕子,替江吟月擦拭脸蛋。 江吟月手脚并用地压在衣衫上,顺着魏钦的力道扬起脸,有阵阵湿凉通过帕子传递到脸颊上,很是舒服。她闭眼享受着,直到湿凉传递至锁骨之下。 “魏钦。” 魏钦没停下,攥着帕子延伸入她衣襟的缝隙处,轻轻擦了几下。 夜色遮盖了女子脸上的红晕,却遮不住烫人的温度。 江吟月揪住衣襟缩进床角,又被魏钦捉住雪足。 脚底传来痒感,她没忍住咯咯笑出声。 “痒。” 魏钦停下来,认真地问:“还要不要擦了?” “要……” 江吟月没骨气地应了声,她都要闷坏了,出了一身的汗。 帐中美人如画,室外枝叶袅娜,镶嵌在浮翠流丹的夜景中。 几名大盐商蹑手蹑脚聚集在一座宅子里,商讨着逃跑的计划。 “严洪昌顶不住几日了,势必会将咱们贿赂的事全都交代出来,为今之计,唯有舍卒保车,拼上老命也要出城,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是啊,那个新上任的运判油盐不进,作势要将咱们赶尽杀绝,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哼,真想跟他鱼死网破!没有他提供的证据,你我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我就是想不通,一个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的小小运判,是如何拿到一份份铁证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三日之内,咱们从各座城门分拨离开,在东南方向五十里的山涧汇合,是另谋生路还是怎样,到时候再议吧!当务之急,是趁着官府还没有通缉咱们,尽快撤离。” 抱团取暖的盐商们达成一致,各自散去。 可出乎他们的意料,第一拨人在经过城门关卡时,异常顺利,其余几拨人蠢蠢欲动。 距离一座城门不远处的三层茶楼上,卫溪宸手持窥筩观望城门口的情景,没有派兵拦截,更没有打草惊蛇。 知府林喻在旁,琢磨不透太子殿下的意图。 眼睁睁放任他们逃跑?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臣马上派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必,这份差事交给魏钦。” 不止林喻,连富忠才都懵愣了。魏钦还在养伤,就算伤口没有恶化,开始愈合,也不宜追击啊。 林喻那个气啊,多好的立功机会,就这么白白便宜了魏钦。 可两人没胆子质疑太子殿下的决议。 卫溪宸垂下手,不再观察那边的动静,一双琥珀眸染了晨早的薄雾,少了澄澈。 当日,魏钦接到太子令时,大批衙役聚集在魏宅门前,整装待发。 来不及婉拒。 看着被赶鸭子上架的丈夫,江吟月一张脸冷若冰霜。 看似肥差,可俗话说,穷寇勿追,逼急了或会孤注一掷,与追击者玉石俱焚。那些个大盐商的手底下,都会培养一些武艺超群的家奴。 “务必小心!” 魏钦上马前,在日光中揉了揉妻子的发髻。 霜寒消融。 马蹄声渐渐远去,水泄不通的前后巷子恢复安静,探头探脑的街坊邻里缩回宅门,有的嫉妒,有的艳羡。 白日里,江吟月和杜鹃带着绮宝前去探望寒笺。 路过那家老字号黄酒铺子时,绮宝吸了吸鼻子,突然挣脱链子,窜入铺子里,叫个不停。 “绮宝!” 江吟月追进铺子,紧随其后的杜鹃被人拦下。 “太子殿下在此饮酒,闲杂人等退避!” 杜鹃焦急道:“我家二少夫人进去了,我们一起的!” “退避!” 杜鹃被侍卫的警告吓退,在铺子外徘徊了会儿,不见江吟月带着绮宝出来。 侍卫见杜鹃跑开,没有理会,继续面无表情把守在门口。 光线不足的铺子内,江吟月看着趴在卫溪宸腿上吃零嘴的绮宝,秾艳的脸蛋比门外的侍卫还要冷峻。 “绮宝,走。” “嗷呜嗷呜。” 卫溪宸揉着绮宝的脑袋,慢条斯理地饮着手边的黄酒。 江吟月冷哂,以绮宝最喜欢的零嘴诱引,无外乎是反悔了,想要夺回绮宝。 没门! “殿下的新欢小狸花呢?” 绮宝是个不记仇的,她可不是。 “在驿馆。” 卫溪宸一开口,带了点儿薄醉。 江吟月呛道:“臣子负伤追击嫌疑犯,殿下在这里怡然自得,合适吗?” “魏钦体虚,可以拒绝这份差事。”卫溪宸靠墙抬眸,几分酒醉慵懒,“他没有。” “拒绝得了吗?” “盐运使一职,他拒绝得干脆利索。” “危及性命,如何胜任?” “官场到处是风险,不愿冒险,大可致仕。” 江吟月懒得听他诡辩,更不愿与醉酒的人掰扯是非,她上前两步,握住绮宝的前爪,作势将它拉下卫溪宸的腿。 离得近了,在闻到龙涎香和黄酒交织的独特气味,她身心都在排斥。 绮宝委屈巴巴地哼唧着,耍赖趴在卫溪宸的脚边,摇晃起自己的大尾巴。 江吟月指着它,不忍责怪又不得不吓唬道:“你不走,我走。” 绮宝立即站起来,咧嘴妥协,可一感受到她温柔下来,又立即趴回去。 卫溪宸看着江吟月的侧颜,已许久不曾这般近距离地打量她了。 饱满的额、挺翘的鼻、灵动的眼、雪白的肌、小巧的耳、婀娜的…… 动作快于意识,他突然握住她的小臂,“念念。” 江吟月随即甩开,直起腰冷冷睥睨双眸迷离的男子。 卫溪宸靠坐在酒铺泛旧的墙上,微仰脸庞,并没有抵触她的不友善,他又伸过手,强行握住那截小臂,不顾她又甩又推,将人扯进怀里。 “念念。” “放开我!” 卫溪宸坐着不动,一只大手扣住江吟月失去平衡的身体,钳制她起身的动作。 阴暗逼仄的小酒铺,不见店主夫妇的身影,前门后院布满隐匿踪影的暗卫。 江吟月用手肘杵在男子的心口,奋力挣扎着,“卫溪宸,你没醉!” 心口旧伤传来剧痛,卫溪宸忍着不适,按住江吟月的背。 椅子腿发出摩擦声。 “汪!”绮宝一口咬住卫溪宸的衣摆,用力向外拽,尾巴不再晃动。 卫溪宸顺势起身,将江吟月困在自己和酒桌之间,“念念,回到孤的身边,嗯?” 重新开始。 酒坛器具落地,在“叮叮当当”的碎裂声中,传出清晰响亮的一记巴掌。 “啪!” 打偏了储君英俊如玉的脸。 第44章 “啪。” 江吟月掌掴出的一巴掌, 结结实实打在卫溪宸的侧脸上。 清脆清晰,带有回音,穿透岁月屏障。 噼里啪啦的炮竹响彻方圆十里。 十五岁的江吟月带病站在人群中,观摩一场盛大的仪仗。 “东宫纳妃都如此隆重, 不知太子迎娶太子妃时会是怎样的盛况。” “也是稀奇, 快要赶上公主出降的仪仗了, 从没见皇族纳妾有这般阵仗。” “原本就是要封为太子妃的, 阴差阳错, 没能书写十全十美的佳话。” 身穿斗篷掩住憔悴的江吟月独自站在看热闹的百姓中,她没有顾及家人的阻拦,一个人偷跑出府, 破碎的心在锣鼓声声中万念俱灭。 那双露在兜帽外的杏眼盛满泪水。 潸潸而下。 少女在炮竹声中与曾经那个不谙世事的自己告别。 酒铺内,江吟月已想不起那日的炮竹声有多刺耳, 锣鼓有多喧闹,她冷冷睇着面前的卫溪宸,再无泪意。 被打偏脸庞的卫溪宸抬手碰了碰有些红肿的面颊, 面颊不疼,喉咙涩得发胀。 纯洁的心如圆润剔透的玉, 可再罕见的美玉, 一旦有了棉、裂, 都不再价值连城。 他对她的喜欢, 在经历揣测与不信任后,变得很廉价吧。 “念念,回不去了吧。” 不是疑问, 是肯定句。 昔日触手可及的皎月,成了镜中影,明明近在眼前, 又触不可及。 那打碎镜面呢? 他与她的屏障,不止是流逝的千百个日夜,还有魏钦。 温润的男子忽然笑了笑,退开一大步。 终究是舍不得动她,无法将严竹旖口中的强夺,施以在她的身上。 可对付魏钦,还需要多大的心力吗? 卫溪宸审视着自己,审视着被百官称为温润美玉的自己。 是不够了解自己,还是百官都在奉承? 衣摆被绮宝咬破,月白锦缎撕裂破碎。 墨夜不再掩饰它的黑暗。 玉也无完玉。 “打从孤第一眼见到魏钦,就不喜此人。” 听出威胁之意,江吟月退到酒桌外,“卫溪宸,你真令我刮目相看。” 除了疑心重,还很虚伪。 卫溪宸坐回酒桌旁,仰头倚在墙上,一双手搭在敞开的双膝间,少了温雅,多了颓然。 复杂的气韵与那张冠玉面极为突兀。 “孤再怎么弥补,都无济于事,不是吗?” “是。” “魏钦留在朝堂一日,孤就不容他一日。” 江吟月很想抓起地上的碎瓷割破他轻描淡写的幽暗淡然。 撕碎体面的争吵,都好过被温声细语粉饰的威胁。 毒蛇吐着信子,就那么钻进她的衣衫,在她的皮肤上留下阵阵凉意。 难怪父亲说,酒桌无真话,朝堂无君子,玩弄权术的心都脏。 口舌之争无意义,江吟月默默转身,走向日光灿灿的门口。 绮宝双耳贴头,尾巴夹在后腿间,垂着脑袋跟在江吟月身边。 随着江吟月走到门口,遮挡住一束束夏晖,酒铺更显阴暗。 卫溪宸靠坐在那儿,被黯澹笼罩。 一人一狗走出侍卫的防护范围时,杜鹃带着救兵赶到。 风风火火的崔诗菡健步上前,扣住江吟月的双肩,“可有事?” “没事。” “等我。” 江吟月抓住崔诗菡的手,摇了摇头,“走吧。” 崔家人还是尽量避免与董家人碰撞,于崔氏不利。 卫溪宸要针对的是她和魏钦,没必要再将崔诗菡拉进浑水里。 两个姑娘走在去往寒家面店的小路上。 崔诗菡几次欲言又止,憋不住话的少女捶了捶掌心,“唉!好气啊!” 真想给那人两拳。觊觎臣妻,何谈坦荡? 少女的愤怒写在脸上,江吟月纷乱的思绪被这份义气冲淡。 她挽起崔诗菡的手臂,不愿再揣测崔诗菡对魏钦的态度。 是她多心了吧。 扬州衙署派出的衙役,由魏钦带队,连追三日,寻到了逃窜盐商的落脚点。 报团取暖的一众盐商隐蔽在山洼树林里。 魏钦由盐运司的同僚搀扶,走到山洼最高处的边沿,俯看郁郁葱葱桠枝交错的谷底。 搀扶魏钦的官员名叫唐展,是昔年为数不多能与魏钦搭上话儿的同窗,还与魏钦前后桌。 他们还有一名共同的同窗,如今也在盐运司任职。 两人对魏钦佩服得五体投地,尤其是唐展,逢人便会提及三人的交情。 趁着无外人,小圆脸的唐展嚼起太子舌根,“殿下也真是的,哪有这样折腾伤员的!诶呦呦,魏兄慢点。” 魏钦一手揽着唐展的肩,一手捂住小腹上的“伤口”,落在其他衙役眼里,多少有点弱不禁风。 可弱不禁风的男子,轻飘飘丢出的话砸在隐匿的“猎物”心中,千斤重击。 “诸位可听过火烧连营?”魏钦倚在唐展肩头,向前倾身,一条长腿踩在山洼最高点的石头上,“恰逢夏日,暑气浓重,草木茂密也干枯,可藏身也可能葬身于此。” 魏钦抬起一根手指,感受风向,“月盈则亏,水满则溢,顺风久了,引火烧身。诸位考虑清楚,一旦风向变了,本官不会给你们逃窜的机会。” 他不喜火,却不介意利用火。 躲避在山洼草木中的盐商和家眷家丁们抬头仰望蓊郁的枝叶,有种自行入瓮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 为首的几名大盐商面面相觑。 上方的魏钦命衙役们点燃火把,于风中泠泠开腔,“风向变了,诸位可考虑清楚了?十个数内现身。” “一、二、三……九,放火。” “且慢!” 一名盐商急匆匆走到空地,抬头望向上方的追兵,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魏钦,欺人太甚!” 魏钦唇角一丝轻蔑,“咎由自取,还怪上别人了?拿下!” 一拨拨衙役们沿着盘山路而下。 猎物们甚至没敢反抗。 追捕者占了地形优势,火攻之下,他们毫无胜算! 生意人习惯权衡利弊,更遑论生死抉择间。 押解犯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穿梭在树林里。 乘马的唐展笑道:“咱们这回立了功,可会得到太子殿下的奖赏?犒劳一顿酒水也好啊!” 同样骑马的魏钦手捂“伤口”,目视前方被押解的两排犯人,换作知府林喻领队,衙役们会在太子那里得些奖赏,而由他领队,只会让衙役们觉着,跟着他沾不到半点好处。 也是太子的目的之一。 换作他人被针对,或会口舌生疮,无精打采,魏钦这种油盐不进的,倒是浑不在意。 风向瞬息万变,须臾之间,顺风转逆,飞沙迷眼。 “嗖!” “嗖嗖!” 一支支白羽箭齐发,射穿犯人的胸膛,衙役的喉咙。 黄雀在后! 唐展大惊,“有刺客!” 衙役们拔出佩刀,阻挡着四面八方袭来的箭矢。 一泓泓鲜血喷溅,洒在正午的草地上。 魏钦侧身避开一支暗箭,脚踩马背侧扑向惊慌失措的唐展,带着人滚落下马,随即打挺而起,挑起地上一把出鞘的长刀。 “藏起来!” 唐展抱头逃窜,躲进灌木丛中,惊恐地目睹着一幕幕血腥。 数十名黑衣人飞身落地,逢人便砍。 几名盐商顷刻毙命。 厮杀一触即发,衙役们节节败退。 黑衣人数目不多,个个凶狠残暴,以一敌十。 魏钦被一人缠住,刀刃对刀刃,力量相搏。 他没有逼问他们是何人,有何目的,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倾力挥开对方的钢刀,魏钦扭转手腕,刀花残影快如紫电,退变进,守变攻,击得对方连连后退。 斜上方的树杈上,传来一道声音。 “杀魏钦,不留活口。” 魏钦抬眸,远远瞧见一名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大抵是这次刺杀的领头。 一个个衙役倒地,囚犯更是难逃一劫。 魏钦腹背受敌,脸上不知流淌着何人的血。 在被三人齐力逼至一棵杨树前,他以刀横挡三人刀锋,借力脚踩树干向上移动,旋即腾空翻身,落在马背上。 “驾!” 马蹄踏血,一骑绝尘。 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只有他能引开他们,剩下的衙役和犯人才有可能保住性命。 领头的斗篷男大喝,“追!绝不可失手!” 数十黑衣人吹出口哨,召唤自己的坐骑。 可一匹匹坐骑在听到另一记婉转怪异的口哨声后,竟失了判断,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跑。 平日幽静的树林,被马蹄声震碎宁谧。 吹过口哨的魏钦纵马疾驰,放出响箭。 响箭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炸开在天际。 黑衣人相继稳住马匹,沿着魏钦所乘马匹留下的蹄印继续追逐。 从晌午到日暮,被一再堵截去路的魏钦跌下马匹。 所乘马匹被人以绳索绊倒。 斗篷男子再次现身在一棵树上,“杀!” 一名黑衣人飞身下马,手起刀落,砍向倒地翻转试图起身的魏钦。 “砰!” 仰面的魏钦手举火铳,铳口烟缕袅袅。 黑衣人倒地,手中钢刀脱落。 刀身反射一缕霞光。 “火铳?”被晃了眼睛的斗篷男子侧过脸避开光线。 魏钦手握江吟月悄悄塞给他的火铳,调转铳口,直指树上的头目。 “砰!” 穿破血肉的疼痛袭来,魏钦翻身躲避,吐出一口腥甜血水。 对方亦持有火铳。 朝廷的人! 魏钦一手握铳,一手以刀尖为支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满身血污,如同被大火燃烧的青松,满身灰烬,却屹立不倒。 黑衣人们持刀砍来,斗篷男子也举起火铳,瞄准魏钦。 “砰!” “砰砰!” 魏钦眨眼间,前方几人应声倒地。 他转动被血水模糊的凤眸,看着斗篷男子坠下树杈。 其余黑衣人在巨大的火铳声中乱了阵脚。 无一幸免。 一望无际的树林,有“野兽”出没。 魏钦手捂小腹,走向斗篷男子。 “小心!” 一名魁梧汉子扶住摇摇欲坠的魏钦,“他们是太子的人?” “不是。” 不会是太子派来的亲信,太子不会残杀那些束手就擒的盐商,也不会杀害无辜的衙役。 魏钦忍痛走上前,在斗篷男子怒瞪的目光下,扯下他的面罩。 魁梧男子仔细辨认,猛地转头。 是陶谦派来的! 魏钦一脚踢晕挣扎的男子。 得不到就毁掉,是陶谦一贯的作风。看来,新晋之争,董首辅反将了陶谦。 给他人做了嫁衣的陶谦怀恨在心,试图杀他,再扣到太子的头上,挑拨太子与江嵩的关系。 魁梧汉子磨牙霍霍,“把他交给太子,太子自会分析其中利害。” “那些衙役和盐商全都被杀了。” 另一青年乘马奔来,打断两人的交谈。 魏钦闭上眼,指骨咯咯作响,“唐展呢?” 青年沉默。 躲在灌木丛中的小圆脸,没能幸免于难。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魏钦以刀作拐,忍着腹部的伤口折返回去。 “吩咐下去,将计就计。” 与其让卫溪宸分辨出因果,不如让他切身体会到凶险。 亲身经历,才能深切感受,连怒火都会燃得更旺。 当晚,驿馆附近传出铳声。 被惊醒的小狸花跳到卫溪宸的腿上。 卫溪宸起身的工夫,大批侍卫涌入小室,保护储君安危。 驿馆外利刃相交。 月下刀光剑影。 魁梧汉子跃上驿馆最高的屋顶,挑起一支箭,刺入奄奄一息的斗篷男的胸口,将人丢进小院。 斗篷男的衣襟里还藏有一把火铳。 脸上有疤的青年借着月黑风高,丢下数名刚刚咽气的黑衣人。 一名银袍男子在月下扬袖,示意众人快速撤离。 一拨拨侍卫穿过弓箭手,朝那些飞檐走壁的人影追去,直至运河前。 船帆如同银袍男子的衣袖,风中飞扬。 大船载着一道道模糊身影远离岸边。 船尾斜插数百支白羽箭。 亲自驾马追来的卫溪宸手持窥筩远望,见一身穿金丝玄黑斗篷的高大男子站在船尾。 兜帽遮住他的大半张脸。 一支支攻向他的白羽箭,如燕尾展开,反倒成了送他飞上云端的助力。 卫溪宸辨认之际,窥筩镜筒中的男子手持弓箭,“唰”地射出一箭,弧形划破夜空。 “殿下当心!” 侍卫副统领挥刀截下袭来的冷箭。 卫溪宸没有退避,定定望着远去的大船。 “传令下去,封锁各个渡口,准备拦截。” 侍卫副统领嗫嚅道:“怕是来不及了。” 对方有备而来,而他们毫无准备。 卫溪宸接过侍卫递上的断箭,收紧拳头。 随后赶来的富忠才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道:“禀殿下,被射中的那些刺客里有一人……有一人是……” “是什么?” “尚书陶谦的……门客!” 大船之上,银袍男子摘掉半截银质面具,朝一众人拱了拱手,“久违了,老伙计们。” 算算日子,与一些人已分别十七载了。 这些人隐藏在不起眼的角落,身份有木工、瓦工、屠夫、郎中、商贩、教书先生、名门幕僚,或多或少都上了些年纪。 不到紧要关头,银袍男子可不敢使用游鳞玉佩召集他们。 船尾的栏杆前,魁梧男子递上药包,“少主。” “不了。” “还是要及时处理伤口。” “这样才不会引起那些人的疑心。” “我们只有一个少主。” 头戴兜帽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被吹风起的斗篷下,一枚游鳞玉佩精美绝伦。 绝非出自寻常玉匠之手。 “每个关卡,我也只有一次机会。” 次日傍晚,晚霞染红天际,悲壮怆然。 一辆辆马车拉着衙役和犯人的尸体进城。 全城官员、衙役、卫兵、侍卫随太子鞠躬行礼。 惨死之人的亲眷们泣不成声,满城悲鸣。 江吟月挤在人群中,心如刀割,在看到走在车队最后的魏钦时,非但没有舒缓一口气,还心有余悸。 她跑上前,被官兵拦下。 她看着一身血污的魏钦走到卫溪宸的面前,低头说着什么。 卫溪宸点点头,像是应了某个提议。 应是补偿牺牲衙役家眷的提议吧。 隔着官兵围成的人墙,江吟月穿梭在百姓中,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与魏钦形影不离。魏钦走过的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头。 人群散开时,留在长街夕阳中的男子轰然跪地。 伤口渗血。 江吟月越过魏家人,第一个冲了过去。 “魏钦!” 魏家人不远不近地陪伴,没人敢上前触碰魏钦的悲伤。 原本是来寻魏钦告状的崔诗菡抱臂站在路旁垂柳前,指甲陷入手臂中。 江吟月跪在魏钦身侧,颤着手不敢去碰他脏污的脸。 魏钦很少表露悲伤,可此时此刻,他没有掩饰,一为无辜的死者,二为同窗。 少年时,唐展是为数不多愿意主动靠近他的人。 在私塾读书的那些年,小圆脸的童生时常捧着糖炒栗子,笑嘻嘻分给他半袋。 “我娘炒的,趁热吃。” “诶,等等我,一起走。” “你怎么总是穿得单薄?我借你一身衣裳过冬吧。” “大榜眼,你可真有出息,都当上朝廷委任的运判了!” 魏钦难忍悲伤,模糊了脸上的污渍。 江吟月用衣袖替他擦拭,他的泪从她的眼眶溢出。 有路人在议论魏钦是如何存活下来的,江吟月恍惚想起自己被人质疑的场景。 刺客为何不杀她? 她捂住魏钦的双耳,向来爱干净的小娘子,以额头贴住魏钦的侧额。 “不要听,不必理会。” 细嫩的指尖下,男子的皮肤滚烫如火。 伤口在发炎,魏钦的七魂六魄快要随风散去。 也正是腹部的铳伤,打消了卫溪宸身边将领的质疑。 他们想象魏钦,也是经历了恶斗,九死一生。 魏钦在江吟月的安抚下恢复些许意识,他倾身靠在妻子的肩头,终于得以喘息。 第45章 嗡嗡虫鸣噪夕阳, 淹没在人声鼎沸中。焕赫晚霞褪去绚丽,揉蓝天际拉开夜幕。 看热闹的人群远去,带走了质疑声,周遭也安静下来。 江吟月松开捂住魏钦双耳的手, 垂至身侧。 交颈的小夫妻跪在长街上, 一个埋头在妻子颈窝, 一个仰头看向苍穹。 云卷云舒, 瞬息万变, 人的一生要经历太多相逢与别离,相逢注定会分别,别离未必再重逢。一次擦肩或是永别, 回眸尽是遗憾。 喜相逢,愁别离, 人之常情。 江吟月抬手,抚上魏钦散落在发冠外的墨发,“我们回家。” 胧月挂枝头, 笼罩晾衣杆上的白纻衣衫。 难以洗去的血污残留在衣料之上,如红梅落雪, 姱丽却悲情。 脱枝的娇花再姱丽, 都注定枯萎, 如同唐展短暂的人生。 魏钦在经郎中处理腹部伤口时, 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唐展嬉笑怒骂的样子。 自以为的凉薄,未能抵过没有护好同窗的自责。 腹部传来剧痛,连为他处理伤口的郎中都倒吸口凉气, 他却眉头不皱一下。 唯一留在东厢房协助郎中的江吟月别过脸,不忍去看血肉模糊的画面。 “可以了。” 上了年纪的郎中擦擦额头,快速为魏钦包扎起伤口, 叮嘱江吟月道:“伤口愈合前不可沾水,汤药要按时服用,食补要丰盛。” 送郎中走出房门,江吟月快速回到榻边,挨着个边沿倚坐,细细打量着魏钦的气色。 毫无气色。 经历九死一生的人,元气大伤,像是剥离了七魂六魄。 “你好好歇着,其他琐事都交给我,切莫动肝火。” 魏钦认真听着,再疲惫也点了点头。 江吟月握住他的手,以拇指摩挲他的手背,渐渐加重力道。 畏热的人,烫如火炉。 郎中端来汤药时,魏钦陷入昏睡。 “这药要趁热喝。” “我来吧。” 江吟月接过汤碗,药一勺汤汁轻轻吹拂,“魏钦。” “醒醒,喝药了。” 人不清醒,该如何喂药啊? 指腹被汤碗烫得通红的小娘子觑一眼郎中,“您去休息吧。” 今晚会留宿魏家的老郎中捋捋须,临出门前又叮嘱道:“一定要趁热。” 门扉一开一翕,厢房恢复安静。 江吟月搅拌着“烫手山芋”,莹白耳尖一点儿殷红,她甩甩头,不容自己扭捏。 照顾伤患,合该大大方方的。 含一勺苦涩的汤汁,她倾身靠近魏钦的脸,“嗯嗯嗯”解释了几句,含药的小嘴贴上魏钦的唇。 清澈的杏眼微动,一点儿殷红的耳尖快要胀破。 她竭力摒弃杂念,嘟起粉润的唇瓣,一点点渡着汤药。 “唔?” 察觉药汁从魏钦的唇角流下,她陷入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闭眼,用舌尖撬开魏钦微合的牙关。 一口接一口。 男子的喉结随之一下下起伏,吞咽起药汁。 一小碗药,江吟月喂了足足两刻钟,出了一身的汗。 她掏出帕子替魏钦擦拭脖颈,缓缓舒口气。 “你快好起来,我可没什么耐性。” 江大小姐自言自语着,可擦拭的动作小心翼翼。 深夜,一瓢清水入铜盆,“哗啦”一声,有溅起的水珠挂在江吟月的脸上。 她蹭了蹭脸,拧干帕子,蹑手蹑脚走到榻边,替魏钦擦拭起暴露在外的皮肤。 一盏小灯映出女子忙碌的身影。 墨夜黑沉,鹅黄色的身影冉冉如朝阳。 次日天没亮,隔壁的大公鸡跃上屋顶报晓,趴在榻边睡着的江吟月惊醒过来,立即去探魏钦的鼻息。 确认无恙,才迷迷糊糊地站起身,晃了晃酸乏的腰身。 屋外脚步声起,炊烟袅袅,是顾氏在与郎中一同制作药膳。 江吟月洗漱过后,坐在妆台前独自绾发。 “心灵手巧”的人儿,绾成的发髻歪歪扭扭,连簪子也是胡乱斜插的。 “你不醒来,都没人为我梳发了。” 点涂了一些胭脂提升气色,她回到榻边,托腮陪着魏钦,平日闲不住的她,这会儿丝毫不觉得无趣。 晨曦倾洒街头巷尾,一夜未休的卫溪宸在探望过唐展等死者的家眷后,拖着一身疲惫回到驿馆,简单梳洗,坐到窗边用早膳。 小狸花爬上他的腿,蜷缩一团,惬意地晃着尾巴。 侍卫副统领叩门后走到男子面前,“禀殿下,经仵作检验,那几名刺客的致命伤均在心口,想来是陶谦大意了,没有为他们配备护心镜。” 随太子南巡的侍卫均配备弓箭和火铳,是顺仁帝拨给次子的宫中精锐。为确保万无一失,以一顶十,顺仁帝特意交代侍卫副统领,为他们佩戴护心镜。 卫溪宸放下筷箸,拿出锦帕擦拭唇角,“陶谦会大意吗?” “末将也想不通,陶谦怎敢派人行刺殿下。” “除了朝廷大员,没人能供给门客火铳。陶谦脱离不了干系,以他睚眦必较的性子,是做得出杀魏钦,挑拨孤与江尚书的关系。” 但既灭口魏钦又派人前往驿馆行刺之举太过反常。 侍卫副统领加以猜测,“莫不是有人从中挑拨,陷害陶谦?” 三皇子卫扬万麾下不止有陶谦,还有大理寺卿谢洵,久而久之,一山不容二虎,或有一方想要借刀杀人。 若谢洵是那黄雀,收买陶谦门客,教唆门客在刺杀魏钦的同时,行刺储君,一来可借陶谦之手挑拨储君与江嵩,二来可借储君之手,除掉陶谦,一举两得。 卫溪宸捏住鼻骨,环中环,局中局,一时难以辨析。 但无论是陶谦一手指使,还是谢洵黄雀在后,他都能以死去的门客为筹码,质问陶谦,甚至置陶谦于死地,继而砍掉老三最倚杖的羽翼。 是谢洵送了他一份厚礼,还是另有其人? 卫溪宸不禁想起截胡龚飞和绑架严竹旖的那拨人,是否与陶谦或谢洵有关? 距离驿馆不远处的宅子里,燕翼叼着狼尾草爬上屋顶,坐到银袍画师的身边。 “少主冒险行刺太子,是否冲动欠考虑?” 银袍画师将手中画笔插在耳朵上,吹了吹还未风干的画作,“并非欠考虑,是多考虑一步。冒险是冒险了些,却能转移太子等人的注意力。” “详细些。” “你想啊,倘若没有行刺太子,制造刺客分两路行事的假象,太子等人是否就会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少主身上?刺客全员出动,衙役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少主又没有三头六臂,如何死里逃生?他们是不是就会揣测少主是如何存活下来的?” “嗯。” “太子多疑,这会儿的精力八成集中在排除朝中重臣的嫌疑上。陶谦是何人?三皇子麾下的掌舵人,太子怎会不集中精力借此除掉此人!” “那等他有精力了呢?” “诶呀,说你笨,你还不服!”画师一板栗砸在青年的脑袋上,“我都说了,咱们制造了刺客兵分两路的假象,主要的攻击力集中在驿馆这边,另一路的杀伤力减损许多!少主武艺超群,即便死里逃生,也是重伤在身,可打消太子等人的疑虑。” 燕翼揉揉脑袋,“不想了,不想了,你们是智囊,我照做就是。” 画师留下自己的大作,爬下梯子,游走在深深巷陌中,直抵一户书香人家。 宅门内传出悲痛欲绝的呜咽。 “唉!”画师留下一个鼓鼓的钱袋子,悬在门环上,垂着肩离开。 这是少主的一点儿心意,少主还有一个心愿,以太子之手,除掉陶谦,为这些冤魂报仇。 “谢画师。”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画师闻声转头,见水蓝衣裙的魏萤由婢女陪伴着走来。 魏萤对这个画功一绝的男子心怀感激,却仅知其姓不知其名,也不好刨根问底地追问,便以“谢画师”相称。 “你走路的样子,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男子笑问:“敢问哪位故人?” “谢掌柜,一位珠宝商。” 男子在怔然中挺直腰杆,恢复笔挺高峻之姿,伪装得久了,无意中又错把自己当作奸商了。 这小妮子识人的本领倒是毒辣,幸好单纯。 不过,自己何时成了她的故人? “那是个奸商,娘子还是能避则避。” “他没有坑过我。” 魏萤提到谢掌柜,眉开眼笑,这份交情虽有些牵强,但她接触的外人少之又少,泛泛之交中,谢掌柜算是与她接触最多的人了。 画师谢锦成有点无奈,又有点欣慰,谁说影子不会被人记住? 他笑着颔首告辞,背着手走进熏风,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一连几日,包括魏萤在内的魏家老小都不约而同前往唐家探望,唐展下葬当日,魏钦由江吟月搀扶着到场。 小夫妻在唐展的墓前站了很久,久到金乌西坠。 回到宅子的魏钦又在反复发热中熬过一晚,伤口感染。 “处理得不够及时所致。” 暂住魏家的郎中为魏钦冲洗清创,再以草药压迫止血。 “切莫再擅自外出!” 老郎中有些怄火,有着魏仲春和顾氏看不懂的愠怒,是在疼惜伤患,医者仁心? 听语气,怎么感觉两人是旧识? 他们的儿子与这位郎中不相识啊。 江吟月端着药膳回房时,东厢只剩下魏钦一人。 见魏钦作势起身,她急忙跑到榻边,“做什么?躺着!” “伤口流血了。” 江吟月顺着魏钦手指的方向看去,心弦一紧再紧。 鲜血浸染衣摆,蔓延至中裤。 敏感之处。 “等我一下。”江吟月放下药膳,连哄带扶,将老郎中再次请回榻前。 老郎中干脆利索地处理过伤口,没去管旁的事。 有妻子在呢,用得着他这个老帮菜出手嘛? 棘手的事又落回江吟月的手中,她快步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套崭新的中衣,抱拳咳了声,“我扶你躺下。” “我自己来。” 江吟月不依,上前一步,弯腰去解魏钦的衣带。 手是抖的,心是跳的,脸是红的。 替男子脱去中衣,视线不经意扫过他精壮的胸膛,江小娘子目光飘忽道:“抬手。” 魏钦照做,任由面前的女子折腾着。 鹅梨香冲淡了血的味道,萦绕在两人之间。 更衣这样的小事合该是手拿把攥的,可心越慌乱,手越抖,江吟月不得不一再向前,站到了魏钦微敞的膝间,弯腰系上一个蝴蝶结。 “好了。” 她笑着抬头,正对上魏钦低垂的视线。 “看什么?” “小姐出汗了。” 江吟月低头抚了抚自己的坦领领口,又直起腰,扶着魏钦平躺在榻上。 照顾伤患,事急从权,没什么好赧然的。 她在心中碎碎念,捏住魏钦腰间两端,向下褪去,可褪了半晌,也只堪堪卡在男子的胯骨上。 “熄灯吧。” “好,好。”鼻尖溢出汗珠的江吟月侧身吹灭烛台,摸黑褪下沾血的裤子,又摸黑去握魏钦的脚踝。 换条中裤比上次偷偷喂药都要费心力。 更换过后,小娘子倒在榻尾,用尽全部力气。 还要喂药膳……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子爬起来,任劳任怨地点燃烛台,一勺一勺喂魏钦吃下整盅大补的汤饭。 三更时分,她在烛台燃尽的小室内悄然点燃一盏小纱灯,挂在屏风中,鬼鬼祟祟地爬进浴桶,洗去一身的热汗。 水花声四溅,凉意徐徐。 总算舒坦了。 花鸟缎面屏风上,多出一道美人壁影,轮廓清晰,线条柔桡,落入魏钦的眼。 他本无意窥视,流眄间不自觉地定格住视线。 小纱灯的映照,平添缥缈风致。 影影绰绰,灵动妩媚。 破水声伴着浓郁香气敲打在魏钦的感官上。 “咚咚咚。” 杜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二少夫人,奴婢来送汤药。” 江吟月快速系好裙带,趿拉着鞋子跑到门口,夜风灌入,吹在她贴肤的潮湿衣衫上。 “给我吧。” “大夫交代,趁热喝。” 江吟月点点头,披散着一头湿发走到榻边,小声唤着假寐的魏钦。 又昏睡了? 她一手端碗,一手捋过湿漉漉的长发搭在左肩,含住一口汤药,凑近魏钦的唇。 轻轻地印在他的唇瓣上,以舌尖去顶开他的牙关。 “唔?唔!” “昏睡”的男子有了意识,扣紧江吟月的后颈,吸吮起她口中的汤药。 咕嘟咕嘟,咽入喉咙。 凸起的喉结大幅度地起伏着。 后颈被钳制的江吟月试图起身,反倒趴到了魏钦的胸膛上。 苦涩的汤汁在两人的唇间蔓延,慢慢消失殆尽,他们尝到了彼此唇上的温软和滑腻。 魏钦扣紧江吟月的颈,以虎口桎梏,吸吮着她的清甜。 女子的唇太过娇嫩,吮了几下就微微泛肿。 水嘭嘭的,更加软弹。 第46章 出生在富贵堆里, 江吟月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狐狸,不承想自己窝里还有一只闷不做声的。 要不是顾及他的伤势…… 动弹不得的大小姐不满地哼唧着,被后颈处那只手掌控住,肌肤相触间痒痒酥酥, 麻痹百骸, 腿脚变得软乏无力。 魏钦松开手时, 眼微合, 唇微抿, 仍在假寐。 假寐! 江吟月用手背蹭去唇上的湿润,愤愤去掐男子的脖颈,色厉内荏, 虚张声势,落在男子皮肤上不过挠痒痒的力道。 “看在你有伤, 不跟你计较了。” “多谢体谅。” 江吟月哼一声,还不忘正经事,舀一勺药汁塞进他的嘴里。 一勺又一勺, 点滴不漏,没有注意到屋外鬼祟的身影。 “汪!” “诶呦妈呀。” 被绮宝逮住的老郎中抚抚胸口, 自怀里掏出一个绒球, 扬手抛掷。 绮宝哧溜窜了出去。 “真好骗啊, 不像养在太子身边的啊。” 老郎中喟叹, 继续在小院里乱转,寻到合适的空地,叮叮咚咚捯饬起来, 在围起的香砌里种下几颗种子。 魏仲春跛着脚走出来,不解地问:“您老这是在做什么?” “老夫与你们魏家投缘,赠药十颗, 来年春日破土发芽,可掺在令嫒的药罐里。” 魏仲春揣着衣袖笑着道谢,全当老郎中医者仁心。 一早,魏家哥俩结伴前去上直。 魏仲春问起侄女魏欢的亲事,“嫂嫂和大哥可为欢儿选好人家了?” 相比药罐子缠身的魏萤,魏欢借了堂兄魏钦的光,成了各大媒婆手里的香饽饽。 魏伯春深知托了侄儿的福,笑得含蓄。他和妻子背地里为女儿筛选出一户合适的人家,没敢大肆炫耀,担心侄女魏萤心里难过,落下心病,给本就羸弱的身子雪上加霜。 “为兄觉得盐场司丞段风不错,已经和段家长辈达成口头约定。” 盐场司丞段风,出身盐商之家,却是举人出身,官居八品,在夫妻二人看来,年轻有为,家境殷实,是个值得托付的后生。 魏仲春挠了挠颧骨,“段司丞啊,和小弟在同一盐场,是个左右逢源的人。” 到哪儿都能说会道的。 与兄长道别后,魏仲春拖着腿走进盐场,寻到正在场灶旁与人闲谈的段风。 想着日后可能成为一家人,魏仲春走上前主动寒暄,没有提及侄女,只是聊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仪表堂堂的段风上下打量着这个不常与他攀交的从九品官员,直截了当地戳破了窗纸,“魏副使上赶着套近乎,那本官就托您捎句话儿给令兄。本官再不济,也看不上魏欢那样的女子,莫再一厢情愿。” 魏仲春难掩诧异,“段司丞何意啊?我家欢儿是哪样的女子?” “目光短浅,才疏学浅,连小家碧玉都算不上。” 君子会口无遮掩羞辱女子吗?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东西! 老实人魏仲春被激怒,上前想要理论,却被段风身侧的下属伸出脚绊倒。 斜睨倒地难以起身的中年人,段风揶揄道:“魏瘸子也有脾气啊?还是家中出了个榜眼,跟着牛气了?不瞒你说,盐商的圈子里都在议论,魏钦得不到太子殿下的重用,立再大的功劳也无用。” 魏仲春费力爬起来,面红耳赤道:“表里不一非君子!” 段风和下属对视一眼,捧腹大笑。 瘪了半天瘪出这么一句话。 都说父子是互补的,难怪儿子那么凌厉,老子是废物啊! 傍晚,静谧的后院传出章氏的叫骂和魏欢的哭声。 江吟月拉过魏萤,询问道:“出什么事了?” 脸色极差的魏萤小声解释起缘由。 “这个段风,名不副实,真是个伪君子!” 不同于小姑子一味谴责段风,江吟月觉着事有蹊跷。段风怎么也算个场面人,平日里装模作样的,怎会不仅在婚事上突然出尔反尔,还平白无故奚落人? 事出反常。 魏萤今日要去往周家医馆复诊,陪诊的妙蝶这会儿正在给魏欢擦眼泪。江吟月与婆母耳语几句,将魏钦交给婆母和老郎中照顾。 两个姑娘带着宋叔前往医馆,好巧不巧,在途经的水畔遇到与表妹赏花的段风。 魏萤拉了拉江吟月的衣袖,“嫂嫂,就是他。” 段风瞧着两名女子带这个家丁从自己眼前经过,忍不住笑道:“这不是魏家二小姐,难怪被叫作药罐子,走路都带药香。” 男子佻达的语气听在魏萤耳中极不舒服,“登徒子。” “言重了,本官连你姐姐都看不上,何况是破药罐子啊。” “你!” 宋叔怒道:“段司丞注意言辞!” 大爷和大夫人怎会相中这么一个败类? 段风不以为意,完全忽略了宋叔,笑着打量气嘟嘟的魏萤,论相貌,比魏欢娇美得多,可惜是个小病鸭子,嫁到哪户人家都是累赘。 自幼与高门子弟针尖对麦芒的江吟月忽然一哂,吸引了段风的注意。 看着陌生面孔的明艳女子,段风挑高眉头,隐约猜出她的身份,“有何见教?” “段司丞突然对魏家改变态度,是家中有盐商或盐官与严洪昌脱不了关系吗?” 段风骤然冷了眸光,“休得胡言,段家从上到下,光明磊落,堂堂正正。” “严洪昌一案,涉及甚广,老实人都渴望公正,心虚的人才会跳脚。”江吟月笑得人畜无害,一脸的不谙世事,“段司丞跟个跳梁小丑似的,难免让我多心。” “话不投机半句多!” 段风甩袖而去,都没有等待与之同行的表妹。 魏萤想起什么,“嫂嫂,这人中举后进京赶考,会试落榜,曾写过拜帖想要投入令尊门下。” “这样的品行,给我爹提鞋都不配。”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砸进段风的耳朵,男子握紧拳头,面如锅底。 魏萤点点头,适才被段风羞辱的涩然在嫂嫂的反击中得到缓解,可药罐子的名头还是压得她喘不过气。 小丫头闷头随嫂嫂走进医馆,见医馆的药架前歪倚着个银袍男子。 “谢画师。” “真是巧呢。” 也不知如何与周大夫相识的谢锦成正要打趣两句,无意瞥见小丫头红了眼眶。 “怎么了这是?” 魏萤吸吸鼻子,“没事。” “没事也可以聊聊啊。” 魏萤闷闷地垂下脑袋,鲜少有人理解她的伤感,连邻里大多都会觉得她多愁善感,脆弱矫情。 久而久之,她不敢轻易向人叙述心中苦闷。 七情由心生,一个羸弱药罐子,被七情中的“恐”和“忧”占据,总是担心拖人后腿。消解忧愁的方式,是常年坐在窗边向外张望,窥一点点光亮。 谢锦成手肘杵在药柜上,以掌根托着小巴,懒洋洋道:“娘子的忧愁都写在脸上了,但愿娘子事事如意。” 华灯初上时,魏萤拎着药包走向江吟月,余光不见银袍的身影。 江吟月指向药柜,柜面摊开一幅画作,柿树葳蕤,果实丰硕。 其上四个大字:柿柿如意。 段风怒目横眉地回到家中,甫一进门,气氛微妙。 段家不是高门大户,倒也殷实,家中三五个扈从,剑拔弩张地伫立在客堂门外。 家主和主母坐在主宾和副宾的位置上。 喧宾夺主的不速之客坐于主位,身侧跟着个满脸皱纹的老郎中,那一条条皱纹经历了岁月的沉淀。 不明所以的段风快步走进客堂,指着鸠占鹊巢的不速之客,“魏钦,病糊涂认错家门了?当这里是寒门魏家?!” 魏钦半散墨发未戴冠,仅以一根碧玉簪绾髻,身穿深灰圆领袍子,肩披一件玄色外衫,人是苍白憔悴的,气息像是冲破某种禁锢,清冷中透出浑厚的阴鸷。 听到段风的质问,闭眼支颐的魏钦掀开纤薄眼帘,狭长的眼尾浑似火凤振翅。 “认错家门不可怕,可怕的是连累家门。” 段风骇然凝视主位上的男子,恍惚出了错觉,面对的不是那个出身寒门默不作声的书生,也非讳莫如深一举端了严洪昌老巢的六品运判,而是锋芒自现的高位者。 “少在这儿危言耸听,把话讲清楚!” 段风气势汹汹上前,作势将魏钦拉下主位,右膝陡然一痛,不听使唤地弯曲跪地。 左膝又是一痛,待反应过来,已是双膝跪在魏钦面前,抬头尽是仰视。 两颗药丸先后滚落至魏钦的皂靴前。 魏钦踩住一颗,慢条斯理地碾碎。 一旁的老郎中收起弹出药丸的手势,习惯做出手执金丝拂尘之势。 金丝拂尘扫尘障。 可老郎中的手里空无一物,他垂下衣袖,睥睨跪地的段风,一开腔,语调尖细,气势深沉,“无名小卒,还没轮到你呢,先跳脚了,心浮气躁,难成大器!” 段风想要起身,奈何双膝又痛又麻,“你是何人?!” “无名之辈,一介郎中。” “那你狂傲个屁!” 段风正要破口大骂,头顶上方忽然飘落一摞纸张。 轻飘飘如飞雪。 段风的心冰冻在漫天飞雪中。 他低头看着上面的字迹,是掩盖不去的贪赃罪证。 不止有他的罪证,还有段家叔父辈一众人等的罪证。 一只皂靴踩在了段风的肩头,一点点施以力道。 段风的腰骨随之弯折,他一改狂傲,颤巍巍抬起手,自行掌掴。 清脆的巴掌在魏钦二人离去才停止。 段风倒在地上,失了威风。 段家扈从们看着走出客堂的一老一少,在戒备中一再退后,气焰随着主人家殆尽,连段家的狗都在冲着两人摇尾巴。 走在回去的路上,魏钦在途经一家胭脂铺时,停下步子。 老郎中打个哈欠,陪着年轻人走了进去。 妆娘笑吟吟迎上去,“公子要挑选些什么?” “妆粉。” 妆娘领着两人走到摆满各式妆粉的橱柜前,打算一一介绍,却听魏钦直言道:“要最好的。” “小店最名贵的妆粉是以东珠研磨,每年也就储存那么一盒,做镇店之宝,难寻买家,公子还是挑选价钱适中的吧。” “要最好的。” 妆娘竖起三根手指,讪讪地笑了笑。 老郎中问道:“三千两?” “……三百两。” “还以为多昂贵呢。” “……” 一盒妆粉三百两还不昂贵??妆娘以为老头子摆阔绰,却见老者拍出一张银票,不多不少正好三百两。 妆娘震惊之余,花枝乱颤,“要不说大隐于市呢,老话儿没差啊!” 老郎中揣着手笑道:“大隐于市可不是这么用的,不过老夫喜欢。” 一老一少回到魏宅时,被脸色冷肃的江吟月堵在葫芦门前。 “去哪儿了?” 魏钦递出妆盒,“去买妆粉了。” 为了一盒妆粉,不顾伤势?愠气直冲脑门,江吟月看向闭眼撇嘴的老郎中,“您老不是说,不准魏钦外出,怎么助纣为虐?” “有些人强势起来,老夫只能低首下心。” 江吟月抓过魏钦手里的妆盒,作势要撇出。 老郎中龇牙咧嘴,“慢慢慢!且慢!” 三百两啊! 看出老者的珍视,江吟月低头看了看精致的妆盒,“没少花银子吧?” 魏钦淡淡道:“三两银子。” 老郎中磨磨牙,笑着附和,“是啊,可真昂贵啊。” 江吟月处在气头上,没心思打开妆盒细品妆粉的质地,小脸满是埋怨。 关起门来的小夫妻一前一后走到榻边。 江吟月挪了挪下巴。 了然于心的魏钦当着她的面宽衣解带。 好在伤口没有渗血。 江吟月后知后觉地移开眼,催促他赶快穿好衣裳。 “魏大人都能行动自如了,无需妾身手把手喂药了吧。”她指了指桌上的汤药,“趁热喝。” 魏钦坐到小榻上,按了按额,“头有些晕,小憩一会儿。” 江吟月抱臂盯着侧躺榻上的男子,又气又好笑,不过,魏钦的体温异于常人,体魄同样异于常人,竟能在短日内恢复精力。 剑客寒笺都做不到,如今还在休养中。 坐在灶台前熬制药膳的老郎中抚了抚自己脸上薄如蝉翼的面皮,趁着无人,在瓷盅里加了一颗千年人参和一株天山雪莲。 京城,宫阙。 被御前宦官揉痛肩胛的顺仁帝放下御笔,轻描淡写吐出一个字:“滚。” 陪在一旁的江嵩笑道:“可要臣服侍陛下?” “不必了,你们的手法都不及朕的大总管精妙,若不是他杯弓蛇影,朕是不会准允他告老还乡的。” 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曹安贵,晚春那会儿,年满七十,上奏请仕,顺仁帝屡次驳回。 朝中皆知,掌印大太监有一心病,时常与人说起他那跳井自戕的养子成了宫里的厉鬼,令他寝食难安。 厉鬼是会索命的,老宦官致仕的说辞,便是想远离宫中那口井,多活几年,去游历世间,释怀一段挽回不了的遗憾。 恰好顺仁帝也是个害怕儿子索命的,被老宦官唠叨烦了,准许了他的请辞。 “不知曹安贵游历到哪儿了!” 江嵩不忘插科打诨,天马行空地畅想着。 顺仁帝笑骂一句,摆摆手,“回你的刑部去。” “臣告退。” 江嵩步下殿前玉阶时,迎面遇见与自己女婿同榜的状元郎和探花郎走来。 “下官见过尚书大人。” 两人异口同声,江嵩笑着颔首。 夜半回到府邸的江嵩执笔写家书,写着写着,他唤来女儿的贴身侍女虹玫。 女子一袭劲装,腰间佩刀,与同样喜欢穿劲装的小县主崔诗菡不同,身姿高挑,凹凸有致,一双腿细长优美。 “接小姐回京?” 江嵩点点头,“念念是时候回京了。” “姑爷马上也要回京,就任内阁大学士。婢女这时候去接小姐,会不会多此一举?” 江嵩笑而不语。 过来人才懂其中情趣。 算算日子,小夫妻也该日久生情了,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小别胜新婚,干柴烈火自会烧得更燃。 第47章 后半夜的喂药, 江吟月没有亲力亲为,她就那么抱臂看着“费力”起身的魏钦,一脸不再被诓骗的精明。 “魏大人自行服用吧。” 留下不容商量的一句话,小娘子哼着小曲走到屏风后, 自行沐浴去了。 一扇屏风, 遮住了岚光花影的春色。 柳眼梅腮的小娘子浸泡在浴桶中, 突然眯起眼, 透过半透的屏风观察榻边的人影, 确认那人在老实喝药,不自觉翘起嘴角,丹唇皓齿, 玉兰花开。 婉约内敛的笑,静默无声。 出浴的人儿蹑手蹑脚走到榻边, 替入睡的男子掖了掖被子。 老郎中的汤药有镇静之效,姑且认为他是真的入睡了吧。 江吟月坐在榻边,轻声呢喃道:“不许再骗我。” 纵使释然了被卫溪宸欺骗利用的过往, 可瘢痕留在心房,再容不得半点欺骗。 没几日, 段家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 自诩家中上上下下皆清白的段风, 畏惧刑具, 主动供出了几名不在魏钦名单上的段家叔伯。 讽刺至极。 太子翻阅过段风的供词,沉眉靠坐在圈椅上,捏了捏鼻骨。 从盐运司、盐课司到各大盐场, 为了彻查贪官污吏,已耽搁了继续南下的时日。 即将返程的长公主递过一盏香茗,劝道:“扬州这边不宜再耽搁下去, 南巡事宜也可交由心腹大臣,殿下还是尽快返京,以免错过与首辅的最后一面……” 卫溪宸从信差送来的家书中已经知晓自己的外祖几近油尽灯枯,可他作为巡盐都御史,不能抛下手头的皇命。 “再拖一段时日吧。” “那继续南巡的事宜呢?” “换兵部左侍郎,劳烦姑姑代为请示父皇。” 长公主点点头,美眸流眄,落在侄儿臂弯的小狸花上,“选秀的事……” “让姑姑白跑一趟了。” “明知错过,也要执拗下去吗?” 侄儿自小到大的倔强都凝聚在这桩苦涩的旧情上了,作为过来人的长公主感同身受,却没有侄儿的固执。 一来江嵩是名门长子,深受帝王器重,用以平衡朝野势力,强取不得,二来多年回首,发现自己没有想象的痴情,新欢旧爱叠加在一起都不及那人的一分一毫,可新鲜感还是能淡化求而不得的涩然。 “殿下没有尝试过风花雪月,不懂其中妙趣,不如放纵一回,领略过或许就改变心意了。” 卫溪宸仰头靠在椅背上,金相玉质也盖不住心境荒芜的颓然,“姑姑请回吧。” 长公主无奈起身,心里惴惴的,克制中温养的未必是坚韧心性,也可能是邪念,倘若没有帝王约束储君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倘若没有老三这个强有力的对手,克制已久的储君是否会释放邪念? 光风霁月的名声,在欲望面前也有不堪一击的时候。 邪念与克制,相伴相生。 半月过后,送行长公主至渡口的富忠才在折返回驿馆的途中,闻到一股醇厚酒香,他看向与自己擦肩的白发翁,视线从叮叮当当撞在一起的两个酒壶转移到那人的身形轮廓。 阴暗天色模糊视野,富忠才揉揉眼皮,自顾自地笑了。 还以为遇到老前辈了。 大雨前的狂风肆虐草木,卷起黄沙,白发郎中在走出数十步后突然转头,勾了勾起皮的嘴唇。 拎着酒坛回到魏宅的老郎中为魏钦检查过伤口,哼一声道:“年轻就是好,恢复得甚快。” 伤口结痂,无需再包扎。 “炎夏暴雨即临,老夫要回家为我的花啊草啊扣棚子去咯。” 江吟月递上诊费。 老郎中掂了掂,“多了赏钱啊?” “是啊,答谢您老的仁心仁术。” “老夫爱听你这丫头讲话,不过……”老郎中觑一眼低头系衣带的魏钦,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人家郎中上门都是赚银子,他倒贴了三百两! 魏钦抬眸,懒懒眨了眨眼。 老郎中执意在暴雨中辞别,披着蓑衣唱起山歌,优哉游哉好生惬意。 站在宅门前目送的江吟月不禁疑惑,是何种阅历造就了老人家随遇而安又无惧风雨的性子? 这位老者一定经历过大风大浪,才会淡然笑看风雨。 待老者的身影彻底消失,江吟月才一转身,倾盆大雨中传来一道马鸣。 血统纯正的千里马,劲拔有力,蹄踏泥洼,如履平地。 落在婆母等人后头的江吟月怔怔凝着出现在雨幕中的一人一马,杏眼蓦地通红。 英姿飒爽,一如初见。 “虹玫姐姐。” 二十出头的高挑女子跨坐骏马,身后马蹄声声。 十余名女护卫齐齐现身。 “奴婢等见过大小姐!” 前往扬州前,江吟月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气包,而这几名女护卫是江嵩送给女儿的“堡垒”,只为女儿在坚固襁褓中慢慢长大。 她们照顾着江吟月的日常起居,无微不至,尤其是虹玫,几乎与自家小姐形影不离。 没等江吟月迎上去,跨下马匹大步上前的虹玫,环住她的腰,单臂提起,在臂弯掂了掂。 “瘦了。” “没瘦。” 江吟月反应过来,用力搂住虹玫的脖子,亲昵似姐妹。 大雨滂沱,也掩盖不了女子们的欢笑。 被虹玫抱在怀里的江吟月,寻到了久违的熟悉和踏实感。 “小姐,公子要回京了。” 江吟月眼眶更红了,归心似箭。 魏钦站在屋檐下,看着江吟月将几名女护卫领进宅子,有说有笑,狭长的眸微敛。 一整个白日,江吟月都沉浸在与故交的嘘寒问暖中,没有虚与委蛇,心是敞开的,颜是舒展的,又变回那个没有经历过情伤不谙世事的少女。 被护卫们包围的少女,无暇他顾,直至傍晚也没有回过东厢房。 老郎中辞去,腾出的西厢房被杜鹃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留给虹玫暂住,其余来客被江吟月安排在附近的客栈。 她们日夜兼程,合该好好休整几晚。 更阑人静,徘徊在西厢外的杜鹃叩了叩门,“二少夫人,二少爷该喝药了。” 正与虹玫脸贴脸的江吟月笑着点点头,“拿给他就好。” 杜鹃捏了捏手中托盘,灰溜溜去往东厢房。 几步的距离,走得极其缓慢。 虹玫瞥一眼半敞的窗棂,隐约捕捉到对面一抹站在窗前的人影。 “姑爷好像不待见奴婢,奴婢还是去客栈和姐妹们同住吧。” “不会的,他面冷心热。” 虹玫扬起潋滟红唇,抚了抚靠在自己肩头的女子,“老爷希望小姐尽快回京,小姐可想好,哪日启程?” “你们总要歇一歇。” “奴婢怕耽搁小姐与公子碰面。” 多年镇守边关的江韬略一来回京探亲,二来回朝见驾,指不定又要奉命去完成某桩天子敕令,未必能在京城逗留几日。 江吟月没有异议,但也要与婆家人商量。 但今晚的她,只想沉浸在与虹玫姐姐的团聚中,其他事宜还是过两日商榷吧。 “小姐今晚不回房?” “我陪姐姐。” 虹玫揉着自家小姐柔软的长发,怜爱地笑了笑,若非老爷的馊点子,要小姐和姑爷孤男寡女一路同行,她也不会和小姐分开这么久。 大雨停歇,月出云端,倾洒一地清辉。 与虹玫勾着手指入寝的江吟月,不确定地问道:“哥哥回京,姐姐可要……” “奴婢陪着小姐。” “其实可以……” “奴婢只想陪着小姐。” 江吟月无话可说,她还理不顺对魏钦的感情呢,如何说服旁人? “小姐和姑爷?” “挺好的。” 虹玫一只手任由江吟月勾着,一只手枕着后脑勺,面朝屋顶,陷入深思,老爷第一个馊点子,将她从小姐身边支开,为女婿营造机会,第二个馊点子,让她充当狐狸精,迷惑小姐,以激起姑爷的妒心。 趁着休顿这几日,还要她添油加火。 老狐狸啊老狐狸,在女儿的姻缘上运筹帷幄,手底下只有她一个兵吗? “小姐和姑爷可……圆房了?” 江吟月没脸儿了,埋头在被子里,看得虹玫嘴角直抽。 老狐狸也有失算的时候,日久都生不了情。 翌日一早,江吟月由着虹玫服侍打扮,又变回那个最耀眼明媚的骄女。 从头发丝到脚底板,无一不精致。 与魏钦的妆发手法不同,虹玫更喜欢慵懒妍丽的打扮。 一袭红妆的小娘子,秾艳逼人,引得两个小姑子连连惊叹。 “嫂嫂好美。” 被夸得天花乱坠的江吟月按捺雀跃,提裙小跑到魏钦面前,扬着小脸等待夸赞。 被忽略一整晚的魏钦凝着自己的妻子,这么近,又那么远。 他的视线不经意落在倚在东厢门前的虹玫身上。 那一眼幽幽冷冷。 虹玫缩了缩脖子,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女子,见过形形色色的恶人,打从第一眼,就觉得这位姑爷不是个好惹的。 没得到夸赞的江吟月骄傲地提裙转了半圈,在脚踝处划出漂亮的弧线,她奔向自己的虹玫姐姐,拉着她向外走,趁着天晴,打算带着一众女护卫领略扬州绝美的风光。 十余人乘坐几艘乌篷船。 鸬鹚落在乌篷上,绿头鸭拨着清波,引船只划向粼粼水深处。 有江吟月在,恬静沉稳的女护卫们被熏风萦绕,言笑晏晏,不再板着脸。 岸边一顶小轿被叫停。 充当轿夫的侍卫们与轿中人一同注意到水中的一幕。 在盐运司通宵达旦正要赶回驿馆沐浴的卫溪宸眺望水面,倏忽之间,仿佛回到多年前。 无忧无虑的少女在御花园的潭水边与宫女嬉戏,一见到他,撇下所有人,直奔向他。 心口被回忆撞击的滋味,没有温馨,徒留苍白。 因着魏钦重伤休养,查处、问责之事都落在他的肩上,为了尽早赶回京城,这几日几乎不眠不休。 疲惫生倦意,得不到雨露润泽的太子爷心弦微松。 除了江吟月,无人可解他疲惫。 向来如此。 卫溪宸认出护卫中的虹玫,有了猜测。 镇守边关的江韬略要回京了,虹玫是来接自家小姐回府与兄长团聚的。 暮霭斜阳映草木,姌袅依依柳枝柔,曛黄天色,江吟月拎着三坛酢浆回到魏家,交给厨娘程婶两坛,自己拎着一坛打算给魏钦开小灶。 “消暑的,来尝尝。” 被冷落十九个时辰的魏大人合上房门,遮住昏暗天色中点点微弱霞光。他走到桌边,接过江吟月递上的酢浆,浅抿一口,舌尖蔓延开酸涩口感。 喝了两小碗的江吟月问道:“不喜欢?” “酸。” “那别喝了。” 会过日子的江大小姐塞紧盖子,拎在手里,打算拿去对面厢房。 魏钦问道:“今晚还要歇在那边?” “嗯嗯。” “直到回京?” 江吟月嗅了嗅空气,“有人喝醋了?” 她捧起坛子晃了晃,笑弯一双眼,“哦,原来是喝了酢浆。” 魏钦不语,一味看着她嬉笑。 嬉笑对严肃又怎会持久……江吟月端正态度,“我与虹玫姐姐分别太久,想陪陪她。” “小姐回京,与我分别的时日就短暂吗?” “那我明晚回屋……陪你。” 得了承诺的魏钦非但没有缓和紧绷的下颌,还握住江吟月的手腕,轻轻捏在指尖,“打算何时启程?” “再过两日吧。” “一个月了。” “什么一个月?” 魏钦诡丽的眉眼笼罩在小室的昏暗中,压下一层暗影,“你说呢?” 江吟月装不下去了,放下坛子,晃动起被捏住的手臂,好商好量道:“下次见面给你答复。” “给不出吗?” 的确没有理清自己对魏钦是何种感情的江吟月认真点点头,是如父亲所愿的日久生情,还是亲情、恩情、义气、默契交织出的复杂情谊,她难以辨析。 许是被人伤过,在感情上变得敏感敏锐,她总觉得魏钦是一座缭绕云雾的青山,乍看很近,触不可及。 他的心思太重,重到不愿坦露。 心热与心思深沉是两回事,他是个好人,好到她愿意去亲近,却无力拨开他周身的雾气。 譬如他不愿提起幼年,她小心试探过,得到的却是一句冰凉凉的“不值一提”。 这叫她如何全身心接受他? “虹玫姐姐在等我。” “我也在等小姐。” 察觉魏钦愈发严肃,本就脾气不好的江大小姐拧动腕子,“再给我一些时日!” 魏钦偏头扯了扯唇角,他以为她接受他了,到头来空欢喜。 捏在女子腕间的手渐渐松开,余光中的红裙身影快速跑向门扉。 可就在江吟月拉开门扉的一瞬,一只暴起青筋的手摁住微微开启的门缝,将女子困在门板和自己的双臂间。 魏钦捧起江吟月的脸,附身吻了下去。 用力地吻。 痛到麻木的心除了报仇,对什么都毫无欲望,直至遇到一缕朝阳,他开始渴望光。 他可以循循善诱的,可虹玫的出现,让这段时日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转移了注意。 她从不是非他不可。 连虹玫都能夺走她的青睐。 “唔……你做什么……唔唔……” 被掠夺呼吸,江吟月憋红一张俏脸,气急败坏地捶打着桎梏她的男子,可终究是顾及他的伤势,没敢用力,可换来的是男子更加执着地掠夺。 后腰被魏钦的另一只掌控,在一道劲力下,被迫前倾,贴在男子硬邦邦的小腹上。 门外传来虹玫的轻唤,江吟月不敢再挣扎,生怕叫人家听到狎昵旖旎的声响。 又急又气的她一口咬住魏钦的唇角。 血腥味蔓延。 彼此唇上各自多了鲜红色泽。 江吟月仰头,她才不吃亏。 魏钦抱紧气鼓鼓的女子,安抚她的情绪,也在缓释自己压抑不住的妒火。他嫉妒虹玫,难以抑制。 有生以来,第一次嫉妒一名女子。 第48章 这一晚, 江吟月躺在虹玫身边了无睡意,微肿的唇上,残留着魏钦带给她的疼痛。 京城。 沉香袅袅环绕御笔,手握御笔的顺仁帝在阅过长公主的密信后, 冷哂一声, 不重不轻, 敲打在董皇后的心头。 长公主人未到, 书信先至, 原本是寄给皇嫂的,信差却在宫门处遭遇拦截,怀中信函落到了帝王手里。 一向礼待皇后的帝王阴恻恻地笑了, “太子不肯选妃,是为何呢?朕百思不得其解, 请皇后解惑。” 董皇后蹙额敛眉,她能解惑,还会托长公主前去劝说? 太子打娘胎里就是个省心的孩子, 懂事后更是乖顺懂事,没承想, 在婚事上让长辈们煞费苦心。 “还请陛下再给宸儿一些时日。” “太子二十有一了!哪个皇子弱冠之后不是三妻四妾, 为皇室开枝散叶!只有朕的太子, 一意孤行, 冥顽不灵!朕要的是以大局为重的储君,不是为儿女私情折腰的犟种!” 短瞬之间,从阴阳怪气到大发雷霆, 足见帝王怄火许久。 董皇后再骄傲的性子,也不敢与怒火中烧的九五至尊顶撞,“臣妾这便派人南下扬州, 勒令……” “不必了。” 耐性耗尽的顺仁帝大袖一挥,这宫中的一草一木,都要为他生长,何况是子嗣。 皇族之人私下里的小动作,他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皇后能委托长公主前往扬州劝说,他也能指派旁人前去刺激。 软的不行,硬的来。 能刺激太子的人,约摸着也该抵达扬州了。 顺仁帝敛了敛火气,胸口的五爪金龙狰狞悍戾。 一早,隔壁的大公鸡在疏疏落落的小雨中响亮报晓,打扰到绮宝睡大觉。 一鸡一犬隔空对叫。 江吟月摁住绮宝的后颈,将它抱回狗窝,“咱年纪大了,不生气。” 余光中,一道青衫身影走出房门。 江吟月没有回头,一下下抚着绮宝的狗头。 魏钦在屋檐下站了会儿,大步离开,与虹玫擦肩时,上挑的凤眼几许幽深。 虹玫历来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聪明人,按理儿,不会明目张胆争宠,背后有人指点吧。 岳丈大人。 魏钦独自步入晨风细雨的小巷没多久,一把油纸伞撑在了他的上方。 “有人来添乱了。” “是吗?” 银袍画师一边为魏钦撑伞,一边转动着伞柄,甩下一泓泓油润雨珠。伞面上的渔翁静观鹬蚌相争。 梅雨时节雨霏霏,江吟月与虹玫同撑一把伞,穿梭在扬州的犄角旮旯,打算买一些特产做伴手礼,回京孝敬江氏的长辈们。 临近晌午,江吟月在路过几条巷子的岔路口,听到一阵悠扬的琴声。 正抬眸间,虹玫眼疾手快,以佩刀挡住一枚袭来的琉璃珠子。 刀未出鞘。 一家坐落在岔路口的酒楼挑廊上,雌雄莫辨的少年托腮笑了笑,秀美的脸用朱唇粉面形容也不为过。 “刀不错,江小将军赠予的?” 虹玫握刀的手蓦地收紧。 江吟月走到虹玫面前,仰头正对挑廊上的少年。 从红墙黛瓦的宫阙到烟雨朦胧的小巷,两人总是针尖对麦芒。 少年笑意不减,“娇气包,好久不见啊。” “卫扬万,你来扬州做什么?” “见到本皇子都不行礼吗?愈发没规矩了,难怪不得父皇喜爱。” 有些人狗嘴吐不出象牙,不,他怕狗,勉强算是一颗老鼠屎。 江吟月捡起地上裂纹的琉璃珠子,抛掷过去,“这就是臣女恭迎殿下的方式。” 卫扬万侧身躲开,摇开玉骨折扇,其上三个大字,格外显眼。 娇气包。 少年翻转扇面,又有三个大字。 江念念。 “伸手不打笑脸人,本皇子欲邀江大小姐今晚一叙。” “怕是鸿门宴吧。” 江吟月狐疑又懒得理会,拉住虹玫正要离开,却听少年仰头叹道:“娇气包不赏脸,魏运判总会赏脸吧,怎么说,也是受了陶尚书的提拔,欠下人情了。” “卫扬万,莫欺少年穷。” “哪敢啊,魏运判马上要升任内阁大学士了,回头本皇子都得巴结呢。今晚酉时末,玉晓楼恭候。” 瞧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像是蕴藏了什么鬼点子,江吟月抿抿唇,拉着虹玫离开。 “三皇子是在试探小姐的软肋吗?” “我有软肋吗?” “姑爷……算吧。” 江吟月将遮挡视线的油纸伞挪开了些,眺望细雨绵绵的苍穹,放飞思绪。 魏钦羽翼未满,任何看他不顺眼的权贵都能借故刁难,何况是正得势的三皇子。 虽猜不到三皇子此行的真正目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陶谦被董阁老截胡的怨结,三皇子会借故算在魏钦的头上。 对付不了百官之首,还对付不了寒门新晋吗? 扒高踩低。 江吟月思量片晌,看向虹玫,“要再耽搁几日了。” 总要确保魏钦无事,她才能安心离开。 暮色苍茫雨未歇,玉晓楼外华灯盏盏,绮宝欢快地跟在江吟月的身后,由虹玫牵着。 与魏钦同撑一把伞的江吟月一路都在扶正伞柄。 “你肩头都湿了。” “小姐担心我?” 昨夜被强吻的火气未消,江吟月才不会承认自己是在担心他被三皇子羞辱。 “着装是一个人的门面,淋了雨显落魄。” 魏钦还是歪着伞面,撑在江吟月的上方,抬眸间,与今日的东道主对上视线。 卫扬万一身红衣,披散的长发以一根细细的丝带捆绑,男生女相,妍姿艳质,可一笑,佻达又乖戾。 “大榜眼赏脸了,里面请。” 生意红火的玉晓楼今日只招待一拨客人。 作为东道主的三皇子自是懂得规矩,宴请多疑的皇兄,是不能在附近布置心腹下属的,请君入瓮,可请不来今晚的主客。 而太子也不会让自己置身在重重隐患中。 富丽堂皇的迎客堂,三面开窗,绢帘飞扬。 摆设三副桌椅。 卫扬万闲适地倚坐在主位上,邀魏钦和江吟月坐于副宾。 主宾,客未至。 江吟月猜到对方的身份,更扫兴了。 “要不是皇姑姑返程了,这副宾的位置还轮不到魏运判呢。” 江吟月呛道:“谁稀罕啊?” 卫扬万学她的样子,附加摇头晃脑,“不稀罕还来?哦,是担心自己的夫君啊。” 正调侃着,迎客堂被人从外面拉开,财大气粗的楼主亲自领着一人走进来。 “太子殿下小心门槛。” 随行侍卫留在门外。 卫溪宸扫过在座之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倒是有客人的自觉,径自坐到主宾的位置上,比东道主还要随意。 这就是东宫太子的气场吧,永远碾压其他皇子。 “魏卿既然行动自如,别再休养了,尽快替孤分担手头事。” 魏钦颔首,“微臣得令。” 最厌恶皇兄那股子上位者的从容,连藐视和睥睨都蕴藏在温声细语中,虚伪得很嘞。 少年笑道:“皇兄百忙中抽身,小弟受宠若惊。” 卫溪宸淡淡道:“老三,兄弟间别藏着掖着。孤没有精力看你故弄玄虚,有事说事,无事饮酒,当作为兄的送行酒,尽早离开扬州。” 一句话,挑破窗纸。 剑拔弩张不过两三句话的工夫,朝堂那点涌动的暗流汇入小小的酒楼。 到底是皇室薄情,兄弟间连寒暄都成了多余。 卫扬万不否认是在故弄玄虚,但也是成竹在胸的,知晓自己的话会撕碎太子的淡然。 “不巧呢,皇兄还真喝不下这杯送行酒。”少年端正态度,走到卫溪宸的面前,居高临下地自衣袖中取出一份卷轴。 玉轴织锦,玺印加持。 “太子卫溪宸接旨。” 卫溪宸在愕然中恍然,羽玉眉几分凝重,下意识看向对面的江吟月。 鸿门宴上刮骨刀。 老三的下马威,是借了天子之威。 江吟月和魏钦也猜到这道圣旨是何旨意。 不约而同有了笑意。 魏钦那点笑意藏得极深,几不可察,以看好戏的姿态,掺着讥嘲。 江吟月则是喜形于色,迫不及待听到掷地有声的选妃旨意,也是第一次不厌烦卫扬万的声音。 三皇子仍旧居高临下地笑看卫溪宸,晃了晃手中卷轴,“皇兄不打算接旨?” 卫溪宸缓缓起身,视野渐渐高于面前还未彻底脱离稚嫩的弟弟,越过弟弟侧额,落在对面没来得及收住笑意的女子身上。 清润嗓音幽幽含笑。 “若是东宫选妃圣旨,劳烦三弟带回。” “小弟可不敢忤逆皇命。皇兄是要抗旨吗?!” 卫溪宸没有弯下双膝,他看着卫扬万,话却是说给远在宫阙的九五至尊,“儿臣拒旨。” 疯了疯了。 卫扬万使劲儿摇头,晃悠悠向后退了两步,像是在模仿九五至尊会有的反应。 蓦地,他自另一只衣袖抽出一把戒尺,挥舞在半空。 是帝王专门用来惩戒皇子的戒尺。 特制戒尺,更为刚硬,抽打在身上,不说皮开肉绽,也能留下条条淤青。 “小弟代为转达父皇原话,皇兄勿怪罪。”少年咳了咳,沉了语气,模仿起顺仁帝的口吻,“若太子抗旨,吾儿可先挞后奏,三十戒尺,只可多,不可少。” “啪!” 少年甩出,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啪!啪!” 卫溪宸握紧双拳,身形微晃。 少年继续挥舞,门外传来侍卫的躁动。 “太子殿下?” 只要卫溪宸一声令下,随行侍卫便会破门而入,管他是皇亲国戚还是皇子,都会拔刀相向。 “无事。” 双臂痛到发麻的卫溪宸淡淡开口,语气稳而轻,目光落在卫扬万的脸上,冷芒如刀刃。 他忍痛向后退去,跌坐在凭几上,仰面看着手握戒尺的少年。 低笑自发颤的喉结溢出,他没有提及陶谦派人行刺一事以此叫停耀武扬威的少年。 用不了多久,他会让这个弟弟知晓,何为代价。 魏钦起身,快步走过去,蹲到太子身边,一只手紧紧扣住太子肩头,郑重而认真,“殿下何苦为难自己,还是接受圣旨,免于皮肉之苦。陛下对殿下寄予厚望,殿下莫要辜负。” 卫溪宸克制着疼痛引发的身体颤抖,忽略了魏钦不中听的劝说。 魏钦不再苦劝,蹲在那里,淡漠地看着卫扬万抽打卫溪宸。 江吟月看着三人,心惊肉跳。一个父亲教唆儿子去鞭挞另一个儿子,挑拨子嗣的感情,以历练他们不被感情束缚的心性,这与培养冰凉的利刃有什么区别? 被家人呵护长大的她,难以理解帝王的扭曲心理。 卫扬万挥出三十一次戒尺,气喘吁吁道:“皇兄勿怪,小弟奉命行事。父皇还有一句话,要小弟务必代为传达。” 少年收起戒尺,走到主位前饮了一口清水,缓释情绪迸发带来的悸动,“之所以立长不立贤,是因长是定数,贤是变数,既然朕已打破常规,选择变数,也不介意一变再变。” 卫溪宸听着少年代为转达的威胁,忽然感同身受皇长兄卫逸赫的悲哀。一个叛逆不受控制的皇子注定得不到帝王的青睐。 “知晓了,回去复命吧。” “还要抗旨?” “去复命吧。” 卫扬万一改乖戾,蹲在地上,笑得人畜无害,“皇命难违,皇兄可不要记恨小弟。” 卫溪宸也一反常态,抬起手抚了抚他的脑袋,“怎么会呢,为兄知道非你自愿。魏卿,扶孤回驿馆。” 魏钦扶起太子,递给江吟月一记眼神。 江吟月紧随其后,与少年擦肩时,听得一声谩笑。 “娇气包,皇兄是为了你吗?” 少年双手撑在后脑勺上,跟着一众人步下旋梯,有送客的意思。 “那么多侍卫跟随,偏偏让魏运判搀扶,皇兄是不是想让你心疼啊?心不心疼啊?” 江吟月慢下步子,落在太子等人的后头,“殿下真风趣。” “那怎么不笑呢?” “汪!汪汪!” 旋梯下突然蹿出一道毛茸茸的身影,在人群中精准扑向最怕狗的那人。 “啊啊啊!哪来的狗?”卫扬万爬上旋梯的扶手,手脚并用地挂在上面。 江吟月走到虹玫身边,放任绮宝气势十足地吠叫,慢条斯理道:“这是绮宝,殿下该认得出啊。” “快把它牵走。” 为了显示诚意,引诱太子放下戒备如约赴宴,卫扬万屏退了所有随行宫人,这会儿无人可用,沿着扶手向上爬,蛄蛹蛄蛹,像只青虫。 江吟月有样学样,“殿下不是很爱笑,怎么不笑了呢?” “牵走,牵走!”卫扬万最怕的就是绮宝,幼时被这条猎犬追逐的遭遇历历在目,偌大的后宫回荡着他的求救声,可侍卫们碍于太子的威严,无人敢帮他。 江吟月张开五根手指头,“五十两。” “什么?” “一百两。” 少年龇牙咧嘴,从衣襟摸出银票砸过去,“牵走!” 江吟月接住银票,翘起樱唇,“殿下心不心疼啊?” 回旋镖接连刺在自己身上,少年磨磨牙,好啊,她是故意牵来绮宝,故意吓唬他的吧! 走在通往驿馆的小路上,揽着魏钦肩膀的卫溪宸几次回眸,黑压压的侍从后面,未见那丫头的身影。 他松开魏钦,步履如常地独自行走,皮肉的疼痛不及心口旧疾来得猛烈。 “魏卿回吧,明日记得上直点卯。” “微臣将殿下送到驿馆才安心。” 卫溪宸淡笑,甚至有点好笑,“这么关心孤?” “微臣对殿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从驿馆离开的魏钦,漫步在雨后的夏夜,身边又出现一袭银袍。 “过两日,城中有个典拍,足以引起三皇子的兴趣,要不要趁机坑他一把?” 魏钦步子端正,身姿清绝,气息被夜风吹得干净澄澈。 他徐徐开口,留下不轻不重六个字。 “连太子一块坑。” 第49章 江吟月回到宅子, 两手空空,没有备好回京孝敬长辈的伴手礼。 连不善人情世故的婆母顾氏都忍不住提醒她,不可空手回去,失了礼数。 “伴手礼不急的, 还要耽搁几日。” “因何啊?” 昨儿不还筹划着要尽早赶路, 以免错过与兄长碰面, 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江吟月眸光飘忽, 双颊浮现胭脂色。 候在一旁的杜鹃想到什么, 笑着晃了晃手中布帕,“二少夫人月事将近,路上不方便。” 顾氏赶忙上前扶住江吟月, “每月都会小腹疼吗?” “……没有。” “那就好!杜鹃说得是,月事过去, 再赶路不迟。” 待儿子披星戴月回到宅子,守在门前的顾氏快步上前,与儿子耳语几句。 魏钦附身听过母亲的话, 接过母亲塞给他的东西,径自回了东厢房, 没有在意西厢房的动静。 没有江吟月的西厢, 吸引不了他的注意。 江吟月信守了昨日的承诺, 今夜回到了东厢。 褪去外衫的小娘子拥着被子起身, 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回来了。” 简朴的小室,一盏烛灯映亮暖色的帐子, 帐中的女子,是寂寥黑夜中唯一的鲜活。 魏钦走到盆架前净手,又走进屏风更衣, “明日启程吗?” 江吟月盯着半透屏风内影影绰绰的身影,直言道:“我怕卫扬万会针对你,还是留上几日吧。” 低眸解开腰带的男子唇边浮现浅痕。 “嗯。” 江吟月看着魏钦走到床边,雪白的苎麻中衣被灯火映出内里若隐若现的腰身,劲瘦修长。 她向里挪了挪,腾出位置,一本正经地提醒魏钦要加倍提防卫扬万。 “那颗老鼠屎被郭贤妃养歪了,戏弄人的手段层出不穷,不少侍卫、宫人都遭过他的毒手,他越表现得无害,心里越蕴藏鬼点子,你可不能掉以轻心。” “嗯。” “他此来扬州,应该会代替陶谦调查那拨杀手的下落。” 派出的杀手没有回去复命,陶谦再稳的心性,也会掀起波澜。 江吟月百思不得其解,陶谦为何要冒险派人刺杀太子,但暗杀魏钦,无非是想要挑拨江嵩和太子的关系。 “你觉得陶谦派出杀手的事,卫扬万知情吗?” 魏钦掀开被子,将一个药包贴在江吟月的小腹上,“启程前必然知情了。” 一条绳上的蚂蚱,才能彼此信任。 石头砸入水中,没有掀起涟漪,蹊跷中暗藏被反噬的风险。 陶谦分身乏术,只能托卫扬万暗中调查。 而他们再怎么揣测,也揣测不出暗杀的计划被魏钦反将,否则,卫扬万不会毫无顾忌,借天子之威,鞭挞太子,不给自己留余地。 魏钦眼底的幽暗在对上江吟月的视线时,涤荡得干干净净,漆黑眼底,只剩女子的身形轮廓。 江吟月的注意力转移到小腹上的药包,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化瘀止痛的药草。” “我月事不痛……” “母亲的心意。” 江吟月低头盯着魏钦覆在自己腹部的大手,虽有点多此一举,但既是婆母的心意,她也不能拒绝。 可隔着衣衫药敷,会减损药效吧。 她盖上被子,暗戳戳拽出小腹和药包间的衣摆,以使药包和皮肤更贴合。 可贴合皮肤的不止有药包,还有魏钦的手。 粗粝的指腹,磨得她有些痒。 江吟月呆坐在那儿,想以沉默化解被人按住肚腹的尴尬。 没、没什么好窘迫的,每次受凉,虹玫姐姐都是这样为她温热小腹的。 魏钦的手指陷入女子白白软软的肚皮,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按压在上面,感受着女子心口传来的擂鼓余波。 乌发垂腰的小娘子,碎发别至耳后,露出一对小巧的耳朵,耳尖红红,“你太用力了。” 魏钦好笑,从前没觉得她容易害羞,而今发觉她喜欢强撑。 羞赧中强撑,红红的耳朵出卖了她。 “那你自己捂着。” “好。” 魏钦抽回手,曲指碰了碰她的脸颊,那双耳朵从耳尖红到耳垂。 娇艳欲滴。 “耳朵怎么红了?” “热的。” 闷热的夏夜,裹着被子多少有点欲盖弥彰,江吟月蹬开被子,仰躺在床上,双手扣住药包,翘起二郎腿,摇晃着未着绫袜的足,一副不在意的坦然自若。 才不承认自己害羞,强撑到极致。 魏钦扫过仰卧的“青山”。 青山妩媚,在脑海中得以具象化。 魏钦起身去沐浴,回来时,床上的女子还保持着仰卧的体态。 他抽出她紧扣的药包,提醒她药包已经失效了。 双手无处安抚的小娘子为了将淡然从容进行到底,就那么仰躺着一动不动,直到魏钦替她掖了掖衣摆,盖住白白的肚皮。 强撑的弦瞬间崩断。 她忘记撂下衣摆了。 窘迫的人儿慢吞吞翻身面朝里,薄了脸儿。 更阑人静,玉晓楼内薰香袅袅,红衣少年背手站在窗前,听过贴身侍卫邹凯的禀告,懒洋洋转动着玉骨折扇。 “你是说,魏钦是刺杀中唯一的幸存者,身负重伤。” “禀殿下,死者被拉运回城的当日,目击者甚多,那些人说法一致,衙役和囚犯中只有魏钦一人幸存。” “你觉得,以魏钦一人,能反杀所有刺客再将尸体藏匿起来吗?” “不能。或许,在刺客行动前就已打草惊蛇,惊动了太子,被将计就计反杀了。” 卫扬万转动折扇的速度越来越快,太子会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的衙役牺牲吗? “那些刺客是陶谦培养的死士,与行尸走肉无疑,不会背叛陶谦,大抵是全部丧命了。” 卫扬万沉思,不是他低估魏钦,是陶谦派出的死士个个骁勇凶悍,以一敌十,没有天降奇兵,魏钦绝不可能幸存。 若这些奇兵是太子事先布置的侍卫,太子会放任刺客残杀无辜? “想不通啊。”卫扬万以扇柄点点额,其间到底出现什么岔子? 有另一拨高手介入了? 邹凯提醒道:“陶尚书的嘱托是,当务之急,要寻到那些刺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毁尸灭迹。” 卫扬万摇开折扇,给自己降火,“陶谦有时候真的是刚愎自用,不经商量,就派出杀手,这回好了,给自己埋下隐患。若这些杀手落在太子手里,他要如何撇清干系?还要连累本皇子!” 暗杀和挑拨,任意一桩,都够他在御前以死谢罪了。 “殿下,不是抱怨的时候。” 少年气得跳脚,“继续派人打听,还有,筛选出太子随行侍卫中与咱们沾亲带故的,重金收买,务必要试探出太子是否知晓此事。” “魏钦那边呢?” “本皇子亲自出马。” 邹凯点点头,提起另一件事,“明日扬州最大的瓦肆,会举办一场典拍。” 卫扬万摆摆手,“没兴趣,没兴趣。” 他都烦死了。 “有两样竞宝,殿下应该会有兴趣。” 少年耷拉一双细眼,“哐当”一声坐在地上,双手杵膝,“讲!” “一是大画师秦褒海的名作,二是几位杏林圣手花费三年炼制的还魂丹。” 卫扬万这才端正态度,画师秦褒海是隐居扬州的大宗师,神龙见首不见尾,门下出过不少名流,若能与此人结交,对求贤若渴的自己有利无害。 “还魂丹用来做什么?” 邹凯蹲在少年身旁,“殿下别忘了,董阁老病入膏肓,急需灵丹妙药,市井已经传开了,太子殿下会为外祖拍下还魂丹以尽孝。” “尽孝?靠一颗丹药就能起死回生?故弄玄虚。太子若真的前去,不过是要赢得一个孝顺的名声。邹凯,咱们要拦截人家的名声?” “殿下随意。” 少年托腮哼了哼,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消解不了的烦忧,留给明日吧。 次日一早,江吟月照常陪伴魏萤前去医馆,半途遇到倒挂在路边垂柳上的红衣少年。 “娇气包,跟你打听个事儿呗。” 有虹玫作伴的江吟月轻轻推了推魏萤,示意她和妙蝶先行。 “打听什么?” “魏运判是如何死里逃生的啊?” “你有脸问?” 卫扬万跳下树枝,一脸的无辜与不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打听打听,打听也成了共犯?” “是谁派人暗杀魏钦,殿下心里有数。” 卫扬万掏掏耳朵,白眼翻得老高,“你知道的,我最厌烦杀戮。” “殿下携旨前来催婚,任务失败,该尽早返程 ,逗留不走是何故?” “扬州大好的风光,本皇子还未浏览!”卫扬万隔空点点她,“嫁给古板的人,变得不解风情了。” 江吟月懒得与他周旋,只想他别打魏钦的主意。 “虹玫姐姐,咱们走。” 眼看着两个姑娘越过自己的身前,卫扬万下意识去抓江吟月的发髻,亦如幼年,顽皮乖戾的三皇子总是有意无意招惹跟太子身边的小影子。 “跟屁虫,就知道跟着太子皇兄。” “要你管,别抓我头发!” 两个小团子扭打在一起。 没多久,江念念身边有了绮宝,护主的猎犬追着怕狗的小皇子跑遍后宫每个角落。 后来的他们,不说剑拔弩张,也是形同陌路。 差点被揪住头发的江吟月,没等虹玫出手,本能地避开那只手,提裙赏了对方一脚。 卫扬万单脚跳了跳,抱着被踹疼的膝盖,“娇气包,跟屁虫,小影子!” 江吟月懒得搭理,带着虹玫离开。 少年落下脚,从龇牙咧嘴变得满眼阴郁。 要不学学父皇,软的不行,硬的来? 去逼供魏钦? 魏钦在下直常走的巷子里,被人围堵。 陌生脸孔的泼皮们逼着魏钦向后退去。 青衫隽拔的男子半举起两只手,笑着向后退步,“杀手的尸体?不知几位在说什么。” “少装傻,魏运判今日不给个交代,休怪我等不留情面。” 话落,巷子的另一端又出现几名泼皮,个个膀大腰圆。 “识时务者为俊杰,魏运判是场面人,也不想不体面收场吧。” 被前后夹击的魏钦无奈道:“魏某不知情,几位还是……” 一名泼皮抡起拳头,砸在魏钦的嘴角。 “我们都是粗人,听不得你们书生诡辩。” 魏钦碰了碰自己渗血的嘴角,有腥甜从牙缝溢出。 后方一名泼皮曲起胳膊肘杵向魏钦的左肩。 魏钦忍痛扣住肩头。 “一点儿颜色,魏运判笑纳。” 另有一人撸起袖子就要上前,魏钦以手遮挡,淡笑不减,“好说,好说。” “你们这些书生,不动粗不知天高地厚,走!动作麻利点!” 魏钦被身后几人推搡着前行,伴着凶狠的呵斥。 “没吃饱饭?走啊!” 魏钦好脾气道:“是另一边。” 捏紧拳头的几人互视几眼,有点尴尬,但裹挟的一方怎会露怯,几人架着魏钦调转方向。 “快点,别耍花招!” 夜幕拉开,声声鸟哢回荡在阴暗的竹林幽蹊,这里远离市井集市,几座破旧将近坍塌的二层竹楼风声悚然。 胆小之人,夜不敢行。 魏钦领着几人来到一座枯井前,向下指了指,隐晦地暗示着。 泼皮们挑灯向下试探,竟是深不见底。 “喂~” 回音久久不散。 “够瘆人的。”一名泼皮在仔细观察后,发现井边有绳梯,“魏运判敢戏弄哥儿几个,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原本好脾气的魏钦在听到“忌日”一词时,压低的眉眼被灯笼映得幽邃隐秘。 “不敢。” “你带头!” 泼皮推了魏钦一把,示意魏钦率先向下爬。 魏钦依他之言,一点点爬下绳梯,没入深不见底的枯井。 其余几人紧随其后,留下一人在井外等候。 提灯的泼皮打个哈欠,坐在井边百无聊赖,偶尔朝井里大喊几声,在听到骂骂咧咧的回音后,笑露森森白牙。 可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 井中相继传出同伴的惨叫。 泼皮弹跳起身,弯腰向下问道:“遇到什么了?” “啊啊啊啊啊!” 回应他的,是刺耳的尖叫,撕心裂肺,胆战心惊。 泼皮吓得抖落灯笼,刚要拾起,不知被何人一脚踹在脑门上。 七窍流血。 从另一井口爬出的魏钦掸了掸染尘的衣袖,蓦地转向临近的竹楼。 二楼之上,卫溪宸慢慢靠在阑干上,也不怕阑干折断跌落下去,他俯视青翠幽蹊中的魏钦,明明是他交代的将计就计,却被魏钦那股子伤人不眨眼的狠劲儿“蜇”了一下心头。 难怪能在厮杀中幸存下来。 一道女声清凌凌传来,故意压低语调,却掩不住嗓音的甜糯。 “魏钦只对两种人笑,一种是对敌的,一笑,对方生死难料。” 卫溪宸回眸,“另一种呢?” “另一种只对臣妇咯。” 江吟月故意夸大,言语间满是骄傲,她步下竹楼,朝魏钦跑去。 星月暗淡的竹林,忽然多了一轮暖阳。 原本是想戏耍卫扬万的太子殿下俯看着幽蹊中的一幕,男子揽住女子的肩,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布置的局,被楼下的一对男女演变成局中局。 今晚不痛快的不止有卫扬万。 一排排侍卫与小夫妻迎面跑来,不约而同为小夫妻让开路。 他们没有资格阻拦,竹楼里的那位也没有。 走得远了,被揽住肩头的江吟月扭头提醒道:“你搂得太紧了。” 魏钦唇边又现浅痕,“他还在看呢。” 江吟月不再抗议,看吧看吧,快点死心。 在约定地点等了近三个时辰的少年失了耐性,“不会又让魏钦逃脱了?” 邹凯搓搓下巴,“若是逃脱,那的确有些本事。” “你是谁的人?” “卑职就事论事。” 主仆二人在黑夜中踱步,卫扬万忽然揉揉眼皮。 幽巷中,浮现几十颗闪亮的琉璃珠子。 不!是野兽的眼睛! “遭了!快跑!” “汪汪汪!” 狗吠嘈杂,震耳欲聋。 少年撇下邹凯,撒腿就跑,比兔子还快,可没一会儿,眼尾余光中,邹凯赶上了少年,超越了少年,抛下了少年。 风驰电掣。 卷起一地浮尘。 吃了一嘴浮尘的少年气急败坏,“反了你了,敢丢下本皇子!” 呜呜呜,他好怕。 两人的身后,十余只猎犬狂吠不止,穷追不舍。 第50章 由扬州商会筹办的典拍, 在城中最大的瓦肆如期举办。 原本是一场稀松平常的竞宝,却因坊间突然流传的风声,聚焦了众多商人的注意。 太子殿下会为了外祖拍下由数名杏林圣手共同炼制的还魂丹。 骤起的风声不胫而走,传遍大街小巷。 典拍当日, 一座难求。 能与太子殿下竞宝, 于商人们而言是一次新鲜又值得吹嘘的经历。 二楼的看棚内, 八宝攒盒摆满果饵果脯, 香浓茶茗幽幽飘香, 婢女摇扇,小厮捶腿,在一座难求的瓦肆内更具排场。 除了贾商, 达官贵人也纷纷前来。 瓦肆外香车宝马纵横拥堵,嘈杂一片。 几乎是踩着一辆辆马车车顶大驾光临的少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由商会副会长亲自引领, 少年迈着四方步走进二楼看棚,对画师秦褒海的大作势在必得。 牛气哄哄的少年摇开玉骨折扇,与身旁的邹凯没好气道:“今日谁敢与本皇子竞宝, 你就砍了他。” 邹凯抱臂闭眼,臂弯夹着一把镶嵌玉石的宝刀。 隔壁的看棚传来动静, 少年探身去瞧, 是结伴前来的一老一少, 老者满脸皱纹, 另一人穿披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 单看露出的下颌,便知是位骨相极佳的翩翩郎君。 “谁啊?” 少年不耐烦地问。 候在一旁听候差遣的瓦肆小厮躬身回道:“是位外地的盐商, 可能要接手扬州这边几大总商的买卖。” “啧!”少年不经意流露出鄙夷,“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给他人做嫁衣。人啊, 还是不能太贪心。邹凯,附和。” 眼都没睁一下的邹凯“嗯”了一声。 看台之上,商会会长亲自担当拍卖师,先让人抬上几样奇珍异宝热热场子。 竞宝开场,好戏开锣,异常激烈,反倒是二楼看棚上诡异的安静。 太子殿下没有现身,莫不是坊间传闻有误? 慕名前来的几位大贾商有些扫兴,直到商会会长叫人抬上画师秦褒海的游鳞图。 行家们细细打量画作上游鳞,乍看是鱼,再看是龙! 惟妙惟肖,呼之欲出。 “妙啊,不愧是秦大师。” 商会会长笑道:“秦大师的画作每一幅都堪称经典,这一幅是大师最新之作,称为‘潜龙’,起拍一百两。” “一千两!” 二楼的少年懒懒抬手,嘴角擒笑,十拿九稳。 “秦大师的画作,本皇子势在必得,诸位竞价吧。” 一千两……贾商们窃窃私语,相继自嘲是俗人,就不附庸风雅了。 “一千三百两。” 卫扬万恰到好处的笑凝在眼角,诧异地看向隔壁看棚的白发翁, 白发翁回视一眼,不卑不亢。 少年哂笑,“一千五百两。” “两千两。” 别说少年,就是八风不动的邹凯都探出脑袋,觑了隔壁一眼。 少年皮笑肉不笑,“三千两。” “三千五百两。” “四千两!” “四千三百两。” “一万两!” “一万零一百两。” 气血直冲天灵盖,卫扬万翻着白眼按了按人中,“二万两!” 邹凯拽了拽少年的衣袖,“殿下慎重,慎重。” 少年甩开邹凯的手,怒气冲冲地直视隔壁的一老一少。 头戴兜帽的年轻男子唇角淡淡浅痕,不知说了句什么。 少年眯眼,依稀辨析是“傻帽”,可他没有证据。 快要掩不住笑的商会会长朗声问道:“二万两,还有竞宝的吗?一次,二次,成交!” 众人抚掌恭喜傻帽,哦不,恭喜志在必得的少年。 卫扬万五脏六腑俱燃,脚步飘轻地坐回玫瑰椅,狠狠咬了一口还未验毒的毛桃。 “呸,呸。” 他撇了桃子,气嘟嘟盘腿坐在玫瑰椅上,对之后的几样珍宝毫无兴趣,百无聊赖地等到最后一样宝贝——还魂丹。 “太子皇兄没有到场啊。”卫扬万咬牙切齿地小声嘟囔。 一楼的座位上已有商人在竞拍。 寥寥几人。 最后一位出价的人喊出五十两。 周遭陷入沉寂。 商会会长问道:“可还有人出价?一次,二次,成……” “一百两。” 来者轻描淡写,一瞬吊起所有人的胃口。 白衣胜雪的太子殿下姗姗来迟,由副会长引着坐到了位置最佳的看棚内。身后两排侍卫浩浩荡荡。 卫扬万盯着自己的皇兄,红艳艳的唇一勾,“二百两。” 刚刚落座的卫溪宸淡淡瞥了对面一眼,“三百两。” “五百两。” “一千两。” 被激起斗志的少年邪肆一笑,“一万两。” 全场哗然。 隔壁看棚的年轻盐商抿一口香茗,没有掺和。 卫溪宸倒也气定神闲,“二万两。” 少年斗志不减,“三万两。” 一波高过一波的惊呼,音浪不绝。 卫溪宸敲打起搭在腿上的指尖,“四万两。” “五万两!” 看着大公鸡似的炸毛少年,被一些人揣测是来表演尽孝的太子殿下提了提唇角,抬手比划一个谦让的手势,令炸毛的少年瞬间咋舌。 不争了?让给他了?怎么不谦让储君之位呢? 商会会长接过话儿,笑道:“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典拍!五万两一次,两次,成……” “加一两。” 卫溪宸的话,让快要窒息的少年喘过气儿来,跌坐回椅子,瘫软无力地垂下双手。 还好还好。 商会会长不忘请示少年:“三皇子可要加价?” “滚!” 隔壁的白发翁笑道:“太子殿下还是很注重名声的。” 年轻的盐商起身,率先离场。 目的达成,逗留无益。 卫扬万跳起来,直奔秦褒海,预计一千两结下的交情,加码了二十倍。 少年笑嘻嘻与秦大师畅聊,心里在滴血。 而拿到还魂丹的太子殿下,将盛药的小匣子交给富忠才,径自离开,没打算寄给外祖。 灵丹妙药,噱头罢了。 回到驿馆时,侍卫副统领匆匆迎上前。 “布政使派下属将殿下寻找的人送到了。” 卫溪宸温淡的面庞一凛。 听闻太子被名声“照将”不得不现身典拍的小县主拉着江吟月哈哈大笑。 “我跟你说……”崔诗菡笑得前仰后合,“逼太子五万两买孝顺的名声,商会会长真是高明。” 坐在屋顶的江吟月问道:“商会会长有那个胆子?会不会有人推波助澜?” “也有可能。” 才不管是谁在推波助澜,身心畅爽的崔诗菡灌下一口酒,“得知太子被坑,那叫一个痛快!你也知道,太子一向谨慎小心,外人几乎没有算计他的机会,这是遇到高手了。” 江吟月托腮,没有崔诗菡的畅快,对卫溪宸的感情已淡如水,无论他经历了什么,都掀不起她的心湖涟漪。 “县主!县主不好了!” 崔诗菡被管家吵到,不耐烦地呛道:“嚷什么,慢慢讲。” “龚先生落在太子手里了!被送入衙署大牢!” “!!!” 晌午火伞高张,暑气逼人,崔诗菡顶着烈日直奔衙署大牢,毫无意外,被狱卒拦在铁栏外。 隐约可闻铁栏内传出龚先生的惨叫,崔诗菡怒道:“让开!” 认出少女的身份,狱卒一改好声好气,强硬道:“非亲非故,不可探监!” “谁说非亲非故?”崔诗菡推了狱卒一把,娇小的人力气颇大,“旧识故人,前来探监!” “探监龚飞,需要太子殿下首肯。” 看似火冒三丈的少女抖开银鞭,怒指衙役,“让不让开?!” 银鞭“啪”的一声,抽打在空气中。 可在太子的指令下,再具气势都成了虚张声势,狱卒不慌不忙地道:“抱歉,按规矩办事。” “啪!” “啊!怀槿县主打人了!” 手臂挨了一下的衙役倒在地上。 闻声跑来的狱卒们意欲夺鞭,被县主府的扈从们拦下。 两拨人大打出手。 带着虹玫等女护卫赶到的江吟月急忙道:“将他们拉开!” 场面乱作一团,直到一声冷喝,三拨人僵在原地。 “住手,违令者,杖毙。” 大批侍卫将三拨人包围,长刀出鞘,发出摩擦的脆响。 “唰。” “唰唰。” 卫溪宸站在一排侍卫的后面。 崔诗菡不顾江吟月阻拦,越过重重人墙,怒视漠着眼的储君,“殿下要求龚先生归隐,他做到了,何故成了阶下囚?” “逃了。” “单凭他能逃走?” 卫溪宸淡笑,“孤也想知道,他是如何逃跑的?” “所以就对一个老人家严刑逼供?” “为了龚先生不受罪,县主可要为孤解惑?” 大牢内又起惨叫声,崔诗菡用力抽出被江吟月紧挽的手臂,“是看不惯殿下为难老者的绿林好汉所为!这个回答,殿下满意吗?” “再想想。”卫溪宸抬抬袖,就有狱卒跑进牢里,龚飞的惨叫声更大了,崩断了崔诗菡脑中的弦。 少女手忿忿道:“叫他们住手!” 卫溪宸笑意不减。 “住手!”少女突然冲向储君。 “殿下!” 侍卫们调转刀尖,直指崔诗菡。 挥开少女的卫溪宸敛去温和,温和的背面是不怒自威的冷肃,“怀槿县主叫孤好生惊诧。” 竟敢袭击储君。 “拿下。” “不要。”江吟月抱住少女,迎上卫溪宸冷肃的眸光,“殿下有意激怒县主,与引君入瓮有何区别?” “孤为何激怒她?你的依据呢?” “殿下故意放出风声,引县主前来,不是吗?” 看着极力维护外人的江吟月,卫溪宸都不知她们几时筑起的义气。 但凡是他要对付的人,她都维护。 “不分青红皂白了是吗?” 在龚飞被截胡的消息传回驿馆,卫溪宸就暗中派人前往扬州附近的各座城池知会当地的官员。 一个腿脚不好、身子骨羸弱的老者,是经受不住长途奔波的,最可能的落脚点就是与扬州气候相近的地点。 经过数月放饵,直肠子的老者还是没能隐忍下怒火,与当众阴损懿德皇后的人起了争执。 殊不知,这些人恰恰是诱饵。 卫溪宸拿出一本册子,是布政使派出的下属在龚飞居所搜查出的《懿德皇后小传》,册子里夹了两封信笺,一封是龚飞还未寄出的书信,另一封是崔诗菡的来信。 往来书信都是关于懿德皇后的。龚飞通过信笺,为少女讲述懿德皇后的生平事迹。少女通过书信,叙述对姐姐的崇敬和唏嘘。 “她脱得了干系吗?江吟月,让开。” 江吟月紧紧搂着崔诗菡,没有放手。 “无中生有,不认!”崔诗菡挣了挣,“一人做事一人当,吟月,你让开。” 江吟月使出最大的力气,拦下好友,“你冷静!” 卫溪宸的耐性在江吟月对外人的护短中一点点耗尽,他突然拔出身侧侍卫的佩刀,指向本该令他心软的女子,“让开。” 虹玫等人被大批侍卫架住手臂,挣扎不得。 寡不敌众。 “小姐!” 反光的长刀刺得江吟月眼睛微痛,她却一眨不眨地直视持刀的男子,“要抓她,先杀我。” “你当孤不敢?”最后两个字,卫溪宸的语调一沉再沉。 江吟月搂着崔诗菡向后退,一点点试探着储君的底线。 将她们重重包围的侍卫随之向后,人浪波动。 太子不开口,他们不敢轻易动手。 卫溪宸握在刀柄上的指尖泛起一道道白痕,指骨咯咯作响,就在他正要放下刀的一刹,耳尖微动,突然刺向江吟月。 江吟月闭眼歪头,埋在崔诗菡颈窝。 崔诗菡推开江吟月,挡在前头。 虹玫挣开束缚,奋力奔向前,挡在两个姑娘身前。 额头碎发飘落一绺。 一只男人的手扼住了刀身。 刀尖距离虹玫的额骨不到半寸。 鲜血顺着刀身滴落。 “殿下息怒。” 倏然出现的魏钦手握刀身,鲜血染红青色官袍 江吟月:“魏钦!” 崔诗菡:“魏钦!” 虹玫:“姑爷……” 江吟月松开崔诗菡,跑到魏钦身边,不顾刀刃的锋利,抬起去推,“不许伤他!” 卫溪宸抽刀入鞘。 刀刃又一次划过魏钦的掌心,血流不止。 身旁的侍卫赶忙握住留有太子体温的刀柄。 卫溪宸问道:“魏运判有何见教?” 魏钦按住受伤的手掌,朝江吟月摇了摇头,“布政使派出的下属在龚先生的住所找到的书信,殿下可否让大家过目?” 卫溪宸没打算藏着掖着。 富忠才自衣袖取出两封书信,摊开展示。 崔诗菡盯着上面的字迹,嗤之以鼻,“不是我的字迹!” 魏钦提醒道:“县主注意称谓。” 崔诗菡压了压火气,“字迹并非出自臣女之手,一定是有人栽赃,殿下明鉴!” 富忠才笑着打哈哈,“对比便知。” 卫溪宸倒也没打算指鹿为马,片晌,侍卫从崔诗菡的书房强行搜查到几本泛旧的册子。 经过对比,书信上的确不是崔诗菡的笔记。 怀疑目标自然而然转移到另一人的身上。 卫溪宸闭闭眼,让人将卫扬万“请”到这边。 崔诗菡抵了抵腮,看似怒火中烧的她,异常冷静。身处勾心斗角的漩涡,是需要急中生智的。早在名叫莫豪的魁梧汉子将龚先生安置在江宁,就备下后手,以防变故。小传和书信都是需要暴露以便被人查找到,也好嫁祸、混淆。 不明所以的卫扬万吊儿郎当的,在兄长威逼利诱下,随手写下四个大字。 扬名立万。 字迹相同。 未意识到事态严重的少年还优哉游哉在纸张上几笔勾勒出自己的画像,画功一绝。 侍卫齐齐包围住少年。 “什么?劫持龚飞?龚飞是谁?” “你们做什么拿刀对着我?胆大包天!” 饿了几日几夜的龚先生适时开口,“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夫招了。三皇子助我遁走,好吃好喝地款待,总要报答人家。他的人要我诬陷怀槿县主,我也是左右为难啊!吃人家嘴短,不得已行了卑劣之举!” 龚先生是在驿馆的柴房里主动“交代”的,一同被关押的还有严竹旖。 至于牢房内传出的惨叫…… 回去的路上,江吟月搀扶着魏钦问道:“有人能模仿龚先生的声音?” 揽住妻子肩头的魏钦回道:“太子身边不乏能人异士,模仿声音不足为奇。” 江吟月抓着魏钦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以防他跌坐在地,“真的是一环套一环,尔虞我诈。” 另一只手疼到发麻的男子没有吭一声,他只是淡淡扯扯唇角,心事藏在了夕阳暮霭中。 周家医馆。 处理过手上的伤口,魏钦没急着离开,等待周大夫熬制汤药。 江吟月忙前忙后,额头鼻尖溢出细汗。 “还要再等等。” 充斥苦药味的医馆后室,除了小夫妻,再无其他人。 两人肩抵肩并排坐在小榻上。 江吟月伸直腿,不及魏钦随意曲起的腿长。 她笑了笑,“公爹和婆母的身量都不高,你怎么这么高啊?” 没等魏钦回答,她自顾自解答道:“婆母一定是省吃俭用,为你开小灶了。” 魏钦仰头合上眼,修长的脖子被灯火映得忽明忽暗,如光影中的羊脂美玉。 “我是养子。” 江吟月敲敲脑袋,糊涂了糊涂了,与公婆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亲如一家人,偶尔会忘记魏钦是养子的事实。 魏钦用没有受伤的手扣住她敲打脑袋的小手,揉捏在掌心,一点点加重力道。 “做什么?” “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江吟月跪坐起来,竖起耳朵。 “还不到时候。” “说呀。”被勾起胃口的江吟月去掰魏钦的嘴,玩心大起,“我倒要看看,这张嘴有多严实。” 魏钦被她掰得颌骨生硬,轻轻“嘶”了一声,一把扣住她的后颈,将人拉近自己。 “还闹?” 江吟月笑弯一双眼,“什么秘密还需要火候?” “大秘密。” “故作高深,我不要听了。” 小娘子佯装不悦,正要起身远离小榻,却被那只手扣紧后颈。 魏钦在明明灭灭的灯光里,认真凝着女子,有些秘密在时机不成熟时透露,或遭受灭顶之灾,那么多人的命运与他拧在一起,他不能掉以轻心,可他不想瞒她了。 还需要一个契机。 “你放开我,周大夫随时进来。” 江吟月小声抱怨,细若蚊呐。 逼仄小室内的暗昧,随时会被一墙之隔的脚步声打断,不知怎地,竟让江吟月生出古怪的禁忌感。 魏钦没有松开手,以拇指摩挲着女子那截细嫩的颈肉。 太子多疑,不会消除对崔诗菡的怀疑,而被嫁祸的三皇子势必会尽早离开扬州,以免被太子借机报复,夜长梦多,久留之下,即便三皇子自己没有生命危险,身边心腹也会折损几个。 “三殿下这两日就会离开扬州,小姐也可以回京与兄长团聚了。” 离别总是忧伤的,一想到启程后,会很久见不到魏钦,江吟月不再反手去扯他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再受伤了!” “嗯。” “萤儿需要更好的诊治,若是可以,还是把她送去京城。” “我离开扬州前,会托人护送萤儿。” “你是兄长,不该亲力亲为吗?” “我要尽早回京与小姐团聚。” 江吟月脸颊滚烫,抑制不住笑意,她垂下脑袋,“哦”了一声。 瓮声瓮气的。 魏钦的手慢慢下移,落在她的后腰,稍一用力,便将跪坐的女子推向自己。 他倾身向前,堵住她的唇。 “你……” 细糯的惊呼淹没在彼此唇齿间。 江吟月无处安抚的双手抵在魏钦的胸膛上,明明是向外推,却因外诊间忽有忽无的脚步声,变得绵软无力。 她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也给了魏钦循循进击的机会,吸吮女子唇上的清甜。 魏钦的手落在江吟月的胯骨处,起先是没有受伤的那只,随后是缠绕布条的那只,似在丈量江吟月的臀围。 挺翘的弧度不可估量。 江吟月吓得松了牙关,浑身都在颤抖,被魏钦攻城掠地。 思绪在亲吻中被抽离,江吟月无暇他顾,最担心的是周大夫突然挑帘交代些什么。 如此不堪的一幕若是落在老人家的眼中…… “你、你放开我。” “小姐也是喜欢的吧?” 否则,以她的性子,怎会不将讨厌的人推开。 魏钦跪坐在榻上,撑住江吟月的臀,让她坐在自己的小臂上,凭借臂力,将人竖着举起。 高峻的青松在鹅梨香中折枝。 他抬起受伤的手,抚上江吟月垂得不能再低的脸蛋,仰头吻住她。 离别的前夕,纠结化作暗昧,让身在其中的男女情难自禁。 被吻得七荤八素的江吟月一点点遵循着自己的心。 她不讨厌被他“欺负”,还有点儿喜欢。 长裙后方传来痛感时,刚沉浸其中的江吟月不由自主打个哆嗦。 这是医馆。 她挣扎着脱离他的小臂,刚坐到榻上,就被魏钦又一次扯进怀里。 层层叠叠的衣摆被揉皱。 窸窸窣窣。 江吟月在魏钦的肩头皱眉狐疑,黑睫如翅震颤。 魏钦喜欢掐人? 她缩到墙角,背手抚了抚自己的裙子。 一双绣鞋不知何时落在地上,两只绫袜拧转在小巧的足上,有些狼狈,有些可怜。 衣衫整齐的魏钦将她拉向自己,在她的抗拒中,替她抚了抚裙子后面,柔声道:“没事了。” 江吟月皱巴着小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什么叫没事了?明明是他在欺负人。 嗷。 从不吃亏的江大小姐又一次一口咬在魏钦的肩头。 魏钦侧眸,“不是叮嘱我不要受伤?” “我伤的,没事儿。” 魏钦将人抱得更紧,汲取怀中人的暖香,驱散自己的心霾。 他会尽快回京与她团聚,以免思念成疾,朝思暮想。《 》 50-60 第51章 漏尽更阑, 胧月微光,还未来得及欣赏浮岚暖翠大好景色的卫扬万,心情比晦冥天色还要阴沉。 “皇兄想指鹿为马,小弟无话可说, 不过, 但凡有点儿脑子, 就知这件事是有人在蓄意栽赃, 挑拨咱们兄弟的关系。”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少年吸了吸鼻子, 忿忿揣手坐在驿馆小院中。 “一定是崔诗菡的手笔,谋士以身入局!” “咱们还需要外人挑拨吗?”卷袖撸至臂弯的卫溪宸靠坐在小院石磨上,左侧颧骨多了一块淤青, 少了人前的光风霁月,多了袅袅烟火气。 他们的身边没有近侍, 两拨侍卫在驿馆外剑拔弩张,紧闭的院门内却异常安静。 寻常的夜,兄弟二人在大打出手后终于得以心平气和地交谈。 “总之, 小弟没有劫持龚飞。” 卫溪宸何尝不知自己陷入一场局中局,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拨动他多疑的心弦, 致他在猜忌中迷茫。 外祖大限将至, 一拨势力似乎正在悄然生长。 与崔氏撕破脸, 坐收渔利的是老三。与老三决裂, 坐收渔利的是哪一方呢? 七个皇子,除了大皇子和三皇子,其余四个羽翼未满。 卫溪宸摩挲着腰间的白玉玉佩, 想到外祖的忧患——大皇子死不见尸。 引爆马车,粉身碎骨,仵作拼凑的尸骸无法确认死者身份。 卫溪宸忽然觉得手中玉佩格外冰凉。 “明日一早离开扬州, 勿再添乱。盐政公正,关乎国祚昌盛,为兄没有精力与你周旋,别逼为兄对你的人动粗。” “威胁我?” “看你受不受威胁。” 坐在地上的少年默了默,没一会儿爬起来,拍了拍染尘的衣摆,“龚飞那个老东西在柴房里是吧?” “做什么?” “逼供啊。”少年隔空点了点自己的皇兄,“父皇说过,假仁慈尚可,真仁慈只会给对手反击的机会。” 少年撸袖踹开柴房的门,气势汹汹,杀气腾腾,他走进,反手带上门。 听到柴房中传出龚飞的大叫,卫溪宸捏了捏鼻骨。 “招不招?” “疼不疼?” 柴房之内,如狼似虎的少年跨坐在龚飞的后颈上,一根根拔着老者的胡须,疼得老者眼冒泪花。 看得严竹旖嘴角抽搐。 少年拔下几十根胡须后,飞身落地,觑一眼邋里邋遢的严竹旖,“怕了?” 换来的是严竹旖的轻蔑,“幼稚。” “所以,你是想本皇子杀了这个老东西,嗯?”卫扬万走到严竹旖面前,居高临下,阴恻恻地笑了。 “啪!” 墨夜响起清脆的巴掌声。 少年弯着腰,用扇柄扳正严竹旖被打偏的脸。 皇族子嗣,从小没有玩伴,一个个形同行尸走肉,无趣得很,好不容易出现个娇气包,被她挤兑走了,少年心里那个气啊。 “替江念念打的,记她账上。” 严竹旖怒目,眼下两抹青黛浓郁发黑,“她天生命好,你们都甘愿衬托她!” 少年嗤笑,“不然,偏心你?凭什么?” 在那个还不懂得勾心斗角的年纪,幼年玩伴的分量不可估量,奈何蓦然回首,早已物是人非。 晨阳冉冉照碧波,涟涟波光送客船。 红衣少年登上甲板,眺望渐远的岸边。 无人来相送啊。 “罢了罢了,人情冷漠。”少年没所谓地撇撇嘴。 炎炎夏日,梅雨时节,水路恐会遭遇暴雨隐患,魏钦为江吟月主仆几人择了返程的山路,不及来时险峻崎岖。 叮嘱过领头的虹玫,魏钦走到江吟月身边。 熹微晨光眴焕粲烂,芊绵草木葳蕤繁茂,他们对望着,离别词穷。 “走吧,送送你们。” 熏风十里,未作别。 潺潺溪流环绕青山,溅起的水花顺流远去,与青山作别。 穿过幽幽径斜,步上斜长的草地,江吟月从魏钦的肩头摘下包袱,“回吧。” “路上小心。” “嗯!” 虹玫递出眼色,女护卫们悄然退开。 翠微美景中离别,忧伤淡淡,风吹不散。 江吟月踮起脚,替魏钦捋了捋鬓间碎发,仰头笑看近在咫尺的俊颜。 青色官袍乌纱帽,翩翩雅韵尽风流,魏钦的俊逸融入山水草木,也融入江吟月的清瞳。 “待秋日,为你接风。”江吟月压抑嗓间哽咽,期许他能够如约归家。 魏钦俯身,与妻子额头相抵。 景温柔,人也温柔,江吟月在脉脉温情中,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又怂怂地跑开,钻进马车中,催促虹玫快些驾车。 魏钦目视马车驶向另一侧山坡,以手背碰了碰湿润的额头。 猎猎衣衫飞扬,他抬袖,轻吻自己的手背。 驶得远了,江吟月从车窗探出脑袋,用力挥手。 慧黠依旧。 车队驶出二十里开外,步入平坦的山路,江吟月挑帘,扶着门槛走出车厢,离别的愁绪被风吹散。 “逐电!” 一匹跟在车队后面的杂毛马有了反应,撒了欢地飞奔而来。 江吟月在逐电追上马车时,单手抓住缰绳和一小撮鬃毛,飞身上马,“驾!” 得到赏识的杂毛马,跑出了汗血宝马的气势。方寸马厩,哪有广袤山野快活自在! “汪!汪!” 看着一人一马自由狂奔,留在车厢内的绮宝不停吠叫。 灿阳缬眼,女子锦缬长裙上的花纹,盛放在了山峦秀色中。 妍姿艳质。 前来送行的白衣男子望着远去的一人一马,默默无声。 回去的路上,盛景寸寸黯淡,回京的欲望变得浓烈。 路过一个算卦的摊位,男子听得一声问话—— “看公子龙章凤姿非等闲,因何愁眉不展?” 卫溪宸拦下身后的侍卫,温声问道:“可算姻缘?” 摊主掐一缕胡须,比划一个“请”的手势。 卫溪宸坐到摊位前,从道士递上的签筒抽出一支签。 摊主仔细看过,道:“能解公子烦忧的并非姻缘,而是释然一段遗憾。” 侍卫们对视几眼。 有两下子。 卫溪宸笑叹,“还请直言,是在下姻缘不顺?” “世间姻缘多遗憾。” “明白了。”他留下银两,颔首离去。 情不通透的人在其余事上都很通透,一点就透。 摊主起身,冲着那抹白衣背影喊道:“精诚所致,金石为开,不要放弃啊!预祝公子顺遂无虞,昭昭所愿。” 卫溪宸没有回头,薄唇三分弧度,他所愿不多,御极皇位,失而复得。 春坊无怨。 “吁~” 大暑过后,火伞高张,江吟月乘马路过溪流时,叫停马匹,“咱们歇歇吧。” 虹玫望一眼头顶参差枝叶外的烈日,率先牵马走到溪流,为马匹降温。 行了数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惊诧于自家小姐的忍耐力。 “小姐随姑爷赴任的途中,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江吟月一手牵逐电,一手牵绮宝,朝溪流走去,“有魏钦顶着风霜雪雨,一点儿也不苦。” “姑爷很会照顾人。” 江吟月舀一瓢冰凉溪水,喂给逐电,由着绮宝在溪边自行饮水。 “但他不会照顾自己,总是受伤。” “夫妻要互相照顾。” 提起魏钦,江吟月一扫路上疲惫,仰躺在淙淙水声的溪流旁,感受身下鹅卵石的温热。 “处暑之后就出伏了,咱们加快些,赶着回府润燥。” 秋日的北方干燥,江吟月惦记起江府厨娘熬制的小吊梨汤。 “奴婢怕小姐吃不消。” 除了江吟月,她们几个都是习武之人,耐得住酷暑严寒。 江吟月捡起一颗圆润的鹅卵石贴在脸上,“我啊,和石头一样抗造。” 起初,女护卫们都当小姐在吹牛,可一路风餐露宿,风吹日晒,昔日的娇气包竟没有一句抱怨。 出伏的第九日,一行人即将抵达京城。 与此同时,京城一座城门外十里,早有人翘首以盼。 是江嵩派出的仆人,每日都会在此守望归来的小姐。 “算算日子,该到了。” “我媳妇也该回来了,我都快成望妻石了。” 一名女护卫的丈夫正戏谑着,突然瞧见远处飞奔而来的杂毛马,他拿起窥筩,仔细辨认,用力吹一声口哨…… “老爷,老爷,小姐快到了!” 快马加鞭赶回城的小厮急匆匆跑到刑部衙门,气喘吁吁地禀告。 正与人交代案件的江嵩猛地站起。 可当他乘马赶到城门前,竟见前两日刚刚回京的三皇子带人等在那里。 “这是?” 卫扬万迎着夕阳看向江嵩,随手比划着,“张家七公子、季家大娘子、赵家六姑娘……这些人都曾落井下石,今日要向令嫒赔礼致歉。” 数十高门贵胄齐聚,有人垂着肩,有人歪着嘴,有人黑着脸,敢怒不敢言。 太子为江吟月正名之事,因扬州盐务耽搁,落在卫扬万的肩上。 乖戾的少年倒是没有拒绝。 江嵩扬了扬下巴,“只有这些人吗?” “杀鸡儆猴,足够了。” 当年汹涌的谩骂和质疑犹在耳畔,江嵩那双桃花眼骤起涟漪。这些人中,大部分是不分青红皂白,随波逐流,待事情翻转,又能有多少诚意? 总不能把人全抓来,太多了,上到将相,下到小吏,有多少奉承卫溪宸的,就有多少诋毁江吟月的。 江嵩摊摊手,脚踩马镫再次上马,“我们不接受。” 少年叉腰,“那要如何?” “你永远改变不了人的偏见。”江嵩压低身子,靠近少年的脸,“在偏见上,杀鸡是警示不了猴的。没有诚意的致歉,虚头巴脑,我们不接受。我们能做到,是不被偏见绊倒,节节高升,未必是品阶,也可以是心性。” “驾!” 江嵩扬鞭,越出城门。 似懂非懂的卫扬万吐了吐飞进嘴里的尘土,从傍晚等到日落,也没有等到归来的江吟月。 “月亮呢?那么大的月亮呢?” 少年仰头长叹。 城外一座坟墓前,秀颀隽爽的中年男子陪着泪眼潸潸的女儿与已故的妻子说着话儿。 江吟月跪在母亲坟前,哽咽道:“娘,女儿回来了。” 豆大的泪珠成串掉落。 江嵩扣住女儿双肩,轻轻晃了晃,“好了,娘亲可不想看你哭鼻子。为娘亲笑一个。” 江吟月用父亲的衣袖擦了擦泪,展颜一笑,眼眶微肿,鼻尖通红。 月没参横,江吟月趴在父亲的背上,说着这一路的见闻,比栖息在枝头的雀鸟还要雀跃。 风轻柔,景澹艳,江嵩稳稳背着女儿,走在夤夜之中,亦如从前。 要知道,江大小姐从出生到百日,脚丫几乎没有沾过地,以致之后几年,娇气的江府千金,连鞋底板染了泥土都会皱起秀气的小眉头。 从女儿的话语间,江嵩感受到女儿的成长,欣慰又喟叹。 “说了这么多,爹问你,心里装没装下爹的好女婿?” “嗯……” “嗯是装下多少?” “比爹爹……” 江嵩阴阳怪气道:“想好了再回答。” 江吟月眉眼弯弯,“自然比不得爹爹。” “比韬略呢?” “少一点儿。” “爹和韬略比呢?” 江吟月重重拍了拍父亲的双肩,撑起上半身,手做喇叭状,“没人能取代爹爹!” 江嵩嗔了句,眼底溢出细碎笑意。 扬州。 从碧玉妆成的初春到叠翠流金的深秋,九死一生的魏钦背着包袱站在渡口,等待侍卫将一副副冰制的棺椁抬上客船。 客船由名匠打造,配有冰窖,魏钦回京那日,陶谦将身败名裂。 急于回京探望外祖的卫溪宸在夏末启程,临行前交代魏钦,要等深秋天凉,才可拉运装有刺客尸身的棺椁回京。 不可有闪失。 侍卫们纷纷登船,只剩魏钦一个人静立在岸边。 魏家人在他的叮嘱下,没有前来相送。 身后响起脚步声时,他稍稍转头,与偶然“路过”的少女对上视线。 没有半句交谈。 崔诗菡迎着晚霞,目视魏钦步上客船,她眨了眨眼,逼退泪意,哑声道:“保重。” 魏钦在船尾回身,忽而提起唇角。 泠泠清越的嗓音,飘散在秋风中。 “保重,小姨。” 第52章 江府坐落在繁华地段, 十步一景,雕阑玉砌 ,房檐、墀头、柁墩无一不精致。 江吟月仍住在后罩房,莺闺燕阁, 随处可见掐丝、锤揲、錾花、金银错制成的工艺品。 “小姐, 梨汤晾好了。” 江吟月接过虹玫递上的梨汤, 笑盈盈道:“戚婶的手艺又精进了。” “戚婶整日盼着小姐回来。” 江府主母已逝, 长公子常年在外, 大小姐随夫远赴扬州,偌大的江府,没什么人气儿, 戚婶不止一次地自嘲一身厨艺没有用武之地,更遑论婢女们。 江吟月回府后, 翘首以盼自己的兄长,与预计的相见时日有些出入。 江韬略有事耽搁,至今没有启程动身。 “哥哥这次回来……” “小姐, 奴婢和公子没有可能。” “怎么没有可能?”江吟月从绣墩转过身子,面朝虹玫, 刚要劝说, 门外传来管事嬷嬷的禀告。 “小姐, 皇后娘娘有请。” 江吟月心中一紧, 董皇后宣她入宫,准没好事儿,可身为官眷, 也无法轻易婉拒中宫皇后的邀请。 傍晚金风送爽,桂子飘香,江吟月随坤宁宫的婢女走在长长的甬道上。 两侧草木黄落, 由着涓人仔细洒扫。 红衰绿减的深秋,森森肃穆,宫人们的衣衫愈发艳丽,冲淡秋的萧瑟。 江吟月身穿梅红小夹袄,夹袄上的信期绣,穗状流云、卷枝花草,惟妙惟肖。 步入坤宁宫正殿,扑鼻的檀香熏染衣衫,江吟月朝着坐在主位上的雍容妇人敛衽一礼,“臣妇见过皇后娘娘。” 董皇后放下手中的楠竹卧香盒,满眼复杂地看着三尺霞光中的女子。 至少落在外人眼里,是满眼复杂的。 “念念,过来坐。”董皇后拉住江吟月的手,带她坐在主位上,已三年不曾面对面交谈,董皇后觉得眼前的女子有些陌生,“若非那个严竹旖小人作祟,念念该是本宫的儿媳。” 江吟月看待董家人的心态,如同脱枝的秋叶,凋零枯萎。她曾经如雀鸟,欢欢喜喜落在董家枝头,可谩骂声袭来时,董家没有伸展出一枝一芽为她遮风挡雨。 当初董家没有一人替她讲话,如今再多的嘘寒问暖都是虚伪的。 高门间的虚与委蛇,江吟月信手拈来。 听到江吟月反过来安慰自己,董皇后感慨万千,“还是逆境助成长。” 千娇百宠的高门千金不再倚姣作媚,愈发善解人意。 江吟月笑了笑,若是可以,谁又愿意被谩骂着成长?又有谁不想顺境飞升? 董皇后褪下腕间飘花翡翠镯子,戴在江吟月的腕上,“太子为你正名的事,大家伙都听说了,念念,你受委屈了!” 镯子的圈口有些大,超出江吟月的手骨尺寸,那再名贵也成了虚设。 没一点儿诚意。 与那些被卫扬万召集的高门子弟有何区别? 江吟月意味深长地晃了晃镯子,余光落在屏折方向。 卫溪宸吗? 三联屏折后,一只初显岁月痕迹的手执起茶盏,呷了一口。 一旁的宫人偷觑了帝王一眼,继续默默无声藏在屏折后。 待江吟月离开,董皇后示意宫人抬走屏折。 一身明黄龙袍的顺仁帝坐在太师椅上,姿态闲适。 “臣妾斗胆敢问陛下为何要倾听江家丫头的心声?” “总要听听受委屈之人的心声。” “这丫头释然了。” 犟种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而头也不回地离开时,是耗尽了所有热忱。 顺仁帝捻一对桂圆把玩在指尖,“朕倒觉得皇后还未释然。” 董皇后拿起楠竹卧香盒,嗅闻在鼻端,若董、江两家珠联璧合,她还会因董氏顶梁柱即将坍塌而寝食难安? 如今若能一举击垮陶谦,折损三皇子的羽翼,方叫她高枕无忧。 “陶谦派人行刺储君,还请陛下为宸儿做主。” 魏钦即将抵达京城,带回的证据足够致陶谦于死地。 顺仁帝又捻起一颗桂圆把玩在手里,游刃有余,却在把玩第四颗时,不慎掉落其余三颗。 朝中一向是三股势力制衡,如今三皇子的势力突起,形成四足鼎立,有些杂乱拥挤了,削减哪一股势力好呢? 顺仁帝轻哂,“刺杀储君,罪不可赦,朕势必要杀一儆百。” 想要趁热打铁的董皇后走上前,“此事与老三……” “与老三何干?” “陶谦是老三的……” “老三年纪尚小,心性不定,被陶谦误导而已,还不至于冥顽不灵。”顺仁帝撇出桂圆,接过近侍呈上的锦帕,擦了擦指尖。 除了陶谦,三皇子的身边还有大理寺卿谢洵,陶谦失势,也该谢洵大展身手了。 他倒要看看,这些八面玲珑的重臣,孰高孰低。 这话显然是偏向郭贤妃母子的,董皇后捏紧手中香盒。太子执意不选妃,激怒了圣上,也要面临失宠吗? 可老三没有陶谦出谋划策,就是个心智不够成熟的孩子,哪里值得圣上器重? 还是郭贤妃的枕边风吹得好! 以为皇后在为儿子感到委屈,顺仁帝宽慰道:“魏钦明日即将回京,朕会与陶谦好好清算。” “宸儿不看好这个新晋官员。” 顺仁帝又是一哂,这也是他近来冷落太子的缘由,为了一个女人意气用事。 锋利的刀,都要配有一块尚好的磨刀石。 顺仁帝回到御书房,扫过六部尚书中的五人,视线落在江嵩身上,“朕已交代吏部尚书,升任魏钦为内阁大学士。” 主管文臣铨选的吏部尚书朝江嵩道了声“恭喜。” 江嵩一双桃花眼溢满纯良笑意。 舒坦了。 这是他那风里来雨里去的女婿应得的,比同榜的状元郎和探花郎付出了数十倍的辛劳。 江嵩上前一步,“可要臣即可抓捕陶谦?” 顺仁帝手杵御案,别有深意地笑了。 太子需要磨刀石,突出的新晋也需要。 陶谦再合适不过。 “朕给了陶谦扳回一成的机会,两虎相斗,必有一伤,看谁本事大了。明日早朝见分晓。” 话落,桃花眼熠熠的江嵩凝了笑意。 冰冻三尺。 “驾!” 一拨拨人马从宫中出发,直奔魏钦即将抵达的城门。 残阳如血,暮霭沉沉,一片片银杏叶飘落,淅淅索索擦过纵马之人的衣袍。 越出城门外三十里,众人不敢再前行。 结束水路改为陆路的魏钦,最可能途经之地就是这条平坦的大道。 谁能想到,天子竟然放“虎”出笼。走投无路的陶谦会倾力一搏,截杀魏钦,销毁刺客尸身。 魏钦是虎是蚂蚱,全看他能否躲过陶谦的奋力一击。 江嵩勒紧缰绳,满脸阴沉,心系佳婿! 其他重臣多是看好戏的心态。 得到风声的江吟月从江府出发,跨坐逐电,风驰电掣,“驾!” 卫扬万紧随其后,“娇气包,你会不会成为孀妇啊?” 由天子介入,与陶谦解绑的少年心里空落落的,自己一方的掌舵人成了父皇掌中一颗弃棋,而自己还被父皇要求观摩这场两虎相争,多少显得自己有些忘恩负义,可小命要紧,这已是父皇的隆恩了。 “你离我远些!” “是你的马跑得慢!” 卫扬万一夹马腹,越过江吟月的马头半尺。 江吟月趁机一甩马鞭,迫使少年的坐骑撒丫子飞奔。 “啊啊啊啊!” 懒得理会快要摔下马的少年,江吟月疾驰而行,却在距离众官员不到十丈时,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杨柳颤抖,飞沙走石,惊了众人的马匹。 江吟月呆呆望着前方,视线掠过嘈杂混乱的人群,心一点点冷却。 余光中,一抹白衣飘然而至。 同样望着前方。 那声巨响,如同顺仁帝随意打的一个喷嚏。 顺仁帝不过想要一块磨砺太子心性的磨刀石,成不了尚好的磨刀石,便与废铜烂铁无异。 “驾!” 在一片混乱中,身穿小夹袄的女子纵马越过人群,朝前方奔去。 “念念!” 江嵩第一个冲向女儿,谁晓得发疯的陶谦会不会准备后手,再行引爆。 与江嵩异口同声的卫溪宸同样跨马追上前。 江吟月不管不顾地疾驰,在身后人们的唏嘘声中逼退委屈,她替魏钦感到委屈。 那个不苟言笑的男子太苦太累了,永远没有一马平川的顺境,生来坎坷。 她想要替他分担些,再分担些。 魏钦,你不能有事。 一只手自雪白锦袖中伸出,拽住逐电的鬃毛,凭借娴熟的马术,逼停飞驰的小马。 “吁~” 逐电停了下来。 江吟月却甩出马鞭,重重抽打在卫溪宸的手背上,“让开!” “让你去送命?”卫溪宸忍痛挨了重重一鞭,没有松开逐电的鬃毛。 江吟月继续抽打,最后一鞭抽打在卫溪宸的眼前,逼他下意识松开手躲避攻击。 “驾!” 江吟月纵马飞奔,一骑绝尘。 “护我之人,我十倍护之。伤我之人,我弃如敝履。” 女子淡淡的声音,比萧萧秋风还要冷清,卷起的落叶如刀子,刮过卫溪宸的侧脸。 暮雨淅淅,朝云变幻,朝臣汇集的金銮殿内,天子还未现身,玉阶之下的臣子们吵成一片。 乘坐步撵入殿的董首辅怒指一夜白发的陶谦,“天理昭昭,作茧自缚!” 陶谦手持笏板,哼笑了声,“阁老就光明磊落吗?皇后娘娘就贤良淑德吗?懿德皇后之死,拜你们父女所赐!天理昭昭,作茧自缚!” “荒谬!”董首辅气得咳出血,不为口舌之争,而为被炸碎的刺客尸身。 没有证据,如何扳倒陶谦?! 听到陶谦提起自己的长女,崔太傅静默不语,拦下欲要上前干架的江嵩。 “唉,老夫都不急,江尚书急什么?” 江嵩狐疑,太傅所谓的不急,是在有人提起懿德皇后时已练就沉稳心境,不再急赤白脸? 除此之外,他有什么可急的? 董首辅和陶谦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对骂,不带脏字,胜带脏字,直到御前太监尖利开嗓—— “陛下到!肃静!” 顺仁帝走向龙椅,俯看一众文武之臣,曲手轻点额头,“陶尚书在吵什么?” 不明天子意图的陶谦想为自己再博一次,死马当活马医,他曲膝跪在地上,“陛下明鉴!臣冤枉!臣再老再糊涂,也不敢行刺储君!” 顺仁帝看向静立群臣之首的卫溪宸,“太子如何说?” “证据确凿。” 陶谦拔高嗓音,“无凭无据!” “有的。” 戛玉敲冰的声响,落入众人耳中,砸得陶谦双耳嗡鸣。 江嵩没有回头,会心一笑。 本该被炸死在路途中的魏钦手持笏板,在人们的侧身注视下,大步走进大殿,补子由鹭鸶换为白鹇。 “臣,内阁大学士魏钦,指控户部尚书陶谦买凶行刺储君,铁证如山!” 晨阳斜照在青年的身上,在眼尾打下重重光影。 眼如狭刀。 青年姱容修态,凛然清正,再不是才秀人微的寒门书生。 顺仁帝笑看日光中的青年,这才是他物色许久选中的磨刀石,没有让他失望,关关难过,关关过,有勇有谋,矫矫不群,可胜任太子登顶路上的对手。 他这个父皇也算用心良苦。 宫门之外,江吟月从清早等到晌午,才等来一身新官袍的魏钦。 上下打量过后,江吟月点点头,“该唤大人一声魏阁老了啊。” 经过天子考验的阁臣将要扶摇直上。 “还要不要做江家的赘婿了?”江大小姐抱臂,骄傲不减,“去留随意。” 魏钦抽出她臂弯的手,握在掌心,附耳说了句什么。 江吟月闹个大红脸,将人推开,牵着逐电离开,“也随意!” 被推开的魏阁老向后退了半步站定,薄唇微提。 既然随意,那自然要睡在江府闺阁的床帐中,不再打地铺了。 入赘江府的三年,她的床,他一次也没有占据过。 第53章 落日秋韵浓, 漫天夕阳红,杳杳淡影朦胧。 除了户部,其余六部官员纷纷下直,窃窃私语消散在喧阗的长街上。 陶谦入狱, 择日问斩, 大谙朝的寒门第一贵子潦草收场, 留下一片唏嘘。 “敢打储君的主意, 真是顺风顺水惯了, 不自量力咯。” “被首辅将了一军,失了分寸,想要讨回一口气, 结果……还是那句话,忍一时风平浪静!圣上还正值壮年, 太子御极遥遥无期,陶谦急什么?” “急功近利呗。” 走在魏钦前头的江吟月回眸看向交头接耳的六部官员,慢慢停下步子, 等着那白鹇补子的年轻官员赶上自己。 与太子为敌的陶谦,被圣上杀一儆百, 不得太子青睐的魏钦会成为东宫座上宾还是下一个陶谦? 魏钦不紧不慢从她身边越过, 在女子挑起秀眉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时, 停在一个售卖银器的摊位前, 拿起一对银罂杯子,其上雕刻龙凤呈祥的图样,“如何?” 江吟月走过去, 抽出一对杯子放回摊位,拉着人走在比肩接踵的街市上。 “府中不缺贮器,该节省还是要节省一些。” 魏钦从那对银罂杯子上收回视线, 落在女子的柔荑上。 纤细的手指揪着他的衣袖,像是生怕他乱花银子的贤惠妻子。 魏钦随着妻子的脚步懒懒走着,轩昂之姿融入晚云霞光,倒映在芦花飘荡的拱桥流水中。 远远瞧着小夫妻的高门子弟们各有各的怪声怪气。 “江家丫头外出历练一番,人都节俭了。” “这与节不节俭没关系,不过是夫妻间拿捏与被拿捏的把戏罢了。” “赘婿还是处于下风。” “如今该唤人家一声魏大学士了。” 晦冥天色不掩山峦秀色,驾车直奔京城的一行人走走停停,没有旅途的奔波辛劳,一路都在赏秋景。 路过一片银杏林子,银袍画师停下驴车,曲指敲了敲车厢门槛,“魏娘子可要赏秋?” 被兄长托付给谢锦成的魏萤与妙蝶对视一眼,兴奋地点点头。 “小姐慢点。” 魏萤身子弱,上下驴车都比旁人费力些。 搭着妙蝶的手臂步下车驾,魏萤捡起地上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捻转在双手间。 从没出过远门的小姑娘满是雀跃。 “谢画师,我们去林子里走走,不会走远的。” “请便。” 林子不大,安静无外人,谢锦成放任两个姑娘跑进去玩耍,自己则取出画纸和笔墨,沉浸在满地金黄的落日林间。 另一辆不远不近跟来的驴车上,脸上有疤的青年推了推魁梧的汉子,“莫豪,一会儿换你驾车。” “好。” 燕翼伸个懒腰,倒在车廊和车厢之间,被歪倚在车厢内的白发翁调侃了句,“卷起帘子,要不像极了被腰斩。” “您老的嘴一直很毒啊。” “说什么呢?老夫医者仁心。” “说不过您,您都对。” 天不怕地不怕的燕翼唯独惧怕这位腰缠万贯又深不可测的老郎中,“您老可想好了,咱们到了京城,以何种身份示人?” 白发翁掏出一叠路引,捻开成扇形,“身份随你挑,老夫继续做郎中。” “反正我不做屠夫,一点儿不威风。” 魁梧汉子替燕翼卷起帘子,面朝老者,“爹的身份最容易被识破,京城有您太多熟人。” “无碍,多是泛泛之交,真正熟悉为父的,是宫里那几位。为父试探过,至少富忠才没有认出来。” “还是谨慎些。” 燕翼踹一脚莫豪,“你说你幼时最顽劣,如今怎么换了个人似的?成了咱们几个里面最稳重的。” 莫豪拍拍腿上的脚印,“小心驶得万年船。” 白发翁踢了燕翼一脚,“你最心浮气躁,还缺心眼,时刻记着,要夹着尾巴做人。” “知道了,知道了。” 燕翼小声蛐蛐一句“啰嗦”,弹跳起来,跃上车顶,“我听到此起彼伏的马鸣了,前方应该有马场,总算可以改换马匹了。” 青年坐在车队,眺望京城方向。 为守护少主,他们易容乔装隐居扬州,只为陪伴少年一步步成长,这么多年过去,终于可以回京了。 深夜明月挂枝,绣帘边上飞流萤。 沐浴过后的江吟月趴在窗边盯着萦绕菖蒲的流萤,一头乌发泛起月色光泽,披散在月白寝裙上。 身后传来细微声响,她迟疑着扭过头,见身穿雪白中衣的男人大咧咧坐在绣床上。 说来也怪,这一路同行,他们下榻过客栈,借宿过农家,又长期居住在魏宅的东厢,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本该习惯成自然,此时此景,却叫她手足无措。 也许是另一种习惯被打破了吧。 从成婚到启程扬州前,魏钦从没有占据过她的绣床。 闺中绣床,是女子最隐蔽的私有物。如今被攻陷了。 “这是我的床。” 骄傲的大小姐还在强撑,多少有点儿言不由衷。 魏钦抬眼,当着她的面踢掉沐浴后穿在脚上的靸鞵,有意模仿她蹬掉绣鞋的样子。 强势被内敛粉饰,叫人很难辨析他是在故意挑衅还是在逗趣。 还好江吟月了解他。 “做了阁臣,都不让着我了。” 魏钦仰躺在鹅梨香的绣床上,左腿搭在床沿,右腿曲起踩在绣有鸳鸯的缎子被面上,中衣领口的交叠处微微隆起,依稀可见从脖颈延伸至胸膛的白皙肤色。 江吟月的绣床比之寻常架子床略小,勉强能容下两人,事无巨细的江府管事们之所以没有张罗更换,想必是有人授意。 魏钦抬起一条手臂搭在额头,勤劳奔波大半年,累积的疲惫叠加涌来,消融在鹅梨香的暖帐中。他闭上眼,睡意来袭。 恍惚回到大婚当夜。 他一身大红喜袍站在床边,用秤杆挑起江吟月的红盖头。 朱唇粉面的少女没有玉软花柔的羞涩,板着一张小脸屏退喜娘,破罐子破摔,“礼成了。” 未饮合卺酒的新婚夫妇淡漠相对。 他伸出手,去拆她的头饰。 她没有拒绝,指尖嵌入肉里,直到被褪去嫁衣时,再也忍受不了陌生的男子气息,迸发了小姐脾气。 “你,从今晚起打地铺。” 回想打地铺的经历,魏钦疲惫的脸上多了一丝深意。 “小姐今晚要打地铺吗?” “凭什么?” 江吟月气嘟嘟走到绣床前,将高大的男子向里推,使了十成力气,“咿咿呀呀”地蓄着劲儿。 纹丝未动的魏钦只是稍稍一拽,就将人拽进怀里。 青山翻动,压住不老实的猫。 “压到我了。” “嗯。” 魏钦压着江吟月的半边身子,埋头在她清香的颈窝,用鼻尖碰了碰散发香气的源头。 已数月不曾这样靠近她,这样触碰她的肌肤。 颈窝传来柔软的微凉触感,沿着颈线游弋,留下阵阵湿润,渐渐温热、炽热,佯装凶悍的江吟月失了阵仗,紧紧抓住贴墙的帐帘,靠握力压抑起伏的呼吸。 被吻住脖颈的女子呆呆望着飞卷流云的帐顶。 像是陷入含烟山岚中。 拽住帐帘的小手被掰开时,桌上的烛台应景地熄灭,闺房陷入黑寂,门外人影晃动,是守夜的婢女和嬷嬷。 门外都是老熟人,江吟月哪敢发出一点儿动静,她感受着炽热的柔软从脖颈移至锁骨,丝丝微疼。 领口愈发大开。 凹凸的锁骨在微弱月色下泛起水润光泽。 外衣被丢出帐子时,被彻底桎梏的女子有点儿生气,可一双小手被魏钦扣住,陷入绵软的被面,除了蜷缩的指尖,再动弹不得。 抹胸上一对双耳结晃晃荡荡系在身前,慢慢变得松垮。 胸口的起伏不再受到约束。 江吟月大口呼吸,脸上溢满香汗,她想喊停,很害怕接下来的事,可匍匐上方的人堵住了她微启的唇。 吸吮檀口的清甜。 魏钦的颌骨在吻中张弛,被吻住的江吟月倍感下颔酸涩。 双手被掌控,樱唇被堵住,不喜欢处在下风的大小姐哼哼唧唧,又突然戛然而止。 “你……” 魏钦的手,翻云覆雨。 江吟月的指尖剧烈颤抖。 哼唧变成檀口中细碎的音色。 松垮的双耳结散落。 黑夜中唯一的光亮是桂魄映入窗子的月波,不及荧荧灯火明亮,恢复呼吸的江吟月看到上方一道黑影轮廓有了撑起手臂的趋势。 她拧了拧腕子,试图抽回双手,却被高高举过头顶,压在珊枕上。 明明是她的主场,却成了被动的砧板之鱼。 魏钦俯身时,她下意识曲膝。 膝头被什么剐蹭。 隔着秋日稍厚的衣料。 黑夜中传来轻轻一叹。 魏钦以一只手捏住江吟月的两只腕子,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膝,稍一用力,没有扳动。 并拢的膝成了色厉内荏的江大小姐最后一道壁垒。 魏钦一点点撸起她的裤腿,吻在她的膝头。 旋即翻身躺到里侧,卸去对她的桎梏。 绷紧的女子缓了好一会儿,借着月色偷觑面朝自己的黑影轮廓,眨了眨湿漉漉的杏眼,“嗯?” “嗯什么?” “嗯!” 魏钦好笑地将她拉近自己,轻轻拍了拍,“睡吧。” 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合该好好休息,若是真的进行下去,怕是要废掉半条命。 了无睡意的江吟月抬起脑袋,竟然听到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睡着了…… 这段时日一定很累吧。 缓缓舒出一口气的江吟月意识到,他们没有盖被子。 深秋时节天渐寒,唯一的热源就是身侧的男子。 不忍搅扰到男子,她挪动身体,窝进男子怀里,汲取他身上的一点点温热。 夜漫漫,月辉笼罩澹艳秋景,在漏尽更阑时,一对男女相拥而眠。 第54章 夤夜天色暗沉, 瑟瑟秋风撼动窗外石榴嫩枝。 一棵棵刚栽植不久的石榴树枝叶乱颤,坚毅地伫立在风中。 寅时二刻,穿戴整齐的魏钦挑开床帐,弯腰与缩进被子里的人儿说了句什么。 迷迷糊糊的江吟月被扶坐起身时, 乌发乱蓬蓬地, 一张脸写满挣扎。 在婆家无拘无束惯了, 她都快忘了晨省的规矩。 父亲唯一要求她的家规, 就是晨省, 可自打从扬州回来,她没有一次定点晨省,父亲也没有敲打。 接过魏钦递上的热帕子胡乱抹一把脸, 江吟月趿拉上绣鞋,走进湢浴梳洗, “你这个女婿比我这个女儿还贴心。” 魏钦看一眼漏刻,径自走到她身后,取出竹筒里的刷牙子, 沾了青盐,亲自替她清洁牙齿。 咕噜咕噜漱过口, 江吟月对镜瞧了瞧洁白整齐的贝齿, 抽出魏钦袖中帕子擦嘴角, 忙不失迭跑进屏风更衣。 魏钦坐到乌木榻上等待, 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指腹,没有第一日报到的紧张,更没有即将面对内阁重臣的慌乱。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入耳畔时, 乌纱下的一双凤目微微流转,落于撇在屏风上边缘的寝裙。 月白缎子上的水蓝裙带昨夜还曾被他缠绕在手掌上。 昨夜秋风吹枝头,落叶红黄橘绿橙, 绘成萧瑟中最秾艳潋滟的画幅。 秋越冷落,景也壮阔。 晨风阵阵撩衣袍,看着一同走来的小夫妻,正在喂鸟的江嵩哼了一声,“日上三竿睡不醒,笨鸟没有鸿鹄志啊。” 江吟月揣手左哼哼,气不过又扭头右哼哼,与魏钦小声嘀咕起父亲的不是。 一向护短的魏钦这次没有站在她这边,惹得小娘子更生气了。 合计她就是座鹊桥,连接这对翁婿的。 父亲瞧女婿的目光,充满欣赏与慰藉,何曾这样瞧过她? “偏心。” 江嵩不掩偏心,笑着扣住女婿肩头,邀女婿与自己一道乘车上朝。 “小婿习惯步行。” 江府距离宫阙不远,来回步行不在话下。 江嵩眼底溢出涟涟温笑,“初入早朝,做岳丈的,总要为贤婿增添气势。” 插不上话儿的江吟月绕着两人走了一圈。 很好,无人在意她。 翁婿的身量皆高出她一头,她仿若一只气鼓鼓的笨鸟在仰视两只志气高涨的鸿鹄。 好想念哥哥,哥哥就不会冷落她。 有女婿在侧,江嵩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粘滞,还亲昵地挽起女婿的手臂,一同并肩离府。 “老鸿鹄。” 听到女儿对他的称呼,端坐在华丽马车中的江嵩不以为然,“小笨鸟看好家。” 晃动的马车内,江嵩手捧燕窝,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魏钦。 卓绝新贵,一表人才,自己眼光还是极好的。 不过,江嵩抬高眉宇,带了点儿审视。寻常新贵再优秀,初入内阁,也会略显局促,眼前的年轻人一如既往的从容,像是见惯了王侯将相,练就了老辣心境。 “贤婿可紧张?” 魏钦放下搅拌杏仁粥的瓷勺,“还好。” “内阁人才济济,虎豹豺狼也遍地可见。次辅代理首辅职务,有什么事都可与他商榷,但不能交心。” “小婿谨记。” 早朝之上,顺仁帝听着御史们的参奏,多是参奏一些贵胄子弟品行不端,没什么兴味,心不在焉地扫过一众年轻臣子,目光锁在站在后方的魏钦身上。 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有昔日江嵩的影子,刚强正直,不逢迎,无偏私。 是个可塑之材。 与御前太监耳语几句,御前太监恭敬颔首,在散朝后,小跑到正欲离殿的魏钦身后,“魏阁老留步,请随小奴前往御书房。” 魏钦侧眸,上挑的眼尾点点凝霜。 麝香四溢的巨大香炉旁,顺仁帝听过太子、次辅等人有关户部尚书人选的意见,笑看向站在角落的魏钦,“爱卿有何高见?” “臣惶恐。” “但说无妨。”顺仁帝敲敲御案,“来朕身边。” 魏钦在几道视线的注视下,稳步绕过御案,站到龙椅一侧,面朝太子和内阁六部的要臣。 “臣愚见,礼部尚书精通算学,在地方任职时又担任过仓库存粮、垦田赋税的上计职务,是合适的人选。” 礼部尚书哑然捋了捋胡须。 尚书兼任两部,有过前例,礼部尚书比其他官员推举的人选资深望重。 卫溪宸上前一步,“若让礼部尚书兼任户部尚书,自是实至名归,但……” 太子话音一转,娓娓道出自己的见解。 条理清晰、不疾不徐,听得礼部尚书吹了吹胡须。 不就是想要推荐詹事府的心腹,说得冠冕堂皇。詹事府官员唯太子马首是瞻,若户部尚书一职落在他们手里,于太子如虎添翼。 顺仁帝笑笑,“礼部尚书和少詹事都是能够胜任的候选之人,容朕再思忖。礼部尚书若掌管两部,会不会太辛劳?” 礼部尚书朗声道:“老臣愿为社稷肝脑涂地!” 身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略有些惊诧,推举的十七人中,陛下单单拎出礼部尚书和少詹事,摆明了是在肯定魏钦和太子的提议,但在场之人都琢磨得出,陛下是偏向魏钦的提议。 吏部尚书看向龙椅旁的青年,青年的目光正有意无意与太子对视。 隐隐透着对峙。 与外祖商议后,打算力保少詹事升任户部尚书的太子殿下,不自觉收紧搭在身前的手。 魏钦的目光,隐隐透着不再掩饰的城府。 与东宫为敌。 两人在扬州携手合作时,他从未在魏钦的身上感受到这股子野心。 锋芒渐起。 傍晚,漫天彩霞绚烂昳丽,提早沐浴的江吟月裹着长长的布巾走到衣柜前,在五颜六色的锦裙中,抽出一件宽大素净的中衣。 对魏钦私有物充满好奇,她又生贼胆儿,穿上中衣走到铜镜前。 门外传来虹玫的声音,“小姐可要奴婢绞发?” “不用,姐姐帮我守着门口,我不想被人打扰。” 姑爷呢?也不能通行吗?虹玫看着外廊道上高大清雅的男子已走到自己面前,她的问话噎在嗓子眼。 魏钦越过她,推开了房门。 随着门扉一开一翕的“咯吱”声,站在铜镜前打量自己的江吟月呆若木鸡。 待反应过来,又如热锅上的蚂蚁到处乱窜。 看着赤脚踩地的妻子,魏钦大步上前,环住她的腰,将人竖着抱起,走向最近的乌木茶桌。 身上的宽大中衣不足以遮蔽腿,江吟月向后翘起双脚,以为这样“折叠”就能掩饰窘迫似的。 “凉。” 被放在桌面上时,她急着起身,双手攀上魏钦的后颈。 这会儿娇气了,适才在屋子里赤脚跑来跑去怎么不嫌脚底板凉? 还未入冬,江府未燃地龙,地面比桌面冰凉得多,透着寒气。 魏钦曲膝,用袖中崭新的帕子替她擦了擦脚丫,就见她欲盖弥彰地并拢起双膝,十根脚趾来回蜷缩,掩饰着内心的慌乱和局促。 宽大的中衣衣摆勉强盖住膝盖以上,露出的小腿笔直均匀,耷拉在桌边,泛着细腻光泽。 吹弹可破。 魏钦直起腰,捏了捏她滚烫的脸颊,“小姐没有衣裳穿,可以与我讲,没必要偷穿我的衣裳。” 男子唇畔泛起可疑的浅痕,淡得不着痕迹,偏偏落在江吟月的眼里,带着若有似无的戏谑。 “还穿上瘾了。” “谁上瘾?”没理可辨的小娘子气鼓鼓的,就不该好奇心蔓延,“我只是想学县主,女扮男装。” 提起崔诗菡,魏钦又捏了捏她软弹的小脸,“学点好的。” 稍稍扳回一成的江吟月咳了咳,一本正经道:“爹爹有好些新衣裳,搁在衣柜里都快泛旧了,下次不穿你的就是了。” 魏钦立即一本正经给予肯定,“这件挺适合你的。” 巧妙转移了尴尬,扳回五成的女子无意识晃动小腿,就差摇晃无形的狐狸尾巴了。 慧黠得嘞。 魏钦被触动的心口有些柔软,他揉揉江吟月的脑袋,指尖插入缎子似的乌发中,细细打量她……这件衣裳。 视线扫过,有巍峨凸起,掩埋在交叠的领口两侧。 意识过来的江吟月双手环胸,生出警惕,却被魏钦一点点拿开手臂。 “不能看吗?” 他在讲什么?江吟月脑仁嗡鸣,可再想遮挡,双手被魏钦反剪到身后,身体随之向前弓起。 双手被迫负后,江吟月扭了扭肩,成了蓄势待发的弓,弦紧绷。 魏钦低眸扫过,慢慢倾身。 江吟月甚至从不够服帖的宽大中衣上,感受到了魏钦的鼻息。 魏钦高挺的鼻子仅仅隔着一个铜板的距离,掠过那优美的曲线。 薄唇落在女子向后延伸的脖颈上。 继火烛跳动的光影落在玉质细腻的颈上,又映出男子的侧颜暗影。 江吟月扣紧背在身后的十指,才不至于嘤咛出声。 “魏钦……魏……” “我在。” 魏钦用鼻尖蹭了蹭她一侧脖颈,用唇去感受她脖颈脉搏的跳动,由快变得更快。 疾如雷电,狂浪翻涌。 插入女子发间的手稍稍用力,迫使女子更为后仰,为他呈现出诱人的弧度。 好在江吟月的腰肢够柔韧,禁得住这般揉与折。 不知是谁急促的呼吸乱了两人的心跳。 那截玉白脖颈上多了一圈齿痕。 江吟月再抵受不住这般“摧折”,使劲儿直起腰,抽出两只被捏红的腕子。 “姑爷,老爷有请。” 虹玫的禀告,打断了屋里头的两人。 魏钦缓了会儿,对着房门“嗯”了一声。 第55章 魏钦披着万丈霞衣来到岳父书房, 交叠双手躬身一揖,“父亲唤小婿?” 墨香四溢的二进院书房以竹为构架,甫一走进,仿若走进山水花鸟的田园, 浮岚暖翠流泻, 花卉娇艳欲滴。 江嵩笑道:“坐吧。” 魏钦落座湘妃竹椅, 安静等待下文。 一应的湘妃竹家私在墨香中依旧散发淡雅竹香, 萦绕在中年男子的周遭, 男子背后架格的左侧,挂有一幅竹筐画作。 幽篁青翠中,一粉衣白裙的女子挑灯夜行, 背影窈窕,乌发及腰, 光看背影就知是一位柔情绰态的闺秀。 魏钦听江吟月提过一嘴,江氏长公子当年仅凭一个背影,就对郁家的女儿一见倾心, 穷追不舍。 很多人都说江嵩是见色起义,可只钟情于一人, 不威逼, 不强夺, 以真心换真心, 这在另一拨人看来,不叫见色起义,而是眼缘的另一种诠释。 魏钦挺信眼缘的。 万家灯火各式各样, 江府虽冷清了些,但内心富足的江嵩不觉得孤单,情不在多, 唯爱妻一人藏心间,而爱的延续,是看着一儿一女慢慢成长。 他能做的是护儿女周全。 “贤婿可记得陶七姑娘?” “陶谦之女?” “嗯。” 魏钦也不否认,“有过一面之缘。” 在金榜放榜前,比江嵩更早钟意魏钦的高官是陶谦,陶谦也是最早想要招魏钦为婿的人。 江嵩坦言道:“陶七姑娘被陶谦当成稳固势力的工具,工具一旦失去价值,就会被舍弃。她的夫家担心被她父亲牵连,今日申时,将她休弃,轰出府邸。走投无路的七姑娘有些冲动……” 江嵩直视女婿,“正在到处与人说,曾与贤婿谈婚论嫁。” 这会儿风声闹得沸沸扬扬,只是无人敢来江府门前说三道四。 书房陷入静默,漏刻嘀嗒嘀嗒,水声在耳边无限放大。 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歪,可排山倒海的非议涌来时,无辜之人也可能陷入众矢之的。 陶七姑娘此举,无非是出于报复。陶谦失势,与魏钦有直接关系,也间接毁了陶七姑娘的富贵与安稳。 陶谦保举魏钦成为盐运司运判,而今被魏钦毁得身败名裂,锒铛入狱,在七姑娘看来,是恩将仇报。 江嵩身为刑部尚书,破案无数,又岂会看不透,一面之缘变成了谈婚论嫁,分明是诋毁,七姑娘有意加深魏钦忘恩负义之名,毁掉他的名声。 “这位七姑娘倒是继承了陶谦的睚眦必较。贤婿打算如何做,以堵住悠悠众口?” 很多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何况是对魏钦眼红的有心人。掺杂感情纠葛的恩怨,最会成为有心人的饭后谈资。 魏钦在短暂沉默后,道:“小婿不才,如果可以,愿为处斩陶谦的判官。” 七姑娘毁他名声,他就斩首她的父亲。 在陶谦掌中死里逃生两次的魏钦,没有一丝愧疚,若说愧疚,也该是陶谦对那些无辜衙役怀有愧疚才是。 看着不为所动的青年,江嵩些许怔然,这个年轻人够果决,够狠辣。 请奏的折子被递送到御前时,一向苛刻的顺仁帝不再吝啬夸赞。 “人就要果断,才不会被流言蜚语羁绊。朕准了,允准魏钦作为判官,斩首陶谦。” 从御书房离开的老臣们窃窃私语,无不在讨论魏钦。 这位寒门出身的榜眼,再不是权贵们敢轻视的无名小卒,成了大多数人生出提防之心甚至敬而远之的御前新贵。 次日早朝,走在百官中的魏钦只是稍稍侧眸看向一旁的同榜状元郎,还没“寒暄”,就见状元郎半开玩笑地抬起双手示弱。 “前几日的风声,小弟可没有随波逐流,绝无嚼魏兄舌根。” 走在后头的同榜探花郎笑着上前,“孙兄是在不打自招?” 状元郎慌忙道:“勿要玩笑。” 惹不起,惹不起。 平日里,但凡御史参奏,顺仁帝都会直接给出是否惩处的圣意,今日则不同,顺仁帝一次次笑问魏钦的意见,以至权臣们频频回头。 散场后百官交头接耳,纷纷猜测天子是要增大江氏势力还是单纯欣赏魏钦。 “不得太子赏识的赘婿也算熬出头了。” “是啊,要不说,人生处处峰回路转。” “那也要有真本事才行,魏钦可是榜眼出身,原本就该得到重用。” 因选秀一事与顺仁帝僵持多日的太子殿下回到东宫,脱去华丽蟒袍,换回胜雪白衣。 他曲膝坐在贵妃椅上,撑开虎口,按了按额头,余光捕捉到欲言又止的富忠才。 “说。” 富忠才讪讪,“禀、禀殿下……” “说!” “皇后娘娘在殿下上朝那会儿,派人前来强行将龚飞带离东宫,朝宫门外去了。” 首辅府后院的偏僻角落,被吊起的龚飞满身是血。 一名侍卫还在鞭挞着老者,“说,是谁指派你诋毁皇后娘娘的?” “老臣只是在赞誉懿德皇后,没有诋毁皇后娘娘!” “冥顽不灵!” “啪啪”的鞭挞声响在无人在意的一角。 董皇后坐在小院的秋千上,听着龚飞越来越虚弱的惨叫,叫停了侍卫,“龚飞,懿德皇后生前给了你多少好处,本宫双倍付之,你也歌颂歌颂本宫啊。” 冷笑连连的语调,让侍从们毛骨悚然。 龚飞咬牙切齿,“懿德皇后没有给过老夫任何好处,是老夫发自肺腑的……” “打。” “住手!” 侍卫抬手之际,一拨人气势滂沱走进小院。 走在最前面的卫溪宸睇过一眼,皇后身边的所有侍从相继跪地请安。 连为董皇后推秋千的宫女也不敢有所动作,跪地垂头。 董皇后坐在秋千上一动未动,可一双眼荡漾的波涛不亚于惊涛骇浪,“吾儿何意?” 卫溪宸越过被吊起的龚飞,接替宫女,为董皇后荡起秋千,“母后没必要与致仕的老臣斗气,交给儿臣就好。” “为娘要看着吾儿好吃好喝招待他?” “饥一顿饱一顿而已。” “心慈手软,会被对手反杀,这点道理,吾儿还不明白?” “儿臣这些日子看过他写的全部小传,的确没有诋毁母后。” 甚至只字未提。 董皇后扎住脚跟,冷声道:“为娘的心病,吾儿不知?懿德皇后是被为娘害死的,这种谣言还要传到何时?!懿德皇后的名声越好,腹诽为娘的人就越多!” 卫溪宸后退一步,垂手在侧,“清者自清。” “宸儿!” 董皇后猛地起身,怒不可遏,被不远处观察形势的首辅夫人派人拦下。 首辅府的老伙计们搀扶着董皇后,你一句我一句地劝说与恭维。 “娘娘消消气,进屋喝点润燥的梨汤。” 董皇后含泪向后瞪了一眼,甩袖离去。 坤宁宫的宫人们紧随其后。 首辅夫人走到自己外孙面前,宽慰了几句,带人离开。 卫溪宸叫人将龚飞松绑,迎着璀璨的秋阳走到老者面前,“值得吗?” 老者反问:“殿下何不杀了老臣,一了百了?” “你既没有诋毁母后,孤为何杀你?”卫溪宸话音一转,“只要交代出劫持你的人,你可就此离去,孤也不会阻挠你继续歌颂懿德皇后。” “任殿下处置!” 老者闭上眼,临危不惧,看淡生死。 过了一会儿,老者的身上多了一件雪白外衫。 次日早朝,就有御史参奏太子囚禁致仕史官。 顺仁帝听过御史之言,又听过大理寺卿谢洵参奏皇后虐打老史官的言辞,再次将视线落在魏钦的身上。 “魏爱卿意下如何?” 魏钦执笏板出列,“龚飞若故意诋毁皇后娘娘,理应受到严惩,以儆效尤。若无诋毁之言行,东宫合该立即放人。但无论有无过错,都该将人交由刑部或大理寺审讯。私自将人囚禁在东宫,臣认为不妥。” 吏部尚书觑了太子一眼,维护道:“龚飞遭人劫持,却反过来维护隐瞒劫持者身份……” 谢洵打断吏部尚书的话,“那也该交由大理寺或刑部审讯,再者,龚飞若没有诋毁皇后娘娘的言行,就是无故被软禁,在无故被软禁的情况下再被劫持,该称为被营救,至于何人所为,皆可称作绿林好汉!” 吏部尚书隔空点点他,“诡辩!” 一脸周正的谢洵冷呛道:“比不得尚书大人胡搅蛮缠!” “好了!”顺仁帝流露出不耐,“放人。” 闻言,不止吏部尚书等东宫心腹,就连卫溪宸都面露错愕,可转瞬,卫溪宸神情舒展,心中了然。 有关懿德皇后的事情上,父皇想要讨一个好名声。 维护龚飞,等同于维护发妻。 三皇子卫扬万突然上前,“儿臣愚见,皇后娘娘对龚飞私自用刑,理应受到惩罚。” 顺仁帝瞥过一眼,冷嗖嗖的,吓退了少年。 “既然有人提出了,朕合该公正处置。就由太子代替自己的母后受惩吧。皇后命人抽打龚飞几鞭,太子偿还几鞭。来人,鞭责。” 侍卫们纹丝不动,直到天子大喝一声,才忙不失迭地跑进大殿,将卫溪宸架了出去。 殿门前,鞭挞声起,抽打在不少臣子的心头。 散朝后,江嵩和吏部尚书等人比拼着速度,都想要第一个冲进东宫探望受伤的储君。 “江尚书,让让老哥哥!” 江嵩人高腿长,与气喘吁吁的吏部尚书拉开距离,向后摆摆手,临到东宫门前,用力抹了一把脸,表情变得沉重。 来到贵妃榻前,江嵩接过富忠才递上的药碗,亲自喂给薄唇失血的卫溪宸,“殿下受苦了。” 卫溪宸靠在榻上,看破不说破。 江嵩舀一勺汤药,温声道:“殿下别烫着。” 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卫溪宸喝下汤药,“尚书有心了。” 君臣聊了些私话儿,换吏部尚书走进寝殿后,江嵩走出东宫,与笑嘻嘻凑上来的卫扬万正面遇上。 “三殿下是来探望太子的?” “是来与江尚书碰头的。” “可别这么说,容易叫人误会。” 卫扬万跟在江嵩身后,嘴里叼着一片枫叶,“实不相瞒,本皇子麾下空缺出重要位置,江尚书可有兴趣?” 江嵩背着手走在通往御书房的甬道上,“有大理寺卿在,臣就不凑热闹了,太拥挤。” “东宫不拥挤?” 东宫是正统啊,江嵩笑而不语,无声拒绝,走出十余步时,慢慢转身,“不受陶谦影响的殿下,清澈许多啊。” 啥意思?摸不着头脑的卫扬万杵在原地,继而笑着抖起一条腿,姑且认为是在夸赞他吧。 去往御书房的江嵩被侍卫拦在门外。 “尚书大人请回。” “今日可有臣子伴驾?” “魏大学士。” 服用过一颗静心丸的顺仁帝听着在旁代读奏折的魏钦朗朗醇厚的声音,指尖跟着他的尾音一下下敲打在御案。 得子如此,爹娘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可惜不是自己的子嗣。 东宫寝殿内,卫溪宸打断吏部尚书对自家女儿的介绍,“尚书先回吧。” “殿下,首辅和皇后娘娘都很钟意小女……” “回吧。” 寝殿陷入寂静后,卫溪宸取出旱烟,独自点燃烟锅,抽了一口,被呛得轻咳起来。 他陷入贵妃榻,又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一双润眸被烟雾缭绕。 眼尾有烟缕斜飞。 囚禁龚飞的日子里,每次见老者消愁,都是手持烟杆的。 殿内没有燃烧连枝大灯,一盏烛台点燃方寸,陷入暗淡光线的年轻储君胸膛震动,不知是被呛到了,还是在发笑。 同父异母的弟弟借机补刀,父皇为了自己的名声鞭挞他,母后和外祖为了巩固势力逼他娶妻纳妾,江嵩和吏部尚书等人对他的忠心也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时常虚与委蛇。 他温和时被人告诫要无情,无情时又被劝说要克制,克制时又会被提醒要温和……反反复复,他才是牵线木偶啊。 唯一不计代价照亮过他的光,只有江吟月。 唯有江吟月。 念念,孤的念念…… 第56章 随着魏钦得势深受隆宠, 早睡晚起的江吟月都没有机会与魏钦说上几句话儿。 “爹,您是不是在御前失宠了?” 天子每日召见魏钦,留至三更才放人,文武百官看在眼里, 嫉在心头, 官眷堆儿里更是议论纷纷, 有说江嵩用女婿固宠的, 有说江吟月旺夫的。 逗弄金丝雀的江嵩哼一声, “什么失不失宠的,你爹顶天立地。” 昔年被长公主纠缠的经历,让江嵩听到“宠”字就会联想起面首, 不禁有些膈应。至于隆宠,又何必与自己的女婿争个高低。 较真儿来讲, 太子殿下都失宠了。 “韬略这两日便会抵达京城,说不定就在今晚,做好接风的准备。” 听出父亲按捺的喜悦, 江吟月不自觉扬起唇角,“我梦见过哥哥。” “变成什么模样了?” “不告诉您。” 江嵩捻起喂给金丝雀的坚果, 砸在女儿的脑门上。 江吟月捂住脑门, 怒瞪一眼, 又看向父亲重金买回的笼中雀, 在父亲走进书房时,她脚踩杌子,打开鸟笼, “去吧。” 金丝雀“啾啾”叫了几声,展翅高飞。 没一会儿,府中传出暴怒, “江念念!!” 漏风的小棉袄哼着小曲,百无聊赖地趴在后罩房的阑干上眺望宫阙方向。 虹玫端着托盘走来,“小姐,城中开了一家售卖薄荷糕的店铺,可要奴婢去买些回来?” “一起吧。” 主仆二人走在傍晚车水马龙的街头,临到新开张的点心店,江吟月叹道:“好多人啊。” “是啊,看来味道很地道。” 回应声低哑深沉,不是玫虹的声音,江吟月扭头看向排在她们身后的白发老者,惊诧之余,不忘礼数,朝着白发老者敛衽一礼,“晚辈见过崔太傅。” 太傅崔声执笑纹深深,“巧了,江丫头。诗菡在信中提起过你,说你们关系很好,情同姐妹。” 那声线,与远在扬州的崔诗菡像极,才是真正的地道。 少女也不过是在模仿自己年迈的父亲。 只是,崔太傅这样的正一品大员,也会为了寻觅美味排长队? 像是猜出江吟月的疑惑,崔声执捋捋胡须,笑道:“诗菡喜欢薄荷糕,老夫爱屋及乌。” 江吟月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能够想象那个孤傲又敏感的少女在听到这句话的反应,不屑一顾又暗自窃喜。 若非崇敬自己的父亲,怎会一再模仿父亲说话的方式和语调? “晚辈冒失,敢问太傅可有接回怀槿县主的打算?” 崔声执沙哑的嗓音带了一点点叹息,“崔府是她的家,家是随时可以回的,但前提是,她能够不畏风言风语,像你一样。” 被人戏称为招魂的木偶,对一个孩子而言,无疑是不带脏字的伤害。那时的崔诗菡整日闷闷不乐,自卑自闭又寡欢,快要酿成心病。 崔太傅将年幼的次女送往扬州,也是出于自责的忍痛割舍吧,哪有慈父不疼爱自己骨肉的? “好事多磨。” 老者认同道:“是啊,好事多磨。” 轮到江吟月时,店里只剩下一块薄荷糕,江吟月不动声色点了其余几样点心,与身后的老者颔首道别。 崔声执盯着仅剩的一块薄荷糕,在落日熔金中粲然一笑。 真是个好孩子。 跨马等在远处的神机营主帅崔蔚眺望远去的女子,直到视线融入余霞成绮的粲烂璀璨中。 回到府邸的江吟月听人说起魏钦提早回来了,认真纠正道:“不是提早回府,都快戌时了。” 门侍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姑爷早出晚归,府中人都习以为常了。 江吟月雀儿似的回到后院,一见到倚靠在二楼挑廊上的男子,不由喜上眉梢,提裙跑上木梯,“你回来了。” 魏钦看向她手里的纸袋,“买了什么?” “点心。” 将纸袋递给虹玫,江吟月挨着魏钦倚在阑干上,“你明日若准时下直,能不能顺路帮我捎一些薄荷糕回来?” “哪一家?” 江吟月报了店名和地址,也不在意魏钦是否给予承诺,他从不会失约,再忙都不会。 虹玫适时退离,将独处留给小夫妻。 没了外人在,魏钦抬起一条手臂,揽住身侧的人儿,拉近自己。 两人依偎在渐渐拉开的夜幕中。 “近来对我的风声,小姐可在意?” 议论中骂声不断,不仅骂他恩将仇报、过河拆桥,还骂他负心薄幸,辜负了陶七姑娘,但都是背地里的非议,嗡嗡如蚊呐。 “佩服你的人更多,我也很佩服。” 魏钦侧垂眸子,与女子对上视线。 女子的佩服溢在眼角眉梢,毫不吝啬地给予肯定,柳眉弯弯,双瞳剪水,“人无完人,谁能被所有人肯定呢?不会的,能做到无愧无悔就好。魏大人只管问心无愧向前走,前方春和景明,繁花似锦。” 魏钦的疲惫在清甜的嗓音中烟消云散。 有光溢出雾霭。 “咦?”江吟月忽然掸了掸发顶。 “怎么?” 魏钦向上看的同时,下意识抬手遮挡在妻子的上方。 一只松鼠向下探了一下脑袋,哧溜一下跑开。 被松子砸到的江吟月拿开魏钦的手,想起今早被父亲用坚果砸脑门的经历,笑了起来,“对了,哥哥要回来了。” 还未与大舅哥碰过面的魏钦背靠阑干,早听闻大舅哥是一位凛若冰霜的将军,未必好相处。 看出他的疲惫,江吟月温声道:“很累吧,进屋休息吧。” “是在担心不得大哥喜欢。” “不会的,哥哥说过,我喜欢谁,他就喜欢谁。” 魏钦可不这么认为,早听人说起过,江韬略少时是出了名的醋坛子,即便与太子交好,也没少因为妹妹与太子争风吃醋。 见江吟月凑上来,魏钦抬起环在一起的手臂,将人圈进自己手臂和胸膛之间,勒住她的腰窝,向上提起,凭借腰身的强劲,向后倾斜。 “啊!”身体被迫前倾失去平衡的小娘子立即抱住男子的后颈,整个人趴在男子的胸膛上,许是即将与兄长团圆,心情大好,趁着四下无人,她玩心大起,翘起双足,趴在魏钦颈窝咯咯地笑。 魏钦将她抱坐在阑干上,脱去一双精致小巧的金缕鞋,提在指尖。 江吟月立即老实了,两只手紧紧抓住阑干,生怕自己掉下去,“抱我下去。” 魏钦放下金缕鞋,整齐摆放,随即直起腰,握着她的小腿向两侧掰开,欺身在她双膝之间。 夜幕前最后一丝晚霞映照额间,男子半耷凤眼,凝着镶嵌在霞光里的女子,握住她小腿的手改为掐住她的腰肢。 “这些日子,小姐可想我?” 江吟月只顾着四下打量,确认无人窥见,才硬着头皮回了一句:“可想了。” “是吗?” “你不信?” 魏钦摇摇头,嘴角又一次浮现可疑的浅痕。 江吟月立即竖起两根食指,抵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维系住这份得来不易的笑意,“我说过,只要你笑,就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扬州小宅里的承诺,魏钦只当是她的一句戏言,可沉浸在她认真的眸光里,便也跟着认真起来。 最后一丝霞光被夜幕吞噬,纱灯盏盏燃亮,唯独后罩房的院落暗黑一片。 婢女们得了虹玫的吩咐,没敢进来叨扰。 四目相对的男女被渐黑的夜遮蔽些许视野,唯眼前人格外清晰。 “笑一个。” “笑一个嘛。” “魏阁老生得俊美,要惠及身边人啊,也让我赏赏心、悦悦目。” 江吟月循循诱导,套着绫袜的一双小脚无意识地踩在魏钦的革带上,稳住了微晃的身形。 魏钦哑声问道:“真的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能。”江吟月松开他的嘴角,扮起各种鬼脸。 魏钦侧头咳了咳,强行展露颜笑莫名有些尴尬,可还是试着扬了扬唇,笑痕浅浅。 霎时冰融,熏风解愠,千岩竞秀。 江吟月不再扮鬼脸,有些移不开眼,原来有人笑起来这般好看,“该多笑笑的。” “我要的风雨,小姐该兑现了。” “说说看。”江吟月一副言出必行的架势,扬起脑袋,豪气万丈。 魏钦指了指自己的唇。 以余光偷瞄的江吟月弱了气势,除了事急从权的那两次喂药,她还没有主动吻过他呢。 “换一个。” “不行。” “你怎么这样。” “我怎样?” 江吟月用力踩住他的革带,一副严肃模样,用食指戳他的胸口,“年轻人要节制,不可贪欲。” 这是江氏老夫人尚在世间时,对江嵩的教诲,江吟月有样学样,口吻都和自己的祖母大差不差。 看着出尔反尔还冠冕堂皇的妻子,魏钦掐紧她的腰,将人抱下阑干,压在对面的墙上。 “诶?” 还没反应过来的江吟月被夜幕中的黑影掠夺了呼吸。 “唔……” 魏钦吻得急切,一只大手探进她的夹袄,兴风作浪。 江吟月又急又怕,一次次拽出魏钦极具攻击力的手,担心有人走进院子,尤其担心被今晚随时可能回府的兄长瞧见这一幕。 兄长脾气火爆,可不准有人这样“欺负”他的妹妹。不过多年未见,她也不确定兄长的性子有无磨平棱角,大抵依旧火爆。 “别……” 脑补一通的小娘子蹬踹起没有沾地的双脚,却被魏钦架住腋下越举越高。 夹袄被撸起,露出一截白白软软的肚皮。 魏钦弯腰吻住。 江吟月觉得痒,扭动着腰肢,不停看向庭院的月亮门,心虚作祟,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有人走进来。 “不要。” “小姐的风雨就这么敷衍吗?食言而肥。” 被激将的江吟月哼一声,“我才不会食言,是担心哥哥马上就要回府了,或会瞧见!” “瞧见再说。” “……” 魏钦将人压在一旁的窗边,倾身堵住那张倔强的小嘴,含弄吸吮。 唇瓣疼得发麻,江吟月搂住魏钦的背,示弱服软,安抚着魏钦的情绪,任他顶开她的牙关。 “唔,疼。” 魏钦拉开距离,平复着呼吸,“嗯”了一声,尾调上扬,带着暗示。 江吟月认怂的功夫是在与魏钦的对峙中一点点练就的,她轻哼一声,捧住魏钦的颌骨,“啵啵啵”亲了几口。 “可以了吧。” “不够。” 江吟月重重咬了一口。 男子软薄的两片唇随之充血。 夜风吹过唇上的湿润,带来沁凉,魏钦偏过脸,唇角的浅痕在夜色中愈发明显。 可惜做贼心虚紧盯月亮门的小娘子没有捕捉到。 第57章 期待兄长归来的江吟月等了一整晚, 从满心期待到安静如斯,心绪不显起伏波动,连翌日目送父亲和夫君离府,都是恬静沉稳的。 回去后院的路上, 江吟月无意听到管事嬷嬷与管家吕叔的窃窃私语—— “派出去的小厮怎么还没有送回口信儿?公子临时更改了路线不成?老爷和小姐可是等了一整晚。” “许是路上耽搁了。” 江吟月从抄手游廊越过, 没有多余的问话, 回到后罩房, 学崔诗菡爬上屋顶, 沉浸在红衰绿减也仍显壮丽的深秋中。 人异常安静。 猜到了兄长的路线。 江氏主母郁氏的坟墓前,一道轩举身影跪在那里,直至日落黄昏, 才缓缓起身,揉了揉发麻的双腿, 转身离去。 男子身穿灰黑劲装,昂藏雄壮,风凛凛, 不及他眼锋犀利。 下直时分,暮色苍茫, 魏钦在回府的途中, 顺路去了那家售卖薄荷糕的店铺。 逼仄小店外排起长龙, 越靠前, 越能闻到香浓的点心味道。 轮到魏钦时,他掏出铜钱,指向最后一块薄荷糕, “打包。” “君子有成人之美,可否让给在下?” 魏钦在一道冰凉凉的声音中转过头,“抱歉。” 接过打包的纸袋, 魏钦径自离开,没有谦让。 吃上薄荷糕的江小娘子香腮鼓鼓,正要竖起拇指夸赞这家店的味道正宗,就听门外传来管事婆子的禀告,不掩欢喜,“小姐,姑爷,公子回府了!” 江吟月猛地起身,忙不失迭地跑出房门,翻飞的裙摆上,凤蝶暗纹若隐若现,发髻在小跑中歪斜,脸颊也涌上红扑扑的气血。 “小姐慢点。” 婆子婢女紧随其后。 江吟月失了白日里的沉稳安静,越过一重重月亮门,在二进院的西府海棠前见到了五年不见的兄长。 男子黑了些,壮了些,高了些,饱经风霜,模样变了三分,愈发周正刚毅。 “哥!” 江吟月哽咽着扑上前,被兄长稳稳接住,架着腋下高高举起,空中飞扬。 亦如幼时。 江嵩站在一旁,擒着笑,含着泪。 儿子为了守卫边境,五年未归,连母亲的葬礼都没能到场,这份遗憾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 魏钦站在抄手游廊内,看着举起妻子的大舅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江韬略那张刚毅的脸,在举起妹妹的一刻,满是骄傲,又在瞥见廊中男子的一刹,收敛起笑。 “念念,为兄为你买了薄荷糕。” 双脚落地有些天旋地转的江吟月扶住自家兄长,“嗯”了一声,带着疑惑。 “你最爱吃的薄荷糕。” “哦……哦。” 顾不上美味的小娘子跑向魏钦,将人拉到兄长面前,“哥,他是魏钦。” 江嵩笑着补充道:“韬略啊,爹在信里和你提过,这是妹婿。” 江韬略主动伸出手,扣在魏钦肩头,一下下地拍打。 父女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老醋坛子可不会轻易接受一个……外人。 魏钦默默承受着肩头传来的疼痛,颔首示意,“大哥。” “念念,去吃点心。” 江韬略牵着妹妹的手腕走向二进院的客堂,无论江吟月如何旁敲侧击地夸赞魏钦,都不为所动。 “哥哥。” “吃点心。” 江韬略又塞过一块,看着吃鼓双腮如松鼠的妹妹,男人想起母亲的担忧。 母亲在最后一次寄给他的家书里写到这样几句话:念念是在太子的一连刺激下,赌气嫁给魏钦,为娘担心她终有一日会后悔,也担心魏钦是趁人之危,想要以念念做跳板,扶摇直上。 不是郁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一个过来人在细品自己的女婿时,发现女婿是个不容他人窥探心思的男子,韬光养晦,敛锋蓄锐,似有讳莫如深的深仇大恨。 郁氏因选婿与江嵩发生分歧,将担忧写进家书寄给儿子,没多久,撒手人寰,没来得及了解自己的女婿。 吃到打嗝的江吟月放下点心,“我吃不下了。” “那不吃了。”江韬略递上一盏茶水,为妹妹擦去嘴角的碎屑,凛凛犀利在慈爱中淡去。 江嵩随后走进客堂,提醒儿子该尽快入宫面圣。 父子二人乘车去往宫阙,江韬略闭眼听着父亲对魏钦的夸赞,淡淡道:“好与不好,孩儿会自个儿品。” “你脾气火爆,为父担心贤婿受你的气。” “这五年,孩儿早就磨平棱角了。” 江嵩向后闲散倚靠,桃花眼似笑非笑,“那敢情好,待会儿见了太子,可要心平气和。姻缘不成利益在!” 江韬略合起的眼帘微动,随父亲步入内廷,在一张张陌生脸孔的宫人中寻找着相熟的旧识。 枯叶飘落,物是人非。 见到江韬略的顺仁帝一改威严,拉过青年嘘寒问暖,询问了许多北边境的要事,包括经略安抚使等手握兵权的高官的近况,以排除自己远在边关的心腹虚假上奏,欺瞒于他。 “过几日的狩猎,由韬略伴驾吧。” 这对官员而言是莫大的隆宠,江韬略拱了拱手,不见欢喜。 帝王留父子二人在寝殿用膳,随后留下江嵩,示意江韬略前往东宫面见储君。 江嵩咳了咳,提醒儿子要恭敬。 江韬略躬身退离寝殿,由御前太监挑灯在前,直奔东宫。 早已等候多时的卫溪宸亲自迎接好友入殿。 可心境大不如前。 生硬的交谈折磨着左右逢源的储君。 “都退下吧。” 侍从们鱼贯而出。 “韬略,不必板着脸,有什么不满都可倾肠倒肚。” “末将不敢,陛下谴末将前来东宫,就是要试探末将对东宫是否有怨气。” “怨气也可发泄,譬如……”卫溪宸淡笑,浅啜一口茶汤,“有关孤欠念念的旧账。” 江韬略一双厉眸如炬,眼刀子藏也藏不住。他重重放下茶盏,青瓷撕裂在指腹间。 离开东宫的江韬略颧骨淤青,指骨染血,眉宇间怒气未消,在瞧见迎面跑来的少年时,漠着眼绕过。 风风火火的卫扬万调转脚尖,追上前,“江韬略!” “你谁啊?” 江韬略前往北边境那一年,卫扬万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整日跟在这些时常出入宫阙的新贵身后,屁颠屁颠讨人嫌。 在十二岁孩子的眼里,江韬略是个顶天立地的悍将,就是脾气太火爆。 “一晃五年,本皇子愈发玉树临风、俊美无俦,也不怪你有眼无珠……诶呀……” 被江韬略以一只手撂倒的少年趁势抱住男人的腿,盘腿坐在地上,顺着江韬略的脚步向前移动,“你到底记不记得我?” “不记得。” “嘴硬!咱俩的名字有共同之处,扬名立万,文韬武略,强强联合,势必大展宏图。” 听着三皇子收买人心的言辞,江韬略不耐烦地揪住他的后脖领,不顾少年吱哇乱叫,手臂一抡。 走你。 回到府邸的悍将在面对父亲的询问,简单明了,“干了一架。” 江嵩揉揉后颈,一个个的都不让他省心。 “没别的吩咐,孩儿先回房了。” 江嵩撩了撩眼皮,“和妹婿要情同手足。” 母亲的担忧又一次回旋在脑海,江韬略在临出门前,侧身问道:“爹爹有无深思,或许自己正在培养一匹披着羊皮的狼?” 没等父亲回答,江韬略径自去了后罩房,巡睃一圈,未见虹玫的身影,刚要离开,听得妹妹的声音从挑廊传来。 “哥。” “虹玫呢?” “姐姐外出几日。” 江吟月自认不是能理顺他人红线的能手,她上前晃了晃兄长的手臂,“哥哥这次回来,可要多留些时日?” “替虹玫套为兄的话?” “不是……” “陛下要留为兄一阵子,先不离京了。” “真的?” “为兄骗过你吗?”江韬略眼锋一扫,落在灯火通明的闺房窗前,捕捉到一道身影,“世间只有两个男人不会骗你。” “嗯嗯嗯。” “不问问是哪二人?” 江吟月适时巴结,“当然是爹爹和哥哥。” 江韬略重重揉揉妹妹的发髻,没有提起与太子大打出手之事,“天冷,回屋去吧,屋里还有一只笼中雀呢。” “哥哥!” “屋里还有你的夫君。” 江吟月脸色稍霁,“爹爹早已吩咐吕叔将哥哥的屋子收拾出来了,一切原封不动,都是哥哥离开前的陈设。” “知道了,小啰嗦。” 江吟月小跑回闺阁,一进门,立即安抚屋里的另一位。 “别管哥哥,他适应几日,就不会再摆臭脸了。” 魏钦以虎口托起妻子的脸,左右瞧了瞧,“大哥几时启程?” “怎么?” “总要给我些时日讨好大舅哥。” 江吟月眉开眼笑,还以为他希望兄长尽早离开呢,“你有这份心,就足够了,别委屈自己。” 江吟月伸出两根食指,抵在魏钦的嘴角,“多笑笑。” 魏钦顺势俯身,将安慰他的妻子搂进怀里,大手抚过三千青丝。 男子秀颀的身影被灯火映在镶嵌窗棂的一侧墙上,落在院中人的眼里,形如狐。 江韬略盯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江吟月在魏钦沐浴时,走出房门,本打算吩咐管家给兄长的院落里添几个干活利索的家丁,却见一只金丝雀落在阑干上。 “飞回来了?” 她伸出手,瞧着金丝雀落入她的掌心。 悄然将金丝雀放回二进院的鸟笼,她盯着不停饮水的鸟儿,好笑又好气,魏钦才不是金丝雀,他是展翅高飞的鹰隼。 东宫。 卫溪宸对镜碰了碰淤青的嘴角,从镜中淡淡凝着斜后方点头哈腰的术士。 “听说父皇在服用助眠的丸药?由你们几个术士炼制?” “回殿下,确有此事。”术士盯着太子的嘴角,“殿下的伤……小的不才,手头刚好有化瘀的灵药,药到伤愈。” 那双映在铜镜中的琥珀眸子冷凄凄的,这点伤比起上次被侍卫当众鞭挞算得了什么。 “你们本事不小。” 竟能取得多疑的父皇信任,取代十三名御医服侍在御前。 这会儿的御医们如热锅上的蚂蚁,担忧宁心丸的效用。 卫溪宸没有如御医们那般焦急,“你们还会什么?” “驱邪。” “哦?”卫溪宸淡笑,“哪里有邪祟?” 术士掐指一算,“离殿下最近的邪祟,在江尚书的府邸,形如狐媚。” 卫溪宸不信旁门左道,不过是想通过术士确认父皇有无服用所谓的灵药,他随口问道:“如何辟邪?” 术士上前,附耳小声道:“邪祟畏火。” 第58章 邪祟畏火……卫溪宸想到同行路上一直在避开火堆的魏钦。 可别说邪祟, 野兽也畏火,人亦然,只是没有魏钦那么明显。 卫溪宸淡淡摇头,屏退术士, 独自走在空荡荡的寝殿中。金碧辉煌的寝殿, 珠翠宝石琳琅满目, 卫溪宸却独爱白色。 纨素白衣垂在躺椅上, 缕缕白烟溢出烟杆。 “咳, 咳咳。” 还不能适应旱烟的男子胸膛震动,喉结上下轻滚,可纵使不喜, 还是一口口地抽着,吞云吐雾。 御书房内, 还在处理奏折的顺仁帝听过术士的禀告,沉声问道:“太子可有收买你的心思?” “回陛下,并没有。” “呵。”顺仁帝合上一本奏折, 堆放在处理过的一摞奏折上,“算他知轻重。” 若是敢收买御前术士, 他们的父子情也算到头了。近来意图收买这些术士的皇亲国戚, 都已被他罗列在名单上。 “好好为朕效命, 钦天监终有你们的一席之地。” 术士大喜, “吾等定不负圣上器重!” 翌日寅时未到,江吟月被一阵叩门声扰醒,是自家兄长督促她晨练强身。 自从兄长前往北边境, 江吟月再没主动晨练过,这会儿半垂一双睡眼,随兄长在秋风中晨跑, 一张小脸满是挣扎。 “好累啊,我不要跑了。” 蹲在地上的小娘子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仪态。 江韬略拎兔子似的将人拎到草垛前,一本正经传授起防身的技巧,“为兄教你一招过肩摔,以防有心之人背后偷袭。” 话落,小娘子“啪叽”摔在草垛上,瞬间清醒,懵愣地眨了眨湿漉漉的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上方背手弯腰的兄长。 “哥哥!” “来。” 如此不怜香惜玉,难怪不得虹玫姐姐青睐!被激怒的江吟月咬牙切齿地扛起高大威武的悍将,试图将人摔过肩,可任凭她使出全身力气,依旧如蚍蜉撼树。 呜呜呜。 “魏钦……” 瞧见走出闺房站在阑干前的夫君,江吟月像是找到主心骨,哭唧唧地跑上二楼,将魏钦拉到兄长面前,趾高气昂地扬起下颔,“魏钦功夫一绝,可与哥哥过上几招。” 随即转身面朝魏钦,可怜兮兮地扁了扁嘴。 魏钦掐了掐她的两侧唇角,视线掠过妻子的侧脸,与意味不明的江韬略对上视线。 比试一触即发。 家仆们蜂拥而至,挤在游廊里看热闹,最抢眼的是绮宝,在切磋的二人之间跳来跳去,兴奋地撒着欢。 江韬略倒是没有想到,不被自己认可的妹婿身手如此了得,本以为十招可制敌,却被拖延至百招。 面前的男子身形如蛟,招式行云流水,气吞斗牛,苎麻衣衫猎猎飞扬。 江韬略想到母亲对魏钦的形容,藏拙。 或许这还是他没有使出全力的状态。 江韬略迈开双脚,稳扎马步,气沉丹田,一个飞冲直逼向魏钦。 唯快不破! 他想要看看,藏拙的人到底本事多大,还是故弄玄虚。 江吟月坐在秋千上,随魏钦晃动,魏钦处于下风,她双脚站定,目不转睛,魏钦转为上风,她荡起秋千,衣裙摇曳。 灶房烟囱炊烟袅袅时,切磋的二人还未分出高低,可魏钦突然蹙起剑眉,脚下不稳。 江韬略乘胜追击,将人击出三丈远。 魏钦迈出左腿,以脚跟稳住身形,抱拳道:“大哥赢了。” “胜之不武,承让!” 江韬略懒懒抱拳,即便使出九成本领,都没能迫使对方全力以赴。 一个清贫书生,受何人指点,功夫炉火纯青? 天赋吗? 江韬略并非轻视寒门,只是惊诧于魏钦的武艺。 江吟月跑到魏钦身边,狐假虎威,“哥哥休想再拉我晨练,除非赢过魏钦。” 江韬略招招手,“过来,继续练习过肩摔。” “才不要……” 才不要的小娘子在兄长的威逼利诱下,苦练了多日,直至秋狝这日。 因着三年战事,朝廷已三年不曾在秋日狩猎,如今边境太平,顺仁帝重启秋狝,文武百官携家眷随行,前往皇家猎场。 泛黄的草地广袤无边,骏马飞驰,猎犬狂奔,鹰隼与车驾齐头并进。 年轻的武将们不仅趁机比拼骑术,还比拼食量,篝火燃起的一刻,烤全羊也被御厨端了上来,众人大快朵颐,欢歌笑语不断。 深居简出多日的太子殿下在欢笑中斜瞥向远离火堆的魏钦,若有所思。 一道倩影跑到魏钦身边,献宝似的端起羊肉。 卫溪宸捏住手中银盏,映在酒面的眼眸晦涩不明。 身披铠甲随时候命的侍卫统领,提醒众人明日辰时集合,前往深山老林。 “诸位今晚早些歇下,明日也好大显身手。陛下说了,狩猎多者,重重有赏!” “好!” 更阑人静,帐篷外人声不断,有些兴奋的江吟月抱着被子与魏钦挤在一张小床上,小嘴不停说着明日的计划。 “我要抓一只兔子,带回府中养起来。” “还要抓一只……唔?” 魏钦捂住她的嘴,温声道:“睡吧,明日务必注意安全。” 不止是他,岳父和大舅哥也要伴驾,妻子是会随其他官眷一同行动。深山老林偌大,一拨拨人马未必有碰面的机会。 江吟月点点头,掖被子盖住自己,深秋的猎场寒风呼啸,她想了想,又将被子匀给魏钦一半。 小夫妻抵额而眠。 翌日辰时,在御前太监宣读过有关赏赐的圣意,人马分拨冲进老林。 江吟月眺望着伴驾的父亲三人,依依不舍,若是可以一家人一同狩猎哪怕是踏青该有多好。 等了二刻钟,官眷的队伍才缓慢前行,比起前几拨的意气风发,显得安静许多。 江吟月乘着逐电领跑在前,被身后的侍卫不断提醒要小心。 女子回眸一笑,嘴角衔了一绺碎发。 “驾!” “驾!”紧随其后的,是不属于官眷的红衣少年,扎眼的锦衣在苍翠的老林里格外突出,“娇气包,一起,一起。” 这家伙不与臣子们同行,是狩猎的技艺极差,怕被笑话吗?江吟月有些嫌弃,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卫扬万紧跟在后,一路嘚吧嘚吧,扰得江吟月脑仁嗡鸣。 来到一片落满枫叶的空地,江吟月跳下马背,等待后方的官眷们。 “那边有兔子,谁要和我组队?” 官眷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想要和江吟月搭伙。 “名声还是很差啊。”卫扬万双手抱着后脑勺,屁颠屁颠跟在江吟月身后,“我这人心肠好,和你组队好了……诶诶诶呦……” 被过肩摔的少年仰躺在地,懵了。 “江念念!!” “离我远点。” 幼时损友你追我跑,穿梭在枫叶林。 另一边备受帝王冷落没能伴驾的太子殿下带人围捕着鹿群。 白衣男子跨坐骏马,心不在焉,没有加入围捕,在听到远处传来圣驾的马蹄声时,目光落在那几名术士的身上。 少了一人。 缺席之人正是那日提醒他江府有邪祟的术士。 邪祟形如狐媚,畏火…… 这片林子里的所有野兽都畏火,包括狐狸。 狐狸,狐妖,狐妖惑主…… 一股不好的预感划过心头。 卫溪宸深深凝着圣驾,突然调转马头,朝官眷那边奔去。 术士口中的狐媚不是魏钦! 风萧萧,林中水潭起波澜。 正蹲在水潭边手拿树杈的江吟月打算插一条鲫鱼做午膳。 无人可选只能与卫扬万搭伙的大小姐“嘘”了一声,不准少年捣蛋。 卫扬万叉腰在水边踱步,仰头发出“啊啊”的声音,然后竖起耳朵听回音。 他们处于低洼的山涧,四面全是树木。官眷们三三两两结伴,在一望无垠的林中四散开来。 为了不打扰公子小姐们的雅兴,侍卫们没有进入低洼山涧,守在入口和出口。 “娇气包,咱们采摘些滋补的蘑菇熬汤吧。” “你别吱声。” 耽误她捕鱼。 一只手拨开交叠纵横的枝叶,望向水边的男女。 目标太远,恐有失算。 “等他们进入前方那片林子,再动手不迟,将人敲晕即可。天干物燥,便于伪造林火。” 一名术士站在枝头,“切记,不可伤到三皇子,也不可叫人瞧出伪造的端倪。” “诺!” 可水边的女子始终没有得手,一条鱼也没有捕到。 几人等啊等,等到一抹白衣飘然而至。 “念念,跟孤走。” 江吟月收回插进水中落空的树枝,拧了拧秀眉,“为何?” “这里地势低洼,不适合狩猎。” 还容易成为他人的狩猎目标。 卫扬万挡在两人之间,“还有这种说法?” 卫溪宸看也不看自己的弟弟,一瞬不瞬盯着蹲在水边的女子,“念念。” “殿下无事献殷勤,臣妇惶恐。” 知她倔强,又不能道破自己的猜测,卫溪宸无奈暗叹,跨下马背,站到女子身边,无论女子如何排斥,都寸步不离,看她抓不到鱼,以脚尖勾起地上的树枝,直插进水潭。 兜着一大捧蘑菇回来的卫扬万在旁撇嘴,也太精准了吧。 卫溪宸瞥一眼少年衣摆中的蘑菇,挑挑拣拣了几样丢在地上。 “皇兄浪费了。” “毒蘑菇。” 一整个白日,卫溪宸在江吟月身边形影不离,吃到了烤焦的鱼和齁咸的菌汤。 入夜,皇帐之内,顺仁帝屏退所有侍从,示意卫溪宸脱去外衣,以特制的戒尺抽打在儿子身上。 “吾儿聪慧,猜出朕让术士对你的试探,叫朕欣慰又无可奈何。” “啪啪”的抽打,持续不停。 卫溪宸跪在御前,光裸的上半身泛起条条红痕。 羊脂玉微瑕,是会失去价值的。 倘若接受父皇的考验,任凭术士对江吟月下手,于他而言是快刀斩乱麻,可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父皇还要对付她吗?” 顺仁帝也不遮掩,在羊脂美玉上留下一条条印痕,“火能吞噬她,风能席卷她,水能淹没她。朕会做的,叫人看不出端倪。” 狐妖惑主,他不能看着自己一手培养的太子被感情羁绊,误了大事。 被抽打到手臂抽搐的卫溪宸强忍不适,问道:“如何能够放过她?” “选妃。” 年轻的储君握了握发麻的双手,手臂绷起蜿蜒的青筋,在一声声抽打中,他听到自己言不由衷的回应。 喉咙干涩。 “好。” 白衣之下,遍体鳞伤。 等卫溪宸再次见到江吟月,东宫选秀的消息不胫而走,一些还未婚配的闺秀按捺激动,跃跃欲试。 “孤要选秀了。” 没有察觉异样的江吟月抑制着上扬的嘴角,“哦”了一声。 “贺喜殿下。” 秋风习习,再等不到金风玉露一相逢的太子殿下垂下眼睫,眼尾荡开薄薄红晕。 第59章 卫溪宸回到自己的帐篷, 没有娶妻纳妾的喜悦,安静如同一潭死水,在潋滟秋阳下格外沉寂。 天子多疑,臣子、官眷不可携扈从进入猎场, 无一例外, 包括身为储君的他, 随行之人皆是詹事府官员, 没有东宫侍卫在侧。 所有人的命运都被他的父皇攥在手里, 捏死江吟月,不过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当年的那场刺杀呢? 任凭大理寺和刑部没日没夜地彻查,都没有寻到蛛丝马迹, 是否与父皇有关? 想到这种可能,卫溪宸扣紧交叠的十指, 不寒而栗。 首辅府。 病入膏肓的董首辅在咳出一口血后,侧躺在榻上急喘,已是面容苍白毫无血色。 首辅夫人谈氏为丈夫抚背顺气, 泪水旋在眼眶。 “为夫坚持不了多久了,夫人切记, 首辅之位最合适的人选有二, 一是次辅, 二是吏部尚书, 若吏部尚书的女儿能够嫁入东宫,夫人一定要力保吏部尚书继任首辅。” “江嵩呢?” “江嵩是个女儿奴,与太子的裂痕不可修复。” “三皇子那边……” “三皇子没有陶谦扶持, 势力折损大半,最气不过的当数郭贤妃。这女人擅长挑拨,夫人务必时常敲打皇后, 不可意气用事毁了宸儿的御极之路。” 董首辅咳嗽不止,连连吐血。 谈氏想要唤侍医,被董首辅拦下,“无用了,无用了。” 狩猎的第五日,江吟月抱着一只灰兔走进帐篷,灰兔的耳朵上系着一朵小野花。 正在收拾行囊准备返程的魏钦拎过兔子,放在草编的窝里,拉过妻子走到面盆前净手,“要开膳了。” 话落,就有侍卫将晚膳送了过来。 “有劳。” 从托盘上取下一样样菜肴,魏钦为江吟月布菜,看着她一口一口吃得香喷喷。 “你怎么不吃?”江吟月舀一碗滋补的羊肉汤,递到魏钦面前。 “嗯。”魏钦低头饮汤,多少有点魂不守舍。 深夜,江吟月简单擦拭,蹲在灰兔身边刚要伸手去摸,被魏钦拦腰抱回床上。 “该睡了,明日还要起早赶路。” 被魏钦养出起床气的江吟月立即掖好被子,一张脸陷入枕头。 魏钦抬手替她理顺搭在额前的碎发,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在女子眼睫轻颤中,又吻了吻她的鼻尖。 点点啄吻,蜻蜓点水。 可随着女子没有拒绝,被小姨在信中告诫的魏大学士还是没有忍住,将不敢睁开眼的女子压在下方。 “唔?” 魏钦吻得动情,一双手描摹着女子玲珑的曲线。 “明早还要赶路……” “就亲一会儿。” 江吟月被撬开贝齿时,人是懵懵的。 窝里的灰兔不知何时跳到床边,盯得江吟月不自在。 “兔子。” 魏钦抚上兔子,力道轻柔,带着呵护。 江吟月赧然不自禁,脸蛋红红,她蹬了蹬腿,被魏钦以膝盖压住。 吻从娇唇移至玉颈,不错过一处软肉。 魏钦吻着吻着,勾起女子的腰,将人抱在腿上,吻向她纤薄的背。 粉色寝衣在肩头滑落,一寸玉肌,一寸指痕。 江吟月扭头,看着埋首在自己背上的人,又看向床边蠕动嘴巴的灰兔,别提多尴尬了。 她扣住魏钦的手,不准他再揉皱她的寝衣。 “睡吧。” 魏钦用鼻尖蹭了蹭江吟月因弯腰凸出的椎骨,拥着人躺回被子里。 小姨在书信中,提醒他既没有圆房,不如再等等,等阳谋阴谋一切揭晓,等坦白身份,等江吟月真的愿意接受浴火重生的卫逸赫,而非寒门书生魏钦,再共赏风花雪月不迟。 “吟月性子犟,爱恨分明,你若在欺瞒中占有她,她未必会因生米煮成熟饭而妥协,或会掀了锅,倒了米,与你恩断义绝。太子就是个例子。” 这封信是在魏钦随圣驾出发狩猎的前一日收到的,悄无声息,却掷地有声。 看着怀中入睡的妻子,魏钦了无睡意。 另一帐篷中,太傅父子还在行棋。 “父亲打算何时与江嵩摊牌?” “你觉得呢?” 崔蔚落下一枚白子,“上次说的是,等到董首辅病故。” “再想想。” 在老者沙哑的循循引导中,崔蔚吃了老者一大片黑子,“首辅任命之后。” 崔声执“啪”地落下一枚黑子,扛住了棋局的不利趋势,“正是。” 江嵩落选,怨气高涨,正是摊牌的好时机。 笼络人心,要适逢其时,趁热打铁。 天蒙蒙亮,江吟月已经背着灰兔跨上马匹,背后小小的包袱里,露出灰兔毛茸茸的脸和长长的耳朵。 与来时不同,今日伴驾者是太子。 又争又抢的三皇子被顺仁帝笑着屏退。 顺仁帝揽过卫溪宸,好像父子间不曾有过裂痕。 卫扬万歪着嘴走到车队中间,瞥一眼安静坐在马匹上的江吟月,“你傻子啊?背只兔子?” “要你管!” “你和魏钦生的?你和魏钦生的!”没心没肺的少年捧腹大笑,闹出动静,生怕别人没有注意到。 笑话传到圣驾那边,顺仁帝别有深意地看向面无表情的卫溪宸,“君子有成人之美,皇儿该诚心祝福人家夫妻百年好合才是。” 刚好明年就是兔年,顺仁帝让人取来一只纯金打造的兔子,扔给卫溪宸,“去祝福人家早生贵子吧。” 在场之人无不知晓当年那段轰轰烈烈的东宫情缘,江府千金可是东宫的座上宾,仗着太子宠爱,比帝女、郡主肆意大胆得多,不受规矩约束。 纯金的兔子成了烫手山芋,卫溪宸在一道道视线的注视下,跨下马背,大步流星朝车队中间走去。 胜雪白衣如故,人也仍旧光风霁月,可那双溢满星辰的浅棕瞳眸染了风霜,空洞晦暗。 江嵩扣住江韬略的肩,放任太子越过他们父子,走向他的女儿和女婿。 虽觉不妥,但皇命难违。 卫溪宸来到江吟月的坐骑前,在江吟月和魏钦相继下马时,抛过纯金兔子,淡笑,声微哑,“待贵府添丁,为孤留一杯喜酒。” 他看也没看江吟月,转身即走,嘴角的笑恰到好处,落在外人眼里足够体面。 顺仁帝一鞭挥在太子的坐骑上,驱策它去迎接自己的主人。 车队浩浩荡荡折返,江吟月盯着被她挂在鞍角上的金兔子,偷偷觑了身侧骑马的男子一眼。 明年生小兔子? 没等魏钦转过脸,她躲开视线,夹了夹马腹,加快前行的逐电差点撞到前方马匹的大腚。 数个时辰后,车队在背风的山脚下休憩,江吟月跳下马背,打开包袱,放出灰兔吃草。 江吟月看着几名权臣带着自家女儿、孙女前往圣驾前,贵女们羞羞答答,不敢抬眸与储君对视。 “念念吃果子。” 江吟月接过兄长递上的果子,咬了一口,酸得皱了皱脸。 江韬略席地而坐,与妹妹一同观望圣驾那边的动静,“如今能淡然待之了?” 江韬略也不想旧事重提,可他缺席的五年里,妹妹对太子从满心满眼到冷心冷眼,其中的酸涩苦楚,是要经历怎么的磨砺才能淡然? 他想要与妹妹谈谈心,去了解自己缺席的五年里,妹妹的成长经历。 “早就看淡了。”江吟月不忘趁机在兄长面前夸赞魏钦,“我要的是一次、下次、次次理解我的人,魏钦做到了。” “话不能说得太满。” “那是哥哥不了解他。” 江韬略记得离京前夜,妹妹对太子妃之位信誓旦旦的模样,那会儿的她也没有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竹马会猜忌、设计她。 “十年都看不透一个人,何况是三、四年,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江吟月却笑了,“对外人自然是要留心眼的,对至亲至爱的人,我不想那样。” 她的感情,要么热烈,要么冷却。 “陷进去了?” 看着走向这边的魏钦,江吟月顾不上回答,拍了拍自己的另一侧。 与江韬略点头示意的魏钦坐在江吟月的身边,曲起一条腿,继续编花环。 江吟月瞄了瞄,也不多问,安静等待着。 等魏钦将花环戴在她的发顶,绷着小脸的女子笑逐颜开。 江韬略有了答案,妹妹不仅陷进去了,还陷得很深。一个不值钱的花环胜过太子赠送的纯金兔子。 不过…… “你的兔子呢?” 闻言,江吟月环顾一圈,心道“遭了”。 兔子不见了。 逃之夭夭。 作势要起身寻找的江吟月被魏钦扣住腕子。 “寻不到的。” 养了好几日都养不熟吗?江吟月没有问出口,答案是肯定的,野兔不比金丝雀,养不熟的。 江吟月有点惋惜,不为别的,只为卫扬万那句调侃。 她和魏钦“生出”的小兔子。 车队继续前行,在抵达城门时,卫溪宸身后的马匹突然嘶鸣,他迅速转身,替一名重臣稳住差点踩到老鼠的马匹,也是孽缘缠绕,无意瞧见吃鼓香腮的江吟月正笑盈盈扬起脑袋,由魏钦擦拭嘴角。 两人跨坐两匹马,也不妨碍温情流淌。 卫溪宸扯扯嘴角,才转回身,前方一人一马急速奔来。 是留在董府听候差遣的东宫侍卫。 “启禀陛下,启禀太子殿下,首辅……首辅殁了!” 为相三十载的百官之首病殁了,董氏的顶梁柱塌了。 比适才马鸣引起的嗡鸣更为响亮,几乎是炸开在耳畔,卫溪宸僵坐在高头大马上,在臣子和官眷的窃窃私语中,落下泪滴。 生来顺风顺水的储君第一次感受到雪上加霜。 眼泪凝结悲痛,滴在手背,留下滚烫泪痕。 第60章 首辅病殁, 百官吊唁。 慰问声交汇在灵堂内外,掺杂着嘁嘁嚓嚓的附耳低言,多在议论两件事。 首辅人选,以及东宫选秀。 董氏家主病殁, 东宫选秀被搁置, 但众人心照不宣, 吏部尚书之女周宜斓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 至于良娣、良媛、承徽、昭训、奉仪, 也会在各大名门中选出。 起初,张御史的女儿也在竞争太子妃之列,但张御史的朝中资历不及吏部尚书, 于是逢人便说自己不会将女儿推进火坑。 “怎么是火坑了?我看老兄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学学江嵩, 以大局为主,不会因为女儿与太子决裂。” 同来吊唁的张御史站在灵堂外哼了声,“江嵩是觊觎首辅之位, 希望借董老和太子一蹴而就,哪承想, 董老把持首辅之位直至离世, 也没有替江嵩在御前美言。依老夫看, 董家偏向的人选是吏部尚书。” 不是所有人都秉持姻缘不成利益在, 诸如张御史,不说与东宫反目,也是见董氏式微, 有退出太子麾下再行观望的意思。 除了三皇子,其余皇子的确年纪小,还不成气候, 但圣上正值壮年啊。要不了十年,小皇子们就会相继羽翼丰满。 朝廷风云变幻,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你们可听说了龚飞一事的后续。” “说来听听。” “现今高门、市井都在流传,是皇后娘娘买通懿德皇后的心腹宫女,致懿德皇后早产,临盆吉日变为凶日。” 跪在灵堂内的董皇后自然不知晓老臣们的议论,但不利的风声早已入了她的耳。 魏钦带着江吟月从董府离开,随意进了一家沿途的菜馆。 江吟月小声问道:“近来关于皇后娘娘的风声,可与郭贤妃有关?” 魏钦是御前红人,而郭贤妃是近几年最得盛宠的妃子,两人时常在御书房碰到。 魏钦替妻子擦拭过筷子,“有关。” 这也是他要的结果,陶谦是饵,引得皇后与贤妃撕破体面,贤妃之阴损不亚于陶谦,在算计人上可独当一面。 何尝不是鹬蚌相争。 郭贤妃为了固宠,在御前塞了不少美人,枕边风吹多了,天子再多疑也变得迟疑,迟疑于对贤妃的敲打。 江吟月又问:“你在御前可察觉到首辅人选的苗头?” 江嵩有多想要成为百官之首,江吟月就有多想要成为百官之首的女儿,不是贪慕虚荣,是打小,小念念就仰视自己的父亲,希望父亲得偿所愿。 在她看来,野心可不是贬义。 “岳父如今也该猜到,董氏没有力保他的意思。” “陛下会参照董氏的意见?” “董氏没有培养出有力的竞争者,只要与吏部尚书达成联姻,势必动用人脉力荐吏部尚书。就那么几个资历深厚的人选,陛下总要听取意见的,成与不成是后话。” “三皇子那边呢?不打算力荐大理寺卿谢洵吗?” 坐在窗边的魏钦交叠起双手,下巴抵在手背上,瞳仁被秋阳映得半透,眨动的睫羽投在眼下,被日光无限拉长。 “可能很多人不认同,但依我看,三皇子不过是陛下为太子选在这一阶段的磨刀石,陛下没有扶持郭氏的诚意。郭贤妃得宠,与三皇子夺嫡没有直接关系。之后十年、二十年,还会有诸如三皇子这样的磨刀石。” 或许在顺仁帝看来,一名可以登顶的王者是要在千锤百炼下练就出无坚不摧的心智,修炼无情道。三皇子、郭贤妃、魏钦皆是无情道上的踏脚石。若太子经不住考验,道心不稳,顺仁帝才会考虑换一个初长成的小皇子继续重复太子这一路的考验,直到选出最称心的人选。 培养一个继承者不容易,按理儿不会轻易更改,可顺仁帝的掌控欲太强,对继承者过于苛求,这也是郭贤妃借着得宠兴风作浪的缘由,想要搏一搏,万一成功呢,恰好她擅长挑拨。 江吟月了然地点点头,“无论吏部尚书是否继任,董氏在一定程度上都已式微。” “嗯。” 毕竟吏部尚书并非出自董氏,随时有利益解绑的可能。 跑堂端上饭菜,两人不再讨论朝堂事。 江吟月夹起一块油焖豆腐,刚一咬下,汁水“噗”地喷在魏钦的衣襟上。 “脏了。” “没事。” 魏钦还要入宫伴驾,江吟月可不想自己的夫君被其他官员调侃邋里邋遢。她坐到魏钦身边,以绢帕沾水擦拭。 挺翘的鼻尖快要抵在男子的胸膛。 恰逢卫溪宸亲自前来为外祖打酒,好巧不巧撞见这一幕。 董阁老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吃穿不愁,最好的一口就是这家店自酿的酒水。 微红的眼轻瞥一眼窗边的男女,他摇摇头,不想引起店中的骚动。 魏钦没有起身,而背对的江吟月没有察觉,还在竭力擦拭丈夫衣襟上的油污。 “太子哥哥,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卫溪宸牵了牵嘴角,衔在指尖的酒坛千斤重,坠在心头。 小半月后,董皇后在回宫的路上,遇到丰容盛鬋的郭贤妃。 “给姐姐请安。” 秋的最后篇章,寒气慑人,落叶覆霜,万木萧索,本该雍容华贵的皇后娘娘在倚姣作媚、恃宠而骄的妃子面前显得憔悴沧桑。 “妹妹动用郭氏人脉,散布本宫谣言,可该给本宫一个说法?” “姐姐在说什么?” “心知肚明。” 郭贤妃掩唇娇笑,在御前久了,笑都是阴恻恻的,“陶谦被太子污蔑,董氏更该心知肚明。” “巧言令色的东西!” 清脆的巴掌,落在贤妃的右脸上。 贤妃惊恐地捂住右耳,“听不到了,我听不到了!” 是皇后用了太大力气,还是贤妃娘娘顺势伪装,闻者议论纷纷。 “启禀陛下,贤妃娘娘是外伤以致暂时失聪。” 听过御医之言,顺仁帝沉着脸走出贤妃寝宫,直指等候在外的皇后。 “身为皇后,不顾仪态,蓄意伤人,与泼妇何异?” 董皇后急于辩解,语气稍冲,“是她故意激怒臣妾,陛下明鉴。” 顺仁帝懒得多言,“来人,送皇后回坤宁宫反省,三十日不得见人。” 幽禁? 东宫选妃在即,董皇后肩头还压着父亲的希冀,力保吏部尚书之女为太子妃,若被幽禁,不是会错过自己儿子的选秀! “陛下!” “休得再言。” 深夜,卫溪宸前往御书房,打算为母后求情,却被顺仁帝先发制人,“端庄娴雅都做不到,德不配位。皇儿记得,选妻当选贤,还要懂隐忍。” 卫溪宸指骨咯咯响,龙椅上的男人一句话否定了两名女子。 自己的母后的确德不配位,那懿德皇后呢?端庄娴雅,却不懂隐忍,所以活该被逼死吗? “儿臣受教了。” 顺仁帝摆摆衣袖,“回吧,一个月后再去往坤宁宫请安。” 太子离开后,魏钦步入御书房,继续为天子代读票拟,并按照圣意批红。 自顺仁帝御极,先后有两位重臣和一位权宦替天子批红,魏钦是第四人。 前两位是天子的岳父,第三位是告老还乡的曹安贵。 作为掌印兼任秉笔大太监的曹安贵批红最多。 红…… 突然感到鼻腔温热的顺仁帝抬起手,指腹鲜红一片。 仍有鲜血顺着鼻腔流出,滴落在明黄龙袍上,遮住了五爪金龙凌厉的眼。 “陛下。” 魏钦上前,递上洁白锦帕,“可要人取冰来?” 顺仁帝没有接,用衣袖蹭了又蹭,勃然大怒,不惜拿起堆叠在旁的圣旨擦拭鼻端的血,“唤那几名术士来!” 魏钦离开御书房时,几名术士战战兢兢跪在御案前。 深秋寒凉,官袍不足以御寒,没有披裹鹤氅的魏钦眉宇舒展,人是温淡的,一丝嘲,幽幽薄凉。 听信术士,咎由自取。 时机提早了。 回到江府,魏钦推开闺阁的门,馥郁的鹅梨香伴着酒气,随暖融灯火流泻,笼罩在他的周身。 有人为他留灯。 “回来了。”江吟月醉醺醺地从桌子上爬起,晃悠悠走到门前,拉住一身寒气的魏钦,“关门。” 魏钦跨进门槛,反手带上门,扶住摇摇欲坠的妻子,“喝酒了?” “陪爹爹喝的。”江吟月双脚发软,歪倚在魏钦怀里,由魏钦搀扶着走向床边,“爹爹说,难得轻狂一场醉,要喝过瘾。” 她“啪叽”坐在床沿,似在模仿自己的父亲,表情略有些夸张,含胸驼背,愁眉不展,“别看江氏现今风光,待太子登基,怕是要急转直下。可东宫是正统,皇子中又无可与太子媲美的,叫为父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喝喝喝。” 看着小酒鬼滑稽的模样,魏钦扶直她的背,“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也是这么安慰爹爹的。”江吟月竖起右手食指,指向自己胸口,“我不漏风。” 魏钦侧头,“嗯,不漏风的小棉袄。” 得了肯定,江吟月趁热打铁,为自己正名,胡乱脱去外衫,裹在魏钦身上,“喏,你试试,真不漏风。” 这是烂醉如泥了。 魏钦看着只着抹胸长裙的女子,视线从上向下扫过,缓缓扣住她的腰,将人抱坐在腿上,“试哪里?” “不是给你了。” “给了什么?” “外衫啊。” 魏钦拿起垂在女子胸前的裙带一角,缠绕在手掌,一圈、两圈、三圈……水蓝色的裙带彻底缠绕在他的手中。 长裙落腰。 江吟月觉得冷,双手环抱自己,迷迷糊糊地以为小兔子跑出来了。 “嗯?” 魏钦将人摁在铺好的锦衾上,一只手不紧不慢放下玉钩上的帷幔。 彻底不漏风了。 不知过了多久,雪肌浮现吻痕的江吟月认出撑在自己上方的人,用力环住魏钦的后颈,和他脸贴脸,“这样是不是就有小兔子了?” “不会。” 魏钦拍了拍她圆润的臀,猛地起身后仰,微敞的中衣下,凹凸紧致的胸肌剧烈起伏。 再等等,还有一个心坎要跨越。 他抬手扶额,缓释燥意。 江吟月爬起来,歪头贴在他的胸膛,“你怎么了?” “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说吧。” “你醉了。” “我记得住。” 江吟月听到擂鼓声,她又向上爬了爬,坐在魏钦的腰上,手做喇叭状附在耳边,靠近魏钦的嘴,“我听着呢。” “等你清醒吧。” 清醒中沉沦,沉沦中清醒,结局或不同。 魏钦是前者,可他不希望江吟月是后者。 江吟月笑嘻嘻,“那我们交换一个秘密。” “嗯。” “我已经喜欢你了。” 魏钦沉寂的眸微闪,他握住江吟月的手,与她双手相扣,“有多喜欢?” “可喜欢了。” “那你要继续喜欢,无论我是魏钦还是卫逸赫。”《 》 60-70 第61章 寅时二刻, 暖帐半掀,窝在被褥里的小娘子呼吸均匀,睡相恬静。 魏钦坐在床边,等到将近卯时, 被车夫催促三次, 才缓缓起身。 门扉开翕, 晨风灌入, 吹鼓男子单薄的官袍。 乌纱之下, 点点碎发擦过鬓角。 管事嬷嬷与婢女嘀咕道:“去给姑爷取件披风。” 即便知晓姑爷畏热,何时都穿得单薄。 等在马车内的江嵩宿醉头胀,一双桃花眼被酒气熏得朦胧迷离, 人懒洋洋的,没有责怪女婿迟了, 抬了抬袖,示意车夫在路上加快些。 魏钦撩袍坐到江嵩身侧,无声地为岳丈大人按揉额骨。 “有劳贤婿。” “父亲辛劳, 小婿也只能帮上这点儿忙。” 被施以在额骨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江嵩眯眼享受着, 冶艳的面容浮现疲惫, 有些潦草。 “贤婿该知为父的惆怅。” “董家从一开始, 就没打算保举父亲为相。” “可东宫是正统。” “陛下破了立长不立贤的规矩, 从那时起,注定多变数。所谓东宫正统,不过是陛下强行扶正的庶出。” 原本半眯桃花眼的江嵩蓦地掀开眼帘。 风动卷帘, 卷帘画上烟雾缭绕,如梦似幻,袅袅缥缈流转, 充斥在车厢。 缬眼不清。 “贤婿何意?” “期许父亲峰回路转。” 江嵩不得其意,一整个白日都魂不守舍,忽然忆起妻子的顾虑,魏钦心思重,善于藏拙,恐非池中物。 晨早雾气中的女婿,少了清隽,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阴鸷,很像胧月下的蒹葭,含苞待开,韬光养晦。 饶是阅人无数的江嵩,忽然不确定自己当年是否看懂了这个清冷寡言的书生眼中的野心。 出人头地,只是野心的冰山一角吗? 难不成,想要东宫易主?又想要扶持哪个皇子上位呢? “尚书,首辅的人选定了。” 下属的禀告拉回江嵩的思绪,江嵩按按鼻骨,收回搭在桌边的双脚,“定了哪位?” “吏部尚书。” 江嵩嗤一声,所以太子和吏部尚书之女的婚事也敲定了吧。 秋色染红橘柚,是萧瑟中为数不多的艳丽色彩。卫溪宸坐在贵妃椅上剥开一个橘子,递给靠在桌边的江嵩。 倘若当年没有那场阴差阳错,他二人会成为翁婿,就没有吏部尚书什么事了。 权臣间斗来斗去,倒是让老好人吏部尚书捡了便宜。 江嵩接过橘子,剥开一瓣塞进嘴里,没尝到酸味,甘甜爽口,“臣特来恭贺殿下觅得良缘。” “多谢。” “好像没臣什么事儿了。” 董阁老凡事为太子考虑,招贤纳士,壮大东宫羽翼。吏部尚书、新任的内阁首辅可不同,是会排挤与自己在东宫争宠的同僚。 “尚书怨孤吗?” 江嵩笑了,在秋日无法潋滟的桃花眼黯淡下去,“殿下提的是哪一桩?” 卫溪宸被橘皮的汁水溅到,在清新中涩了睫。 场面人连不欢而散都是客客气气的。 寝殿剩下卫溪宸一人,在空荡荡的大殿内继续剥橘皮。 富忠才抱着小狸花走进来,将小狸花放在地上,“殿下何不安抚江尚书?万一江尚书转投三皇子麾下……” “周煜谨与外祖不同,并非凡事为孤着想,容不得与他争高低的权臣。” 一山不容二虎,都想争做东宫首席心腹的两大权臣,斗来斗去是会两败俱伤的,鸡飞狗跳,除非一方甘愿屈居下风。 “老奴替殿下心累。” 卫溪宸含进橘瓣,连同疲累苦涩一并咽下。他何止是心累,还守着一个大秘密,若让江嵩父子知晓天子有意取江吟月性命,父子二人会以卵击石吧。 江嵩势力再大,若忤逆天子,也是以卵击石啊。江嵩的势力还不是天子权衡利弊后授予的。 分道扬镳是可以给江嵩父子致命一击的,可那样的话,江吟月也会受到牵连。 卫溪宸任由橘子丰富的汁水顺着指缝流淌。 小狸花欲舔,被卫溪宸抱起放在膝头。 宫中树林在霜打后呈现最后的斑斓,枫林尽染,继而片片凋零,江嵩拢拢鹤氅,脚踩风干的枯叶,碎叶声响在心头。 他一向争强好胜,做什么都要拔得头筹,忽然落败,落差比眼前的落叶还要层叠繁多。 若按张御史之言,天子正值壮年,小皇子们茁壮成长,鹿死谁手犹可未知,他大可与太子虚与周旋,再暗中物色可扶持的皇子,可前有爱女与太子的矛盾,后有自己与吏部尚书的二逐一,与太子已是裂痕之上再添裂痕,虚与周旋都力不从心了。 太子亦然。 彼此看透的关系,敷衍应酬只会耗尽心力。 江嵩慢慢走着,没有遇到随时想要收买人心的三皇子,却遇到迎面走来的崔声执。 老者执一把羽扇,慢慢扇动,“呦,江尚书巧啊。” 江嵩颔首,“太傅要去哪里?” “忘了。” “……” 崔声执以羽扇点额,笑着摇摇头,“年纪大了,会忘记很多事情,但老夫记着一件事,总想寻个机会与江尚书吃酒。” 老者来到江嵩面前,“择日不如撞日,可否赏脸?” 江嵩眉高耸,审视着老者的诚意。 “恭敬不如从命。” 魏钦深夜回府时,江吟月还抱着酒坛守在父亲书房门口。 见到魏钦,她没有立即跳下游廊阑干,只是托腮呢喃:“县主告诉我,酒可解千愁,醉一场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哥呢?” “去寻虹玫姐姐了。” 魏钦走到妻子面前,想要拿过她怀里的酒坛,却被她高抬起手臂避开。 “这是为爹爹准备的,魏阁老不能夺人所好啊。” 女子笑嘻嘻的,明媚娇俏,没有宿醉的颓然,更没有昨夜的记忆。 魏钦连同酒坛将她横抱在臂弯,去往后罩房。 江吟月也不扭捏,靠在丈夫结实的臂膀上,“你也帮我劝劝爹爹,做不了首辅,还清闲些呢。” 往昔的董阁老通宵达旦,人瘦成皮包骨。 魏钦没应声,以手肘顶开闺房的门。 将人放在茶桌上,他拿开妻子怀里的酒坛,“昨夜的事还记得多少?” 脑壳空空的江吟月有点心虚,不会失态了吧。 魏钦站到江吟月面前,一双铁臂撑在她的身侧,“小姐说喜欢我。” “啊,啊……” 江吟月心道还好,还好没有失态,只能说酒醉的自己更具勇气,勇气要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话到这个份儿上,她深吸口气,捧起魏钦的脸,郑重道:“那不是醉话。” 是真心话。 说完她就笑了,唇红齿白。 面对意中人的笑,是檀口点樱桃的绝妙一笔呈现的甜美。 魏钦听到了,清清楚楚,真真切切。他闭眼与她额头相贴,大手扣在她的后颈上,“魏钦永远忠于小姐。” 江吟月狐疑地拉长音,笑着又一次捧起魏钦的脸,“忠于我?” “嗯。” “不该是……喜欢、心悦、钟意我吗?” 魏钦是何等桀骜,不喜欢、不心悦、不钟意岂会臣服于人,他轻轻摩挲着江吟月的后颈,哑声道:“我有一个秘密。” “是上次在扬州周家医馆的那个秘密吗?” “是。” 江吟月按捺激动,老老实实,认真聆听他的秘密。 看着乖巧温软的女子,魏钦执起烛台点燃。 热烈的火焰跳动在他漆黑的凤眸中,余烬犹存在眼底,“我畏火。” 屏住呼吸的江吟月差点背过气去,她仰头失笑,“还以为什么大秘密呢,我知道!” 心弦自动,她端正态度,魏钦是要讲述自己童年的悲惨经历吗?他口中不值一提的生父,是他怕火的根源吗? “我畏火,是因我在两场火海中幸存,一次是生母自戕,我冲进火海,被坍塌的屋梁砸中晕厥。另一次是我自戕,在引爆中跌下悬崖。” “你……在说什么?” “我祖籍不在晋阳,在京城,生母崔影菡。” 崔影菡,懿德皇后。 江吟月怔怔望着灯影笼罩的魏钦,还来不及设身处地感受他幼时的悲惨经历,被懿德皇后的名讳惊得一动不动。 面色煞白。 “你在说什么?” “小姐听到了。” “你在说什么?!” 江吟月突然暴喝,惊到了门外守夜的婢女和婆子。 “小姐?” “退下。” 江吟月定定凝着与自己半步之遥的男子,一滴眼泪溢出眼眶,“你的名字。” 暴喝转为沙哑的问话,淡淡的清冷。 “卫逸赫。” 江吟月垂下脑袋,在阒静中颤抖起肩膀。 衣裙上的凤蝶沾了湿,仿若蝶翅被打湿,不再呈现若隐若现的灵动。 一切都连贯顺畅了,魏钦卓绝的武艺、谈吐、见识、胆识,他的别扭、冷峻、寡言、倔强,都能解释得通了,于她不是恍然,是当头一棒。 崔诗菡! 难怪他可以奋不顾身跳进水中救人,难怪他们之间有着隐隐的牵绊。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她被骗得彻底。 魏钦入赘江府就是一场崔氏的谋划,他们的目标是她的父亲,逼迫她的父亲妥协,成为他们锋利的矛。 除此之外,没有更合理的解释。 江吟月抬起婆娑泪眼,仿佛金玉良缘是一场镜花水月,她再一次赌上真心的喜欢,不过又是一场笑话。 “小姐。” “别碰我。” 泪水决堤。 “魏阁老,不……”江吟月用手蹭了蹭眼角,“大皇子心好狠,在我被骂到体无完肤的时候再补一刀。” 欺骗与利用,利用当初那个最无助的她。 死在三年前的江吟月好像活过来了。 被兄弟二人接连捅刀的江吟月在痛苦中清醒了。 第62章 魏钦欲上前, 被一只小手抵住胸口。 “你不要再靠近我。” 江吟月垂着脑袋,声沙哑,人颓然。 自以为的欢快大戏,到头来不过是一出独角戏, 花旦唱得动情, 小生置身事外, 冷眼漠观。 “你走吧。” “我去哪儿?” 魏钦站立不动, 此心安处是吾乡, 眼前人是心上人,有多喜欢她,连自己都不清楚, 还能去哪里? 哪里都不及她身边,他想要抱抱她。 亦如卫溪宸得知真相的那个晌午, 她哭着问他能不能抱抱她。 可垂在身侧的手僵得发硬,近在咫尺的人儿成了可望不可及的月,孤零零悬在天边, 被乌云环绕,无助脆弱, 散发微弱的光。 屋外冥冥云欲坠, 雾笼星河雨霏霏。 魏大学士被逐出家门时, 仆人们毫无察觉, 绮宝晃着尾巴“送”至后院大门。 流落街头的大学士走在幽静无人的长街,微湿衣衫,几分孤绝。 一把油纸伞撑在他的上方, 清雅文官与威仪武将并肩而行。 “回府吗?” “不到时候。” 神机营主帅崔蔚一手执伞,一手背后,与魏钦慢慢走着。 “江嵩出城了。” 听舅舅的口气, 魏钦了然,那边也谈崩了。 意料之中。 崔蔚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外甥执意暴露身份,他并不认同,都等了十七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何不等暴君病重,被太子架空那一刻呢? 那一刻,大皇子的归来将是暴君的“救赎”。 灰暗的救赎,灰暗的亲情。 恨透太子的暴君会看到希望,源自他最忌惮的煞星长子。 “其实可以再等等的。” 魏钦没有后悔,“都一样。” 都说岳父老奸巨猾,可岳父最看重的从来都是家人,尤其是女儿。 崔氏的谋划有条不紊,唯独在四年前低估了江嵩的真性情。 跳动在伞面的雨滴,谱写成曲,听在耳中,可纷纷扰扰,可空灵悠扬。 魏钦没什么后顾之忧,岳父不会冲动跑去御前告密,江吟月更不会。如今若这点笃定都没有,便是辜负了麾下所有心腹,不顾他们的身家性命。 气归气,岳父在冷静后还是会权衡利弊。 郊外,飞雨潇潇,江嵩坐在妻子坟墓前,与人前翩翩风流的尚书大人不同,颓然地耷拉着双肩,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 “不听夫人告诫,悔之莫及。” “是为夫自负,有眼无珠。” “夫人能否入梦,掴为夫几个耳光?不,夫人都懒得理会为夫。” 江嵩自掴耳光,“为夫害了念念,致她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崔声执真是个老狐狸,不声不响谋划这么大的局,他是一鸣惊人了,为夫成了瓮中之鳖。” 江嵩捶胸,就着雨水灌一口烈酒,向来都是他算计人,被人算计的滋味不好受啊。 “砰。” 一枚小石子砸了过来。 被砸中后背的江嵩恶狠狠扭头,在黑灯瞎火中见长子挑灯静立。 “韬略啊,替你娘砸的?” 江韬略走到坟前,曲膝跪下,摩挲着墓碑上的刻字,“念念让我来寻您。” “你知道了?” “从念念那里知道了。” “可别向外透露,虹玫也不行。” “爹爹愤怒归愤怒,心中已经有所偏倚了。” 江嵩没接话,看向墓碑,“夫人放心,我们爷仨风雨同舟,休戚与共。” 江韬略不咸不淡瞥了父亲一眼,将人拉起,架上肩头,“回府。” “为父无颜见念念。” “风雨同舟,休戚与共。” 破晓时分,霎时天晴,油润街巷坑坑洼洼,泥溅行人鞋袜。 抵达自家门前的江嵩搓去身上干涸的泥渍,抖了抖潮湿的大袖,面色如常地步入府邸,与迎面请安的仆人们微笑示意。 江吟月在一声温朗的呼唤中推开门,苍白的脸在一阵酸涩中涌上些许血色。她跑下木梯,一头扎进父亲的怀里。 父女无声拥抱。 倚在月亮门旁的江韬略走上前,张开双臂,拥住妹妹的背。 被挤在中间的小念念再抑制不住,泪花绘在父亲的衣襟上。 她想自己没有失去爱与信任,教会她爱与信任的从来都是家人。 江嵩仰头,喉咙哽咽,“是为父的错。” “不怪爹爹。” “咱家念念怎么这么通情达理?” 江韬略伸出手臂,扯开相拥的父女,扣住妹妹的肩扳向自己这边,用指腹替她擦去泪花。 “念念的泪豆子可珍贵了,为兄要发财了。” “也让为父发发财。” 被兄长捏完脸蛋又被父亲捏揉的江吟月哭得更大声了。 好疼啊。 早朝之上,江嵩淡睨从自己面前昂首走过的新任内阁首辅周煜谨,上挑的桃花眼勾勒一笔犀利。 满面春风的周首辅站在群臣首位,朝次辅和江嵩先后拱拱手,“承让。” 次辅一吹胡子,就差把得便宜卖乖写在脸上。 江嵩闷笑一声,回了回礼,“恭喜老哥哥。” 周首辅隔空点点,带着赞赏,凑近小声道:“哥哥年纪摆在这,下一任首辅还得是老弟的。” 江嵩提提唇角。 心里不知骂了句什么。 吏部尚书升任内阁首辅,空缺的吏部尚书之职急需接任。病态还未显露的顺仁帝听过臣子意见,以颐支额,指尖一下下敲打着,直接任命吏部左侍郎接任吏部尚书之职。 吏部左侍郎兢兢业业数十载,众臣心服口服。 “吏部左侍郎一职亦不可空缺,由内阁大学士魏钦兼任。” 满场哗然。 大谙朝从没有而立之年以下的官员担任过正三品侍郎,魏钦这是苦尽甘来,扶摇直上了啊。 崔太傅捋捋胡须,笑而不语。 江嵩想笑笑不出,怀揣复杂。 卫溪宸转眸,刚好有光打在青衫清癯的男子周身,镀了一层光晕。 一个人得势时,光都是青睐他的。 魏钦在众目睽睽下步向前列,接受顺仁帝的肯定。 “生子当生魏玉郎。” 夸赞的话音刚落,顺仁帝骤然感到胸腔闷燥,他扣紧龙椅扶手,还在笑着。 散朝后,魏钦在一片道喜声中走近大步流星的江嵩。 仗着人高腿长,江嵩时常在比拼敏捷上一骑绝尘,可这会儿毫无优势,女婿的腿有过之无不及。 “父亲。” “受不起。” “可与小婿详谈?” “听你狡辩?本官是刑部尚书,最痛恨犯人狡辩!”江嵩不动声色将周遭巡睃了遍,呵笑一声,“太傅昨儿解释许多,不需再解释。啊,不知崔府的人与你通气了么,本官有点不知好歹,没吃敬酒,砸出一拳,砸在崔都督的颧骨上。” 江嵩拧拧腕子,“本想砸太傅的,但有些不敬老了。” “父亲若不解气,可拿小婿出气。” “不敢,哪敢拿大皇子出气。” 魏钦目视江嵩疾步离开,他慢了下来,调转脚步,前往吏部报到,与迎面的少年擦肩。 “诶,魏侍郎留步!”被忽视的卫扬万倒退着赶上魏钦,“听说有人在客栈遇见侍郎了,是犯了江府哪条家规被逐出的家门?赘婿难当!本皇子在宫外的私宅,可借给侍郎暂住,多久都成。” 魏钦脚步未停,“臣受之有愧。” 少年倒退得有些头晕,转过身小跑在后,“为何受之有愧?” “道不同不相为谋。” 意思是,自己再怎么献殷勤,他也不会投入自己麾下……少年对着魏钦的背影戳来戳去,发泄心中不快。 “哼。” 傍晚彤云聚拢,飒飒落叶林中作响。江吟月穿梭林中暮霭,脚踩落叶,一个人漫步散心,身后远远跟着江府车夫和虹玫。 虹玫看着自家小姐,感觉她快碎在这个暗澹的深秋里了。 回去的路上,江吟月买了好些吃食,小嘴不停,雪腮鼓鼓,步下马车时,还在与虹玫探讨哪家的糖葫芦更好吃。 异常亢奋。 虹玫顿住,“姑爷……” 江吟月凝住笑,挽着虹玫的手臂走向魏钦的一侧。 魏钦跨出腿,拦在她的面前。 她又走向另一侧,再次被拦截。 “借一步讲话。” 虹玫抽回自己的手臂,在江吟月不可置信的目光下,脚底抹油地溜进后院。车夫也极有眼力见,驾车从巷子另一端离开。 纱灯盏盏的小巷,一对男女僵持在冷风中。 还未听说魏钦晋升的江吟月扫过那身绯红官袍和孔雀补子,冷着脸再次越过,手腕被一只过于皙白的手扣住。 “别碰我。” 明明魏钦没有施以多大力道,江吟月却怎么也挣不开,她抬起腕子,张嘴就咬,咬在魏钦的食指上。 尝到血锈味。 魏钦眉头不动,将人扯进怀里,压向爬满紫藤的墙。 为避免撞击到女子的背,他以另一只手稳稳撑在墙面上。 “我想小姐。” 他单手拥着江吟月,弓背靠向她的肩。 江吟月唇上的血,染在那身崭新的官袍上。 一抹殷红。 江吟月以膝顶他,以拳砸他,都无济于事。 “太傅。” 魏钦下意识转头,被江吟月趁机用尽力气推开。 巷中无太傅,只有江吟月的谎言。她走向后院大门,留下一句不轻不重的警告。 “再有下次,我喊人了。” 头也没回的女子推开而入,不知沉沉夜幕吞噬了巷中男子。 深夜沐浴过后,江吟月坐在妆台前涂抹白玉膏。 镜中娇俏的容颜冷若冰霜。 忽然想起什么,她拉开妆台抽屉,取出一小盒妆粉,捻了捻细腻的质地,连夜派人去请来熟悉的妆娘。 “这是东珠研磨的妆粉,是要上百两银子的。” 江吟月又拿出一盒胭脂,“这盒呢?” 妆娘仔细辨认配方,啧啧称奇,“少说也要一百两。” 江吟月撑开虎口,捏了捏发胀的颞区。 卫逸赫骗得她好苦。 第63章 妆娘离开后, 江吟月独自坐在幽暗的房中,一盏烛台相伴,对影成三。 一坐一整夜。 贪睡的人儿了无睡意。 一大早,兄长的身影出现在后罩房的庭院里。 江吟月将昨儿傍晚买回的吃食塞过去, “哥哥尝尝味道。” 大多是虹玫姐姐买的, 哥哥应该会喜欢吧。 爱屋及乌。 来到月亮门前的虹玫调头就走, 有意避嫌。 江韬略也没追过去, 背对月亮门, 拍拍一旁的石墩,示意妹妹坐到自己身边。 四下无人,江韬略直言道:“和为兄说说你的打算。” “没什么打算。” “朝中都传遍了, 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说魏钦被你逐出家门, 流落街头。江府赘婿不好当。” 江吟月揪着裙摆上的印花,顾左右而言他,“哥哥和虹玫姐姐……” “会成亲的。” “啊, 啊?” 江韬略重复道:“虹玫会成为你的大嫂。” 江吟月讪讪地挠挠鼻尖,这事儿虹玫姐姐知道吗?人家答应了吗? 在这儿一厢情愿呢。 “别支吾其词, 为兄想听你的心里话, 可要和离?” 兵部那边目前没有合适江韬略的职位, 得了天子首肯, 江韬略会在过些时日返回北边境,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妹妹。 云鬓堆鸦的女子趴在桌上,盯着墙角的草木, 闷不做声。 她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江韬略在一阵沉默中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梅以韵胜,喜欢一个人, 胜在感觉,无论是清贫却怀珠韫玉的魏钦,还是隐忍而韬光养晦的卫逸赫,都与妹妹有着千丝万缕的纠缠,纠缠出七情六欲的碰撞,击碎克制与自持。 即便知道自己被骗,还没打算和离,恰恰说明了,开闸的感情是不能用是非道理去束缚的。 “为兄倒觉得,他在尘埃落定前坦白,至少是真诚的。” 江吟月抬手,碰了碰兄长的脑门,没热啊,怎么突然替魏钦讲话了?不是看不上魏钦吗? 江韬略拍开妹妹的手,设身处地地想,倘若自己是生来被父亲忌惮、嫌弃的煞星,倘若亲眼目睹母亲葬身火海,倘若被父亲逼到绝路,他也会在仇海中铺就一条利于自己的道路。 不谈人性与真心,崔氏想要利用江氏为矛,正是为己方铺就的便捷路。 只是人的情感最难控制,魏钦在复仇中被红线缠绕,自觉愧对妻子。 当然,这是江韬略抛开情感只谈谋略的设想。作为江氏长公子,他替妹妹委屈。 “念念,每条岔路口,凭心意抉择就好,父亲和为兄永远站在你的背后。” 灿灿朝阳驱散疏狂寒风,也驱散了庭砌的冷寂,深秋还在顽强生长的葱茏草木迎来煦媮晨阳,摇曳生姿,嬿婉妩媚。 无论四季变化,惠风和畅,寒风凛冽,朝霞总是璀璨的。 素来向阳而生的江吟月舒展眉心,淡了昨夜的闷堵。有父兄在,她什么也不怕。 从后罩房离开,江韬略直奔前院的倒座房,堵住虹玫的去路。 虹玫睃趁一圈,便不再守着规矩客客气气,“让开。” “不让。” “公子要纠缠奴婢到何时?” “到你答应我。” 虹玫偏过头,“生在世俗里,奴婢与公子没有可能。人言可畏。” “你不喜欢富贵荣华,我可……” “奴婢是世俗中的俗人,怎么不喜欢富贵荣华?奴婢是自卑。” 江韬略垂着眼,双手不自觉收拢,“那我在你面前更自卑,你能骄傲些吗?父亲比大多数高门家主开明,不会阻挠,念念更不会,又何必在意外人的看法?你只需直面自己,是否中意我?” 虹玫无言,老爷和小姐不会阻挠,可她早被江氏宗亲不止一次地敲打过,那些人也算外人吗? 江韬略上前一步,缓慢伸出手,扣住虹玫的肩,“我中意你,愿意等你。” 贤妃寝宫内,卫扬万为自己的母妃削了一个梨子,“母妃尝尝。” 还在“养伤”的郭贤妃瞥了一眼佚貌又青涩的儿子,啧啧不已。 白长了张精明脸,傻兮兮没心没肺。 金簪花钿的妇人恨铁不成钢,推了推儿子的脑袋,“大理寺卿近来可与你讨论过朝中要事?准备如何招揽魏钦?” 吏部,居六部之首,铨选文臣,魏钦年纪轻轻坐上吏部左侍郎的位置,又是御前红人,前途无量。 卫扬万咬了一口被母妃拒绝的梨子,“您可别忘了,陶谦差点要了魏钦的命,还如何招揽?” “陶谦死了,这笔账就算在了他的头上,跟咱们有什么关系?魏钦与太子不和,势必在羽翼丰满后扶持一个皇子,你要等弟弟们捷足先登吗?” “魏钦与儿臣也不和啊。” “那不一样,太子觊觎魏钦之妻。”郭贤妃被儿子的蠢气得头胀,扶了扶抹额,“尽快招揽江家翁婿为己所用。” 陶谦的折损于他们极为不利,急需新的势力填补空缺。 卫扬万抱着脑袋走出宫门,苦兮兮的,他又不是没努力过,可事与愿违啊。 少年来到江府后巷,闷闷地坐在青石路上,自己又没有三寸不烂之舌,如何说服这对人精翁婿? 母妃是在强人所难。 有记忆起,他就是被母妃耳提面命揠苗助长的呆瓜。 “咯吱。” 江府后门被人拉开,一条乳白猎犬蹿跳出来,直奔来不及起身的少年。 “啊啊啊!” “汪汪!” 绮宝扑到卫扬万身上。 江吟月不紧不慢来到快要吓破胆的少年前面,居高临下地问:“你来做什么?” 她早在二楼的窗前望见鬼祟的他和……站在树杈上的邹凯。 这对主仆还真是……特别。 被绮宝当成大玩偶的卫扬万龇牙咧嘴道:“把它支开。” “求我。” “求你了,求你行了吧!” 江吟月拉过绮宝,踢了踢少年,“什么事?” “来收买你爹和你相公。” “那你来错地儿了,魏钦不在府上。” “你们闹和离?你可别与太子皇兄旧情复燃,于我不利!” 江吟月又放出绮宝,吓得少年吱哇乱叫。 须臾,两人靠在墙根,有一搭没一搭地互损。 损着损着,江吟月学少年席地而坐,恣睢一回,“日后做个闲散亲王不好吗?非要争权?” 有朝一日,若太子登基,很可能拿他这个又争又抢的三弟杀鸡儆猴。 “我名讳里的扬万二字是随便起的?父皇对我寄予厚望。” 江吟月懒得提醒他太子的名讳里还有个“宸”字呢,“傻兮兮的。” “娇滴滴的。” “缺心眼。” “娇气包。” 两人互“啄”着,直到一抹绯红出现在巷子一端。 夕阳拉长他的身影,笔直延伸。 过分皙白的皮肤与夕阳相融,如笔端沾赤墨,在水盂中荡出的一抹韵色。 卫扬万靠在墙上,后脑勺枕着交叠的双手,“不速之客。” 魏钦没理,径自来到坐没坐相的江吟月面前,曲膝下蹲,不发一言,就那么凝着女子。 被一层无形屏障隔开的少年撇撇嘴,“都被逐出家门了,回来做啥子?要我说,都正三品了,也别憋屈做赘婿了,快去立户买宅,自个儿做家主,再纳十个八个小妾,多威风啊!唉,曾经沧海不及弱水解风情。” 魏钦岂会听不出少年的挖苦,可他就是不理睬少年,一瞬不瞬盯着江吟月。 少年伸懒腰,“邹凯,扶本皇子起身。” 邹凯跳下树杈,拎起少年几个健步消失得无影无踪。人家夫妻的私事,他可不想掺和。 巷子回荡着少年气嘟嘟的喊叫。 这边安静下来,魏钦刚开口,江吟月起身掸掸裙摆,无声越过。 “小姐。” “我说过,再有下次,我喊人了。” “我只是想见小姐。” “不是见到了。”江吟月想到什么,郑重道,“侍郎大人官居正三品,往后就别称为我小姐,小女子受不起。” “魏钦永远忠于小姐。”魏钦拦住江吟月,“卫逸赫也是。” 江吟月油盐不进,从衣袖取出一沓银票,塞进魏钦的革带,“那两盒胭脂和妆粉,全当我受骗认栽,这是五百两,咱们两清。” “我欠小姐的,不止五百两。” “不必还账,当作你别再纠缠我的赏钱。” 魏钦低头看着革带中的银票,有种被扫地出门的孤寂。 很早以前他就发现,面前的女子一笑灿若桃花,不笑冷若冰霜,此刻打发他的样子,没有半点念旧与不舍。 “我哪里也不去。” “侍郎大人请便。” 江吟月迈开步子,在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拔高嗓音:“来人。” 数名女护卫飞出府邸,落在两人之间。 气势如虹,英姿飒爽。 “姑爷留步!” 有了昨日的教训,江吟月特意命令自己的护卫们不可再关照魏钦,尤其是虹玫。 虽不知小夫妻为何伤和气,但她们的职责是保护小姐,身为领头的虹玫抱拳咳了声:“请姑爷自重。” 其余人齐声道:“请姑爷自重!” 魏钦隔着人墙目视江吟月的背影消失,近水楼台的皎月,成了天边遥遥不可及的冷月。 他退后一步,抬抬衣袖。 虹玫带人行礼,又带头离开。 巷子仅剩魏钦一人。 月上中天,打更人的梆子声回荡在三更时分。 梦魇惊醒的江吟月蜷缩一圈,挑帘扫过燃灯的闺阁,不比拥挤的魏家东厢房,自己的闺阁可容纳数个魏家东厢房。 空虚感也成倍袭来。 江吟月披上外衫走到桌边饮水,眉眼微动,去往窗边,稍稍推开一条缝隙向外张望。 灯火将尽的后巷,那道身影犹在。 伶仃一人。 第64章 有魏钦在后巷, 江吟月在无意识中安稳下来,渐渐安眠。 寝殿内却传出一声冷喝,“废物,一群废物!” 跪地的御医们战战兢兢。 改用御医配药的顺仁帝数日难眠, 连梦魇都成了奢侈。噩梦连连也好过整夜无眠。 顺仁帝单手撑头, 头脑亢奋, 没有半点困意。 这样下去是会疯掉的。 “传术士来。” 太医院院使苦口婆心道:“陛下, 术士药方损肝伤肺, 久服会致使脏腑失调,气血妄行啊!” “退下。” 寅时未到,江吟月爬起来, 不确定地偷偷看向后巷,那人身影依旧在。 纱灯盏盏熄灭, 那人与月光为伴。 又非休沐日,不怕劳顿困倦吗? 早朝过后,魏钦回到吏部公廨, 简单洗漱用膳,唤来一名下属问话。 “国子监司业一职为何迟迟没有敲定?” 国子监除祭酒与司业由吏部铨选, 其余职位由礼部选定, 而司业一直职责重大, 按理儿不该空缺两个月之久。 下属回道:“大人有所不知, 早在夏末时,周首辅就已敲定了司业的人选,可被选定的官员突发恶疾, 久卧病榻。周首辅给了他两个月的限期,若是无法报到,将另选他人, 如今限期将至。” 周首辅便是之前的吏部尚书周煜谨。 魏钦看过选定之人的出身履历,是一位老进士,贫寒出身,入仕三十年不得重用,供职于六科,学识渊博,满腹经纶。 周煜谨也是本着任人唯贤,提拔其坐上国子监第二把交椅,正六品司业一职。 换做是谁,带病也会前来吏部报到吧。 魏钦没再多问,下直后乘马前往老进士的住所。 老进士姓葛,单名一个成字,家宅偏僻,人丁稀少,谈不上落魄,也绝不兴旺。 葛家大郎领着魏钦走到父亲病榻前,“爹,吏部左侍郎亲自来瞧您了。” 葛成费力坐起身,气弱道:“下官冒昧,瞧着大人眼生。” “顺仁二十三年榜眼。” “那下官有印象了,那一年的三鼎甲尤为瞩目。” 好年轻的后生啊,竟升任了正三品侍郎。老者内心感慨,后生可畏。 魏钦坐到榻边,询问起老者的病情,“任命的期限将至,您老不打算任职了?” “下官这副身子还如何胜任啊。” “看您的病情,不像内伤。” 葛成一慌,连忙摆手,“是内伤,是内伤,下官年迈,身子骨羸弱。” 魏钦搭在膝头的手轻轻滑动,若有所思。 老人如惊弓之鸟,与他之前在扬州打照面的一些证人像极,惟恐受到报复。 “您老兢兢业业三十年,就这么放弃,不觉遗憾吗?” 葛成垂头丧气,“大人别劝了。” 魏钦离开时,留下些银两,“一点儿心意,为令尊买些补药吧。” 葛大郎双手捧过钱袋,一副有苦难言的颓丧劲儿,在魏钦走出十步后,没有底气地唤了声:“大人。” 魏钦转身,秋风萦绕,绯袍猎猎。他点点头,耐心等待。 次日,魏钦将葛成的情况上报新任吏部尚书,为老者申请延缓就任的时限。 老尚书虽允准了请求,但还是重重叹口气,“这事啊,压在本官这里吧。出手伤人的是郭贤妃的弟弟,皇亲国戚,还是陛下的花鸟使,为陛下寻得不少美人,极讨陛下欢心。即便上奏,也石沉大海。” 国子监司业的角逐者有二,一是老进士葛成,二是贤妃胞弟的大舅哥。 首辅周煜谨原本就是东宫心腹,没有卖给郭氏这个面子,贤妃胞弟郭缜咏记恨在心,不敢报复周煜谨,将气撒在葛成身上,出手伤人,还扬言,若葛成敢就任,就打断葛大郎的腿。 花鸟使专门为天子在各地寻觅美人,是份肥差,郭缜咏的狂傲气焰是顺仁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 魏钦回到自己的公廨,派人给葛成送去口信,叫老者安心养伤。 没两日,郭缜咏气势汹汹冲到吏部,侍卫拦都拦不住。 “魏钦在哪儿?叫他出来!” 郭缜咏踢开公廨的门,怒瞪坐在书案前的年轻侍郎,“凭什么延长葛成报到的期限?魏侍郎好大的本事!” “比不得花鸟使,想要一手促成大舅哥的高升。” “少冷嘲热讽,葛成那把老骨头走路都费劲儿,还不准其他官员取代?” 魏钦淡笑,“因何腿脚不便?花鸟使该扪心自问。” 郭缜咏戳了戳魏钦的肩头,恶狠狠地剜了一眼。 事情传到郭贤妃耳中,妇人一巴掌掴在弟弟脸上,“江嵩和魏钦这对翁婿是郭氏要招揽的人,你去威胁人家?添什么乱?” 还不嫌乱吗? 郭缜咏捂住脸,没了人前的嚣张,跪在床边,“姐,那个魏钦都已经被江吟月逐出家门了,马上就不是江家女婿了,或与江嵩反目。姐姐想拉拢江嵩,小弟没有意见,但这个魏钦锋芒太盛,得罪了不少权贵,不是省油的灯,招揽到麾下也会给咱们添麻烦的。” “一边凉快去。” “小弟可听说了,江嵩为了打发这个赘婿,都要给他置办宅子了。” “养伤”已久足不出户的郭贤妃不可置信地发出狐疑,“什么?” 都闹到这个份儿上了?是有多大的矛盾啊? 家丑不外扬,江嵩捂得够严实,叫他们这些旁敲侧击的外人打探不到半点风声。 距离江府甚远的一处小宅前,江嵩笑着为魏钦介绍着新置办的宅院。 “这边偏僻了些,但胜在幽静宁谧,魏侍郎无需客气,尽管住下,别一直住在客栈,叫外人嚼江家的是非,还当我们多亏待魏侍郎呢。” 魏钦巡睃一圈,心安理得,“甚好,父亲有心了。” “呵呵,呵呵呵。” 江嵩冷笑连连,“至于家丁婢女,这些个花费,还是要魏侍郎自掏腰包。没要紧的事,就不要再往寒舍跑了,以免给我家念念添堵。” 魏钦默然。 “江氏仁至义尽,魏侍郎好自为之。和离书择日送达。” “小婿没想过和离。” 江嵩哂了又哂,拂袖离去,“自行体会!” 魏钦独自站在空旷无人的小院中,连吹入宅门的风都是清冷的。 太傅崔声执听说后,一笑置之。 这个江嵩,刀子嘴,豆腐心,明面是在打发赘婿,可要是铁了心打发,怎会再破费为不重要的人置办宅子。 是怨气未消,做好长期僵持的准备。 啧。 崔声执捋捋须,如此倒也间接帮助魏钦“温养”人脉了。 客栈哪有宅子隐蔽,可理所当然聘请“家丁”。 又几日,小宅多了车夫、花匠、侍医、伙夫、护院,各司其职,添了人气儿。 银袍画师拿着扫帚,边打扫庭院,边发出感慨:“宅子有点小,等自立门户,可换大一点的府邸。正三品怎么说也该住在府邸。” 脸上有疤的青年飞出一脚,“哪壶不开提哪壶。” 老郎中走出灶房,示意画师到自己身边来。 谢锦成一笑,“可不敢招惹您老人家。” “那就把嘴闭上,碎嘴子。” 谢锦成躲到魏萤身后,一路同行,他与魏萤最是相熟。 他们几人中,老郎中最不敢斥责的就是魏萤,一来这姑娘是主子的妹妹,二来姑娘体弱,一哭就晕。 已知前因后果的魏萤满心复杂,她只想尽快见到自己的嫂嫂,可嫂嫂要和哥哥和离了吗? 呜呜呜。 老郎中拍拍脑门,“又哭了?真是个小姑奶奶。” 燕翼嫌弃道:“真是麻烦,水做的啊?” 谢锦成点燃一串鞭炮,丢到燕翼脚边,吓得青年跳来跳去。 “姓谢的,你大爷!” “人家替哥哥嫂嫂难过,你不解风情就罢了,还在那儿阴损,白吃姑娘家那么多糖果了。” 魏萤以为燕翼嫌她麻烦,闷头吸了吸鼻子,憋回了哭意,更委屈了,看得燕翼抓耳挠腮。 “我错了,错了。” 燕翼脚踩矮墙跃上屋顶,四仰八叉地躺下去,招惹什么不好,招惹女人…… 谢锦成拿着扫帚打扫一地鞭炮灰烬,将灰烬扫成糖果的形状。 最喜糖果的魏萤眨了眨泪湿的眼,破涕为笑,这几个男子,要么凶巴巴,要么不苟言笑,唯有银袍画师是温和的。 魏钦被逐出家门的事已不是秘密,朝中众说纷纭,猜测魏钦沾花惹草惹怒了妻子的居多。 “赘婿该有赘婿的自觉,不检点自然要被逐出家门。” “人家都正三品了,说不定乐意被逐出家门,也好名正言顺娶妻纳妾。” “忘本忘得太快了。” “得了吧,若真不检点,以他如今的风头,早被言官们盯上了,你可听到哪个言官上奏过他的言行举止?” 一些同僚七嘴八舌,另一些已主动登门以贺魏钦乔迁之喜。 可攀交情的连贺一句“恭喜”都觉得别扭,这是哪门子乔迁之喜?孤身一人被打发到偏僻的小宅子。 上直都要早起半个时辰。 腹诽是腹诽,谁也不敢当面多嘴。 接连几日,相继有客登门。 正三品大员又是御前红人,往日时常被人忽视的寒门子,成了众人意图结交的香饽饽。 魏萤看在眼里,紧盯客人们的小动作,生怕有人给哥哥送美人,到时候在嫂嫂面前更解释不清了。 还好无人不识趣。 小姑娘忧心忡忡,愁眉苦脸。 老郎中严肃道:“小姐脾胃虚弱、肝郁气滞,郁结了,恐会落下心病,快去请少夫人过来一趟,以解小姐忧思。” 当日后半晌,银袍画师出现在江府后院。 又见故人,江吟月扶额,虽与这位故人不太相熟,但也有过几面之缘。 原来都是崔氏麾下的。 自己像个傻子,任他们戏弄摆布。 “萤儿卧床不起?” 谢锦成沉重道:“是啊,小姐茶饭不思,只求见少夫人一面。” 江吟月笃定魏萤与她一样是近来知情的,那姑娘心思单纯,不似这几只狐狸。 “我派人接萤儿来府中小住几日。” “小姐走不动路了。” “……” 傍晚,下直的魏钦在小宅前瞧见被拴在树上的逐电,稳健的步子变得飞快。 走不动路的魏萤在几只“狐狸”的威逼利诱下,苦兮兮地卧在床上,拉着嫂嫂的手不肯松手。 陪魏萤说了好些话的江吟月掐算着时辰,刚要告辞,还是晚了一步。 一抹绯红堵在门前。 江吟月进退不得。 魏萤拉上被子,将自己裹在被子里。 老郎中推开窗子,跳了出去。 年迈却健朗。 再见魏钦,江吟月有种所有谎言揭开后的愤懑,愤懑又无力,“让开。” 魏钦侧身。 江吟月走出去,身后如影随形。 “魏侍郎不必相送。” 江吟月跨上逐电,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站在马匹一侧的魏钦,眼角眉梢透着疏离。 “驾!” 逐电原地不动,认主后第一次违背江吟月的指令。 “驾!” 江吟月一夹马腹,逐电磨了磨蹄子。 顿觉颜面尽失的江吟月怒瞪始作俑者,不是他,还能有谁这么大的本事操控别人的坐骑! “大人那点龌龊手段都用在小女子身上了。” 魏钦抬起手,“用过晚膳再回府吧。” 江吟月一鞭子抽回去,本以为魏钦会下意识躲避,可他生生挨下了这一鞭。 掌心泛起鞭痕。 江吟月急急收回马鞭,可为时已晚。 娇颜煞白。 “阁下借江氏飞上枝头,目的达成,何必再纠缠?洒落一点不好吗?” “你有气,尽管发泄。” 魏钦以手掌托住江吟月的绣鞋鞋底,引她下马。 江吟月火气上头,竟真的脚踩他的手掌跳下马背,一鞭子抽打在空气中,“你说的,别后悔。” 魏钦在夕阳中闭上眼。 马鞭抽打在耳边,岿然不动。 “小姐怎么不下死手?” “侍郎一副好颜色,我怕毁了赔不起。” 江吟月牵住逐电的缰绳,暗暗用力,可逐电就是一动不动。 气人得嘞。 深知这匹小倔马的脾气,江吟月丢开缰绳和马鞭,独自离开。 魏钦捡起地上的马鞭,牵过逐电,大步跟上去,走在江吟月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里。 “不要再跟着我。” “夫妻同行。” 江吟月转过身,一只小手预判地抬起,抵住男子胸口,将人向后推开,“我随时可以休你。” 说着,她自衣袖抽出一张纸。 那一刻,魏钦的心跳漏了不止一拍,乱了律动,在看清是一张没有字迹的白纸时,才渐渐恢复跳动。 江吟月以两根手指夹住白纸,轻轻晃动,带着挑衅,“再纠缠我,休书奉上。” 她没作停留,夺过马鞭,拉了拉逐电,这一次,逐电顺从了。 长街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一拨拨与魏钦擦肩。 男子站在夕阳中,被日暮吞噬。 漏尽更阑,江吟月在秃枝淅淅索索的细微响动中推开窗。 后罩房位于府邸最后一进的院落里,院落与后巷相连,从二楼后窗的视角,勉强能俯看后巷的一侧墙体。 江吟月透过细窄的缝隙向外瞧了一眼,没有瞧见那人身影。 她合上窗棂,闷声裹进被子,将自己卷成蝉蛹。 身穿苎麻衣衫的男子靠在另一侧墙体上,修长手指灵活翻转,默默无声地编织着一个袖珍秋草花环。 日上三竿,虹玫叩门走进闺阁,将卷成蝉蛹的江吟月从被子里“解救”出来。 “小姐别闷坏了。” “姐姐手里拿的什么?” “稻草人……” 袖珍的稻草人,头上带着个五颜六色的秋草花环,很是精致漂亮,江吟月觉得新奇,拿在手里仔细打量,“姐姐编的?” “不是,奴婢从后巷墙根捡到的。” 府中会这门手艺的人不多,五根手指都能数得过来,江吟月后知后觉,撇了稻草人。 撇掉了魏钦讨好她的心意。 第65章 这一年的大雪节气, 与去年一样异常寒冷,燃烧地龙的寝殿内,顺仁帝悠悠转醒。 服用过一段时日的丹药,再没有彻夜难眠的煎熬。 术士的药有奇效。 酣睡后的顺仁帝靠在龙床上, 与御前太监打趣道:“你猜朕梦到何人了?” 御前太监忙打哈哈, 哪敢揣度帝王心, “小奴愚钝, 猜不出。” “朕梦到曹安贵游历各地途经京城, 特意回宫来探望朕,带了好些伴手礼。” 顺仁帝说着说着笑出了声,有种被老友惦记的得意, 可转瞬又陷入恍惚,在巅峰站久了, 故人早已一拨拨离他远去,老少皆有。 “曹安贵那个老东西也不知游历到哪儿了。” 没有半点儿音信。 时辰尚早,顺仁帝没急着起身, 思绪飘远。 曹安贵是个做事滴水不漏的人,八面玲珑, 唯一陷入两难的事, 是周旋在天子和懿德皇后之间。大皇子刚出生时, 他时常抱着小家伙前往御前, 每每都会被拒之门外。 等到小家伙学会走路,也是由他领着面圣的。 每次被拒见,老者都会牵着小家伙的手走在长长的甬道上, 一老一少嵌在晚霞中,一个弯着腰配合小主子的身量,一个不停捯饬小短腿, 他们的手始终牵着。 顺仁帝默默看在眼里,自觉不如一个老太监厚待孩子,其实以曹安贵在内廷的地位,不必上赶子巴结皇后母子,兴许是与那个孩子有缘。 牙牙学语的小家伙肉乎白净,是个长相讨喜的孩子,可惜生错了时辰。 “阿嚏!” 推门走出厢房的老郎中打个喷嚏,气急败坏地给了燕翼一脚,“今儿轮到你下厨了,都几时了,还不开火?” 燕翼揉揉腚,不敢有半点怨言。 老郎中仰望天际,雪花打着旋儿杂乱飞舞,纷纷扬扬,细细密密。 “今年冬雪来得早。” “去年也早。” 谢锦成裹着厚厚的狐裘推门而出,与一身单薄绯衣的魏钦相比,弱不禁风得多。 老者对着魏钦的背影提醒,“天冷了,少主披件氅衣吧。” “不必。”魏钦跨上追风,纵马离去。 飞雪覆长街,冰冻青石板,香车宝马相继打滑,拥堵在街巷。魏钦乘马穿梭其中,灵活自如。 坐在马车内的江嵩挑帘,随青年远去的背影拉长视线。 那场大火出现在江嵩的眼前,终于理解魏钦为何畏热。 他有他的难处,闺女有闺女的委屈。 江嵩放下帘子,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子,“都没精打采几日了,今儿跟你大哥去城外转转,散散心。” 起床气甚浓的江吟月哀怨地瞪了一眼一大早将她拽起的父亲,她哪里没精打采了? 是夜里睡不好,晨早睡不醒。 帘子外,驾车的江韬略应了一声,“随为兄去母亲坟前坐坐。” 江嵩抬手半遮脸,思念母亲,触景生情,岂不更难过? 送父亲到宫门前的下马石,江韬略调转马头,一鞭子甩在魏钦的余光中。 等待入朝的绯衣男子侧眸眺望马车消失在风雪晨雾中。 江韬略改道接上虹玫,美其名曰妹妹路上需要人照顾。 江吟月缩在车厢一角,不道破兄长的小心思,不就是年后即将启程,想尽可能与心上人套近乎,拿她这个妹妹当借口罢了。 郁氏坟墓前,兄妹二人跪地许久,久到晌午的光穿透浓厚云层,斜射在两人肩头,仿若母亲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们。 虹玫站在远处,在错觉中感慨万千。 后半晌,三人在附近的山头闲逛。 朔风卷细雪,拍打在皮肤上冰冰凉凉,江吟月手撑帷帽跟在一男一女身后,深觉自己多余。 小娘子没去偷听兄长和虹玫的对话,兴味索然地数着山坡上一棵棵侧柏。 一阵狂风扫过,雪白的帷帽摇曳着薄纱飞远。 “帷帽。” 江吟月下意识追出去,在覆雪的枯草坡上不慎打滑,栽了下去。 身影迅速埋没在密密麻麻的侧柏中。 “念念!” “小姐!” “别乱走。” 留下一句话,江韬略沿着山坡滑了下去。 彤云不散,雪花伴有豆粒大的冰雹倾洒。 城中的雪越积越厚。 魏钦来到江府后院时,得知兄妹二人和虹玫去了城外迟迟未归,不禁问道:“这种天气出城?” “公子和小姐去往夫人的坟前了。”府中婆子也不免担忧,公子和小姐出城时,只是稀稀落落的小雪,不妨碍出行,不承想雪势转大了。 家主还没回府,管家已经派人去寻。 魏钦跨上马直奔郁氏坟前,未见三人人影,他环顾一圈,发觉山头有数道身影。 虹玫等人遍山寻找着兄妹二人。 本以为侧柏覆盖的山坡下会是两座山峰相连的低洼山脚,等江府的扈从们滑下去,才发现是几座山峰的相连处,分出数条岔路。 “小姐和公子可能下滑到不同的方向了。” 每条岔路都已有人下去寻找。 望了一眼乌云压顶的天际,夜幕将至,魏钦不打算留在原地等待,他拽住侧柏枝条,一点点向下挪动脚步,在岔口寻了个最陡峭的山坡一跃而下。 陡坡倾斜,难以维持平衡,魏钦急速下滑,淹没在覆雪的侧柏中。 迎风的一面山坡,草木潮湿,凝结成霜,魏钦扶着一棵高耸的松树站起身,没顾得上掸去一身的泥霜,弯腰捡起一根长长的枯木拨开一重重四季常青的松柏。 “吟月。” 他沿途呼唤,没有碰到江府的人,却发现一顶落在地上的帷帽。 拾起帷帽夹在腋下,他继续用枯木探路,片晌,在不远处的一片枯草地上瞧见一道身影。 “小姐。” 魏钦冲过去,将人扶坐而起,抱在一侧臂弯,以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鼻息。 昏迷不醒的江吟月额有磕伤,脸色煞白如纸。 魏钦环顾四周,将人打横抱起,寻找避风之所。 好在有一处狭窄的山洞可栖身。 随手放出响箭后,魏钦寻来一些枯枝,坐在山洞口,一来为山洞内的江吟月遮风,二来试探着钻木取火。 畏火的男子几次在短促即灭的火苗中缩回手指,又一次次尝试。 钻木取火不难,但对魏钦是身心的煎熬。 燃起一小堆篝火,魏钦望了一眼天色,大雪弥漫,容易迷失在野外,除了等待江府的人救援没有更好的法子。 “嗯……” 火堆旁的女子有了醒来的迹象。 魏钦将人扶起,抱在怀里,用磨破的手指为她搓揉衣衫取暖。 江吟月在渐渐清晰的视野中,分不清自己身处梦境还是险境。 听到被她掐住的男子发出轻轻的“嘶”声,江吟月悬着的心稍安,涌上酸涩,“怎么是你?哥哥和虹玫姐姐呢?” “他们都没事。” 为了不让她陷入恐慌,魏钦温声哄道。 “放开我。” “你很冷。” “那也放开我。” 魏钦没放手,不停为她搓揉背部和手臂,可怀里的人儿似乎在一点点失温。 脆弱的皎月怕是要碎在自己的怀里。 魏钦抓一把积雪,握在手里,又试探着伸向火堆,感受到灼热的气流在炙烤皮肤,而掌心的雪融化成水。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他手捧雪水喂给江吟月。 天色彻底暗沉,山洞火光暖融,可怀里的女子还在继续失温。 无济于事。 魏钦拨开贴在江吟月额头的长发,盯着她的眼睛郑重道:“冒犯了。” 将人放平在地,在女子不解的目光下,魏钦扯开她的斗篷系带。 失温的江吟月无力起身,“你做什么?” “救你。” 斗篷散开在地,女子粉白的衣裙如层层叠叠的花苞被一一剥离。 妃色兜衣上,蒹葭含苞待放。 领会其意的江吟月在兜衣被扯去时,打个寒颤,她想要喊停,可魏钦不会停下,快而麻利地将她“剥壳”。 一声哼唧溢出女子檀口。 魏钦在火光中别开眸,将帷帽盖在她的胸口,旋即半跪而起,褪去自己的革带和衣袍。 不知过了多久,干柴烈火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江吟月被魏钦抱坐在腿上。 毛茸茸的斗篷裹在两人身上,近在咫尺的他们,仅有两条中裤相隔。 羞愤至血脉偾张的小娘子气色红润,身体渐渐温热。 偏又骂不出趁人之危,最多算是事急从权。 魏钦那张冷欲的脸半点不显轻浮,磊落似柳下惠,叫一动不敢乱动的江吟月生出自惭形秽,好像只有她在这种危急关头还想着那点男女之事。 斗篷包裹的两具身体形成暖房,原本几近失温的江吟月额头溢出细汗。 相贴的肌肤也从干爽变得潮湿。 “可以了。” “再等等。” 魏钦环住江吟月的腰窝,在那尾椎的位置扣紧十指,将江吟月推向自己。 紧紧抱住。 山洞外的呼啸声盖过了他的呼吸。 江吟月方察觉到什么,她侧头看向男子侧颜,鼻尖无意擦过男子的下颌。 “可以了。” 话落,那双环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紧。 藤蔓绕美玉。 本该心静如水的江吟月也变得气喘不均,而她忘记了恢复体力的自己是可以挣扎的。 待反应过来,她抬起一双小手用力推开魏钦。 冷气袭来,席卷彼此间,吹散湿热的潮气。 江吟月打个寒战,背过身去,一件件穿上衣裙,双颊胭脂色,细瓷白嫩的后背浮现一层粉红。 魏钦穿上中衣,将外衫披在江吟月的肩头,却被扯下。 裹住斗篷的女子转过身,扬了扬下巴。 有斗篷在呢,披他的外衫多此一举。 魏钦闷声为自己披上。 短暂的旖旎仍激荡在心头,心跳怦怦不停。 第66章 火堆快要燃尽, 江吟月看着魏钦拾取回枯枝,重新钻木取火。 他畏火的。 江吟月闭眼靠在石壁上,不喜冷场的女子沉默寡言,被投入石子的心湖也在时辰的一点点流逝中平静下来。 闻到烤野果的清香, 她侧过身, 背对靠过来的魏钦。 “我不饿。” “你需要食物。” “我是生是死, 与大皇子无关。” 魏钦将人扳转过来, 粗粝的手指抚上女子脸颊, “怎么无关?你是我的妻子。” 江吟月笑了,鼻腔酸酸的,“我是魏钦的妻子, 也不对,魏钦也只是在利用我。” 将她看作妻子, 会隐瞒她这么久吗? 江吟月自己都觉得别扭,当初母亲苦口婆心提醒她魏钦有可能目的不纯,拿江氏做跳板, 她没当回事儿,还觉得魏钦若是喜欢她这个人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他们的结合, 不过各取所需, 如今知晓自己被利用, 反而不如当年洒脱。 是他的体贴入微打动了她, 还是他的真诚感染了她,让她在一片灰烬中重拾希冀,让她敢重新敞开心扉去接纳一段情? 好痛, 被刺得好痛。 魏钦摩挲在女子脸颊的拇指微顿,他狡辩不得,纵使身负血海深仇, 还是不能美化当初接近江家父女的目的。 那个被自己弟弟刺到遍体鳞伤的少女,在万念俱灭中,又被他拉进更险峻的漩涡。 若他与她一直保持互不招惹,或许对她的伤害还能小一些,可他在朝夕相对中动了杂念,起了私欲,主动跨过雷池,去夺取她的心,害她悲痛欲绝。 “我对小姐是真心的。” “大皇子的真心好复杂啊。” 掺杂功利、算计,真心又能有几分真? 江吟月倦了,不想去探究。她掰开魏钦的手,再次侧身背对,无力像一滩泥,可筑起的心垒如同铜墙铁壁。 被兄弟二人接连利用,她真的累了。 江韬略寻来时,身上锦衣破烂不整,眉骨一道抓痕,像是经历一场恶战。 他在坠下不同的岔路后,遭遇到一大一小两只黑熊,好在有惊无险。 将妹妹拽到身前以左臂护住,江韬略以右手制止魏钦的靠近,“挟恩图报的话,改日再谈。” 魏钦没想挟恩图报,他只是舍不得放走江吟月,可他还是站在洞口,目视兄妹二人带着江府扈从们离开。 被兄长背起的江吟月找到了真正避风的“洞穴”,没有留给山洞前的男子一眼。 漫山清绝银白,魏钦沿着江家人留下的脚步,独自登山,凄凉孤影风雪里,又在郁氏坟前跪了整晚。 魏钦从郁氏坟前离开时,天色大亮。 风停雪霁,气候骤冷,单薄衣衫不御寒。 休沐日无需早朝,魏钦回到城中,绕远途经江府,默默来,默默去。 热闹街市,包子出笼,他打包一屉,拎着纸袋回去小宅,却在一条窄巷中,与一群痞子迎面遇上。 “魏侍郎昨儿去了哪里?夜不归宿啊。” 为首的男子正是贤妃的弟弟郭缜咏。 有些憔悴的魏钦懒得理会,想要绕过几人,却被郭缜咏伸手拦下。 “葛成那个老东西有了靠山,说什么也要就任司礼监司业,都不怕被威胁了。你说,他的底气是谁给的?” “你都说他有靠山了,自然是靠山给的。” “说得好!” 郭缜咏拍拍手,笑着倾身靠近魏钦耳边,却因身量不够,不得不踮起脚,“我若铲平这座山呢?” 魏钦目不斜视,狭刀凤眼微凛,郁气缠绕,也不在意暂失分寸以发泄,他轻轻一笑,迈开步子,朝一群痞子走去。 痞子们随他的步子向后,又在一声指令下,挥出拳头。 “砰砰砰。” “砰砰。” 乱作一团的窄巷,连同郭缜咏在内的一群人倒在地上,鼻青脸肿,哀哀戚戚。 魏钦脚踩郭缜咏的胸口径自越过。 嘴叼枯草的燕翼和大块头莫豪紧随其后。 自昨夜郭缜咏以贺喜乔迁之名登门,打草惊蛇,两人就暗中尾随这拨人。 燕翼吐出枯草,用靴尖踢了踢郭缜咏的下巴,“你们平日里没少仗势欺人吧,再有下次,当心小爷卸了你的下巴。” “啊!” 哪还需要下次,青年踢出一脚,郭缜咏的下巴错了位。 灰头土脸的郭缜咏寻到医馆正骨,忍痛入宫,扑到贤妃面前哭诉,“求姐姐做主。” “你说魏钦身边有高手?” “两个呢。” “区区两个就把你们打得落花流水?”郭贤妃嫌弃地推开弟弟,“人家是正三品大员,聘请几个高手很难吗?怪你手底下的人不中用!” “姐,你就看着小弟被人欺负?” 坐在一旁的少年嗤一声,“舅舅仗势欺人,又技不如人,还好意思告状?魏钦可不是你能对付的,连外甥我都要避其锋芒。” 郭贤妃想了想,吩咐起弟弟,“你前阵子不是觅得几个美人,挑一个模样最好的送给魏钦。” 在郭贤妃看来,人要审时度势,也要见缝插针,正好赶着魏钦被江家丫头逐出家门的节骨眼,送上解语花,或能事半功倍,收买人心。 卫扬万支头,重重一叹,“魏钦不是父皇,美人计只会显得咱们很庸俗。” “你又懂了!” “儿臣是不赞成的。” 少年离开贤妃寝宫,晃晃悠悠走到内廷,打老远瞧见浣衣局的女官领着个女子款款走来。 少年揉揉眼皮,暗骂一声,颠颠跑向御书房。 御书房内,顺仁帝冷着脸派人传来太子,沉声问道:“皇儿没有处理掉严竹旖,将她丢进浣衣局以惩戒,还是手段轻了些。” 卫溪宸解释道:“赐死的话,太便宜她了。” “真想折磨她,何不丢进教坊司?” 在教坊司沦为妓子,不是身心的折磨吗?顺仁帝靠在龙椅上,喟叹一声:“这么多年,你啊,还是没有练就出老大的狠绝。” 为了不被幽禁,免受看人下菜碟的宫人们欺辱,小小幼童引爆马车,决绝又干脆。 这话刚好让前来“请安”的卫扬万在门口听个正着。 御前侍卫禀告道:“陛下,三皇子求见。” “进。” 卫扬万迈着四方步走进,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虚头巴脑说了几句俏皮话。 皇子每日都要到御前例行请安,顺仁帝没多想,丢出一句意味深长的问话。 假若他是太子,会容忍欺骗过自己的女子苟活吗? 卫扬万躬身道:“儿臣不会给那种人活路。” 顺仁帝隔空点了点默不作声的卫溪宸。 这时,御前侍卫又一次禀告:“陛下,浣衣局女官领着人来了。” 顺仁帝磕磕指骨,示意女官将人带进来。 已入奴籍的严竹旖越过兄弟二人,跪到御案前,战战兢兢道:“奴婢给陛下请安。” 顺仁帝瞥一眼,“日后你就在御书房外做个洒扫的涓人。” 严竹旖空洞的眸终于有了一丝光亮,“谢主隆恩!” 顺仁帝将人屏退,看向自己的太子,“不够狠绝,就会留下隐患,朕会留着她碍你的眼。” 卫溪宸离开御书房时,身后跟着个小尾巴。 “皇兄觉没觉着,父皇开始怀念大皇兄了。要不皇兄也效仿大皇兄吧,还能给父皇留个念想。” 卫溪宸嫌少年聒噪,脚步未停,凭借腿长优势,甩开了还未在身量上突飞猛涨的少年。 回到东宫的太子殿下让人撤去了权贵们费尽心机悬挂在寝殿的美人画像,一个人安静坐在贵妃椅上,没有心如止水的闲适,沉寂如一潭死水。 叩门声起,富忠才急匆匆跨进门槛,“殿下,陛下宣了江娘子入宫见驾。” 卫溪宸凛然抬眸,继而黯淡下去,或许是父皇在试探他对江吟月有无死心,他越沉静,江吟月越安全。 男子摆摆手,屏退富忠才。 乘车抵达下马石的江吟月由兄长扶下车驾。 “为兄在此等你。” “嗯。” 虽不知天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身为官眷,没有江吟月拒绝的份儿。 她没有派人惊动还在衙署的父亲,既不知天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便随机应变。 算算年月,上一次面圣还是在四年前。 江吟月由一早侯在宫门前的小太监领入御书房。 昨夜回府发热昏睡的她被殿内浓郁的熏香呛得脑仁胀痛,她越过小太监,盈盈一拜,“臣妇见过陛下。” 天子私下召见臣妻于理不合,但江吟月是顺仁帝看着长大的,算是宫里的孩子。 “听闻念念昨日被困山中,可有此事?” “有的,臣妇无恙,多谢陛下挂怀。” 顺仁帝没有光阴飞逝再见故人的感慨,打从心底,他就不看好这个幼年叽叽喳喳似小麻雀的孩子。 无好感,又何来感慨岁月变迁的叹息。 “朕今日传你前来,为一件事。殿外洒扫的涓人中有你相熟的人,她当年多巧言令色,如今多落魄,可觉得解气?” 依着天子的意思,江吟月脚步虚浮地走到殿门前张望,锁定一道躲闪的身影。 天子召见她目睹这一场景,是在为她撑腰出气? 江吟月可不觉得自己成了御前的座上宾,当初天子对她的嫌弃,还历历在目。 那为何多此一举? “皇室当年没有查清真相,误会了你,让你受了不少委屈,朕深感愧疚。既已水落石出,皇室会补偿于你,你当初受的谩骂和轻视,都由她成倍承受。” 江吟月只觉得讽刺,这就是所谓的补偿? 严竹旖是有错,太子没错吗?天子在没有调查清楚前趁机踢她出局就没错吗? 都转移到严竹旖的身上? 察觉女子没什么反应,顺仁帝笑道:“还想要哪些补偿,尽管提。” “臣女别无所求。” 顺仁帝夸赞了句“好孩子”,阴恻恻的,令江吟月背脊发凉。 头更晕了。 出宫的路上,察觉小太监故意绕行,江吟月捏了捏指尖,知晓这条路是通往东宫的,多少也猜出了天子的用意,身心更疲。 太子是否看得开,与她何干? 早已被天子踢出局的她,还要被拿来试探储君的心意,多讽刺啊。 东宫前的甬道幽静宁谧,没有那道月白身影。 可江吟月的眼前出现重影,视野骤然黑沉。 “江娘子!” 晕厥前,耳边传来小太监尖利的惊呼。 隐蔽的月白身影急速逼近,将倒地的江吟月打横抱起,“去传太医。” 小太监嗫嚅,“传至、至哪座宫殿?” “东宫。” 卫溪宸抱着江吟月直奔东宫,却被甬道另一端出现的绯衣身影拦截。 “请殿下将内子还给臣!” 魏钦的出现,如一道飓风刮过卫溪宸干涸的心田,涩然难耐。魏钦会出现在这里,定是听闻了江吟月入宫的消息。 “东宫近一些,还是先让太医确诊她为何晕厥。” “昨日受寒所致。” 魏钦伸手去抱自己的妻子,却被卫溪宸躲开。 “孤不放心。” “她是臣的妻子。” 远远伫立的宫廷侍卫和东宫侍从们大眼瞪小眼,无人敢上前……添乱。 魏钦一把扣住卫溪宸绷紧的左臂,指骨握在其上猛地收紧。 卫溪宸倒也没计较魏钦的僭越,他只是侧头看着江吟月,意识被如烟往事和父皇的警告反复拉扯。今日之事,会传到父皇耳中,不利于江吟月。 抱紧的手臂骤然卸力。 怀中变得空荡荡。 他站在那,看着魏钦将人抱走,空落落的怅然若失。 可没等魏钦走出多远,晕厥的江吟月皱眉转醒…… 意识回笼时,她跳下男子的臂弯,不准他跟上自己,苍白的小脸冰凉肃穆。 魏钦站在那,看着江吟月独自走远。 朔风雨露均沾地席卷着两名男子,他们一前一后,眺望着同一名女子。 第67章 被传召见驾的路上, 卫溪宸倍感窒息,似被一根金丝软线勒住咽喉,呼吸不畅。 被不少人视为高山仰止的太子爷,心中浮岚快要被瘴气侵吞。 步入御书房, 浓郁的龙涎香如同瘴气扑鼻袭来。 卫溪宸走进殿门, 随着殿门闭合, 驱散了冬日透射在他周身的光束。 “儿臣见过父皇。” “刚刚有人递来口信, 吾儿竟为了一个妇人, 不顾太子仪态,分寸大失,叫朕好生挫败。朕一手培养的储君, 脑子里但凡有点儿大局,都不会被情情爱爱左右。” 御案上, 七寸六分的戒尺明晃晃摆放在玉玺旁。 卫溪宸静默上前,跪地,接受父皇的“谆谆教诲”。 抽打声持续不绝。 卫溪宸低垂的视线中, 是天子龙袍的精致纹路,可恍惚间, 点点梅红落在明黄色的纹路上, 他诧异抬头, 见天子仰头捂鼻。 “父皇?” “没事!” 顺仁帝退后两步, 跌坐在龙椅上,用袖口擦拭着源源不断的鼻血。 “退下。” 欲上前的卫溪宸被一声皇命阻断步子,他在门窗紧闭的昏暗光线中, 一步步退离,转身之际,眼锋勾勒一尾锐利。 偏僻小宅中, 收到眼线口信的老郎中坐到红泥小火炉前温一壶酒,与远离小火炉的魏钦道:“少主觉着,太子会有哪些动作?” “调动上十二卫,为己所用。” 上十二卫是侍卫禁军,由顺仁帝直接率领,有这重坚固壁垒,再多狼子野心的臣子,帝王也可高枕无忧。 但再坚固的壁垒,也是人心筑的,统领们在察觉到顺仁帝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后,或会良禽择木而栖。 太子是最佳选择,众望所归。 老郎中递上一盏温热的酒水,“可要加以阻挠?” 魏钦接过,掐住盏口,“先放长线。” 太子不会堂而皇之召见上十二卫的全部统领,势必会先观察天子病情,徐徐图之。 他们这边便也按兵不动,长远谋划,让天子察觉到太子的小动作后再付诸行动。 眼里不揉沙的天子,又怎会容忍被皇子背刺,可随着龙体羸弱,威严减损,再想号令上十二卫全员,是力不从心了。 到那时,太子对皇位的威胁达到顶峰。 父子离心在即。 魏钦盯着酒面映出的沉沉乌云,有些期待呢。 老郎中闷一口辛辣酒水,“斯哈”一声。 “对了,葛大郎白日里送来请帖,邀少主前往他所在的私塾,参加入学孩童的开蒙仪式。” 葛成长子是一家私塾的夫子,应是心怀感恩,才会邀请魏钦。 见证孩童开蒙,趣事多多,轻松愉悦。 魏钦接过请帖,捏在手里。 当晚,虹玫拿着葛大郎的请帖走进后罩房的闺阁,“小姐,有人邀你过两日参加一家私塾的开蒙礼。” 病恹恹的江吟月拥着被子爬起来,看过请帖,有了忖度。 这些日子,兢兢业业三十年的老进士葛成名声鹊起,江吟月从父亲那里有所耳闻,也听说了魏钦在背后帮衬老进士的事。 葛大郎会邀她参加,必是魏钦授意。 父亲明日将前往三百里开外的州城调查一桩大案,千叮咛万嘱咐,叫她看开些,多出去走走,补阳气、驱湿寒,有助气血顺畅。 说白了,是放心不下她,怕她窝在屋里生出心病。 “替我应邀吧。” 人总要向阳而生,多接触日光雨露。 次日晨曦微亮,准备启程的江嵩在不厌其烦地叮嘱过诸多事宜后,走出府门,接过车夫递上的马鞭时,突然转过身,揉捏起女儿的脸蛋。 “照顾好自己,等爹回来。爹一定会在除夕前回来陪你守岁。” 江韬略在旁咳了声。 江嵩改口道:“当然也会陪吾儿守岁。” 江吟月被父亲揉得脸蛋疼,眼泪汪汪,“爹爹路上也要照顾好自个儿。” 江嵩深深凝着自己的闺女,拍拍她的后脑勺,接过马鞭,翻身上马,“走了。” 刑部众人与尚书大人在城中一个个岔路口汇集,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两日后,江吟月揣着请帖,应邀去往葛大郎所在的私塾。 新入学的孩童们个个稚嫩秀气,向夫子们行拜师礼,清甜脆声回荡在小院中。 这间私塾有些偏僻,没有达官显贵府上的子弟,可天赋与富贵无关,江吟月望着他们,暗暗祝福,祝福他们学有所成,学有所用。 “拜师礼?呵,够隆重的。破落户也妄想飞出状元、榜眼、探花啊?哥几个都是贫苦出身,哪个出人头地了?别做梦了!” 一群痞里痞气的男子大咧咧走进院门,吓得孩童们纷纷躲到夫子的身后。 葛大郎认出他们是郭府的扈从,冷呛道:“私仇私下报,别来私塾添乱!郭氏就这点肚量和手段?” “添乱怎么了?”为首的扈从随意踢倒门口的盆栽,又抬手扯了扯檐下灯笼,“你敢拦吗?” 葛大郎气得手抖,拿起笤帚砸了过去,被人一招撂倒。 其他夫子上前搀扶,也被一一撂倒。 扈从们哈哈大笑,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 虹玫欲上前,被江吟月拦下。 “你们是郭缜咏的人?” 扈从头子寻声巡睃一圈,才在二楼的窗前发现一道娇俏身影。 “是啊,有何贵干?” “想请你捎句话儿。” 扈从头子搓搓下巴,肆无忌惮打量女子那张明艳的脸,“你是这里的厨娘还是老板娘?” 江吟月倚在支摘窗前,“劳烦先上楼,别吓到孩子们。” 有意思……跟在主子身边,扈从头子见过太多的美人,这般临危不惧的美娇娘还是头一次见,他大摇大摆地走上楼,见屋里只有两名女子,说话的语调都飘飘然了,“有何贵干啊?” “替我给郭缜咏递个话儿,他若再敢找葛家父子的麻烦,就是与我江家为敌。我们也不找郭氏麻烦,仅找他的麻烦。” “江家?哪个江家?” 姓江的人家多了去了。 江吟月不紧不慢取出一物,抵在男子的眉心,“家主江嵩。” 楼下看热闹的扈从们惊诧连连。 “头儿,是火铳!” “火铳!怎会有火铳?!” 被冰凉凉的铳口摄了魂儿,扈从头子一动不敢动,再看美娇娘,已猜出她的身份。 这可是皇城纨绔公子哥儿很少敢招惹的小祖宗啊。 “别动手,有话好说。” 江吟月向前推进铳口,“原话带到,一个字不能差。” 回去的路上,江吟月没有乘车,与虹玫走在漫天晚霞中。 步入一条烟火巷子,虹玫小声提醒江吟月,她们被人跟踪了。 江吟月探进自己的左袖口,交代道:“姐姐带人先行回避。” 虹玫离开后,江吟月独自走在各户缥缈的炊烟中,在那人一度靠近时,骤然反手扣住那人腕子。 一记过肩摔。 没有拽动。 小娘子不放弃,再次尝试,勉强将那人拽到身前。 “侍郎大人鬼鬼祟祟,是图谋不轨吗?” 胸口被铳口抵住,魏钦摊开双手,尝试向后退,直至后背撞在一棵老树上。 退无可退。 江吟月以袖口掩饰火铳,铳口精准地抵住他的心口,“为何跟踪我?” 魏钦解释道:“顺路。” “可真顺路。” “我想小姐。” 话落,铳口推进一寸。 江吟月瞥过眼刀子,“再贫嘴,信不信我……” “我想小姐。” 魏钦说得认真,没有半点调侃打趣。不苟言笑的人哪会贫嘴,若非想念,以他清冷的性子,是不会纠缠的。 不愿被他三两句话滋扰好不容易稳定的情绪,江吟月用力推进火铳,狠戳在他的心口,可男子衣衫下的躯体强壮健硕,任凭她用尽力气,也显露不出威胁。 没有杀意的威胁不痛不痒。 陷入一个人兵荒马乱的江吟月咬住后牙槽,大有扣动火铳的趋势。 点燃了威胁的气势。 “别再出现了。” 魏钦却突然扣住她持铳的手,拇指替她扣动火铳。 能在她手里长眠也挺好的,全当赎罪。 “你!” 江吟月在魏钦扣动的动作中急忙抽手,火铳脱离掌控,顺着裙摆落地。 她携怨带怒地捏紧拳头,一下下砸在魏钦心口,他疯了吗?不报仇了?苦肉计做给谁看呢? 魏钦闷头抱住她,不容她逃离和挣扎。 紧贴的两道身影在老树旁扭缠。 魏钦收紧双臂,以胸膛压住江吟月挥舞的拳,又调转方向,将人摁在树干上。 倾身封唇。 江吟月甚至发不出呜咽和嘤咛,下颔酸涩失了防守,被魏钦攻城略地。 他想她,想到夜不能寐,想要每时每刻留在有她的地方,哪怕在江府后巷做个不速之客,伫立寒风中无人问津。 “唔……” 稍稍得以喘息的江吟月不受控制发出呻吟,她皱起秀眉,娇面青一阵白一阵。 魏钦的唇上有茶香,有酒气,有丝丝清冽,这股交织的气息是熟悉的,可失去分寸不管不顾的魏钦又是陌生的。 这是市井烟火巷,随时有行人路过,就算没有,还有她的女护卫们在暗中观望。 被撬开的牙关、被扼住的手臂都在抗拒,可她的心没有排斥,生不出厌恶。 “啊。” 腰肢被箍住,江吟月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两处凸起更为高耸,被魏钦压得结结实实。 唇瓣疼麻,呼吸艰难,江吟月痛苦嘤咛,才得以喘息。 魏钦松开她的唇,却不放过她的腰肢,一再地贴近,再贴近,好像这样就能够消除隔阂。 他何时也变得这般偏执? 江吟月有些怕,用力去掰他的手臂,却在远处传来脚步声时,下意识躲避。 缩进魏钦的怀里。 魏钦以宽袖将她遮蔽,痴迷蔓延的凤眸在意识回笼间恢复如常。他以另一只手隔着宽袖扣住江吟月的后脑勺,轻轻地抚摸,带着安抚。 在路人经过时,他回以疏冷眸光,吓得路人快步越过。 第68章 远远瞭望的虹玫等人呆若木鸡。 “虹玫姐, 咋回事儿?” 站在车顶的虹玫迈出左腿,以左手肘撑在膝头,颇具侠女气势,却无痴男怨女的经验, 索性捧着路边买来的芝麻糊糊, 一口一口吸溜起来。 “随小姐心意吧。” 猜不透, 看不破, 还是不添乱了。 江吟月回到马车前, 几人跳下车顶,争先恐后地嘘寒问暖,可江吟月只是闷闷地钻进车厢, 将一切疑问隔绝在帘子外。 她自个儿也理顺不开。 入夜,江吟月坐在床边, 翻看着黄历,距离小年不到一个半月,父亲承诺会在除夕前回来, 估摸着是赶不上小年了,而兄长会在大年初七启程, 一去又会是数年不相见吗? 江吟月没精打采倒在被褥上, 倍感孤独。 年幼不知离别苦, 越长大越感慨分别。 与亲友的暂别伴有惆怅和思念, 而人与人的离心是永别,即便低头不见抬头见,心距拉远, 徒留各式心声的喟叹。 江吟月举着黄历心不在焉,不慎脱手,黄历砸在额头, 她“诶呦”一声皱脸蜷缩。 “小姐?” “没事。” 隔门询问的婢女挠挠脸颊,没事是何意?是允准姑爷进屋还是拒绝啊? 面对久不现身的魏钦,小婢女讪讪一笑,侧开身子。 被逐出家门的姑爷“杀”回来了。 魏钦推门而入,好巧不巧撞见江吟月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潦草模样。 他反手带上门,安静站在那儿,没有调笑,就连被枕头砸中,都没有多余的反应,有点寄人篱下的委曲求全。 “出去。” 江吟月手指门扉,凶巴巴的,可乱蓬蓬的长发搭在脸上,多少有些滑稽。 魏钦弯腰捡起枕头拍了拍,缓缓走到床边,在女子的注视下,轻轻放回床头。 他退后一步,语气无波无澜,不强势也绝不是打商量。 “借宿一晚。” 江吟月气笑了,理了理遮脸的发丝,“侍郎大人是想趁着家主不在,鸠占鹊巢?” 家主不在府上,还有一个比家主不善的长公子,魏钦垂眼,人畜无害,“小姐抬举我了。” “出去。” “我打地铺。” 回溯朝夕相对的四年,何曾见魏钦对什么穷追不舍过,江吟月一度以为他是个无欲无求的闷葫芦,不承想,这个闷葫芦黏住了她,生出偏执的藤。 又一次打地铺的侍郎大人如愿躺在闺阁坚硬的地上。 亦如成亲的前三年里每一个夜晚。 在听到女子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后,魏钦一声不响地将地铺扯近床边。 三尺,两尺,一尺,半尺。 连枝大灯彻夜通明,暖黄的光流泻,笼罩着床上床下的一对男女。 另一院落中,后罩房的管事嬷嬷叩门走进江韬略的书房,说起小夫妻的矛盾。 有些秘密是要守口如瓶的,江韬略“嗯”一声,没太当回事儿。 “念念的性子,若真厌了倦了,不会允许他靠近的。” 太子就是最直观的例子。 管事嬷嬷离开后,江韬略揉了揉发酸的肩胛,去往前院的倒座房,将虹玫叫到跟前。 “帮我按按。” 虹玫抱剑不动,一副随时可能拔剑刺过去的架势。 江韬略将后背朝向她,“这里。” 虹玫挂剑腰间,擒拿住他的手臂,重重扣在他的背上,一气呵成。 “公子要体恤他人,别大晚上的折腾人。” “累到了。” “府中那么多人伺候你,还会累到?” “我身边就一个随从,阿宝。” 阿宝是江韬略的书童,与虹玫都是自幼相识。 “无需跟奴婢解释。” “要解释的,怕你误会。”江韬略又拍拍酸痛的肩胛,“快些。” “找阿宝去啊。” 话虽如此,可虹玫还是在保持擒拿的姿势下,替他按揉起肩胛,谈不上情不情愿,也谈不上轻不轻柔,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揉笑了老成持重的男人。 浅笑绽开在削薄唇边。 “轻点。” 虹玫力道更大了,习武的她本就极具腕力。 两人诡异的姿态映在垂花门上,随着被风吹起的红纱灯来回晃动。 影影绰绰,暧昧不清。 “下手太重了。” 虹玫不耐烦道:“闭嘴吧,江韬略。” 江韬略的笑更明显了。 日上三竿时,江吟月睁开眼,竟是一夜好眠。她斜过一眼,地面空荡荡,叠放整齐的地铺被放置在绣墩上。 “来人。” 一名小婢女走进来,“奴婢在。” 江吟月指向绣墩,“丢出去。” 散朝后,魏钦被传入天子寝殿,继续代读奏折。 很少将奏折带回寝殿的顺仁帝身披龙袍靠在如意枕上,俊颜苍老许多,人也变得暴躁,唯有魏钦醇朗的嗓音可解烦躁。 顺仁帝支着脑袋,传达圣意,由魏钦代笔批红。 “爱卿觉着,朕龙体抱恙,太子最该做的事是什么?” “臣不敢妄议。” “朕允你畅所欲言,不会怪罪。” “替陛下分担朝政。” “这是他该做的分内事。” 魏钦从奏折上抬起脸,幽幽深意被窗边日光冲淡,“未雨绸缪,随时可代理朝政。” 顺仁帝厉眸骤凛,哈哈大笑,“还真是畅所欲言。” “臣惶恐。” 顺仁帝笑得胸膛震动,生出自嘲,他还正值壮年,对太子既看重又忌惮,担心被太子的势力吞噬。 是他教导太子要冰凉无情,以往不觉什么,被宁心丸反噬这段时日,力不从心,他有些不确定太子是否会将冰冷无情施以在他的身上。 上十二卫是他坚固的甲胄,除了被江嵩架空的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其余十一卫的统领都是握有实权的,而他默许江嵩架空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也是另有考虑,江嵩从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那边转化的缇骑和厂卫,是甲胄之内的护心镜,是他最后一道壁垒。 江嵩与太子因江吟月离心,在关键时候,不会背刺他而听命于太子。 “爱卿,替朕办一件事。” 魏钦起身作揖,“臣责无旁贷。” “暗中留意禁军统领们与东宫的走动,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禀奏朕。” 魏钦离开御书房时,已至二更。他是握有禁军统领们与东宫走动的证据,可他不会禀奏,还会放任太子继续收买人心,一点点摧毁天子高枕无忧的这重壁垒。 至于天子安插在东宫的其余眼线,魏钦会请外祖帮忙替太子悄然铲除。 有风拂过掌心,上空乌云聚拢,魏钦站在乌云密布的夜空下,握了握手掌。 风起云涌,朝廷要变天了。 来到江府门前的魏侍郎恢复如常,温温淡淡提出要进门的要求。 门侍半启门缝,嗫嚅道:“小姐禁止姑爷回府,小的不敢自作主张,还请姑爷体谅。” 魏钦递上一个钱袋子,门侍差点跪了。 “姑爷别为难小的了。” 被拒之门外的魏钦绕到后巷,观望了会儿,几个健步跃上墙头,长腿跨坐其上,俯看凑上来仰头吠叫的绮宝。 “绮宝。” 绮宝愣住,歪着狗头盯了好一会儿,立即翻出肚皮,在地上扭来扭去。 魏钦跳下墙头,余光中几道身影探出脑袋又缩了回去。 府中不知情的护卫们可不敢一再阻拦姑爷,小夫妻只是闹别扭一时没有调和,为此为难姑爷会留下后患的。 长公子还没出手制止呢,何况他们。 魏钦走到后罩房前,借力一旁的柴房,跃上二楼窗子,一双手扒住窗台,凭借臂力撑起身体,挑窗闯入。 稳稳落地。 闺阁无人,连通的湢浴内有水花声传出。 魏钦走过去,站在门边,坦然接受一泓温水泼在脸上。 江吟月丢开水瓢,缩回浴桶里。 魏钦走过去,扯下椸架上的布巾,将浴桶中的女子捞出,用布巾裹住。 “你做什么?!” “替小姐擦身。” 被男子抱在臂弯的江吟月踢了踢湿漉漉的小腿,圆润的脚趾上还挂着将坠不坠的水滴。 臀部挨到软榻时,她裹紧布巾,一脸防备,却见魏钦曲膝下蹲,用袖中锦帕为她擦拭小腿和双足。 成年累月地服侍,已然娴熟。 江吟月缩回脚,脚趾无助地蜷缩。 露在布巾外的小腿笔直匀称,泛着白嫩莹润的光泽。 魏钦走到柜子前,取出一套烟青色寝衣,比虹玫还要熟悉闺阁中的物件存放。 “可要更衣?” 江吟月缩在布巾里,威胁道:“你再不走,我喊哥哥了。” “嗯。” 地龙燃旺的闺阁寒风不侵,江吟月被气得有些热,瓷白的肌肤渲染大片粉晕。 “大皇子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又是打地铺又是伺候人,传出去不怕被笑话?” “我愿意伺候小姐。”魏钦倾身,双臂撑在女子两侧,逼得女子缩进榻角,“只愿意伺候小姐。” 有出浴的花香萦绕彼此间。 退无可退的江吟月抬手去推魏钦的脸,他靠得太近了。 可指尖无意碰到男子的唇角。 魏钦抓住她的手,细细密密地亲吻,不错过掌心任一条纹路,最后流连在女子的掌根。 他念她入骨,难以自控,可到底还是压抑住了撕碎布巾的冲动。 雪白的玉体近在咫尺,可她的心在渐行渐远。 “放开我。” 魏钦顺着推拒的力道退开,一只手紧握江吟月的脚踝,以额靠在她的小腿上,秀颀的身躯微弯。 “更衣吧。” “出去。” 月上中天,一身烟青色寝衣的江吟月窝在床上,不声不响。 魏钦打好地铺,侧躺枕着一条手臂,盯着垂下的帷幔,不知过了多久,瞧见一只小手露出帷幔,耷在床边。 帷幔中的人儿陷入熟睡。 魏钦扯动地铺,靠近床边,轻轻环住那只细细的手腕。 也算牵手入眠。 第69章 那晚过后, 江吟月警告了后院每一名护卫,不准她们再擅作主张,看在人情,默许魏钦进府。 隔三差五堂而皇之登门的侍郎大人被拒之门外, 学梁上君子飞檐走壁的侍郎大人又被江府重重把守阻隔。 一晃到了腊月廿七, 距除夕还有三日。 江吟月翘首以盼父亲结案归来, 可最近一次收到的家书中, 父亲感慨世事难料, 笑说自己要失约了。 世事的确难料,镇守北边境的一位大将军告病,催促江韬略尽快返回, 代理军务。 从宫中回府的江韬略连夜收拾行囊,千言万语汇成一声叹, 揉了揉妹妹的发髻,“走了。” 男人回眸的一眼,落在另一名女子的身上。 江吟月陪兄长拜别母亲, 目送一人一马飞驰在辽阔郊野。 “虹玫姐姐,你会想念哥哥吗?”江吟月随着兄长远去的身影无限拉长视线。 虹玫抱剑远眺, 心口的跳动慢慢趋于平缓, 默默转身, 没有回答。 年关应酬筵席不断, 亲戚往来频繁,疲于应对的江吟月对宗族长辈的叮嘱左耳进,右耳出。 “念念年岁不小了, 合该考虑怀胎生子了。” “怎么不见魏钦啊?做了侍郎都不着家了?” “韬略走得不赶巧,我们还想趁着他回京,为他说亲牵线呢。” “虹玫也老大不小了, 若是愿意,可由江氏长老做主,为你选一个夫家。” “是啊,看在你爹娘都曾是江氏的老伙计,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不愿意?别太心高气傲,误了韶华。” 几位叔父、姑母、婶子都曾敲打过虹玫,不可生出贪念,明里暗里提醒虹玫身份有别,听得江吟月怄火。 她一向护短。 拉过默不作声的虹玫,示意她先回去歇着,又屏退在场端茶递水的扈从,江吟月合上迎客堂的大门,独自面对几位有头有脸的江氏长辈。 “侄女今日之言,可能不大中听,咱们就把不愉快留在年尾,明年啊,照样亲密往来。” 父兄不在,府中唯一的千金坐上主位,两只手搭在左右角几上,“哥哥和虹玫,历来都是哥哥穷追不舍,虹玫避之不及,叔婶们要劝,也该是劝说哥哥放弃才是,联手为难虹玫,不是失了江氏该有的气度和胸襟?” 二房家主刮刮盖碗上的茶沫,笑道:“念念此言差矣,我们苦口婆心,是担心你们大房因一连几桩不合适的姻缘折损气运。” 三房家主接话道:“二哥说得是,大哥娶大嫂,已是门不当、户不对,借用不上大嫂娘家任何势力,否则早就爵位加身了。而念念你又在四年前下嫁寒门子,如今轮到韬略,更是急转直下,相中一个婢女,但凡打听打听,哪有高门公子迎娶婢女的?” 江吟月也刮起茶面,一丝笑笼在袅袅茶雾中,“爹爹年轻时几次冲动顶撞圣上,若非娘亲劝阻,很可能被发配苦寒之地甚至人头不保,还会连累江氏宗亲,说娘亲是江氏福星也不为过。而侄女所嫁之人,短短四年,从正七品升任正三品,前程似锦,只会加持江氏大房的气运,不信的话,咱们走着瞧。再说二叔家的四哥,都去尚公主了,也没见飞黄腾达,还有三叔家的五哥,不是正在与门当户对的嫂嫂闹和离吗?” 二房和三房的家主对视一眼,一个皱眉冷脸,一个闭眼捏鼻。 无言以对。 江吟月饮一口茶汤,“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各家的事关起门来自家人商量就好,我们大房有一条家规,姻缘不看身份,看眼缘。叔父们要问是谁立的规矩……” 她歪头一笑,“是侄女这个掌家千金刚刚立下的,有异议,不采纳。” 一屋子长辈不欢而散。 消了火气的江吟月送他们出门,热情招呼他们常来做客。 大事上,江氏有共同的利益,自会齐心协力,但家长里短的小事时常会伤了和气。要不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亲戚往来也该如此。 至少江吟月是这么认为的。 当晚,又一次被拒之门外的魏侍郎返回小宅,接到宫人传话,连夜入宫伴驾。 断药难以入眠的顺仁帝唯有听到魏钦的声音才能淡去浮躁,也不知是什么缘分在冥冥之中牵扯着他们。 听着魏钦代读静心咒,顺仁帝仰卧龙床,慢慢合上眼。 御前受赏是常有的事,何况魏钦令龙心大悦。 “年关了,爱卿想要什么赏赐,大可直言。” “臣愿陛下康健。” 人在虚脱脆弱时,最易心软,顺仁帝已不想去辨认这句话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 御前奉承之人何其多,唯独魏钦深得他心。 “听闻爱卿被江家丫头拒之家门外?”顺仁帝闭眼笑笑,“夫妻间小打小闹,家常便饭,几十年都处在磨合中。” 这话倒像一个寻常丈夫会讲出的话,可魏钦前脚刚走出寝殿,就有御前太监领着一排美人拦路。 “魏侍郎留步。” 小太监温声传达圣意,“陛下体恤魏侍郎案牍劳形,身边该有个贴心窝子的佳人陪伴。这些个美人,魏侍郎瞧着哪个顺眼,可领回家中。” 多讽刺,嘴上说着明事理的话,体恤夫妻在磨合中的不易,做出的事,完全不顾及另一方的感受。 魏钦回绝道:“多谢陛下美意,劳烦公公转述一句话,弱水不及沧海,曾爱一人,唯爱一人。” 魏钦淡淡扫过巍峨宫宇,大步离开。 “曾经沧海,唯爱发妻。”顺仁帝在小太监的回话中,细细咀嚼魏钦的意思,忽然忆起多年前,那个恬静的女子抱着婴孩站在坤宁宫前的场景。 萧萧北风都不忍席卷她,那么温柔的人,是众多人心中的月光,为他们在波涛狂狼中点燃一盏月色鱼灯,指引他们不至于迷失在海中。 她解救过许多年轻气盛又一心为社稷的臣子,永远平易近人,热忱真挚。 就连回忆她,都会有诗情画意的隽永流淌心间。 可那样的人,毅然燃烬在火海,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大年三十,小宅中只剩下老郎中父子和魏钦兄妹。 谢锦成和燕翼不知所踪。 “少主可要回一趟崔府?” 魏钦没打算回去,也不允崔氏的人前来探望,隐忍十七年,不差相认前最后一个除夕。 与妹妹三人吃过年夜饭,魏钦给每人发了一个大红包。 老郎中看着红包里的三百两银票,朗声大笑,又给三个小辈分发了红包。 得了两份压岁钱的魏萤愣愣的,这样下去,不说富甲天下,也快腰缠万贯了。 她走到魏钦身侧,“哥哥也要给嫂嫂准备红包。” 魏钦袖中的红包变得沉甸甸,他轻轻点头,推门走出小宅。 黑漆漆的夜幕被一处处炮竹点亮。 大街小巷噼里啪啦,驱邪避凶。 魏钦自放弃卫逸赫这重身份,就不喜除夕,他被自己的父皇视为邪祟,难免在除夕收到炮竹的“惊吓”。 “啪!” 一个小童点燃炮竹丢到门外,炸开在魏钦的脚边。 “诶呀,当心路人!” 宅子内传出妇人对孩子的提醒。 魏钦脚步未停,越过三五成群的孩童,耳边的噼里啪啦声转为中年男人的训斥。 一身明黄龙袍,彩绣的金龙与男人的表情一样肃穆。 魏钦还未走远,忽见一个幼童被稍大的孩子撞到,手里抓着一把正在引燃的鞭炮。 他大步上前,夺了过来,没来得及丢开,鞭炮炸开在手里。 “啊!” “有人受伤了!” 孩子们惊恐大叫。 邪祟就是邪祟,会被鞭炮所伤,带了点儿自嘲,魏钦丢开还在燃放的鞭炮,按住手掌心的伤口默默离开,步入烟气浓重的江府后巷。 这边已然燃放过炮竹。 魏钦靠在一侧墙上,早已忘记掌心的伤口。 寒夜覆霜,偶有雪沫自墙头洒落,冰冰凉凉打在颈间。 魏钦背靠青石墙面滑坐在地,四面八方被炮竹声环绕,不远不近,充斥在耳边。 畏火的人感到窒息。 倏尔,一盏荧荧灯火点亮视野,魏钦抬起脸,在一片烟气中滞了眸光。 身穿妆花缎小夹袄的江吟月挑灯出现在巷子。 她弯下腰,放下乌木灯笼,不咸不淡地问:“又来做什么?” “送红包。” 魏钦拿出薄薄的红包,塞进江吟月的手里,“万事顺遂。” 在二楼窗前观察他许久的江吟月打开红包,被银票的数额吓了一跳,不由哂了声:“咱们的账两清了。” “还不完。” 要偿还一辈子的。 江吟月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现身,或许是一瞬间的惺惺相惜,他们都是孤独的人。 对魏钦,终究是狠不下心,看不得他在除夕这样热闹的日子里伶仃一人。 除夕夜,还是避免唇枪舌战,心平气和为好。 “你不是怕火,还在今晚出来?” “想见小姐。”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她了。 “见到了,可以离开了。” 魏钦不讲话了,也不动弹,望妻石不过如此。 江吟月站得有些累,坐到他一侧,背靠墙面,隔着两拳距离,抬头望月。 周遭再浓的烟气,也遮挡不了明月的皎洁。 卫逸赫也终会浴火重生吧。 她看向一侧的人,魏钦仰头合眼,像是睡着了,修长的颈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色。 苎麻衣衫依旧单薄。 江吟月顿了顿,取下自己白茸茸的毛领,搭在他的脖子上,刚收回手,就瞥见他掌心凝固的血迹。 总是受伤,一直受伤。 江吟月没有叫醒魏钦,环臂抱住自己的双膝,咽了咽嗓子,抑制住酸涩。 卫逸赫,新的一年,以后的每一年,要岁岁安宁,长乐无忧。 第70章 没一会儿, 江吟月取来药箱,蹲在魏钦面前,为他处理起掌心的伤口。 “卫逸赫,别再受伤了。” 仰头闭眼的男子握住掌心包裹的布条, 也一并握住江吟月没来得及收回的左手。 粗粝的老茧摩挲着葱白细嫩的指尖。 烟花炸开在巷子上方, 缤纷色彩映在两人的手上。 这一刻是安宁隽永的。 “松开。” 烟火短暂, 温情虚幻, 在江吟月冷淡地开腔后, 魏钦垂下受伤的右手,不想惹她生愠。 江吟月留下一罐药膏,拎着药箱离开, 留魏钦一人独自消解烟花绚烂后的长久空落。 随着那道倩影消失,天上的月都不再皎洁, 胧月萦绕薄云,喧闹趋于阒静。 孩童们回房入睡,美滋滋不识愁绪, 不似阒静中的男子,自小没有美滋滋的回忆。 往事不可追溯, 他也只是想要抓住眼前的美好。 鹅梨幽香的美好。 大年初一的朝会, 各地诸侯王要么亲自回朝, 要么派遣世子回朝, 而朝臣们则是携妻带子入朝叩拜九五至尊。 江嵩父子不在京城,众人以为江氏大房会缺席,没承想, 一身月华长裙的江吟月代替父兄施施然入宫,臂弯轻搭一条梅红披帛,头戴石榴红鎏金步摇, 比之寻常华丽雍容,明艳不可方物。 太子携詹事府一众官员站在不远处,纷纷看过去。 的确是见过大场面又有过一定阅历的女子,不怯场,不畏缩,慢条斯理,从容不迫。 “江家丫头自个儿来的?” “怎么没见魏侍郎相伴?” “看来传言不假,两人在闹和离。” 卫溪宸流眄的视线一次次投了过去,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宫宴前,窃窃私语最多的就是在私聊天子的病情。 “要我看,也未必是术士的助眠药物反噬了龙体,八成是这些年里,有人偷偷给天子投毒。” “御膳有重重试毒,没你说的这种可能,陛下追求长生,服用过太多‘灵丹妙药’,五脏六腑积了毒性。” 江吟月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穿过,独自去往大殿,途中免不了被人奚落调侃,问她怎么落单了。 郭缜咏掺和在贵胄子弟中,趁机挖苦道:“江家是不是该寻个高人察看风水?怎么一对两对的都在闹和离?” 三房那边的江五郎和妻子和离的传闻沸沸扬扬,说是板上钉钉了,在高门大户不是秘密。 郭缜咏趁热打铁,“江大小姐是要步你五哥后尘吗?” “说什么呢?正值东宫选妃,郭少可别乱嚼舌根。” “何意啊?东宫选妃与江大小姐是否和离有关?” “谁知道呢?” 几人你一句我一语,这些个公子哥,都是郭缜咏的狐朋狗友,巴不得太子和江吟月互相玷污名声。 江吟月淡扫一眼领头的郭缜咏,卫扬万就是被郭缜咏这样的亲信带歪的,还好卫扬万不聪明,歪打正着,混成二傻子,没有被调教成道貌岸然的货色。 “和离不可怕,可怕的是众叛亲离,郭卿没做过什么仁义之事,小心失势后,成了孤家寡人。” 郭缜咏刚要呛声,却在对上卫溪宸的视线时,立即换了一副面孔,皮笑肉不笑地躬身行礼。 卫溪宸淡笑越过众人,也越过了还未迈进殿门的江吟月,他没有投过一眼,仅仅像是举手之劳的解围。 等太子带人走远,郭缜咏笑看江吟月,“被太子殿下护短,江大小姐作何感想?” 江吟月不咸不淡吐出六个字,“但愿一语成谶。” “你!” 大过年的,郭缜咏深觉晦气。 一抹绯红出现在吏部众官员的最前排时,江吟月翘了翘樱唇,伸手挽在魏钦的臂弯,在贵胄们各式的目光中,与之一同迈入大殿。 和离传闻不攻自破。 两人并肩的身影也映在了已经落座的卫溪宸眼中。 执盏的手微微收紧。 身后不乏吏部官员的俏皮话,笑说金玉良缘不会破裂在风言风语中。 一场朝会宫宴,顺仁帝没有出席,由太子坐镇主持,更印证了众人的猜测。 天子病情加重。 宫宴散场后,官员们乘车居多,也有一些年轻臣子以及贵胄子弟选择骑马。 宫外马厩中,血统优良的名驹不计其数,唯有一匹杂毛马格格不入,骨量也小于其他马匹。 “谁的坐骑啊?” 不是囊中羞涩买不起名驹,就是被马贩子坑骗了吧? 江吟月走到几人身前,“我的。” “没有纯正血统,这马跑不快的。” 在侍卫解开一匹匹骏马的缰绳后,杂毛马在江吟月的口哨声中擦了擦马蹄,一跃飞出马槽,晃了晃长长的鬃毛。 江吟月跨上马背,随风挥出马鞭。 杂毛马一骑绝尘,将偏见远远甩在后头。 江吟月向站在路边的魏钦伸出手,拉人上马。 绯红衣摆随着男子跨马的动作飞扬。 魏钦跨坐在后,双手环在江吟月的腰上,明显感觉到女子深吸一口气。 两人一马越过一辆辆行驶的马车,杂毛马匹极速飞扬,奔跑的姿态狂放不羁,又野又肆意。 汇入日暮冬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脖颈,江吟月哆嗦一下,更抖擞了。 一条白茸茸的毛领被魏钦自衣袖抽出,裹在女子的脖颈上。 江吟月稍稍扭头,又目视前方,没多大反应。 抵达偏僻小宅前,女子拉住缰绳,叫停逐电,“魏侍郎下马吧。” “进去坐坐。” “大人不懂逢场作戏?” 在外人面前假装恩爱,攻破和离传言,任务已达成,这会儿四下无人,合该自觉些,保持距离。 魏钦坐着不动,手臂一收再收,“天儿冷,喝杯姜茶再走。逐电也需要歇息。” 江吟月扯开他缠绕的手,跳下马匹,扣了扣宅门,被魏钦直接推开。 小宅空荡荡,江吟月唤了魏萤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他们都不在?” 魏钦拴好马,回道:“可能出去了。” 大年初一能去哪儿?还不锁门? 江吟月转身就要离开,被魏钦拦腰截胡,带进东厢房。 正房有两间卧房,老郎中父子一间,谢锦成和燕翼一间,而左右厢房,分别住着魏钦和魏萤两兄妹。 魏钦带江吟月走进的是自己的房间,反脚带上门。 屋里未燃地龙,冷嗖嗖的,倒是适合魏钦畏热的体质。 被抱坐在圈椅上的江吟月鼓着粉白雪腮怒瞪忙着煮姜茶的男子。 屋外很快白雪皑皑,屋内姜味缥缈在简易的木桌上。 这间厢房的装潢更简单,一张架子床,由屏风隔开,屏风外算作小小客堂,一张方桌,两把长椅,外加一对圈椅。 另有一处墙角摆放着浴桶,由竹架挂起帘子。 江吟月没有接过魏钦递上的姜茶,魏钦就单膝跪地蹲在她面前吹拂茶面。 江吟月是没有想过和离,但也做不到这么快和好,忽略他的欺骗与利用,可男子顶着这么张俊美无俦的脸跪地,江吟月冷硬的心泛起古怪滋味,她勾起那张脸,以食指刮了刮他的下颔。 “不懂什么是逢场作戏吗?” 隐约有种被戏谑地玩弄,魏钦微拢剑眉,顺着女子指尖的力道抬起脸,又慢慢垂下浓密的睫毛,“喝茶。” “我在问你,不懂逢场作戏的意思吗?” “不懂,我是认真的。” 江吟月轻轻撇开他的脸,接过盖碗啜饮一口。 樱唇覆上一层水膜。 她掏出一个红包,递给魏钦,“这是送给萤儿的,帮我转交。” “我的呢?” 江吟月被姜茶呛到,抽出帕子掩唇轻咳,就有一只大手抚在她的背上。 许是嫌斗篷太厚,那人还不见外地替她解开斗篷,叠放在桌上,又继续为她顺气。 江吟月拨开他的手,指向自己的斗篷。 屋里太冷了。 可魏钦以为她要离开,被拨开的手又一次落在她的身上。 他站在圈椅旁,俯身求她再留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低沉的语气透着不确定的小心翼翼。 江吟月直言,“我冷。” 魏钦没有依她的意思去取斗篷,俯身将人圈在自己怀里,用异于常人的体温为女子暖身。 却不及女子的身体温暖。 江吟月气笑了,一把拧在他的腰上,可紧实坚硬的腰部,没有一丝赘肉。 魏钦忍痛,指尖沿着江吟月的发际向下,掠过小巧的耳,捏在她的耳垂上。 小小施以报复,力道不轻不重。 耳垂火辣辣的,江吟月更用力地拧在魏钦的腰上,有所计较,下手没轻没重。 魏钦松开捏在她耳垂的手,勾起她的下巴,精准堵住那两片嘟起的唇。 吮过樱唇上还未干涸的水膜。 轻轻含弄。 江吟月不得不放弃掐他的腰,转而去推他的臂膀。 可冬雪中缠绵的吻叫她头皮发麻,双腿发软。 后退的身体不慎磕到圈椅,“噗通”坐了下去。 魏钦顺势弯腰,双手撑在左右扶手上,将她围困圈椅中。 吻着吻着,他分开江吟月的膝,跪在她的膝间,仰头与她接吻。 一只手扣在女子的后颈,另一只手探入她的一侧裤腿,细细摩挲。 矛盾中的吻交缠又磨人,交缠出暧昧,折磨彼此的心。 魏钦克制着,又舍不得放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温软了,收起了竖起的刺。 雪天里,没有比她的体温更熨帖他的灵药,润泽他干涸多年的心田。 “小姐。”魏钦仰头看她,眼尾荡开靡丽薄红,“今晚留下?” 晕乎乎的江吟月瞪过一眼,又凶又娇又媚。 得寸进尺。 没有得到满足的魏钦抱住江吟月的一双小腿,趴在她层层叠叠的裙摆上,笑痕浅浅。《 》 70-80 第71章 爆竹声声响, 宫里宫外张灯结彩,可董皇后所在的坤宁宫一片沉寂。 禁足期限已过,本该风风光光的皇后娘娘仍每日“面壁思过”,不由引人揣测。 无他, 顺仁帝没有下令解除幽禁, 亦没有亲自前来探望, 为妻子撑腰。 心灰意冷的董皇后偶尔会梦见昔年闺友懿德皇后, 惊醒后惶惶茫然。 懿德皇后只是看着她, 淡淡地看着,像在看她的笑话。 一朝得势就能笑到最后吗? 大年初七一大早,卫溪宸前来请安, 见自己的母后憔悴消瘦,出言安慰几句。 可自小被帝后教导要冷情冷性的太子殿下, 安慰的话语不咸不淡,落在董皇后耳中,听不出真情实意。 人在脆弱时会渴望平日里不显贵重的真情。 脆弱方知真情可贵。 “吾儿与周家丫头可见过面了?” 卫溪宸一身青灰袍子, 端坐在玫瑰椅上,接过宫女递上的暖炉, 一贯的温文尔雅, 随意浅笑都能令年纪尚轻的小宫女红了脸。 “见过两面。” 董皇后这才提起些兴致, “觉得如何?” “还好。” “还好”听起来语气稍弱, 董皇后劝道:“人要多相处,方能感受到彼此的长处。” 卫溪宸不喜谈论姑娘家,在他看来, 周家小姐与其他高门培养出的贵女没有区别,端庄稳重,颇有才情, 也仅此而已。 “儿臣还有事,先告退了。” “陛下近来宣新入宫的美人侍寝了?” “嗯。” 没有多言,卫溪宸带人离开,对自己的母后不再抱有希望。坐到皇后的位置,明知天子喜新厌旧,还奢望天子另眼相待,与妃嫔争风吃醋,固执等待就能等来天子回心转意吗? 口口声声教导自己的皇子冷情,却希望自己的夫君专情,不觉得矛盾吗? 若非有董氏的权势支撑,这皇后之位早在多年前就被人取代了。 卫溪宸去往天子寝殿伴驾,与不声不响殷勤洒扫的严竹旖擦肩。 女子在寒风中吸了吸鼻子,卫溪宸未投去一眼。 顺仁帝裹着龙袍坐在御案前,比董皇后削瘦的还要多,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袋青黛。 “内阁将一部分奏折直接送入东宫,可有此事?” 卫溪宸如实道:“确有此事。” “吾儿不觉不妥?” “父皇龙体欠安,合该多休养,儿臣愿替父皇分担辛劳。” 话虽如此,听在顺仁帝耳中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周煜谨这个新任首辅,敢不经由朕的同意,将奏折送入东宫,是谁给他的底气?” 御案被拍得哐当作响,奏折散落一地。 龙颜大怒。 “首辅和储君联手,意图架空朕?!” 卫溪宸交叠宽袖在身前,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弯腰拾起一份份奏折。 “啪!” 戒尺落下,却被卫溪宸扼在手中。 顺仁帝大喝,“胆敢忤逆朕了?!” “父皇惜着龙体,气大伤身。”卫溪宸凭借臂力一点点抬起顺仁帝的手,抽走他紧握的戒尺,撇在御案上。 “竖子!竖子!”顺仁帝怒火中烧,“来人,将太子拿下!” 御前侍卫们面面相觑。 几位镇殿将军无一人有所动作。 顺仁帝魂惊魄落,不可置信地重复道:“来人,将太子拿下!” 御前侍卫们低下脑袋。 他们皆出自上十二卫。 卫溪宸瞥了一眼御案上的玉玺,淡笑着后退几步,朝气急败坏的天子躬身作揖,“儿臣会继续替父皇分担朝政,内阁首辅、兵部尚书、五军都督以及上十二卫的统领,都会协助儿臣,请父皇安心养病。儿臣告退。” 顺仁帝看着自己一手栽培的储君转身走出大殿,殿门一开一翕,遮挡住殿外的冬阳,留给他的是无尽的暗淡。 他被自己最器重的皇子夺权了。 为何没有眼线来报?东宫收买人心的小动作竟然逃过了他的监视,怎么可能? 十二卫这重坚固壁垒化作尖刺,指向了他。 江嵩,还有江嵩,那是他的护心镜,合该立即回宫护驾! 崔氏、郭氏,对,还有他们可以抗衡东宫! 顺仁帝压制着因暴怒颤抖的身体,可皇命被御前侍卫阻隔。 暗淡的寝殿成了困龙的笼子。 只有等崔氏等人前来见驾。 卫溪宸一进一出,转瞬之间,判若两人,侍卫尽俯首,令还在洒扫的严竹旖感到陌生。 每日例行请安的卫扬万被御前太监搪塞了几次,不得见驾,急赤白脸地去往贤妃身边。 “儿臣险些动手捶了那个狗东西的脑袋。” 郭贤妃望着门外大批的侍卫,扯下抹额,按了按发胀的脑袋,郭氏势力本就不如董氏、崔氏、江氏,这个时候去对峙正得势的东宫,有些以卵击石了。 “吾儿今晚前往大理寺卿的府上,商议此事。必要时候,可联手崔氏、江氏。” 卫扬万第一次体验到暗流涌动的危机,不再吊儿郎当,是夜,他前往大理寺卿的府邸,打算与谢洵私下密谈。 谢洵却劝他稍安勿躁。 两人不免产生分歧。 少年愤愤离去后,一道银袍身影出现在谢洵面前。 卫扬万连夜去往江府。 “江尚书中了太子的调虎离山,被设计去往外地查案。” 迎客堂内,江吟月递给少年一杯温水。 口干舌燥的少年咕嘟咕嘟灌下几大口。 已从魏钦那里听过这一分析的江吟月不紧不慢的,惹得少年抓耳挠腮。 “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不着急?太子若是登基,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本皇子,第一个夺取的就是你。” “不是还没登基。” “这个趋势下去,太子是会先代理朝政,再逼宫父皇退位让贤。” 卫扬万撑着后脑勺,尝到了愁滋味。 江吟月亲自送人出府门,赠予八个字。 静观其变,不宜冲动。 少年揣着手,嘴巴噘得老高,“娇气包,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有个位高权重又疼爱你的父亲,允许你犯错,还会为你撑腰。” 作为皇子,他从没有感受过父爱,被揠苗助长,犯下一点点小错也会被父皇训斥责罚。 江吟月趁机劝道:“你若放下夺权的执念,或许也会拥有一位纵容你的兄长。” “太子皇兄?”少年翻个大白眼,走进深夜中。 太子会纵容他,才怪嘞。 意有所指的江吟月回到闺阁,示意虹玫将后巷的男子请进来。 “姑爷在后巷?” “应该吧。” 卫扬万跑来江府的事,大理寺卿势必知会魏钦。崔氏所有的计划,魏钦在大年初一那晚对江吟月毫不保留,自然包括谢洵与谢锦成的父子关系。 从一开始,谢洵打算扶持的皇子就是懿德皇后的子嗣,不曾更改初衷。 没一会儿,魏钦独自走进闺阁,自江吟月的身后环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 两人的身影映在半垂的帷幔上。 “再等等。” 等天子彻底畏惧太子,畏惧到恨不得罢黜太子之位。 江吟月扯了扯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没好气道:“你等你的,关我何事?” 魏钦用一条手臂桎梏她,摊开另一只手掌,掌心放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美玉。 游鳞玉佩。 即便知晓魏钦的身份,江吟月还是极为震惊,轻轻碰了碰玉佩的纹路。 高门贵胄无人不知,懿德皇后在天子册立次子为储君的当晚,为儿子亲手雕刻游鳞玉佩。 游鳞为龙。 对天子的决定带有挑衅。 天子颇有微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每次看到长子配戴这枚玉佩,都免不了冷嘲热讽。 夹杂对发妻的不满。 后来,游鳞玉佩随着大皇子一同“粉碎”在前往行宫的马车内。 这枚玉佩,可证明魏钦皇长子的身份。 “帮我保存。” 江吟月垂下手,“我大大咧咧的,若是丢失或损坏,大皇子就难以寻回身份了。” “我信小姐。” “我都不信自己。” “小姐自谦了。” 魏钦将她扳转面向自己,双手捧起她的脸,仔细打量,“小姐远比自己想得聪慧能干。” 谁不喜欢听夸赞啊,江吟月翘起无形的狐狸尾巴,愉悦显而易见。 魏钦为江吟月戴上游鳞玉佩。 江吟月将玉佩掩在衣襟中,冰凉的羊脂玉紧贴肌肤。 魏钦抿抿唇,“我能留下吗?” “不能。” “天色已晚。” 江吟月坐在床边,搭起一条腿,指了指他的身后,“你背后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正摇晃呢。” 一狐更比一狐狡,才不要受他迷惑,软了心肠。 “我打地铺。”魏钦走向柜子,取出一床被褥,“小姐一辈子不消气,我打一辈子地铺。” 这可不是魏钦这样的性子会讲出的无赖话,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江吟月发觉自己没有前阵子的别扭了,郁气畅通不少,以前怎么没发觉自己是个以德报怨的呢? 勉强收留他吧。 被收留的侍郎大人端来银盆放在脚踏上,卷袖为闺阁的女主人浴足。 小巧的足,还不及他的手掌长。 江吟月心安理得接受这份伺候,还将被擦干的一只小脚搭在魏钦的肩头。 见他没有拒绝,恶从胆边生,她绷直脚背,以脚趾夹住他的鼻尖,又在他的脸颊上戳来戳去。 另一只脚蹬在魏钦跪地的腿上。 魏钦这一刻是逆来顺受的,却在下一刻抓起江吟月戳来戳去的脚丫,肆意揉捏。 江吟月觉得痒,缩起腿向后退,倔强上头,紧紧咬住下唇,抑制住笑。 可须臾过后,屋里传出女子咯咯的笑声,掺着不情不愿的讨饶。 守在门外的虹玫几人大眼瞪小眼。 小姐和姑爷这是和好了? 第72章 深夜, 从东宫走出的两名上十二卫的统领并肩在月色下。 一人忍不住嘀咕道:“太子殿下还是不够果决,幽禁天子不趁机逼宫,更待何时?!” 另一名姓燕的统领没有同僚急切,慢悠悠道:“殿下是想陛下主动退位让贤, 赢得一个好名声, 再说, 还有一部分握有兵权的将领没有表态, 譬如神机营崔蔚。” “别指望崔蔚了, 他不联合江氏和郭氏与东宫分庭抗礼都不错了。朝堂风云瞬息万变,不乘胜追击登基称帝,会耽搁时机的。太子这份优柔寡断, 会害了咱们,还不及长公主果断, 那可是疼她护她的皇兄,她说背刺就背刺。” 燕统领嗤一声,没有反驳同僚, 但绝不认同,薄情寡义如陛下, 怎会真的疼惜爱护自己的皇妹, 不过是做给他人看的。 逼死发妻, 再不“呵护”皇妹, 不就真的成了暴君。 与同僚的马车在岔口路分别,燕统领独自乘车回府,途中听到婉转哨声, 他撩开帘子,与站在月下墙头的青年擦过视线。 颧骨有疤的青年扬了扬下颏,拉开弹弓, 射出一个纸团,射入车窗。 “小兔崽子。” 燕统领笑骂了一句,重重撩下帘子。 东宫寝殿内,长公主还在出谋划策。 “殿下若下不了狠心,不如送几个尤物美人侍奉陛下,陛下那副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快要油尽灯枯,纵欲之下,精气会被更快榨干。” 卫溪宸看着唯恐夜长梦多的皇姑姑,不禁问道:“父皇待姑姑不薄,姑姑未免不念情分了。” “情分?”长公主伸出红艳艳的蔻丹指甲,“本宫这双手不知为陛下染过多少血。” 皇族无亲情,只有利用价值。 长公主欣赏着自己修剪漂亮的指甲,这双手日后又要为太子染多少血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呢? 等她回到寝宫,见自己派往扬州的心腹已回。 “禀殿下,魏家人不见影踪。” 长公主还未落座,猛地起身。 早在察觉天子体弱,继而决定辅助太子夺权,她就私下派人前往扬州,想要控制魏钦的亲人,以备不时之需。 魏钦是江氏的女婿,也是间接勒住江氏的咽喉。 老弱病残的一家子,能够轻易拿捏,可他们竟先一步隐匿了。 魏钦预判到有人会裹挟他的家人? 为何魏钦总能棋高一着? “派去晋阳的探子可有回信儿?” “还没有。” 没几日,长公主在东宫寝殿内,将一摞口供甩在首辅周煜谨的脸上。 “你这个昔日的吏部尚书是怎么调查朝廷命官身世的?” 周煜谨捡起地上的纸张,随着翻动,咂了咂舌。 魏钦不是马场主和醋商之女的亲生子! 魏钦的“生父”因赌债东躲西藏,频繁搬家,与邻里都是短暂相识,匆匆别过。长公主派出大批探子前往晋阳,按着吏部提供的魏钦履历,由后往前一点点顺藤摸瓜,找到了魏钦“生父”收留魏钦那一年居住在附近的几户近邻。 伪造一对生父生母,这事儿足够蹊跷。 周煜谨在惊愕后,快步走到卫溪宸的面前,“魏钦隐瞒身世,其心可诛,殿下可派人将他拿下,严刑拷问。” 抓捕嫌疑犯该交由刑部,偏偏刑部尚书是魏钦的丈人。 而原本是要以人质拿捏魏钦的长公主在调查出这么一桩隐秘后,忽然有些亢奋。 江嵩那只千年狐狸,也有失算的时候,若是知晓自己千挑万选的女婿隐瞒了真实身世,会作何反应? 她有些期待呢。 本该交由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执行抓捕的,却被江嵩架空了。 “抓捕一事,交由大理寺吧。” 除了刑部和大理寺,其余衙署扣押正三品大员,都不妥当。 坐在窗边的卫溪宸手捧小狸花一下下抚摸着,侧脸笼上一层雪天雾色。 “交由司礼监。” 司礼监,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新任掌印大太监是东宫的人。 后半晌,吏部衙门涌进一大批侍卫,掌印大太监亲自前来,与吏部尚书耳语几句,拍拍老尚书的肩,示意他不可插手。 魏钦的公廨被侍卫包围得水泄不通。 “咱家奉太子敕令,请魏侍郎去一趟司礼监,希望魏侍郎配合。” 事发突然,魏钦微挑剑眉,放下手中公牍,“何事需要本官配合?” “不便透露。” 由掌印大太监亲自出手绝非小事,魏钦缓缓起身,一贯的不紧不慢。 “今日不能如常下直,劳烦掌印知会内子一声。” “自然。”大太监还算有礼,比划道,“请吧,魏侍郎。” 江吟月收到司礼监官宦送来的口信时,已然收到东宫的邀请。 魏钦突然被抓,毫无预兆,无论是宫中侍卫还是司礼监宦官都没有透露缘由,江吟月在一连的错愕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父兄不在身边,全凭自己随机应变。当务之急,是将此事透露给崔太傅和老郎中。 身边唯一可信之人是虹玫。 “虹玫姐姐,帮我一个忙。” 虹玫没有丝毫犹豫,腰挂佩剑,长长的剑穗随着步子摇曳。 一顶小轿越过下马石,直接将江吟月以及江府两名女护卫送入东宫。 再入东宫,物是人非。 “除了江娘子,闲杂人等一律候在外面。” 江吟月冷下脸,却听一道尖利的嗓音传来。 “殿下有令,均可通行。” 主仆三人看向小跑而来的富忠才。 “江娘子,这边请。” 江吟月走在两名女护卫的前面,与富忠才并行,“臣妇一向敬重富管事,富管事可否透露一二?” 富忠才苦兮兮道:“江娘子还是当面询问殿下吧。” 江吟月步入寝殿大堂前,熟悉的鹅梨香扑鼻而来。 随着卫溪宸起身,舒服趴在男人臂弯的小狸花滑下衣摆,四爪着地,“喵喵喵”个不停。 被宠坏的小狸花是东宫脾气最大的存在。 “看座。” “不必了。”江吟月站在门口,“还请殿下开门见山。” 又一次在东宫见到故人,恍如隔世的卫溪宸还是让人搬来椅子,摆放在自己的贵妃椅前。 随意的摆放,像是在招待老友。 可门口的女子并没有识趣。 没能请客入座的太子殿下独自落座,语气淡了几分,“魏钦祖籍晋阳?” “嗯……” “念念也被蒙骗了吗?” 江吟月一怔,没有立即作出反应,她慢慢转头,“何意?” 卫溪宸拿出一摞纸张,放在面前的椅子上,曲指叩叩椅面,示意她自己寻找答案。 江吟月忍着心中不适走进既熟悉又陌生的寝殿,拿起纸张翻看,指尖越捏越白。 可她诧异的并非魏钦的虚假身世,而是太子发现了这个秘密。 “怎么会……” 一时无解,她佯装茫然,像是难以置信自己被枕边人所骗。 卫溪宸抬眼凝着她,看她娇面恰到好处变了颜色,“孤会调查清楚他隐瞒身世的目的。” “这是家务事。” “家务事?” 江吟月垂下捏着纸张的手,斩钉截铁,“他隐瞒身世又没有做出危害社稷之举,最多危害了臣妇的利益。” 卫溪宸轻轻呵笑,她在为自己的男人诡辩吗? 无理取闹。 “不能因为魏钦是你的丈夫,就是非不分。” 卫溪宸心有落差,当年被他报复利用,转身就老死不相往来,而今被魏钦欺瞒,怎么就护短了? 他承认自己有错,魏钦没有错? 说不出内心的滋味,卫溪宸哂笑,“放心,孤会查得水落石出,不排除逼供。” 江吟月抿着唇冷睨他,“殿下不要掺杂私人恩怨就好!” “江吟月,同样面对的是不真诚,四年后的你就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你不是一向爱恨分明?” “他信任我,光凭这一点,就比殿下真诚得多。” “欺瞒你还会信任你?” “会!” 年轻的储君显然被气得不轻,玉面青白,温和被火气点燃,若非克制内敛,心火或会燎原。 “那咱们打个赌,你赢了,孤不会对他用刑。” 江吟月偷瞥一眼男人搭在膝头的手,手背青筋凸起,似在扼制隐隐的怒气。 “赌什么?” “取酒来。” 候在门外的富忠才擦擦额,大冷的天,大汗淋漓,却又不敢忤逆,命人取来一壶酒。 卫溪宸晃晃酒壶,递给江吟月,“随孤前往司礼监,劝魏钦喝下这壶酒。” “谁知道有没有毒!” 卫溪宸在她面前也是耐性十足,取来一只玉盏倒酒,仰头灌下,“放心了吗?” 若魏钦多疑,为求自保,是不会轻易喝下东宫的酒,哪怕是枕边人保证酒水无毒。 “再喝两盏。” “……” 被塞过酒壶的江吟月抱着手臂,跟在卫溪宸身后,每走几步就狠狠剜一眼前面的男人。 走进司礼监的地牢,阴嗖嗖的湿凉冻得江吟月打个寒颤。 怪异的叫声冲击耳膜。 这里皆是被囚的宫人,时日久了,或疯癫或呆滞。 走在前头的卫溪宸悄然慢下步子,配合着江吟月的速度,不至于拉开太大的距离。 她胆子不大的,会惧怕昏暗中突然蹿出的事物。 来到一间牢房前,亲自为太子殿下提灯的掌印大太监咳了声,“魏侍郎,贵人前来探监。” 双手被缚的魏钦在看到卫溪宸身后的娇俏女子时,舒展的眉宇骤然蹙起。 “殿下要询问什么,尽管问便是,不必为难内子。” 卫溪宸都想自嘲了,这是见证了一对伉俪情深的夫妇吗?可惜够讽刺,一个欺瞒身份,一个甘愿被欺瞒。 “进去吧。”卫溪宸退后两步,本该好整以暇,却觉胸腔闷堵。 在开锁声中,江吟月走进牢门,还没开口,就被魏钦用缚在一起的手扯向身前。 男子俯身,细细打量自己的妻子是否安好无恙。 卫溪宸从没见魏钦流露过这样腻毙人的目光。 江吟月记着赌约,她端起酒壶,小声道:“喝,酒。” 短短两个字,一字一顿,别有用意。 卫溪宸看着魏钦接过酒壶,没有一句疑问,甚至没有一丝迟疑,仰头灌酒。 酒水顺着唇边流淌,濡湿脖颈、衣襟。 卫溪宸笑问:“不怕有毒吗?” 魏钦以食指衔住空酒坛,侧眸看向牢房外,“内子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是不会劝臣喝下的。” “若她迫不得已呢?” “殿下还是不了解她,她宁愿粉身碎骨,也不会害身边人的性命。” 他信她,深信不疑。 卫溪宸眼前浮现那一场阴差阳错的刺杀,他的不信任,将她推得太远、太远。 第73章 卫溪宸被眼前的一幕刺痛, 他背过身,准备带着江吟月离开,“念念。” “臣妇还想陪陪夫君,殿下先回吧。” 这话听在看守地牢的宦官耳中, 多少有些不知轻重, 可谁让她是江府千金, 太子唯一承认愧对的小青梅。 卫溪宸迈开步子, 白衣潋滟, 不染纤尘,可心头累积的阴霾,压得他步履沉重。 同样是不坦诚, 魏钦还能被温柔以待,是这四年的陪伴更珍贵, 珍贵到江吟月不忍割舍掉了吗? 那两小无猜的十个年头呢? 一点点念旧都没有吗? 掌印大太监赶忙跟上太子,在太子的默许下,没有阻挠江吟月逗留在牢房。 江吟月没管牢房外的那些人, 扯了扯绑缚魏钦双手的麻绳,一赌气, 砸碎酒壶, 当着小宦官的面, 闷头割绳子。 小宦官捂了捂脑门, 心里直呼小祖宗。 麻绳落地,双手得以舒展的魏钦揉了揉腕子和肩胛,拉过江吟月坐在墙角的草垛上, 替她捋了捋不算凌乱的碎发。 无他,就是想碰一碰她。 “地牢阴冷,戾气重, 不适合小姐。” “我爹掌管北镇抚司那会儿,我时常出入诏狱,才不怕呢。” 当年的北镇抚司诏狱,可不是司礼监地牢能比较的,听者闻风丧胆,关押的皆是朝廷重犯。 魏钦也曾被关押其中,仅仅一晚,由江嵩亲自看守。 “咱们在诏狱见过面。” 江吟月听父亲提起过,但印象全无,她双手交叠搭在膝头,下巴抵在小臂上,不确定地问道:“你是对见过面这件事有印象,还是对我有印象?” “都有。” “那时候的我……”江吟月歪歪脑袋,“是何模样?” “矮矮的。” 江吟月气血直冲脑门,“你也不高!” 虽然没有印象,但四岁多的小皇子能有多高挑?她绷直腿,无声证明自己有一双长腿。 魏钦提了提唇角,向后靠去,捻一撮干草,揉搓在指间,回忆起那一夜的场景,忽然有些好笑。 小小的妮子指着牢房,一开口,惊吓到自己的父亲。 “我也要进去。” 脆嫩的声音犹在耳畔。 魏钦握住江吟月的手,十指相扣。以往他对命运充满戾气,而今又觉得命运待他不薄,至少还有峰回路转,遇到了她。 碍于看守的宦官众多,江吟月掩口耳语道:“这次被长公主抓到把柄,是故意为之吗?有后招吗?” 魏钦还是懒洋洋靠在墙上,被江吟月拽了两次手臂,才勾勾手指,示意她靠近。 江吟月跪在草垛上,凑过一只耳朵,整个人快要趴在魏钦的身上。 魏钦轻轻揪住那只软软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江吟月没有放松心弦,反而更紧张了。 富贵险中求,有些博弈也是。 临走前,她脱下斗篷披在魏钦的身上,即便魏钦喜冷不喜热,还是执意留下斗篷。 就当是她在陪他并肩进退。 走出湿冷的地牢,江吟月瞥一眼相送的宦官,“你们若敢私下对他用刑,后果自负。” “不敢不敢,江娘子放心。” 可江吟月前脚刚走,为了抢功的宦官们争先对魏钦进行审问,虽未用刑,但也有的是办法折磨阶下囚。 “魏侍郎今日别想填饱肚子了。” 魏钦靠坐在那,一双眼笼罩阴暗光线中,他编织着枯草,倒也不太在意这些喽啰的阴招。 见识过的后宫阴招还少吗? 江吟月走出司礼监时,没想到卫溪宸还等在外面,她径自越过,面无表情地提醒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在你心里,孤还是君子吗?” 江吟月顿住,咀嚼着这句话,要反悔不成? “储君当一言九鼎。” “所以,孤在念念心里与小人无异?” 卫溪宸不常计较的,更不会与人逐字逐句地掰扯,可他认真了,计较了,在意自己在她心里仅剩的一点点好印象。 江吟月也是个识时务的,自己的夫君尚在他手里,不能把话说绝,“不能一概而论。人的性情有多面,或光明磊落,或阴暗扭曲。殿下待人接物大多是大度谦和的,自然是君子,但食言的时候,便是小人。就看殿下是否信守与臣妇的赌约。” “所以,孤不对魏钦用刑,在你眼里就是君子。” “可以这么说。” 卫溪宸叹笑,默然转身,带人离开。 为何非要做她眼里的君子?做她眼里食言而肥的小人又怎样?不是能更快查明魏钦隐瞒身世的目的吗? 为何呢?为何在意她的感受? 一连的疑问化为没落与颓然,压在卫溪宸的左右肩头,笔挺的背脊微微弯折。 掌印大太监小声询问道:“殿下,可要对魏侍郎用刑?” “不可。” 江吟月回到府邸,有客登门,在她的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的是崔府会派人送来应对之策,意料之外的是崔府家主亲自登门。 太傅崔声执背手立于迎客堂,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徐徐转身,嗓音比远在扬州的少女更沙哑些。 “老夫不请自来,多有冒昧,尚希见宥。” 江吟月快步跨进门槛,屏退所有侍从,“太傅客气了,您能登门,蓬荜生辉。” 崔声执总是笑呵呵的,哪怕喉咙涌血也会生生咽下去,不撕破体面,这样的人精明圆滑,但狠起来,会让对手措手不及。 可面对江吟月,他没有笑呵呵,千丝万缕的情绪凝结复杂沉重的心事。 “老夫代崔氏向你赔礼了。” 老者躬身作揖,表达着愧疚之情。 江吟月赶忙扶住老者的小臂,“您是长辈,晚辈受不起。” “正是长辈,才最该向你赔罪。” 当初的谋划是真,如何解释都会显得虚伪,崔声执清楚,弥补是对歉意最大的诚意,可未必能有这样的机会,来日方长,但愿是在一点一滴中慢慢弥补,小事中慢慢累积,而非是在江家人遭遇不测时力挽狂澜。他心之所愿,是江家人能够顺遂平安。 当务之急,是为小丫头解忧。 “逸赫不会有事的。” 江吟月缓了会儿,请老者入座详谈。 崔声执反应过来,捋须问道:“丫头,你平日称呼他为……” 夫君,相公? “魏钦。” 老者失笑,改口道:“魏钦的身份早晚要揭开,长公主也算间接帮了咱们一个忙,无需咱们再去证明他不是那个赌鬼的儿子。” 江吟月被老者独特的视角分析理顺了毛躁的情绪,智者都是这般能化害为利的吧。 “魏钦将游鳞玉佩交给晚辈保管了。” “甚好,信任才不至于腹背受敌时沦为孤家寡人。” 江吟月腼腆地笑了笑,“如果晚辈没有猜错,这会儿该莫老郎中入宫了。” “哦?怎么说?” “司礼监。” 姓莫的老郎中,是大块头莫豪的养父,亦是内廷举足轻重的人物——前任司礼监掌印兼秉笔大太监曹安贵。 晃晃悠悠的步撵上,鹤发老太监悠闲地敲打着翘起的膝头,叫人直奔天子寝殿。 入后宫,如入无人之境。 这内廷的防护,不止是侍卫组成的,还有大量的宦官。 二十四衙门,都曾把玩在大太监曹安贵的手中。 “是老祖宗,老祖宗回宫了!” 十二监掌印齐齐赶到天子寝殿前。 十二监掌印之首的司礼监新任掌印为难道:“不是小弟不通融,是陛下龙体欠安,不宜见人……” 曹安贵经由小太监搀扶,步下步撵,掸了掸衣袖,“有句话叫人走茶凉,说得没错,老弟将咱家的提携之恩忘得干干净净。” “不敢。” 曹安贵靠近司礼监掌印的耳边,“你知道的,咱们这些阉人最是狡猾,做事总要留一手。咱家提携你,是因你办事利索,不留后患,也就意味着你消除后患的手段太残忍,这些残忍的证据,咱家可都为你保留着呢。” 司礼监掌印闭眼拧眉,有些人在温声细语中就能致人死地。 久不接待臣子的寝殿,经由司礼监掌印的同意,缓缓打开。 曹安贵痛哭流涕地扑到龙床前,“老奴无颜见陛下!无颜见陛下!” 气若游丝的顺仁帝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他费力坐起身,挑帘看向跪地抵额的白发老太监,憔悴的面庞骤然涌上血色,“曹安贵,是你,真的是你!” 他最器重的心腹大太监回宫了! “太子夺权了,太子软禁了朕!” “老奴知道,故而冒险回宫,誓为陛下肝脑涂地!” 曹安贵声泪俱下,情真意切,泪豆子大颗大颗滚落在猩红毡毯上。 俄尔,一道圣旨传入司礼监地牢,由身穿麒麟服、手持拂尘的曹安贵亲自宣读。 天子要魏钦戴罪立功,祛除宫中“瘴气”。 没等曹安贵替魏钦美言,急需帮手的顺仁帝钦点魏钦护驾。 正合曹安贵心意。 绝对的信任要在朝夕相对中累积,一旦天子完全依赖魏钦,魏钦便可恢复身份,夺取太子储君之位。 这对父子注定陌路,但在此之前,他们有共同的对手。 就不知那时,天子是否会消除对长子的偏见,那或许不再重要了。 曹安贵亲自携圣旨前来,司礼监无人敢拦,不仅不敢阻拦,他们中半数以上不再伪装,听令于曹安贵。 还没饿上一顿的魏钦在越过不准他用饭的宦官时,突然咳了声,吓得那人抖成筛子,连连赔笑。 他不过是个看守牢房的小喽啰,此前连曹安贵的面都没有见过,这会儿方知谁才是稳坐二十四衙门第一把交椅的权宦。 一老一少走出地牢时,迎面遇见气势汹汹的长公主。 “曹安贵,你来添什么乱?!” “陛下被奸佞们围困,身为深受隆恩的阉人,咱家怎能袖手旁观?” 没等长公主指向魏钦发出质问,曹安贵先发制人,“陛下信任的人不多,江家翁婿算一对。陛下特命咱家前来捞人,公主殿下若有异议,便是抗旨!圣旨在此,何人敢拦?!” 曹安贵直指长公主和上十二卫的统领们,突然拔高的嗓音,尖细如一根银针穿透听者耳膜。 二十四衙门中大部分掌印、尚宫都是曹安贵的心腹,掌控十二监、四司、八局的核心权力,足够与把守内廷的侍卫们较量些时日。 长公主握拳,没敢轻易动作。 曹安贵的人脉,可不仅仅在内廷。这人怎会突然回宫,真的只为护驾? 魏钦越过长公主时,哂笑一声,清清浅浅,笑得长公主莫名毛骨悚然。 他到底是何人,怎会一再化险为夷?! 第74章 魏钦随曹安贵前往天子寝殿的路上, 捕捉到卫扬万躲在不远处探头探脑。 泠泠夜风勾勒无形刀锋,扫过魏钦上挑的眼尾,对少年暗含警告。 少年揣着沉甸甸的心事回到母妃身边,哪承想半路杀出个曹安贵, 给了太子和长公主重重一击。 朝堂风云愈发变幻莫测。 “魏钦得到父皇器重, 会成为儿臣夺嫡路上的阻碍吗?” “他是江嵩的女婿, 目标一致。” 郭贤妃重重一叹, 叹得少年颓然瘫软在玫瑰椅上, 烂泥似的没精打采。 江嵩可是明确表示过不会归于他的麾下。 郭氏没有深厚的家底根基,是靠母妃在御前争宠一步步壮大的,没有父皇扶持, 会很快失势。 “母妃,娇气包劝儿臣审时度势, 放弃夺嫡,是不是意味着江氏相中其他的皇子了?” 江嵩败给内阁首辅周煜谨,退出太子麾下, 总要选中一个新目标扶持吧?不是他,自然是那几个小皇子中的一个。 少年撇嘴, “母妃怎么看?” 郭贤妃揉着近来总是发胀的额, 没好气道:“你啊, 是真不大聪明, 还想着夺嫡呢。” 他们母子依靠的是天子,岂料天子突然怪病缠身,几近油尽灯枯, 离驾崩不远了,他们母子哪还有依仗? “再等等看,若陛下真的无力回天, 咱们就逃出宫,隐姓埋名,过逍遥日子去。” 入宫这些年,在御前得了丰厚赏赐,堆金积玉,足够他们娘俩衣食无忧了。 卫扬万哭丧个脸,更颓然了。 郭贤妃一板栗砸在儿子脑袋上,“振作点,别傻到像皇后一样,明知陛下薄情还一厢情愿!为娘我啊,入宫就是为了荣华富贵。” “母妃终于讲出心里话了,孩儿就是个不大聪明的呆瓜,被揠苗助长注定不会开花结果受人肯定。” “你在意的是能否被人肯定?” “不然嘞?” 郭贤妃哭笑不得,气得擦了一把眼泪,自己的儿子果然不是玩弄权谋的料子,野心家们谁会一直在乎是否被人肯定,胜者为王。 “不被肯定又能怎样?洒脱一些!” 寝殿内,顺仁帝从龙床上起身,抓住魏钦的衣袖,“江嵩被调虎离山,蒙在鼓里,不知这是太子蓄意酝酿的一场宫变,爱卿即刻出发,带你岳父回宫护驾!” 顺仁帝清楚,江嵩麾下缇骑、厂卫数万,是他的护心镜,也是最后的防守。 不可失! 魏钦顺势弯下腰,对上天子浑浊的眼,“陛下为何不求助于崔氏?” 神机营都督崔蔚,原地待命,为何不加以重用? 顺仁帝眨了眨沉重的眼皮,他何尝不想动用崔蔚来压制太子,可江嵩不回宫,他没有重新重用崔氏的底气。 崔氏长女,他的发妻,是被他逼死的。 崔氏会毫无芥蒂鞍前马后吗?是否会趁火打劫? 假若……最坏的结果是,江嵩被杀,无人可用,他也不得不启用崔氏人脉,但江嵩尚在,他分得清孰近孰远。 “带江嵩回宫,莫要耽搁!” 魏钦淡淡道:“臣接旨。” 曹安贵派出几名十二监心腹,护送魏钦出宫。 宫廷无阻,皇城无阻。 可魏钦一行人出城五十里开外,就有大批兵马拦在途中。 “魏侍郎请回。” 魏钦拉紧缰绳,迫使御马停了下来,“奉旨办事,还请三位将军行个方便。” 三人出自上十二卫,并非统领,但品阶不低。 与魏钦在内廷低头不见抬头见。 “不是吾等不通融,是太子有令,凡詹事府之外的官员,不可通行。” 魏钦淡笑,“太子敕令和皇命之间,三位将军该有所取舍才是。” “抱歉,听不懂魏侍郎的意思。” “既如此……” 魏钦依旧淡笑着,看起来脾气很好,可腰间御刀转瞬出鞘,刀花重影间,对面一名将领眉骨开裂,整个人坠下马匹。 其他两人以及下属们目瞪口呆,没想到一个晋升不久的文臣如此心狠手辣。 “魏钦,你胆敢杀害上十二卫的武将?” “持御刀,可先斩后奏。” 魏钦端坐马背,斜握刀柄,刀尖点点血滴,坠在泛黄的枯草地上。 两名将领对视一眼,纷纷拔刀。 拼了。 对付一个文臣和几名宦官,还需要多大的力气? 两拨人马一触即发,乱作一团。 可随着几道蹿出的身影加入打斗,局势很快分出胜负。 颧骨有疤的青年奚落着倒地的对手,“不禁打,没劲!” 莫豪更是力大无穷,撂倒一人又一人,“少主先行!” 魏钦纵马向前,手起刀落,沿途劈砍拦路之人。 东宫。 姑侄二人坐在寝殿内,无侍从在旁。 “曹安贵回宫,于咱们极其不利,殿下务必设陷,阻挠江嵩回宫。” 江嵩只是被棘手的案子绊住脚,不可能永远不回宫。 一旦江嵩和曹安贵联手护驾,势必撼动他们姑侄好不容易稳住的内廷局势。到那时,江嵩和曹安再联手崔氏、郭氏,与首辅周煜谨博弈,外廷也会大乱。 “姑姑的意思是?” “杀江嵩。” 饶是卫溪宸见惯了大风大浪,还是被长公主的狠劲儿震惊,何况长公主曾倾慕江嵩多年。 “殿下莫要再犹豫了,一旦朝廷发生动荡,各地诸侯王或来救驾,或拥兵自立,甚至兵临城下以逼宫,到时候,大谙朝祸起萧墙,动荡不安,外敌坐收渔翁之利,趁机来攻,该如何是好?” 在陛下抱恙没有康复的可能后,她看出太子有夺权的野心,决定帮助太子夺权,如今已经做了,没有回头的余地,不能让陛下夺回皇权,拿她杀鸡儆猴。 卫溪宸靠在半敞的窗上,大冷的天也不嫌寒风袭人,也只有这样才能冷静下来,不被皇姑姑危言耸听的说辞扰乱判断。 杀江嵩,会激发朝野矛盾,让自己沦为不择手段上位的暴君。 再者,杀江嵩,他要如何向江吟月交代?在她心中,他已与小人无异。 姑侄不欢而散,长公主甩袖离开东宫,她扶持太子,所做的事代表太子,即便太子不愿,也脱不了干系。 朔风呼啸,细雪冰凉。 她停下来,指腹落雪。 又是雪天。 第一次见江嵩就是在漫天飞雪中,轩昂高挑的男子被大风吹鼓锦袍,玉面被冻得微红,桃花眼含笑,不显轻浮,与同僚们畅谈着,谈吐间,尽显隽爽豁达。 问她忍心吗? 不忍。 可她没得选择,胜者为王,唯有胜者能保持翩翩风雅,败者是要卑躬屈膝的。 她的手沾过太多血,不差这一次。 长公主离开后,静坐沉默的卫溪宸传来富忠才。 他的姑姑可能已经派出杀手。 “拿下东宫所有与长公主有关的人脉。立即派人营救江嵩。” 富忠才愣住,这是……要和长公主撇清关系? 长公主要刺杀江尚书? 不妥,不妥啊! 太子殿下在等待天子驾崩,想要顺理成章登基,长公主却急于求成,会事与愿违的! 一旦江嵩身亡,太子殿下这个名正言顺的储君,会成为群臣眼中急躁卑劣的篡位者。 即便太子得到上十二卫统领、兵部尚书和内阁首辅等人的支持,尚有一些权臣没有表态,这个时候杀掉江嵩,无疑是在挑衅这些人,激起他们的怨气和不满,群起而攻之,朝廷大乱! “老奴这就去办!” 卫溪宸望着飘雪的窗外,哑声道:“快些。” 他为何多疑? 人心隔肚皮,处处是算计,防不胜防。 他很累,身心俱疲。 一座同样飘雪的小城中,江嵩在听过下属的禀告后,后仰靠在圈椅上,耷拉着双臂,“这桩案子煞费心力啊,不过总算有眉目了,走,再去会会嫌疑人,假的真不了,看他能具备多机敏的应变力。” 下属扯下椸架上的氅衣,为江嵩披上。 江嵩跨坐骏马,带着几名刑部官员去往嫌疑人所在的山庄。 细雪霏霏覆冬青,放眼望去,一片微茫。江嵩行至中途,突然勒紧缰绳,耳尖微动。 “尚书?” “有埋伏。” “啊!” 江嵩话音刚落,行在最后头的官员后背溅血,倒在雪地中。 背后被斧头砍中。 马匹受惊,嘶鸣奔跑,打破雪天的宁谧。 一把把斧头从暗处抛掷过来。 “大家小心!”江嵩拔出佩刀,抵挡斧头,削铁如泥的宝刀,被斧头砸出豁口。 “当心背后!”见同僚恐被偷袭,江嵩脚蹬马背,飞身而起,踹开袭来的斧头,落在同僚背后,旋即跃下马背,捡起一把斧头,砸了回去。 正中一名刺客的脑门。 刺客趴在地上,暴露形迹。 大批刺客蹿出。 江嵩生得高挑,在人群中太过显眼,刺客们一眼认出,一同围攻。 上前帮忙的刑部官员被刺客刺中,血流不止。 江嵩大喊一声,“你们快走,去叫帮手!” 江嵩的眼底溢出一丝狠,朝廷历练十余载,沉淀了脾气,变得老成圆滑,已许久不曾被激出戾气。 “龟孙们,何人指使你们的?” “无可奉告!” 江嵩踹飞数人,又躲开致命一刀,当即还以颜色,刺穿刺客胸膛,将人踹出一丈远,继而快速转身,以刀刃抵住另一名刺客的偷袭,用力挡开。 可刺客人数众多,有备而来。 长公主拖延至今才派出杀手,也是在消除江嵩的警惕,以免他携带太多部下出行。 今日是个绝佳时机。 双拳难敌四手,江嵩在防御中后退,被逼至冰冻的小溪,以刀剑抵住冰面。 玉冠碎裂,墨发飞扬。 江嵩握紧刀柄,杀红了眼。 刺客们举起刀,齐齐奔向被围困的中年男子,训练有素,四面夹击。 气势逼人。 腹背受敌的江嵩身中数刀,有一刀直逼喉咙,就在挺直的背脊塌下时,一名刺客找准时机,刺向江嵩的心口。 刀光剑影间,一抹绯衣飞身而来,脚踏那名刺客头顶,踩向锋利的刀尖。 刀尖刺向冰面,刺客逼迫倾身弯腰,被魏钦以曲起的膝头砸中脑门,晕厥过去。 魏钦勾起冰面的刀,用力横扫,逼退冲过来的刺客。 他挡在江嵩面前,绯衣猎猎,随风扬起。 “父亲可好?” “没事,你怎么来了?” “宫变。” 江嵩吐出一口血水,骂了一句,与自己的女婿背对背。 将薄弱的背后交给了信任之人。 与魏钦同行的宦官们也飞身而出,个个身手了得。 燕青和莫豪等人跃入刺客包围圈,与翁婿并肩。 厮杀展开。 反倒被夹击的刺客一个个倒地。 局势逆转。 雪势转大,魏钦递给江嵩一方洁净的帕子。 坐在石头上的江嵩接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先跟为父回驿馆。” 体力耗尽的他们需要补充食物,稍作喘息,再商量应对之策。 众人从溪边起身,燕翼绑缚住几个活口,抡上马匹,正要迈开步子,耳边擦过一支暗箭。 “尚书小心!” 暗处突然射出的一箭,猝不及防,直指江嵩。 江嵩来不及躲闪,桃花眸子在紧敛中蓦地瞳孔扩大。 眼前一抹绯衣,替他挡住致命的一箭。 箭尖穿透魏钦的背,衔一滴血珠。 “贤婿!” “魏侍郎!” “少……” 燕翼冲向魏钦,莫豪冲向反方向,一脚踢翻躲在暗处的弓箭手。 江嵩扶着魏钦跪坐在地,一只手紧紧扣在魏钦被箭矢穿透的胸口。 “贤婿!” 魏钦喉咙涌上腥甜,胸口疼痛难忍。 他颤着眼睫看向自责的江嵩,摇了摇头。他要护住岳父,护住小姐最在意的父亲,不让小姐悲痛欲绝。 他要、要带岳父回到小姐的身边,哪怕拼上性命。 晕厥前,一片雪花落在魏钦的鼻骨上,渐渐融化,仿若江吟月的泪滴。 第75章 雪地车辙纵横, 掺黄沙,搅花泥,染脏江吟月精致秀气的小靴。 吐气成雾的深夜,江吟月只着单薄衣裙, 出现在长街。 月波浅浅, 淅淅朔风打透不御寒的丝绸, 江吟月提裙小跑, 发髻歪斜, 珠钗掉落,霞红衣摆摇曳,成了跳动在银装素裹中的浮翠流丹。 不久前, 她收到父亲派人送回的口信,得知魏钦身受重伤, 姱丽娇颜凝固在雪中,不管不顾地冲出府邸。 遥遥远处碎琼乱玉,不知是冰冻的梅花, 还是梅花似的白雪。 她瞧见一拨人马驶入城门,后方跟着一辆车。 风咄唶, 月低泣, 人悲痛。 江吟月跑上前, 在放缓的马车旁伸出手, 被父亲拽上车廊。 嗓子胀得厉害,她悲戚地看着父亲,无声询问父亲可安好。 江嵩安慰道:“为父没事, 去看看他吧。” 江吟月打帘钻进车厢,被眼前的一幕吓得泪如雨下。 魏钦平躺在铺有厚厚被褥的车底,坦露的胸膛缠绕洁白布巾, 梅花渗雪,晕染鲜红。 他又受伤了,比以往每一次都要严重。 江吟月凑近男子身侧,不敢伸手去碰,连唤他醒来的勇气都没有。 魏钦,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再受伤了。 滚烫的泪滴落。 男子玉面惨白,唇色失血,没有一点儿反应。 江吟月坐在一旁,倾身靠近他的脸,试探着感受他的鼻息。 气若游丝。 她提气轻轻靠在他的怀里,不敢压到他,又太想太想贴近他。 泪水从眼角越过鼻梁,流入另一只眼,涩涩的,微微疼痛。 卫逸赫,不要再受伤了。 车队直奔太医院。 江吟月不知的是,在她无限靠近魏钦的时候,昏迷的男子在一阵熟悉的鹅梨香中抬起手,做出环抱的手势,却因无力支撑,垂了下去。 送女婿女儿去往太医院,江嵩带着刑部官员们走出太医院大门,就有成百上千的缇骑和厂公候在漫天飞雪的室外,等待尚书大人的号令。 “随本官入宫。” 众人浩浩荡荡排开阵势。 江嵩没有更换洁净的官袍,满身血污地步入宫门,逢侍卫拦截便抽刀劈砍。 御刀在手,是从女婿手里接过的。 天子寝殿前,上十二卫的侍卫们如海浪后退。 江嵩手提一个人头,丢到侍卫面前。 赫然是一名上十二卫统领的头颅。 “本官奉命护驾,谁敢拦截,犹如此人。” 丢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他大步上前,“海浪”被迫分流,为他让开一条笔直的路。 大殿内,手持拂尘的老太监勾勾唇角,眼纹深深,“江尚书可算回来了。” 江嵩收刀入鞘,“再不回来,有些跳梁小丑还真以为自己能掌控内廷局势了。” 顺仁帝由两人搀扶步下龙床,瘦削的身子包裹明黄龙袍,虚弱脱相得不成样子。他看着殿门外的飞雪,恍惚间飞雪化作人形,婉约端正,仪静体闲。 “梓童,是你吗?” “你原谅朕了?” 江嵩和曹安贵对视一眼。 天子只唤过一人为梓童,是发妻懿德皇后。 癔症了不成? 江嵩提醒道:“陛下,长公主买凶杀人,阻挠臣回宫护驾,其心可诛。” 顺仁帝被拉回思绪,使劲儿点点头,咬牙切齿道:“忘恩负义的东西 ,死,朕要她死。” 长公主寝宫被团团包围时,珠光宝气的女子还在享受面首捏脚。 她躺在摇椅上,瞥一眼带人走进的江嵩,“不愧是尚书大人,福大命大。” 赌便有输赢。 江嵩死,她胜。江嵩活,她败。 胜败兵家常事,见惯腥风血雨的长公主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江嵩也不急着拿人,他踢开惊慌失措的面首,勾一把椅子落座,姿态闲适,“公主殿下该清楚谋杀朝臣的下场,是殿下自个儿前往刑部大牢,还是需要臣等架着去呢?” “江嵩,本宫没得选。” 是在解释和致歉吗?江嵩微怔,没什么触动。 好比一条毒蛇钻进他的袖子里,说自己只是想避避风雪。 “太子尚且没有动作,公主殿下急着立功表忠心?” “正是太子的优柔寡断,害了本宫。” 江嵩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失江嵩,陛下便失去了力挽狂澜的底牌。太子合该发动东宫势力,截杀江嵩,以绝后患。 优柔寡断,难成大事! 长公主不觉得刺杀江嵩的决定有错,是她看错人,押错宝。成大事者,最忌讳举棋不定,既要皇位又要好的名声,耽误时机,才是失败的缘由。 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 “江嵩,本宫要一份体面。” “好。” 风萧萧,长公主随缇骑走出寝宫,面如死灰。 在远远瞧见董皇后的身影时,她呵笑一声,靠手段上位却又一厢情愿渴望帝王宠爱的董巧雯,终究不是真凤凰,无法高枕无忧。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坤宁宫的心腹凑近董巧雯,“娘娘,长公主被抓,会牵连太子吗?” 太子斩断与长公主的所有关联,就是为了不被牵连,董巧雯在风中捏紧衣袖,但愿她的儿子这一次能够果决,不优柔寡断,与长公主撇清姑侄关系。 东宫门前,重兵把守,很少掺和朝廷之事的富忠才站在最前排,与江嵩面对面。 “长公主谋杀江尚书,与东宫何干?太子殿下不仅拒绝了长公主的提议,还试图阻止,已将长公主的部分势力押送刑部,江尚书审问便知。” “据本官所知,长公主一直与太子殿下来往密切。” “姑侄来往不是人之常情?” 江嵩入仕十余年,与不计其数的文臣武将唇枪舌战,却从未与老好人富忠才对峙过,两人不仅是点头之交,偶尔还会玩笑几句,奈何短瞬间物是人非。 “太子幽禁陛下一事呢?” “何来幽禁一说?”首辅周煜谨从重兵把守的人墙中走出,“陛下时而清楚,时而糊涂,不照看在寝殿,出了事谁来负责?” “依周首辅的意思,太子代理朝政,也是替陛下分忧了?” “不由太子代理,难不成,要江尚书代理?” 江嵩没有斗嘴,论诡辩,内阁六部哪有笨嘴拙舌的? 一味辩论下去,浪费口舌。 太子该庆幸天子突然癔症,否则,东宫上下都会被天子以意图篡位治罪。 突发癔症的天子,成了周煜谨口中必须被加以照看的病患。 富忠才上前几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私语道:“太子殿下不忍江尚书被蒙在鼓里,特命咱家送给江尚书一名术士。” “何意?” 富忠才再次压低声音,在江嵩耳边解释起缘由。 江嵩那双桃花眼比冰冻的梅还要寒气逼人。 天子曾派出术士寻找机会谋杀他的女儿未果。 从太医院回到江府后罩房,江吟月拧干一条湿帕,小心翼翼擦拭着魏钦身体上干涸的血迹。 魏钦昏睡中醒来过三次,每一次都在轻唤自己的小姐,只有江吟月出现在眼前,才能安心睡下。 江嵩来到后罩房探望女婿,没有提及术士一事。太子打的算盘,无非是离间他们君臣,如今也无需离间,他要扶持浴火重生的大皇子了。 越想越感慨,江嵩幽幽一叹,拉过女儿,当着昏睡的魏钦,劝道:“他骗过你,又救了为父,旧账能一笔勾销吗?” 江吟月反问:“爹爹觉得呢?” “为父觉得差不多。” “嗯,差不多。” 父女俩有商有量,找着台阶下。 江嵩搂住女儿,“从今往后,我家念念的心里会多出一个与为父同样重要的人了。” 江吟月没有否认,泪盈盈的,在父亲离开后,她握住魏钦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我数到十,你能醒来,我就彻底原谅你。” “一、二……九……” 江吟月跺跺脚,“你没听清是不是,我再数一遍。” “一、二……” “听到了。” 江吟月心口一跳,感受到自己的手被魏钦无力地攥住,她立即回握住,破涕为笑,又心有余悸。 那支暗箭穿透魏钦的胸膛,离心脏不到一寸。 “不准再受伤了。” 魏钦轻轻挣开被握住的手,用拇指替她擦去脸上的湿润,“不哭。” “谁让你总是受伤。” 女子的声音更哽咽了。 魏钦没什么力气,垂下手搭在床边,“小姐别忘记喂我喝药。” “记着呢,还没到时辰。” “嗯。” 江吟月后知后觉,喂药的方式是嘴对嘴吗? “你可以自己喝药。” “也行。” 江吟月都品不出他是不是在趁火打劫。这人长了一张冷欲的脸,蔫坏蔫坏的。 夜沉沉,风撼窗,江吟月看一眼漏刻,取出温盘中的汤药,坐回床边绣墩,轻柔地唤着魏钦。 陷入昏睡的人没有醒来。 江吟月含一口苦涩的汤汁,娴熟地掰开魏钦的下颔,对准他的唇,一点点喂药。 一双眼水灵灵的,一眨不眨盯着面前放大的容颜,生怕他突然睁眼。 怪羞的,即便这不是第一次喂药。 “咳。” 被呛到的男子突然撑住手肘起身,侧过脸轻咳。 江吟月赶忙替他抚背,眼看着他胸口缠绕的白布渗出血。 “我去请侍医来。” “不用。” 魏钦拉住她,接起药碗,一口灌下,“有蜜饯吗?” 没有准备的江吟月想让门外的婢女取来盛放各式蜜饯的攒盒,却又一次被魏钦拉住。 失去力气的男子稍稍一拉,就将人拉倒在床上,他哑声解释了句,精准堵住江吟月的唇。 “不用那么麻烦。” 小姐的唇比蜜饯清甜得多。 “你……不能用力……” 被吻住的江吟月推也不是,迎也不是,担心碰到他的伤口。 魏钦用虎口托起她的脸,叫她认真些,不要乱动。 第76章 担心碰到魏钦的伤口, 江吟月如砧板的鱼任魏钦施为,连袄衣被推到肚脐上三寸都不敢挣扎。 江吟月生得匀称,白白的肚皮又软又弹,没有赘肉却又有着肉乎乎的手感, 腰窝恰到好处地向内凹陷, 勾勒出曼妙曲线, 被魏钦一点点描摹。 魏钦手上粗糙的老茧陷入不可思议的软弹中, 留下一处处指痕。 “别掐我。” 江吟月瓮声瓮气地哼唧着, 要不是碍于魏钦有伤在身,以她的性子,才不会被按在床上摩擦, 任其宰割。 魏钦流连在那柔滑的肌肤上,爱不释手, 似把玩一块圆润细腻的白玉。 “去拿蜜饯吧。” 被吻得晕乎乎的江吟月露出一霎茫然,惹魏钦内心柔软,他忍着胸口的剧痛, 侧身亲了亲她的脸蛋,旋即平躺, 缓释着伤口的疼痛。 江吟月爬起来, 理了理乱糟糟的长发, 小跑向门口, 唤人取来攒盒。 “一颗,两颗,三颗。” 从攒盒里选出三颗不同的蜜饯, 她回到床边,一颗一颗喂给魏钦。 酸甜的,咸甜的, 清甜的,犹如他们重归于好的过程中尝到的滋味,在酸楚中不欢而散,在咸涩中各自折磨,在甜蜜中握紧彼此。 魏钦消化着蜜饯的味道,抬起手,抚上她的侧脸。 “抱歉。” 抱歉欺瞒过你。 江吟月鼻尖酸酸的,没有应声,在他的掌心蹭了蹭脸蛋,算作回应。 “你配合侍医快些康复,就是对我最好的补偿。” “好。” 江吟月努努鼻子,娇凶娇凶的,替魏钦掖被子的动作却又轻又柔。 她趴在床边,陪伴着熟睡的男子,心在烛火跳动的小室内变得轻松。 翌日天蒙蒙亮,魏钦在一阵轻柔的女声中醒来,耳边是熟悉的声音,那道忙碌的倩影来来回回,有条不紊地张罗着事宜。 “去集市上买些百合、银耳回来煲粥。” “伤口忌辛辣,参汤记得去掉干姜。” “鱼肉蒸得细嫩些,蛋羹加些瘦肉末。” “汤药熬好便送过来,不要耽搁。” 屋外婢女、婆子一一应答。 房门在“咯吱”中开合,人未至床边,鹅梨先飘香,伴着屋外的凉气。 “你醒了。” 江吟月捂住魏钦的脑门,立即传侍医进门为他查看伤口。 捯饬折腾大半个时辰,江吟月合上门,跑到床边凑近魏钦,笑吟吟道:“伤口没有恶化。” “多亏了小姐。” 江吟月笑颜更深了,撅在床边晃着无形的尾巴。 魏钦很想抱一抱她,奈何伤口还没有愈合的趋势,稍一动作,就会崩裂。 江吟月为他按揉肌肉,耐性十足,细致入微,可不算熟稔的手法是现学现卖,昨儿才与父亲请教的。 “舒服吗?” “嗯。” 并不怎么舒服的魏钦享受着妻子的关照,沉浸其中。 白日里,江府这边岁月静好,后宫却风起云涌。 御前最受宠的贤妃娘娘连同三皇子突然失踪了。 悄无声息。 董皇后派人出宫寻找,惊动了刑部和大理寺。 江嵩和谢洵被传入坤宁宫。 “贤妃失踪,两位大人倒是八风不动,淡定得很。” 江嵩笑道:“寻人,还是该交给大理寺。” “别说笑了,江尚书麾下厂卫,个个是寻人的高手。” 两人推来推去,摆明了是在纵容贤妃母子逃之夭夭。 原本董皇后该觉得欣慰,不废一兵一卒逼走了贤妃,可旧恨难消,不亲手惩治贤妃,难解她心头气。 再者,大理寺卿谢洵是三皇子麾下的掌舵人,合该更着急才是!三皇子放弃夺嫡,谢洵不是所有谋划功亏一篑? 江嵩将皇后的反应尽收眼底,庆幸女儿没有嫁给太子,这样是非不分的婆母,会善待儿媳? 两名权臣走出坤宁宫,免不了寒暄,江嵩已从女婿那里得知,谢洵是自己人。 “谢大人对贤妃母子也算有情有义,没有落井下石,还助他们离城。” “听不懂江尚书的话。” 江嵩朗笑,迈开腿,向后摆摆手。 难怪大皇子的身份被瞒得滴水不漏,是因身边人都守口如瓶。这些人或多或少受过懿德皇后的恩情,逝去的懿德皇后化为一抹抹月光,留在这些人的心中,无关风月。 来到天子寝殿的江嵩对曹安贵挪挪下巴。 老太监会意,屏退御前宫人。 空旷的寝殿,病恹恹的顺仁帝莫名感到杀气,他睁开青黛的眼帘,见是江嵩立在床畔,舒了一口气。 “爱卿来了。” 这会儿清醒了啊。 本打算趁着天子癔症追问四年前那场刺杀真相的江嵩转而一笑,在嘘寒问暖中淡化了戾气。 天子对他的女儿动了杀心,是否意味着,四年前刺杀的主谋正是天子,刑部和大理寺才会双双失职,调查不出真相? 江嵩急于知晓答案。 可天子这会儿清醒,又只能虚与委蛇。 顺仁帝问道:“魏卿伤势恢复得如何?” “没有性命之忧,多谢陛下挂怀。” “魏卿立了大功,朕一定重重奖赏。” 江嵩躬身凑近,“陛下,论功行赏不急的,可要臣携圣旨问罪东宫?” 顺仁帝犹豫了,呆坐在龙床上,半晌摆摆手作罢。 一旦太子被废,牵连董氏,以自己眼下的身子骨,是否会沦为江嵩的掌中物? 若自己康健强壮,自然要问罪太子,扶持郭氏,形成新的三足鼎立,再慢慢物色储君的新人选,可他力不从心了。 董氏、崔氏、江氏制衡,才是目前最稳妥的。走一步算一步。 江嵩直起腰,嘴角一丝嘲,天子顾虑得要比他更深。 狐狸再迷糊也是狐狸。 距离京城百里之外的林间路上,少女领着几人驰骋其中,与一辆马车擦肩。 劲装少女扭头去瞧,眯了眯眼,恍惚瞧见老熟人。 快速撂下帘子的少年抚抚胸口,做贼心虚,“母妃,刚刚过去的人马打扬州来。” 郭氏敲敲儿子的脑袋,“以后没有母妃,只有娘亲,记住了吗?” “记住了。” 少年抱着脑袋,愁眉苦脸,他还想扬名立万呢! 驾车的邹凯听到帘子里的叹息,提醒道:“箱笼里有肉包。” 叹息声止,没心没肺的少年捧着肉包大快朵颐,暂时将失落抛之脑后。 薄暮冥冥,云雾缭绕,江吟月捧着汤药坐到床边,一勺一勺喂给魏钦。 这一次,她学聪明了,没等魏钦开口,主动递上蜜饯,塞进他的嘴里,“甜不甜?” 并不喜甜的魏钦含住蜜饯,“嗯”了一声。 江吟月也尝了一颗,酸得皱起脸,“哪里甜了?” “小姐给的都甜。” 江吟月忍俊不禁,这人的嘴涂蜜了? 魏钦的伤口没有愈合的趋势,不宜下床走动,也不宜做大幅度的动作,江吟月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替他按揉肌肉。 地龙燃旺的闺阁有些闷热,江吟月出了一身的汗,她擦擦额,叮嘱魏钦不可乱动,自己叫来一桶浴汤。 须臾,湢浴外传来“砰”的一声。 “怎么了?”浸泡在浴桶中的江吟月吓得哆嗦,连忙起身扯下布巾包裹身体,跑出湢浴,见一只珊枕落在床下,床上的男子陷入熟睡。 捡起珊枕拍了拍,她没有多想,就那么褪下布巾,背对床边绞发。 地龙燃得旺,不知何时醒来的魏钦心火更旺,他静静看着女子换上一套石榴红的寝衣,曲膝抬腿间,婀娜尽展。 魏钦没出声,直到江吟月穿好衣裳转过身,捕捉到他没来得及闭合的眼帘。 “……你醒了。” 江吟月干笑两声,比哭还难听,“你怎么没有动静?” “看得太认真。” 忘记发出动静。 江吟月血气直冲脑门,他还挺诚实的,至于这么诚实? “小姐。” “干嘛?” “有点疼。” 江吟月立即摆正态度,快步走上前,关切地问:“伤口疼?” 魏钦再正经不过地向下指了指。 没能领会的江吟月一脸关切,掀开被子查看,俏脸通红。 “你。” 她气嘟嘟地撂下被子,转身就走。 “真的疼。” 魏钦有气无力的一句话,让江吟月顿住步子,扭头闷闷地问:“你没有骗我?” “还敢吗?” 那倒是,江吟月折回床边坐下,脸颊滚烫似火烧,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他们是夫妻,是举案齐眉的夫妻,是要携手白头的夫妻,不该这样生分。 原本,他们就该完成那件事。 “你闭眼。” 魏钦闭上眼,不确定地等待着,等了许久,床边诡异的安静。 正当他要睁开眼,疼痛的源头得到缓解。 比诡异更诡谲的是那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二十有一的魏侍郎第一次体会到这种难以言说的美妙。 他攥住锦被,微启薄唇,轻轻吞吐气息,俊脸涌上鲜活血色,喉结随之滚动,覆上薄薄汗水,心跳如鼓,怦怦作响,牵动伤口,却因覆盖锦被而不显。 “小姐……” “别讲话。”江吟月气鼓鼓的,烦着呢。 “换另一只手吧。” 江吟月被气得不轻,他还挑上了?可她还是换了一个坐姿。 气成河豚的小娘子继续重复适才的动作。 这套手法独家秘制,不可传授。 “可以了吗?” “再……” 江吟月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仰躺的男子,感觉他喘得过于急促,“你?” “没事。” 魏钦潮红的俊脸上,眉宇舒展,凤眸水润潋滟,“继续。” “不要了。” “我没求过小姐什么事。” 江吟月又一次心软,皱着秀眉忍下了,继续施展独家秘术。 夜漫漫,女子累得想要发脾气,却又按捺住自己,以免伤到魏钦。 又乖又不服气。 第77章 子夜万籁俱寂, 通明灯火将熄,江吟月摸黑躺到小榻上,拉高被子蒙住自己。 没脸儿了。 何曾做过这样荒唐的事? 被烙铁烫过的手掌犹在颤抖。 闺阁很安静,偶有梆子声传来, 却不及被子里怦怦的心跳震荡耳膜。 躲在被子里的人捂住脸, 轱辘来, 轱辘去, 又成了圆滚滚的蝉蛹。 夤夜, 彤云密布的墨空下,风尘仆仆的一行人于辰时入城。 盘查的官兵在看到少女的路引后,诧异抬头。 牵马的少女拿回自己的路引, 昂首挺胸地走进城门,望着熙熙攘攘的长街, 消解着百感交集的情绪,明明激动,却冷着一张稚嫩的脸, 明明鼻酸,却大大咧咧一副什么也不在乎的架势。 她牵马走进人群, 娇小的个头很快淹没其中。 “县主, 走错方向了。” 少女哼一声, “你们先回崔府, 我要去一趟江府。” “这不好吧。” “啰嗦。” 少女大摇大摆地走着,沿途寻找着熟悉的面孔,久久没有寻到。 当初那些挖苦她是招魂木偶的人们都去了哪里? 不过沧海一粟。 他们的讽刺、质疑, 都变得微不足道。 就不该在意的,只是那时年纪小,没有历练过的心智和脸皮经受不住不善的非议。 少女翘起嘴, 与过往释然,她伸个懒腰,优哉游哉好不惬意,出现在江吟月的面前时,还是高昂着头颅,像一只挣脱枷锁的小猎隼。 “我回来了!被人质疑又如何?被人肯定又能如何?我还是我,崔声执的女儿,崔影菡的妹妹,卫逸赫的小姨,饭量未变,酒量未变,心气未变!” 少女嘀嘀咕咕说了好些话,就像那晚江嵩和江吟月父女二人自行找着台阶下,也好与纠结和解,与矛盾释然。 崔诗菡还是崔诗菡,无需证明,懂她爱她的人自然会理解她的苦楚和心酸,接受她的不完美。 流言蜚语形成的枷锁,困不住想通的人。 江吟月刚要奔向她,却被少女一句话定住步子。 “隐瞒你是情非得已,但并非情有可原,抱歉。” 江吟月揣着手,同样骄傲地哼了声,“那你还不过来主动抱抱我。” 崔诗菡一愣,立即上前,重重拥抱住自己一见如故的知音。 两个姑娘在冬日暖阳下相拥,一个笑了,一个哭了。 江吟月替崔诗菡擦擦眼角,“感动了?” “那个臭小子值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江吟月又揣起手,“你不要一副长辈的口吻。” “就是你的长辈啊。” “你比我年岁小。” “那也是你的长辈啊,谁让你是那个臭小子的媳妇呢。” 江吟月勾住崔诗菡的脖子,嬉闹着步入大门。 “他没事,待会儿见到可别再哭鼻子了。”江吟月安慰道。 崔诗菡嘴上说着潇洒的话,满不在乎,可在见到魏钦的一刹,还是红了眼眶。 陪崔诗菡回到太傅府的江吟月主动回避了父女谈心的一幕。 她站在太傅府二进院的槐树下耐心等待。 并未闭合的正房门扉内,崔声执握住女儿的手,沙哑哽咽,最是无懈可击的老者咄唶一声,“为父惭愧,一己之私,用你来缓解失去长女的痛苦,没有设身处地为你考虑。” “考虑了,也就没有我了。” 崔诗菡抽回手,端着盖碗啜饮一口掩饰此刻的别扭与尴尬。与父亲的往来书信多是商量正经事,很少互诉心里话,“人难免犯错,要看弥补的诚意。小老头,你的诚意呢,我感受到了。” 崔声执没介意女儿的没规矩,只要她能开怀,管什么规矩呢。 “诗菡,为父从不觉得你是影菡,你就是你,不是谁的代替品。” “当然了,我就是我。” 少女站起身,“我累了,想休息。” “房间早就收拾出来了,让管家领着你们过去。” 崔诗菡带着江吟月走进自己的屋子,环视一圈,一应器具,原封不动,还是她离京前的陈设,又窗明几净,纤尘不染。 “你今日要不要陪我住下?” 江吟月按按眉骨,她倒是想,可有人非但不允许,还会带着伤上门吧。 “不了,魏钦夜里离不开我。” “啧啧啧。” 江吟月也不解释,再羞的场景她都经历过,怎会抵不住小姨的调侃! 小姨…… 江吟月笑着掐了掐崔诗菡的腮帮,自己被魏钦拖累,降了辈分呢。 回到府邸的江吟月迎上魏钦略带深意的目光,莫名心虚。 酉时刚过而已。 “我回来了。” 被冷落数个时辰的魏钦试着起身,胸口的伤牵动皮肉筋骨,阻碍了身体的协调。 江吟月上前搀扶,扶他靠在床围上,又在他背后塞了一个引枕做支撑,“换过药了吗?” “嗯。” 江吟月清楚换药的时辰,不过是确定一下,也好安心,见魏钦闷闷的,她好笑地摇摇头,这醋味怕是陈年的。 比绮宝还粘她。 “那是你的小姨,刚刚回京,我多陪陪无可厚非吧。” 戳了戳魏钦的脸,江吟月不与醋坛子一般见识,走进湢浴净手,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套衣裙准备更换。 “小姐拿我当外人?” 江吟月诧异地扭头,俏脸瞬间通红,意思是,不拿他当外人就要当着他的面宽衣解带? “卫逸赫,不要趁火打劫。” 这人借着受伤提出太多非分要求,得寸进尺,愈发贪得无厌。 魏钦垂眼,耳边是湢浴传出的窸窣衣料声,等鼻端闻到鹅梨香,他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江吟月反思自己是不是语气重了,说他老实吧,掺着狡猾,说狡猾吧,这张脸太冷欲,沉默着低垂眉眼时透着一股子周正。 飘逸和妖冶在他身上交织出独特的气韵,更偏于前者。 江吟月坐到床边,一只手自然而然搭在他的腿上,轻轻晃了晃,“晚膳想吃什么?我吩咐后厨去准备。” 温柔的语气带着轻哄与讨好,谁能不受用呢? 明知自家小姐脾气的魏钦抬眼,“都行。” “嗯,那按侍医的方子准备药膳吧。” 江吟月刚要起身去吩咐,一只手腕被魏钦紧紧握住。 “陪陪我。” 刚得到宽恕的男子或许缺少踏实感,没有顾及伤势,将江吟月圈在怀里,拔去她发间簪,五指插入那丝滑的发丝。 “你的伤……” 江吟月有点气,想要推开,却又不得不顾及他的伤口,“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话落,男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愠气转为无奈,江吟月抬手抚上他的背,轻轻打圈,“好了,我陪着你,嗯?” 魏钦将她扳转,婴儿似的抱在臂弯,附身去吻她的鼻尖。 江吟月无奈失笑,任他胡闹,可到底害怕那伤口再次崩开,不敢推搡,以免魏钦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唔……别亲了……唔……” 魏钦含着江吟月柔软的唇,一只手探进袄衣,揉在她的肚脐位置,惹得江吟月蜷缩起身体。 好痒。 兜衣被揉皱,江吟月踢了踢腿,一双绣鞋先后掉落,她绷直脚背,蹭在锦被上,抵消着身体的诡异反应,在龙凤呈祥的被面上留下一条条划痕。 是要给他,可还不是时候。 眼看着男子胸口的白布渗出血,江吟月又急又气,发觉这人有股子阴冷的执着劲儿,为达目的不惜代价。 “魏钦,你停下。” 魏钦重重咬住她的下唇,留下属于自己的牙印,探进袄衣的手取出一团被揉乱的兜衣,紧紧攥在掌中,按在自己的胸口。 “小姐是我的。” “不许说了。” 江吟月坐起身,缩向床尾,理了理衣襟,却因少了兜衣而羞耻,若不是看在他有伤在身,才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夺过兜衣揣进袖子,她用手在脸边扇了扇热气,见他又露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方知自己被算计了。 有些人,狡猾到骨子里。 隔空点了点那人,她趿拉上绣鞋去往湢浴,抖开兜衣时,发觉上面染了魏钦的血迹。 倒也没有嫌弃,她就那么穿回身上,还低头摸了摸那朵梅花烙印。 更阑人静,江吟月坐在妆台前,拢一把长发搭在肩头,用木梳打理着。 可心思不在打理上,通过铜镜,偷瞄一眼床上的人。 一眼又一眼。 无论哪次偷瞄,那人都在侧头看她。 毫不避讳。 江吟月盯着镜面,戳破了窗纸,“在看什么?” “看自己的妻子。” 江吟月快速梳理好长发,走到床边,大大方方转了一圈,“看够了吗?” 看够就快些入睡。 她恨不得日子快些过,他的伤口能够彻底愈合。 平躺在床上的魏钦,侧头直言道:“看不够。” 总是看不够。 江吟月捂住他的眼睛,“快睡,你也能早日康复。” “会好的。” “快一些。” “嗯。” 江吟月不自觉地笑了,俯身吻在魏钦额头。 蜻蜓点水。 回到小榻的女子觑一眼闭眼入睡的男子,从枕头下取出曾经不敢多看一眼的避火图,颤着手翻开折角的一页,继续偷偷研究。 脸越烧越滚烫。 没眼看。 将避火图塞回枕头下,她又取出小姐与书生的话本子,沉浸其中。 话本里的小姐比她荒唐得多。 江吟月心里毛毛躁躁的,话本里对书生的描述可没有魏钦这么秀色可餐,她咬住被子,乱了阵脚。 “熟睡”的魏钦掀动眼帘,透过微薄的光线,看向女子拿在手里的话本。 也不知他的小姐在偷学什么。 这样细水长流的日子维持了几日,魏钦在江吟月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恢复了九成。 侍医惊叹男子的恢复力。 魏钦按了按开始结痂的患处,等侍医离开,他看向流露欣慰的江吟月,“小姐这段日子,可学有所成?” “什么?” 意有所指的问话萦绕在江吟月的耳边,小娘子还美滋滋的,没有意识到这句问话的余音有多震撼。 第78章 魏钦伤愈上直的第一日, 顺仁帝传他入寝殿伴驾。 “魏卿想要什么赏赐,尽管提。” “臣之愿从未更变,愿陛下福寿康宁。” 顺仁帝也不在意魏钦是虚情还是假意,赏纹银千两、宝马十匹、珠翠百箱。 “魏卿日后就在这边替朕批阅奏折。” 魏钦淡笑, “东宫和内阁是不会同意的。” “他们敢!” 圣意传达没多久, 太子和周首辅一并来到寝殿要求见驾, 却被拒之门外。 周煜谨对太子舍弃长公主这枚棋子一事颇有微词, 若顺应长公主的主张, 全力截杀江嵩,就没有今日御前夺宠的必要了。 江家翁婿折损,于东宫有利, 偏偏太子顾虑名声,又担心挑起与江氏、崔氏的矛盾。 这回好了, 几大高门的矛盾不可调节,天子又更为重用江家翁婿,致使东宫处于下风。 殿门被宫人徐徐打开, 犹如一只手,掴在二人的脸上。 绯袍革带的年轻侍郎大步走出, 挡在太子和首辅面前, 浅浅笑痕浮于唇角, 笑不达眼底, “陛下没有召见,殿下和阁老请回。” 再见魏钦,卫溪宸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不谈公事,孤也要例行向父皇请安。” “陛下的意思是,不必了。” 周煜谨哼道:“魏钦, 由不得你在御前兴风作浪,太子殿下能够自行领会圣意!” 再任其野蛮发展,江家翁婿势必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嗅到苗头的周煜谨大袖一甩,作势硬闯。 可自曹安贵和江嵩先后回朝,御前侍从皆剔除了上十二卫的人,即便周煜谨任职首辅,也没有硬闯的筹码。 魏钦淡眼看着周煜谨被厂卫丢下玉阶,还居高临下提醒道:“周首辅切莫冲动,以免酿成大错。” 老胳膊老腿的周煜谨仰头望着玉阶之上的魏钦,咬牙切齿地冷呵了声,却没敢再造次。 卫溪宸只觉得面前的年轻侍郎脱胎换骨,已然是沉着老辣历经风浪的权臣。 心思重的人总是比单纯的人容易成功。 打一开始,他就不喜这个寒门书生。 寒门书生? 不,不是。 “魏钦,你到底是何人?” 是谁在力保他瞒天过海? 魏钦看向卫溪宸,“殿下与其好奇臣的身世,不如反思一下自己是如何落于下风的。殿下一直是认同陛下和长公主的教诲吧,也认为皇族就该薄情,可终究是学艺不精,狠不够狠,优柔寡断,错失良机,给了对手喘息的机会。” 卫溪宸温淡的面容一凛,听魏钦的语气,分明是长辈对待小辈,亦或兄长对待弟弟。 “你想说什么?不妨直白些。” “殿下生来顺遂,温巢长大,性子没有磨练出锋利的棱角,温吞了些,不适合尔虞我诈的朝堂,不如效仿三皇子归隐。” 这是作为皇兄,对弟弟的敬告,也是给予弟弟唯一一次全身而退的机会,还要看在这个弟弟没有对他的岳父起杀心的份儿上。 魏钦不再多言,步下玉阶,衣摆摇曳,身姿如鹤。 卫溪宸对这样的魏钦感到陌生,无比陌生。 都不装了吗? 闷葫芦的外表下,是暗藏锋芒、韬光养晦的内里。 回到东宫的卫溪宸又一次拿出烟杆,点燃烟锅之际,被周煜谨按住腕子,“殿下要自暴自弃不成?不过是魏钦那厮得了圣眷,一时威风,待陛下驾崩,殿下可名正言顺登基!到时候再与魏钦算账不迟!” 天子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这是他们最大的胜算。 卫溪宸拿开周煜谨的手,他不是自暴自弃,只是觉得心累。 魏钦说得未必有错,他在众星拱月中长大,没有锋利的棱角。 卫溪宸丢开烟杆,用靴尖踢出很远,忧愁的源头被魏钦一语道破。 自以为练就了无情道,连青梅情谊都亲手割舍掉了,却在四年后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傍晚,江嵩回到府邸,将书房门窗紧闭,半晌,捏着一张纸走出房门,步入抄手游廊,通至后罩房的院落,仰头凝望闺阁,纸张在他的无意识中被捏得一皱再皱。 还是江吟月发现父亲的身影,笑着跑下楼,“爹爹在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谁鬼鬼祟祟了啊?” 江吟月围着父亲绕了一圈,敏锐发现他手里的纸团,倾身扑了过去,扑了个空。 江嵩揣好纸团,“为父有事与你商量,跟为父去一趟书房。” “在这里讲呗。” “正经事。” 江吟月忽然惶惶不安,乖乖随着父亲走在游廊里。 书房又一次门窗紧闭。 魏钦下直回府,照常先去往岳父面前请安。 “老爷出府应酬,让老奴代为叮嘱姑爷要按时涂抹祛疤的药膏。” 胸口箭伤结痂,留疤或大或小,魏钦并不在意,径自回到后罩房,才一推门,就见妻子呆坐在小榻上,腿上摊开着话本。 小姐与书生的最终章。 合上门,魏钦走到榻前,弯腰凝睇妻子的泪眼,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小姐和书生没有在一起。” 江吟月从抽泣变为痛哭流涕,早知如此,她就不会没日没夜地偷看了,到头来唯剩伤悲。 魏钦好笑地替她擦拭泪豆子,他的小姐可不是个爱哭鼻子的,是触景生情吗? “我会一直陪着小姐。” “魏钦。”江吟月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 魏钦蹲在榻前,轻轻“嗯”了声。 江吟月咽咽嗓子,一并咽下各种滋味,她取出一张被揉皱的纸,颤巍巍递了出去。 和离书。 由江嵩手写,留有江吟月的签字和手印。 “咱们和离吧,魏钦。” 日后,她要携手白头的人是卫逸赫,而非以假身份行走世间的魏钦。 成婚的三书上没有卫逸赫的名字,婚事不作数。 可江嵩还是劝女儿完成和离,也算让这段离奇的经历有头有尾,没有不了了之。 江吟月思量不过片刻,就认同了父亲的决定,心里空落落的,却不犹豫。魏钦以欺骗她开局,那就以和离结束,之后的卫逸赫不能再欺她瞒她,要坦诚相待,这样的他们才能白头偕老。 “怎么想的?说说看。” 江吟月还是有商有量的口吻。 魏钦看着和离书上熟悉的两种字迹,平静的心湖搅起千层浪。 他捏住江吟月递来的纸张,又一次揉成纸团。 江吟月挑高秀眉,“卫逸赫,你想跟我不清不楚地过一辈子?” “不是。”魏钦彻底跪在江吟月的面前,埋头在她的裙摆上,声音闷闷的,“我怕一旦和离,小姐不再认账,不愿再嫁给我。” 他是真的赌不起,唯一赌不起的就是她。 “你担心我耍赖?”江吟月气笑了,抱着手臂高傲地问,“怎样才能叫你安心?” 魏钦伸手环住她的腰身,整个人趴在她的腿上,“总要让魏钦得到小姐一次。” “嗯?” 没给江吟月反应的机会,一向克制的赘婿突然起身前倾,将女子扑倒在铺有雪白绒毯的小榻上。 鼻尖离鼻尖不到一个铜板的距离。 鼻息交缠。 魏钦一只手撑在绒毯上,另一只手摁住意欲起身的人儿,更为前倾地俯身,在轻啄那两片娇唇中,低哑开腔:“小姐也想得到魏钦一次吧?” 江吟月在呆愣中被含住唇瓣,待要反抗,两只手被高举过头顶,贴在榻围的雕花上。 “唔!” 魏钦吻得又凶又急,全然没有伤势初愈的虚弱,血脉偾张,肌肉坚硬,青筋浮现在紧实的小臂上。 耳鬓厮磨间,他尝到江吟月唇上的血珠,清甜可口,吸引他深深吸吮,耳畔是细微的嘤咛,激荡他周身的血液沸腾。 心湖泛滥,冲垮了他的克制。 “撕拉”一声。 一件昂贵的织金小袄被抛向半空。 江吟月顿觉很冷,可闺阁地龙燃旺,甚至有些热。 魏钦再次捉住她的一对腕子,将人从榻上拽起,还未洗去墨水的右手指尖扣住她的背部。 力道渐重,留下指痕。 江吟月被迫前倾,跪在榻上,意识迷迷糊糊的,都在之前看过的话本上,话本里的小姐比她大胆得多。 从不喜处于下风的江大小姐哼唧一声,迎难而上,提裙坐在了魏钦的膝头,将人推向洁白绒毯。 “你骗过我。” “所以?” 顺势仰躺的男子扶住她的腰,以免她在气势汹汹中滑落下去,失了颜面。 “要接受惩罚。”江吟月女霸王似的跪在魏钦的身体两侧,身上的兜衣松松垮垮,荒唐至极。 她向前探身,掐住魏钦的脖子,与他交吻,学他的坏习惯,咬破他淡色的唇,吸吮冒出的血珠。 丝丝疼痛蔓延在唇上,魏钦便还以颜色,狠掐江吟月的腰窝及以下,掐得女霸王花容失色,退向榻尾。 就这点能耐? 魏钦好笑地将人拉向自己,抱坐在腰腹上,凭借腰身的强劲,颠了颠坐拱桥的女子。 江吟月不受控制地下滑,不自觉咬住下唇,察觉到魏钦的暗示。 胆怯的人试图溜下小榻,却被拽住兜衣的系带。 细细的带子只打了一个蝴蝶结。 被定住的江吟月坐在榻边一动不动,费力扭头,看向身后坐起身的男子,“别……” 细带被扯断。 彻底松垮的兜衣挂在脖颈上。 江吟月弯腰欲捡起地上的袄衣,又被魏钦以铁臂环住,扯回榻上。 淡色的唇印在女子细腻几乎没有毛孔的背上,一点点啃咬,留下濡湿的凉意。 江吟月被按在榻围上,她拧起眉头,想要翻过身,可魏钦趴在她的背上,叼住她的后颈,轻磨在齿间。 “卫逸赫!” 一只粗粝的手捂住她的嘴,温热的气息袭在她的耳畔。 “这次是魏钦,记住他。” 话音落,女子长长的裙子落在榻边脚踏上。 一双笔直的腿不再若隐若现。 无需刻意证明这双美腿有多长,魏钦尽收眼底。 “叫我的名字。” “卫逸赫。” “再想想。” “想什么啊?你就是卫逸赫,卫逸赫!” 像是故意与魏钦对着干,江吟月哼哼唧唧地嘟囔着另一个名字,听到的却是一声轻笑。 水嘟嘟的唇被再次捂住。 正当她不解其意时,怪异感袭来,清澈的杏眼不受控制地眨动、闪烁,流下大颗泪滴。 她慌了手脚。 避火图白学了,话本白看了,真正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时,她没出息地哭了出来。 比小姐和书生的结局还要刺痛她。 “卫逸赫……” 魏钦侧头看她此刻的模样,幽叹一声,几分无奈。 江吟月扣住榻围的镂空雕花,咬破下唇,也没有熬过这份诡谲又新鲜的经历,她玉体颤抖,面颊潮红,不可抑制地发出痛呼。 魏钦在她耳边提醒,“四年了。” “什么?四年怎么了啊?” “魏钦等待小姐四年了。” 江吟月听不进这些,她咬住自己的手背。 娇颜酡红。 江吟月不再掉落泪豆子,转而被难以启齿的感官吞没。 意识还在挣扎。 “卫逸赫。” “叫我魏钦。” 今日的男子是魏钦,那个打了四年地铺的书生,那个近水楼台不得月的书生,那个韬光养晦誓把月亮揽入怀中的书生。 魏钦按住江吟月的背,在她的脊椎上一寸寸啄吻。 “叫我魏钦。” 江吟月憋一口气,挣脱身后的桎梏,转过身一脚蹬在魏钦的胸膛,离伤口一寸的距离。 她缩起膝,很怕触碰那处伤口,可气势不减,嘴硬地重复着,“卫逸赫,卫逸赫,卫逸赫。” 就是不遂魏钦的愿,谁叫他让她这么疼。 魏钦跪坐不动,挠了挠她撑在自己胸膛的脚,四两拨千斤。 江吟月忍着痒痒继续蹬他,正得意,却发觉魏钦肆无忌惮的目光扫遍了她。 “你……” 她收回脚,被他的肆意震慑,委屈巴巴缩在角落。 魏钦没有收回视线,贪婪巡睃。 春色正浓,一览无余。 受伤卧床那会儿看得,碰不得,这会儿欲念开闸,克制与失控反复拉扯,最终倾向身心的感受,放任了自己。 握住江吟月一只脚踝,魏钦稍一用力,就将人拉倒在榻上。 他随之前倾,拥有了自己的月光。 越克制,爱意越泛滥。 掉落在榻边的一件件衣衫中,被揉皱的纸团夹在其中。 榻太小,难以容纳魏钦那双更长的腿,他半跪在榻边,小腿绷起清晰的线条。 小榻不堪摧折。 快要毁在他的手里。 脱力的江吟月终于不再嘴硬,唤他魏钦。 一遍遍。 朝夕相处那么久,江吟月无数次唤他魏钦,这一次最不情愿,却最动听。 魏钦眸光渐渐温柔。 第79章 江吟月累了, 窝在魏钦怀里一动不动。魏钦还想折腾她的,惹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从黄昏到夜幕,打更人敲响三更的梆子,万籁俱寂, 女子怦怦的心跳也归于平静。 榻太小, 容纳不下两副身躯, 可江吟月不愿动弹, 连手指都无力地蜷缩着, 眼角湿润的泪未干。 魏钦用褪去墨水的手指替她一点点擦去泪痕,温声问她要不要沐浴。 “嗯,擦擦吧。” 喜爱洁净的女子容不得自己满身黏腻。 魏钦起身, 离开唯一令他沉迷的“热源”,精壮覆有薄薄汗水的身躯感受到一丝凉意。 地龙燃得虽旺, 到底不如肌肤相贴传递的体温。 命人提来一桶水,魏钦没顾及自己,拧干湿帕擦拭在江吟月的身上, 先是脸蛋再是脖颈,一点点游弋而下。 “我自己来。” 江吟月夺过覆盖在巍峨上的湿帕, 拉高锦衾, 自行擦拭。 魏钦站在榻边, 耐心等待, 接过她递出的帕子后,再次沾水拧干,“还要自己来?” 经不起折腾的部位都已自行擦拭过, 江吟月趴在榻上,示意魏钦继续代劳。 锦衾被拉下,榻上之人完整的背部呈现在男子的眼底。 雪白透粉的肤色水润细腻, 点点指痕错乱分布。 魏钦似心无旁骛,细致擦拭着,又抬起江吟月细细的脚踝,为她擦拭那双笔直的腿。 看着女子卷来卷去的脚趾,他轻轻一吻,惹女子颤栗。 捯饬过后,两人和衣躺在同一张被子里。 魏钦习惯性埋头在江吟月丝滑的长发中,嗅鹅梨的清香以催眠。 可被环抱住的江吟月了无睡意,斜睨一眼地上的纸团,挨到了必须要面对的清早。 “签下和离书吧。” 衣冠整齐的江大小姐铺平皱巴巴的纸张,心平气和地拉过魏钦,催促他完成这段姻缘的最后一笔。 魏钦的字迹流畅绝艳,行云流水,这会儿却吝啬写下一个名字。 他突然转身抱住江吟月,小心翼翼又执着阴郁,“小姐还是我的。” 一旦签下,这段姻缘到此为止,他担心她忽然觉得腻歪,想要潇洒一人。 还没见魏钦对什么如此没有信心,江吟月忍着骨头被一双铁臂无限勒紧的疼痛,无奈道:“你还喊我小姐呢,我能不要你吗?书生。” 话本里的小姐与书生留下了遗憾,她和魏钦的故事还要继续,书写岁月静好。 江吟月拍拍他的背,“待你恢复身份,就请媒人前来江府说亲,我等着你。”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皱巴巴的和离书,留下魏钦的名字和手印。 在外人眼里兴许多此一举,但这份有始有终的心路历程,还是需要一个完整的仪式。 江吟月收起和离书,笑看面无表情的男子,“大皇子,请吧。” 魏钦还想抱她,却被拒绝。 “非亲非故的,不适合。” 女子狡黠的笑颜刺痛了患得患失的男子。 这也是魏钦料到的,他的小姐可是一只古灵精怪的小狐狸,脑袋瓜里偶尔会冒出一些坏点子。 魏钦离开江府的当日,和离的消息不胫而走,到处窃窃私语。 消息传入东宫。 正在与人商量事宜的太子殿下顿住朗润的嗓音。 一旁的内阁大学士孙炜搓了搓下巴,“看来魏侍郎被逐出江府那段时日的传闻非虚,他们夫妻就是出现不可调和的矛盾了。” 另一大学士施宏亮不解地问:“宫宴那日,他们不是还同进同出?” 孙炜摇摇手指头,“感情事最是复杂,一念重修旧好,一念一拍两散。” 两人与魏钦是同榜的三鼎甲,一个状元爷,一个探花郎,多少会在意魏钦的私事。 阁臣们正在商议将奏折直接送入东宫的可能性,事关重大,首辅周煜谨没好气道:“议事,议事,别扯不相干的。” 可卫溪宸再听不进去一句讨论,有些魂不守舍。 魏钦搬回小宅,住进东厢房,最操心的人自然是妹妹魏萤。 看着哥哥每日如常上下值,小姑娘愁闷着一张脸,担心哥嫂分道扬镳,即便知晓实情,还是免不了担忧。 “这性子,怪累的。” 少主上值后,闲来无事的燕翼叼着枯草盯着默默回房的魏萤,忍不住嘟囔一句。 “谁都像你没心没肺?” 银袍画师呛了一句,拉出魏萤,柔声笑道:“冬日更该晒晒日光,别总闷在房里。” 魏萤性子乖,跟着谢锦成爬上屋顶。 谢锦成掸开屋顶的积雪,脱下外衫折叠,示意魏萤坐在上面。 “少主和少夫人会很快和好的。” 没等魏萤追问,他更正道:“早和好了,是再次成亲,到时候咱们还能吃上喜糖。” 四年前,魏萤没有吃上哥嫂的喜糖,心有遗憾,听谢锦成安慰后,重重点头,“嗯!” 谢锦成朝小院里的燕翼扬扬下巴,这姑娘多好哄啊,明事理、辨是非、知进退,难能可贵。 燕翼抖抖手臂,歪着嘴揶揄:“吃少主和少夫人喜糖前,是不是能吃到您二位的喜糖?” 一句话引起千层浪,魏萤双手捂脸,谢锦成直接跃下屋顶,追打燕翼。 “胡说八道什么呢?” 燕翼不服气,“我看你俩也好事将近!窗户纸没挑破,小爷帮你们了!” 谢锦成磨牙霍霍,“欠揍!” 魏萤坐在屋顶看着两人在小院里打闹,忽然笑了笑,又立即捂住嘴,生怕被银袍画师瞧见。 她的视线也渐渐从打闹的两人凝聚在银袍画师的身上。 自从知晓他就是老奸巨猾的谢掌柜,她私以为他们之间是双倍的投缘,谢掌柜的开朗与银袍画师的体贴,冲淡了她的自闭与孤寂。能遇见这个人,何其幸运。 谢锦成在追逐中似有所感,突然抬眸,正捕捉到小姑娘慌忙躲闪的目光。 散朝后,魏钦独自去往天子寝殿代为批阅圣旨,与例行请安的卫溪宸在殿门前相遇。 “殿下倒是执着。” 被拒之门外多日的卫溪宸早已看开,每日如常前来“点卯”,也不管殿内的父皇是否听得到他的问安。 今日的储君像是听闻了什么消息,情绪得到滋补,心情不错。 “听闻魏侍郎和离了?” “与殿下何干?” 魏钦不再客气的语气惹笑了卫溪宸,白衣男子飘逸出尘,笑意温煦,看不出针锋相对的恨与狠,他背着手,脚尖碾过殿门前涓人还没来得及打扫的枯叶,姿态随意闲适,“孤自第一眼,就觉魏卿野心不小,不甘蛰居翰林院,自觉还是很准的。” 魏钦很少与人“谈心”,这会儿没急着见驾,转过身面朝储君。 有些人笑里藏刀。 “殿下的下一句是要说,当初就觉得臣会和离吗?” 卫溪宸抬抬眉宇,算作默认。 “那样殿下就有机会了吗?” 魏钦回以轻笑,踩住卫溪宸踢开的枯叶,碾得粉碎,如过往云烟被风吹散,都无需涓人打扫。 他看也不看卫溪宸凝住的面容,大步走进寝殿,“合门。” 殿门缓缓闭合。 风水轮流转,寒门书生成了御前红人,太子爷失了宠。 宫人们看在眼里,却并未在魏钦的脸上察觉到得意,也没有在卫溪宸的脸上察觉到失落。 他们的目的一致,御极上位,而非依附寝殿内善变可怖的顺仁帝。 尤其是卫溪宸,应是彻底想开这段破裂的父子情,对虚与周旋驾轻就熟,又像是破罐子破摔。 随便吧。 顺仁帝听闻魏钦和离,安慰道:“朕的发妻也想过和离,可帝后哪有和离的?是朕的不允,间接害她想不开。和离就和离吧,也好过两看生厌。” 听着天子的安慰,魏钦眼刀如锋,敛在长长的睫羽内。 间接?真会为自己开脱。 晦冥的二更天,披星戴月的魏钦来到江府后巷,跃过墙头,稳稳落地。 有家主和小姐事先的交代,女护卫们虽狐疑,但在见到这位前任姑爷不走寻常路,通通选择默不作声。 魏钦翻上二楼窗子,轻易推开,刚要跨入,被突然出现的小娘子堵在窗前。 “魏侍郎学小贼做梁上君子?” 魏钦靠臂力撑在窗上,面不改色,“先让我进去。” 江吟月伸出纹路清晰的手掌,“来点诚意。” “自己拿。” 江吟月按着他的暗示,伸手探进他衣襟,在里面胡乱摩挲了会儿,取出几张银票,这才满意地放行。 魏钦跳进窗子,看江吟月将银票装进匣子,又跑去湢浴净手,忙忙碌碌就是不理会他这个“贵客”。 一千两的银票,买一次做客的机会,还不矜贵? 魏钦走到站在桌边沏茶的女子身后,毫不见外地自后面拥住她。 “做什么?”江吟月佯装不悦,“魏侍郎纠缠前妻,传出去会被言官参奏的。” 魏钦靠在她肩头,闻到普洱的香气,混合着鹅梨的味道,有些意乱。他咬住女子耳垂,以舌轻刮。 江吟月倒茶的手抖了又抖,远没有外表淡然,她偏开脸,避开那灼热的气息,“好了,喝口茶润润喉。” 魏钦没急着接茶盏,将她翻转过来,抱到桌面上,才拿过茶盏,抿了一口,旋即堵住她的唇。 江吟月被迫品尝普洱,嘴角流出咽不下而溢出的茶汤,滴落在衣襟上。 一只修长的手抚过她衣襟上的茶汤,用沾了湿润的指腹在她雪白的脖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卫逸赫。 留下湿凉的水迹。 “今晚要得到小姐的是卫逸赫。” 江吟月打怵,“不是才……” “那是魏钦。” “你不要诡辩。” 魏钦的手扣住她的左膝,不由分说地向一侧扳转。 第80章 二更的梆子声清晰传入家主江嵩的耳中, 江嵩伸个懒腰,倚在摇椅上掖了掖腰间的毯子。 即便知晓有“不速之客”翻进后院,也置若罔闻,与长子在前不久的反应如出一辙。 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 前来报信的虹玫提醒道:“姑爷今晚可能不会走了。” “哪儿来的姑爷?” 虹玫扶额, 老爷这人, 都默许人家飞檐走壁潜入府邸, 还嘴硬不肯承认人家的身份。 不是给自己找烦忧么! 虹玫懒得多管闲事, 抱剑离开。 江嵩打个哈欠,睡意上头,却要处理刑部的事, 他起身走向书案,捻一块崔太傅派人送来的精美点心, 细细品尝。 出自太傅府后厨之手。 后罩房内,被扣住膝头的江吟月拧着劲儿不肯服软,更多是赧然不敢放纵自己。她看着直白的魏钦, 恍惚有些陌生,脑袋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你不会……” 江吟月身体向前, 捧起魏钦的脸, 细细打量。 “你不会被夺舍了吧?” 魏钦扣在她膝头的手稍稍卸力, 任由她捧着脸左右上下地检查。 被抬起脸庞时, 如玉的脖颈被镀上一层跳动的光影,更显修长。 “哪里不一样?” 他问,配合她的幼稚。 江吟月认真道:“魏钦是正人君子, 特别守礼的君子。” “……” 未至三更,已有了三更的宁谧,灯火中的男子冶艳俊美, 可与话本里的狐妖平分秋色,他耷拉下狭长的眼,眉却高挑,“要不要向你说一句尚希见宥?” “要的。” 江大小姐点点头,颇为认真,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可竭力克制的嘴角紧绷着,出卖了她的认真。 小狐狸想要在大狐妖面前讨一次便宜,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魏钦松开她的膝,蓦地将人竖着提起。 就有一双腿自然而然缠上他的腰身。 看着害怕滑落的小狐狸,魏钦朝她的后摆处重重一拍,如愿听到一声娇滴滴的哼唧。 江吟月忿忿道:“魏钦不会欺负我。” “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 “我!” 魏钦摁住江吟月的背,以免她力气不支掉落下去,“不巧,今晚是卫逸赫。” “魏钦,魏钦。” 又来了。 魏钦又向后拍了拍,不轻不重。 挂在青松上的小狐狸气得晃了晃小腿,张嘴咬住青松的枝干。 下了狠心。 手臂传来痛觉,魏钦抬起另一只手扣住小狐狸的后颈,以巧劲逼她后仰。 牙尖嘴利的小狐狸不服气,噘着粉嘟嘟的嘴,偏头看向别处。 小狐狸是要哄的,魏钦抚过她的长发,顺了顺毛,不承想,又被咬住耳尖。 一触即离,却留下深深的牙印。 魏钦没计较,抱着得意的小狐狸走进湢浴净手,将小狐狸挂在自己的左臂弯,自行盥洗右手,又将小狐狸挂在自己的右臂弯,盥洗左手,来回倒换,不见费力。 江吟月想要挣脱,力气不敌,没能如愿。 魏钦走出湢浴后,大步流星去往床边,将人丢在绵软的被褥上,虎口托起那张倔强的小脸,以拇指和食指掐开她的牙关,查看她最锋利的牙齿。 秋后算账。 “唔?” 被掐开牙关的江吟月动来动去不老实,又被魏钦俯身摁住肩头,栽倒在床上。 男人继续检查她的口腔,还用手指去触碰她的每一颗牙齿。 江吟月没有虎牙,牙齿整齐圆润,可咬起人来半点不含糊。 魏钦探进去的手指被她再次咬住。 “松开。” 江吟月不顺从,却在嫩滑的舌尖刮过粗粝的老茧后,没讨到便宜,还被老茧剐蹭得不舒服,才不情不愿松开牙关,轱辘进被窝,将自己裹住。 冬眠了。 魏钦被她娇憨的模样惹得心软,可今晚的他没打算空手而归。 抖开被子,将本不需要冬眠的小狐狸“扰醒”,魏钦精准堵住她的唇,不再有多余的拉扯,直奔目的。 被掠夺呼吸的江吟月落入下风,仰头承受狂风骤雨的吻,双脚无助地蹭动着,察觉到自己越挣扎,魏钦冷欲皮囊下的灵魂越滚烫亢奋。 “唔,魏钦,等等。” 她推开魏钦的脸,急促呼吸,“交吻不是这样的。” “嗯?” “你经验不足。” 温香软玉压在下方,饶是柳下惠也未必有足够的定力,可魏钦还是坐起身,靠在床柱上看她能使出何种花招。 江吟月凑近微微后仰的男人,凭借自己近来的研究,主动啄了啄那人的唇。 “第一点,要温柔。” 魏钦坐着不动,由着她言传身教。 江吟月拽住他的衣襟,靠向他敞开的双膝间,加深了吻。 “嗯,第二点,要顾虑对方的感受。” 魏钦的唇冰冰凉凉,犹如含住薄荷,江吟月颇为享受,轻碾慢吮,传授着自认为成熟的经验。 吻着吻着,她忽然问道:“喜欢吗?” “喜欢。” 江吟月窃喜,轻易撩拨都能让他喜欢,自己怎么这么厉害?江大小姐愈发自信,解开魏钦的革带,示意他脱去官袍。 魏钦照做,紧紧凝着她。 江吟月不敢与那吞噬人的目光对视,隔着中衣抚上魏钦的胸膛,顺着挺阔肌肉的轮廓描摹,游弋向他的小腹,又卷起中衣的衣摆,倾身吻在他的腹肌上。 一块块,结实紧致。 唇下传来剧烈的起伏。 随着魏钦错乱的呼吸,江吟月头皮发麻,不敢再继续了,有什么在渐渐苏醒。 “嗯,今晚学到这儿吧。”江吟月准备收工,没有乘胜追击的热忱,更没有足够的经验再传授下去,她背过身,一点点挪远,佯装淡定,“今日到此,下次……啊!” 腰肢被揽住的一瞬,她的背部靠向一方宽厚的胸膛,美眸震颤间,整个人坐到了魏钦结实有力的腿上。 后颈传来凉意,移至耳根。 “小姐那点经验,不够书生阅览的。” “那你还说喜欢?” “自然是喜欢的,只是欠点火候。”魏钦吻在她的侧脸,唇温由清凉变得温热,在她一对莹白的耳垂上留下一排排齿痕。 小小的耳垂变得红肿。 江吟月觉得痒,委屈巴巴的,“刚教过你,一点儿也没领会要点。” 魏钦轻笑,没再磋磨她的耳垂,将人翻转过来,压在下方。 江吟月顿感不妙。 魏钦卷起她的中衣下摆,学她刚刚的动作,吻在她的肚脐一侧,慢慢辗转着。 不比自己的小腹,女子的肚子软软弹弹,透着沐浴过后残留的花香。 “早洗过了?” “嗯……” 软绵绵的回答没什么底气。 魏钦笑意更深,叼一块肚皮轻咬在齿间。 江吟月乱动起来,“我教你的,无需你再演示。” 魏钦自嘲,“学艺不精,还是要躬行几遍。” 被攻陷的肚皮不堪重负,江吟月突然抱住魏钦,迫使魏钦撑起的身体倒在她的身上,“那我再教你一招。” “洗耳恭听。” “见好就收。” 魏钦被逗笑,这世间,能让他展颜的人太少,她是他近乎唯一的愉悦源泉。 相拥的两人没有耳鬓厮磨的亲昵,单单抱在一起感受彼此的陪伴,直到江吟月被压得喘不过气,打破了这份宁静。 被推开的魏钦将她抱起,拿过枕边的革带,困住她的腕子,绑在对面的床柱上,吓得江吟月缩了缩脖子。 “魏钦,你要做什么?” “这一晚,卫逸赫要得到小姐,说到做到。” “……” 江吟月有些怕,拧动被束缚在床柱上的手腕,担心魏钦会胡来。 闷葫芦变得蔫坏蔫坏,不,他的坏一直是隐而不显的。 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中,江吟月的长裙层层叠叠散落。 “魏钦!” “叫我什么?”魏钦并不满意,让她再认真想想。 “卫逸赫,大殿下,大皇子殿下,行了吧?” 骄傲的大小姐认怂认得极快,强颜欢笑,“卫逸赫,你看起来像个正人君子。” 魏钦掐住江吟月的脸颊,在她眯起一只眼时,卸去几分指尖的力道,“正人君子也是有欲的。” 她是他欲念的源头。 如何克制? 魏钦不想克制,吻她侧颈,一路至矗耸,沉浸在温香中。 爱之深,欲之浓。 不知餍足。 被绑缚的江吟月难受得很,打起商量,“松开我的手好不好?” 魏钦哑声问:“然后呢?” 肢体透香的女子被吻得媚眼如波,细汗淋漓,“我都依你,不耍赖……唔……不会耍赖的……” 魏钦抬手,轻易解开革带,替她揉了揉泛红的腕子。 革带落在江吟月的腰上,盖住肚脐。 双手得以舒展的江吟月没有再耍宝,适才被魏钦吻得意乱,在暗昧中溃败,她觉得自己该尝试克服羞赧,接受这份意乱与情迷。 面前的男子无论是魏钦还是卫逸赫,都是她的心上人。 拿起革带勾住魏钦的后颈,将人拉近自己,江吟月拼尽勇气靠了过去,仰起湿漉漉的脸,与魏钦接吻。 她闭上眼,试着沉浸,酥麻从唇上蔓延向全身。 被反攻的魏钦咽了咽喉咙,喉结滚动。 他推倒江吟月,握住她的小腿,搭在自己的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目光如炬的男人在沉沦中迷离。 额头碎发悬挂一滴汗珠。 一双纤纤素手陷入他泛着薄汗的皮肉,挠过他的背,留下条条印迹。 帷幔垂落,遮住桌上还未燃尽的烛火,也遮住了帷幔内的景致。 垂顺的绸子如浪波动。 茜裙、罗袜、绣鞋,凌乱落地。 一只秀气的玉足伸出帷幔,脚尖绷直着,又被一只大手握住,勾回帷幔中。 江吟月哭腔破碎,细若蚊呐。 久久不绝于耳。《 》 80-90 第81章 替江吟月擦过身子, 魏钦和衣躺在床畔。 江吟月懒洋洋的,被折腾得半点力气不剩,异常乖顺,任凭魏钦捏脸蛋、掐下巴都不反抗。 欲色渐褪的男子唇边点点笑意, 轻轻拥着眼皮千斤重的女子入睡。 梦是轻松的, 可好梦仅仅持续一个时辰。 魏钦挑起帷幔挂在玉钩上, 看一眼黑沉沉笼罩窗棂的寅时天色, 松开怀里的人儿, 独自起身梳洗。 直至离开,帐中女子都没有丝毫反应。 眉眼沉静,睡颜恬静。 魏钦在门口凝望了会儿, 轻轻合上门扉,与挑廊上抱剑守夜的虹玫点头示意。 虹玫意味深长地侧身放行。 早朝过后, 魏钦例行去往天子寝殿,正见天子盯着曹安贵手里的助眠药丸,支支吾吾道:“吃、吃一半。” 那语气, 像个稚嫩的幼童。 今日的暴君糊涂了。 魏钦走进内寝,站到曹安贵的身旁, 接过药瓶捏在手里, 眼锋隐在漠然的表情中, 他看着天子爬到床边, 孩子气地讨要药丸。 “给朕。” “想要,自己过来拿。” 曹安贵瞥一眼魏钦,依稀记起十九年前的除夕, 两岁的大皇子被他领来寝殿问安,看着众多皇亲国戚的孩子得了天子赏赐,他推了推大皇子的背, 要他上前讨一个红包。 刚会讲话的小家伙迈开腿,盯着天子夹在两指间的红包,脆声道:“要。” 天子却以没规矩为由,拒绝了两岁孩童。 小伢子垂着脑袋站在一众贵胄子弟中,两手空空,而同龄的孩子手里盈满金银珠翠。 老宦官不确定两岁的孩子是否留有记忆,没有记忆会更好,至少记忆深处不会满是灰烬。 顺仁帝跳下龙床,赤脚去夺魏钦举高的药瓶,身姿虽高挑,不及魏钦修长,加之体虚,跳了几下满头大汗,也没有碰到药瓶分毫。 他“噗通”坐在地上耍赖,嘟嘟囔囔,摆明了要人来哄。 魏钦大可不理睬的,可还是蹲在中年男人面前,倒出一颗药丸摊放在掌心,“吃吧。” 顺仁帝抓起药丸吞下,瞪了一眼老宦官,“你人真好,比他强多了。” 魏钦笑了笑,术士特制的药丸,不止能让天子气血逆行,还能加重他的癔症,堪比灵丹妙药。 看着呼呼大睡的天子,魏钦交代曹安贵几句,先行回了吏部。 吏部事忙,很多时候抽不开身。 睡足又饱餐一顿的顺仁帝变得亢奋,披头散发跑出寝殿,与打扫的涓人们嬉闹着,吓坏了平日里如履薄冰的涓人。 严竹旖默默退后,捉摸不清天子是真疯还是装傻,印象中的天子善变狠辣,喜欢试探人心。 “你是徐老太妃吗?” 顺仁帝突然凑上前,捋起两侧长发,弯腰看她,惊讶地扣住严竹旖的手臂,“母后!” 闻言,御前宫人无不惊愕,太后老人家驾崩三十年了。 “母后怎么回来看望儿臣了?儿臣好想母后!” 曹安贵笑呵呵跑上前,拉过陷入糊涂的天子。 顺仁帝甩开曹安贵的手,拉着惊慌失措的严竹旖不放,还非要将人带进寝殿好吃好喝地款待。 “母后,殿外风大。” 恰好太子前来请安,撞见这一幕。 久不相见的父子之间,隔着局促不安的严竹旖。 过两日就是顺仁帝的生辰,万寿节的宫宴,各地诸侯王会派人回朝贺寿,卫溪宸今日势必要见驾,也好在万寿节当晚,陪天子面见那些人。 即便癔症加身,顺仁帝还是一眼认出这个儿子,“不孝子,还不过来向皇祖母请安。” 卫溪宸屏退东宫侍从,不疾不徐走到“母子”二人面前,淡淡笑开,“父皇又糊涂了。” “竖子!” 深深的畏惧隐藏在潜意识里,顺仁帝躲在严竹旖身后,“母后,替儿臣教训这个不孝子,用戒尺抽他。” 戒尺二字,尤为刺耳,卫溪宸面不改色地笑问:“父皇觉得,她敢吗?” 严竹旖麻木的心再起波澜,被无视的疼痛刺激了她,任何人都可无视她,可卫溪宸不该!是他一手捧起她,又一手摧毁她的富贵和尊严,他们之间纠葛太深,他不能轻描淡写地擦去过往恩怨! 被憎恶都好过被无视。 甚至连严竹旖自己都不清楚,为何执着于卫溪宸的态度,或许仅仅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吧。 “哀家有何不敢?” 御前宫人们大眼瞪小眼,只有曹安贵站在那儿,好整以暇看着好戏。 卫溪宸笑意些许凝滞,倒是没有想到严竹旖敢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挑衅他。 拿什么挑衅? 命吗? 他抬起衣袖,甚至没再看她一眼,命人将她架起带走,不管天子如何阻挠、咆哮,都无济于事。 “竖子,竖子,胆敢伤你皇祖母!” 顺仁帝大发雷霆。 卫溪宸淡淡道:“父皇连皇祖母都分辨不出了,看来是真糊涂了。” 顺仁帝健步逼近,作势去掐眼中逆子的脖子,被卫溪宸轻易挡开。 卫溪宸扣住张牙舞爪的父皇,走向殿门,在曹安贵靠近时,抬起另一只手,以食指无声警告。 老宦官拢袖站在殿门外,笑而不语,猜到太子是为万寿节的事而来。 夺嫡会导致朝堂动荡,各地诸侯王趁机拥兵自立,这一年的万寿节,诸侯王们派来的心腹多少也会揣摩这对皇家父子的关系。 还需让这些狼子野心的人死了拥兵自立的心思才行。 崔氏这边也不介意配合东宫顺利完成万寿节的宫宴。 万寿节当日,应邀入宫的江吟月做好妆发,站在落地铜镜前照了照,随后走出房门,一袭碧玉青裙,外搭白色毛斗篷,在纷纷飞雪中步上马车,与父亲一同入宫。 与魏钦和离的消息传遍各大高门,父女二人甫一到场,就成了宾客窃窃私语的对象。 已练就百毒不侵的江吟月没事人似的脱去斗篷交给宫女,施施然走向靠前的坐席。 觥筹交错的宫宴,江嵩免不了与人寒暄,江吟月独自坐在长几前,也不与闺秀们攀谈,也知没有几人会乐意与她结交。 崔诗菡除外。 两名女子隔空眨眨眼,相视而笑。 随着乐工拨弄琴弦,太子陪同顺仁帝到场。 百官携家眷起身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步履不稳的天子由太子亲自搀扶,眼底没有往日的犀利与精明,透着稚气,时不时还会抽回手。 卫溪宸保持淡笑,不露声色搀扶自己的父皇,薄唇微动,不知说了些什么。 顺仁帝老实了,坐到龙椅上,示意众人入座,接受起各式各样的祝辞,兴致缺缺地扫过在座的人,目光落在一人身上。 碧玉衣裙,惊鸿髻。 记忆里的母后在他三岁时也曾做过这样的装束。 “母……” “父皇喝酒。” 卫溪宸递上酒盏,堵住他的嘴。 一场宫宴,被灌酒无数的天子被人搀扶退场,百官三三两两结伴离席。 江嵩带着女儿前往天子寝殿问候,也是尽了御前宠臣的本分。 可当顺仁帝再次瞧见江吟月,这个曾经在他眼里嚣张跋扈的贵女,醉醺醺的天子高喊一句“母后”,震惊所有前来问候的权臣。 清楚天子癔症的臣子们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看戏的看戏,皆被曹安贵打发离宫。 顺仁帝推开宫人,忙不失迭跑到呆住的江吟月面前,伸手挡在她面前,生怕不孝子将人再次拖走。 “有儿臣保护母后呢。” 江吟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顺仁帝捏住袖角从而逼迫抬起手臂,直指在硕大青铜暖炉前烤手的储君。 “母后,替儿臣教训这个不孝子。” 江吟月与卫溪宸对上视线。 从父亲和魏钦那里,江吟月已知晓天子得了癔症,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严重时会退回到稚童的心智。 寝殿仅五人,东宫的心腹都被曹安贵撵了出去,守在殿外。江吟月恶从胆边生,将父亲推出殿门,随后回到天子身旁,轻咳一声,竟也没有否认。 这个时候没有否认,就耐人寻味了。 隐约透着捉弄人的意味儿。 顺仁帝窃喜,终于有母后为他撑腰了。他拉着江吟月走到卫溪宸面前,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戒尺,塞到“母后”手里。 “母后,打这个不孝子。” 卫溪宸察觉到小青梅借机报复的心思,懒得计较,却见江吟月真的举起了戒尺。 卫溪宸那张许久不曾展颜的冠玉面出现一丝微妙的变化。 惊诧又无可奈何。 不过,她将自己的父亲推出寝殿,就是为了替父亲避开君臣身份的不便吧。 一向护短。 “胡闹。” 顺仁帝急了,“打他。” 江吟月狐假虎威,真的抽了下去,只是到底没敢越矩,抽打在卫溪宸的宽袖上。 声音不大,是戒尺和宋锦的碰撞声。 卫溪宸的玉面凝结成霜,出其不意夺过戒尺。 顺仁帝吓得躲到江吟月身后。 江吟月昂首挺胸,没见惧怕。 卫溪宸在紧握戒尺中一点点逼退愠气,对她始终是无可奈何! 老宦官看在眼里,说不出的震撼,他看过太多反目成仇,也见过太子不为人知的一面又一面,却未见过这般无奈的太子。 还是没能修成无情道。 卫溪宸率先走出殿门时,候在殿外的除了御前宫人和东宫侍从,只剩下等待女儿的江嵩,以及……近来事忙刚刚从吏部赶来的魏钦。 年轻侍郎绯衣革带,头戴乌纱,于风雪中静立,清清冷冷不掩风采。 卫溪宸欲离开的脚步变得缓慢,他侧眸看向殿内的江吟月,不确定她与门外这个前夫还有无瓜葛。 总归是不愿看到他们有任何往来。 可他以什么身份阻挠? “魏侍郎深夜入宫,是来为父皇贺寿的?” 魏钦反问:“不然呢?” 这句反问如钝刀子,捅进卫溪宸的心头。 闷痛闷痛的。 是来贺寿的最好。 有些狼狈需要自行消解,不可让人瞧了热闹。卫溪宸带人离开,不再去在意寝殿前的几人。 包括江吟月。 可耳尖在风吹草动中微动。 三更天,江嵩和魏钦带着江吟月走在出宫的路上。 飞雪未歇,鹅毛飘落,走在中间的江吟月掸了掸发间雪,瞥一眼左侧的魏钦。 “都几时了?你可以不入宫折腾这一趟的。” 走在右侧的江嵩开口接话,呵出雾气,“有些人啊,蔫坏蔫坏的,专挑人弱点下手。” 谁的弱点?太子的? 江吟月知太子多疑,可这与魏钦入宫有何关系? “你不会是为了……” 只是为了…… 魏钦凤眼流眄,勾勒若有似无的笑,“醋死他。” 江吟月看向魏钦被灯火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这么个冷静的人是如何讲出如此斗气的话? 第82章 走出宫门, 江嵩这个守护女儿的老父亲自觉钻进车厢,示意老伙计驱车先行。 江吟月呆呆望着自家马车消失在大雪纷飞的街头,扭回头,对上魏钦正低垂凝睇她的视线。 “爹爹他……” 葱白的指尖指向长街尽头, 闷闷的语气带着控诉, 有种被老父亲出卖的不可置信。 口口声声说不会向着外人的老父亲胳膊肘往外拐了。 魏钦被她急切切又气呼呼的模样逗笑, 抬手托起她被风吹红的小脸, 以左右拇指轻柔剐蹭, “跟我回小宅。” “不要。” 那还不是被叼进狼窝,骨头不剩。 爹爹都说,魏钦蔫坏蔫坏的。提起爹爹, 江吟月更气了。 江吟月盯着空荡荡覆雪的街头,哼哼唧唧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魏钦也不逼迫, 陪她站在雪里。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肩头、发间,这也许是今冬最后一场大雪了。 魏钦还记得最后一次陪母后看雪的情景。 被天子遗忘的母子二人手牵手走在后花园的梅林中。 傲雪凌霜的梅透着寒气, 母后的手却是温暖的。 魏钦一直觉得,母后有梅花的傲骨, 也有兰花的温柔, 可惜被栽植在深宫, 注定枯萎。 来到一处深厚积雪的墙根, 懿德皇后徒手堆了一大一小两个雪人,还用枯叶为他们添加了眼睛和口鼻。 灯火通明的后宫,唯有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光线青荧、月波暗淡。 两个小雪人看上去孤零零的。 四岁的魏钦撸起袖子, 堆了第三个雪人,因着手小,雪人还不及前两个大, 惹笑了懿德皇后。 “这是为娘的儿媳妇吗?” “儿媳妇?” “嗯。” 懿德皇后蹲在他面前,将他抱在怀里,认真道:“日后,会有那么一个女子替为娘陪在逸赫身边的。” 那时的魏钦不懂其意,还拉着懿德皇后给第三个小雪人取名字。 懿德皇后想了想,在雪地上写下一个字:缘。 随缘的红线自有天意。 魏钦每每想起那个雪夜,除了怀念,还有理解。 他的娘亲太累了,太累了。 收回思绪,魏钦走上前,将斗篷上堆满雪的江吟月抱进怀里,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细长的指骨被冻得通红,可他的心热了。 懿德皇后写下的“缘”有了回音。 被突然抱住的江吟月微愣,在那透着寒气的怀抱里抬起眼,入目的是男子流畅光洁的下巴,不知怎地,像是感受到他的情绪,她没有再佯装不悦,大大方方环住他的腰。 总是在天寒地冻中不穿披风的男子,明明浑身冒着寒气啊。 凡人之躯都会畏寒的。 江吟月搂紧魏钦的腰身,她愿意陪着他克服这重心障,不再畏热,接受冷暖的变化,淡化幼年的创伤。 安静的雪夜,有人围炉畅聊,有人月下相拥,也有人在雕梁绣柱的大殿内独自消解寂寥。 一抹皓色温润,却润不到自己的心里。 卫溪宸静坐东宫最大的青铜暖炉旁,不远处的小几上堆放着贵女们的画像,即便皇后和外祖母苦口婆心,他还是没有摊开过一幅。 随皇室和董家决定吧。 卫溪宸撑开五指,盖住眼帘,比指尖更颤抖的是沾湿的眼睫。 得知江吟月和离,他没有试图趁虚而入,只因清楚自己再无机会。 注定会妻妾成群的他,不配再站在她的身边,与她一同被岁月染白墨发。 在意气风发的年纪遇到最惊艳的人,再遇的人都无法激荡出那时跌宕起伏的情感爆发。 何况他本就是温淡的性子,燃烧过一次,燃成灰烬,再无力爱上旁人了。 搭在眼帘的手垂在扶手上时,摇椅上的男子好像睡着了。 在东宫随意游走的小狸花凑了上来,依偎在摇椅边,蜷缩起毛茸茸的身体。 东宫的一处柴房里,快要冻僵的严竹旖被富忠才松绑。 “来人,带去浣衣局。” 又冷又饿的严竹旖无力挣扎,倒在地上痛苦呻吟,“不如杀了我!” 她不要回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浣衣局。 富忠才摇摇头,“殿下没恨过几人,你是其中之一。” “所以要我生不如死?” “是啊。” 多直白的目的,严竹旖泣不成声,“我有错,他就没有吗?是他不信任自己的青梅,不,是他多疑,不信任任何人!” 富忠才不喜老生常谈,摆摆手,叫人将她带走。 人有时候就是不讲道理的,一旦生恨,还哪管对与错! 夜澜,晓色未至,摇椅上的储君陷入梦境。 梦里的他跪在江吟月的脚步,紧扣她垂在身侧的一只手,额抵她的手背,求她回头。 回头看一看。 无力挽回过去的人,就会希望对方念旧,可事与愿违。 感情越纯粹的人,越能与纠缠不清的过去割断得干干净净。 江吟月在过往的相识中对他无愧,也就无悔无憾无流连,又有什么能牵绊住她的脚步? 心所念,梦兑现,是卫溪宸心灵深处的期许,可卑微的乞求无济于事,为时已晚。 即便没有魏钦的出现,江吟月也不会回头。 梦境深处的疼痛牵动指尖抽搐,在小狸花的舔舐中,卫溪宸睁开睡眼,有泪划过眼尾。 偏僻的小宅,江吟月和魏萤歇在一张床上,温声细语聊到天明。 魏萤在确定嫂嫂不会不要哥哥后,彻底舒展开紧皱多日的心绪。 清早的小宅不算安静,大块头莫豪忙活在灶房,银袍画师洒扫着小院,最闲不住的燕翼挥舞拳头,打了一套颇有气势的拳法。 魏萤趴在窗边,偷瞄着什么,被冷不丁出现在身后的嫂嫂吓了一跳。 “啊?” 江吟月顺着小姑子的视线,透过窄窄的窗缝看去,揶揄道:“在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哦。” 魏萤急了,“真没看什么!” 江吟月笑得前仰后合,这姑娘太单纯,藏不住一点儿心事。 不过,嗓门比在扬州老家时嘹亮许多,是气血经过调理渐渐旺盛的表现吧。 是好的开端。 “好了,我又没笑你。谢锦成人挺好的。” “嫂嫂!” 魏萤双手捂脸,不打自招。 江吟月动了怜爱之心,揉揉她的脑袋,不再打趣。 傍晚魏钦回来时,江吟月说起魏萤和谢锦成的事,没有询问魏钦的意思,只是觉得这对男女很般配。 成与不成,还要看他们自己的心意。 魏钦怎会不清楚妹妹和好兄弟之间的暧昧,与江吟月一样,他不打算插手,顺其自然。 江吟月看一眼天色,“今日准时下直的。” “嗯,急着回来见小姐。” 江吟月捂住他的嘴,皱了皱鼻子,“今晚送我回去。” 魏钦顺势将人抱坐在桌上,“再留一晚。” “那我还和萤儿住在西厢。” 还挺好商量的。 东厢房又狭小又简陋,但不妨碍两人间潺潺流淌的脉脉柔情。 魏钦捏了捏她的耳垂,小小的耳垂没有耳洞。 “回来路过一家玉石铺子,相中一对耳珰。” 江吟月还记得那两盒价值上百两的胭脂和妆粉呢,立马警惕起来,警告他不许乱买没用的小物件。 “我不会穿耳洞。” “嗯。” 魏钦掏出珠玉串成的璎珞圈,戴在目瞪口呆的女子颈间。 江吟月气得踢了他一脚,跳下木桌走到铜镜前照了照,转过身瞪着大手大脚的家伙。 “大皇子自个儿节俭,倒是舍得为我花费。” “小姐值得。” 江吟月哼一声,又对镜照了照。 冬日的衣裙领口太小,衬托不出璎珞圈的精美,江吟月向两侧扯开领口,以皙白的肤色去衬珠玉的色泽。 这铜镜还是魏钦今日特意为江吟月购置的。 魏钦的视线无法集中在珠玉宝石上,他走过去,将人抱住,吻住她暴露在外的颈部肌肤。 江吟月没有拒绝,看着镜中耳鬓厮磨的他们,看着闭眼沉浸的魏钦,粉白的脸颊弥漫酡醉的薄红。 可没一会儿,她就赧然了,试图扯开魏钦盖住矗耸的手。 落在铜镜里,有辱斯文。 魏钦睁开外翘内勾的凤眼,凝着铜镜中衣裙凌乱的女子,竟生出诡异的快慰,他就那么摧折着这朵好不容易采撷的娇花。 “魏钦。”江吟月顾前顾不了后,陷入狼狈。 漂亮的衣裙变得褶皱不堪。 “我今晚就要回府。” “小姐不守信。” “怎么不守信了?” “你说今晚与萤儿住西厢的。” 江吟月辩不过他,“那我现在就去西厢。” 魏钦啄她的唇角,“晚一会儿再过去。” 江吟月稍稍弓背,避开那气息,视野中被一抹水粉色占据。 是她的小肚兜。 领口大开的袄子快要落到腰间。 “你别动我,咱们什么关系?” 魏钦如实道:“前夫前妻。” “魏侍郎自重。” 魏钦的食指好巧不巧被兜衣上的绣线勾住,他谨慎地抽出食指,看向铜镜里映出的绣花。 是流苏似的垂枝,营造被风吹起的飘逸感,难怪针脚不够密实。 魏钦不过是研究兜衣的绣花,可落在江吟月的眼中就变了味道。 她抬起双臂环住自己,一脚踩住男人的黑靴。 用了不小的力气。 魏钦不过稍稍还以颜色,被桎梏的小娘子就败下阵来。 发髻上的珊瑚步摇不受控制地摇曳,发出细微的脆响。 “嫂嫂。” 门外传来魏萤的轻唤,花容失色的江吟月被魏钦捂住嘴。 灯火突突跳动,笼罩着厢房里脚步凌乱的两人。 江吟月做贼心虚,担心被单纯的小姑子听到什么,只能任由魏钦施为,一张桃花面点缀了最秾艳的红晕。 等门外不再有动静,那红晕也没有褪去。 第83章 元宵节过后, 墙角积雪渐融化,雪泥搅合枯叶沾湿靴面,首辅周煜谨拉着脸走进东宫,与太子说起内阁票拟没办法直接送入东宫了。 “与阁臣们商议那么久, 还是被三位帝师以不合规矩否决了。” 周煜谨气不打一处来, 天子三师虽为正一品大员, 享皇族和百官至高礼待, 可他们不该插手内阁的决议。 “陛下癔症, 太子代理朝政尚且不可直接裁决奏折,那个被提拔不久的魏钦就可以?” 一个乳臭未干的新秀凭什么? 卫溪宸捏了捏发胀的额,父皇赋予魏钦的权力过大, 似有栽培其成为百官之首的苗头,那便直接威胁到周煜谨的利益。 利益之争最是激烈。 “魏钦势大, 理应遏制,全权交由阁老定夺吧。” 得了准话,周煜谨喜上眉梢, 马不停蹄返回内阁谋划。 三日后。 天子寝殿内,正在御笔批红的魏钦被龙床上的顺仁帝丢了一个毛球。 “魏卿, 朕想出去走走。” 魏钦拿起毛球走到龙床边, 倒出一颗安眠的药丸, “天寒不宜走动, 陛下再睡会儿。” “朕不要吃了。”顺仁帝指着冬阳明媚的窗外,“回暖了,朕要出去。” 他都要憋疯了。 天子癔症发作, 即便只有三、四岁的心智,却是不好糊弄的。魏钦示意曹安贵上前,自己则回到桌椅前。 顺仁帝玩心大起, 还哪管什么要紧事,他拉住魏钦的小臂,“朕要魏钦领着出去。” “臣要替陛下批红。” “朕不管。” 曹安贵笑道:“陛下离不开魏侍郎,每每夜里惊醒,传唤护驾的人都是侍郎大人呢。” 魏钦没觉得荣幸,反而觉得讽刺,漠着面容搀扶顺仁帝走出大殿,连裘衣都没准备。 顺仁帝打个哆嗦,天气在回暖,可他这副身子骨愈发弱不禁风。 崔声执前来请安时,正见君臣在玉阶下漫步,“陛下今儿气色不错。” 老者躬身作揖,眼锋扫过一旁的绯衣青年。 顺仁帝犯糊涂时遗忘了许多人,包括自己的岳父,他拉住魏钦的手,想要远离不相干的人,却被魏钦下意识撇开。 气氛有些凝滞,还是崔声执摇着羽扇打哈哈,转移了顺仁帝的注意力。 难以集中精力的天子很快遗忘适才的尴尬。 须臾,一老一少并肩离开,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落在宫人们的眼里,没有异常。 同是从寝殿离开,一并出宫不过是同僚间的寻常互动。 崔声执摇着羽扇,目不斜视,压低的沙哑嗓音只有彼此能听得清楚。 “周煜谨打算联手内阁大学士以及兵部尚书、工部尚书,参奏你惑天子令诸侯。” 近来的重要折子都经由过魏钦之手,涉及封勋、科考、水利诸多领域,稍有差池,便有惑天子令诸侯之嫌。 “时机也差不多成熟了,该离的心离了,该获得的肯定也获得了,做好恢复身份的准备吧,外祖与你同进退。” 魏钦定住步子,心口被什么撞击、触动。 一声“外祖”,沧海桑田。 背手信步的老者挥起衣袖,潇潇洒洒。 当晚,魏钦出现在江府后巷,与江吟月靠在青石墙上仰望星河。 “周煜谨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会成为第二个长公主,间接助力大皇子回朝。” 魏钦没什么情绪,再大的风波都经受住了,早已练就波澜不惊,“小姐替我保管……” 话音未落,江吟月摘下藏在衣襟里的玉佩,塞进魏钦掌心,以一双小手包裹住他握有玉佩的手。 “我与大殿下同生死、同进退。” 魏钦没有说什么,“外面冷,回屋吧。” 一场唇枪舌战在即,江吟月替他紧张,可也知晓他是个极其冷静的人,宠辱不惊,临危不惧,“能再留一会儿吗?” “好。” 魏钦耐性十足,陪她在墙边站了许久。 还是江吟月舍不得他疲累,催促他离开。 魏钦点点头,“看你回去。” 江吟月一步三回头,在门口逗留片晌,依依不舍合上后院大门。 魏钦猜到她在大门后面没有离开,又静默无声陪伴了会儿,才快步走出后巷,却在巷口遇到江嵩。 江嵩一改常态,躬身作揖,“臣江嵩,愿为大皇子鞍前马后。” 这一刻,没有翁婿,只有并肩作战的同盟。 “臣有一事。” 魏钦将人扶起,“请讲。” “臣助大皇子夺嫡,或多或少都会有危险,但臣作为父亲,始终要给女儿保留一条退路。” 魏钦了然,也考虑到这点,他的小姐说要与他同生死,可他希望她活,无论顺境逆境,都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小婿不会捆绑小姐,小姐是自由的。” 而他也已为江吟月和妹妹魏萤留了退路,一旦他的势力有被东宫击败的迹象,他会派人提前护送她们离开,逃之夭夭,余生富足。 有魏钦这句话,江嵩展颜而笑。 次日早朝上,周煜谨有意无意提及魏钦隐瞒身世一事。 代理早朝的太子没有制止,周煜谨更有针对性地质问道:“魏大人身为吏部侍郎,却身世不明,是否太过荒唐?” 吏部本就有调查官员身世的职责。 工部尚书接话道:“陛下癔症,不予魏侍郎计较,侍郎仗着圣宠,就想蒙混过关?” 兵部尚书附和,“是啊,官员身世岂同儿戏!魏侍郎不会觉得,自己替圣上代为批红几日,就可以横行霸道了?” 面对一次又一次的质问,文臣武将纷纷朝魏钦看去。 似乎他今日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魏钦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口诛笔伐。 周煜谨直接面向魏钦,势必讨一个说法,竟在魏钦嘴角捕捉到一丝笑。 “笑什么?” “笑几位大人问得好。下官不是魏家子嗣,那下官又是何人?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周煜谨呛道:“少模棱两可!” “身份可疑,怎可代陛下批红!”工部尚书朝太子作揖,“还请殿下替陛下收回魏钦的职权。” 魏钦不介意被围观,他径自走到群臣面前,“耽搁太子殿下和诸位一点儿工夫,容在下讲一桩陈年往事。” “我是京城人氏,四岁离京,被晋阳一对商人夫妇收留,确切地说,是我需要一个假身份游走世间,选中了他们。后来,在养母和不能称为养父的赌徒相继离世后,我流浪各地,又被扬州魏家夫妇收养,成了如今的魏钦。” 他不疾不徐开口,简要讲述过往经历,眼底一寸寸阴暗。 “留在扬州,也是我事先选中的。我在扬州的恩师不计其数,私塾读书、路上习武、河里凫游……都有恩师的点拨,只是不能与他们相认,而恩师们都来自京城,为懿德皇后隐姓埋名,出没在扬州市井街巷。” 当他提起懿德皇后时,一些“嗅觉”灵敏的老臣相继变了脸色。卫溪宸更是微微启唇,捏紧座椅的扶手。 会提起懿德皇后的人不多,念着懿德皇后恩情的人却不少。 崔声执率先迈开步子,站到了魏钦的身侧。 接着是崔蔚、江嵩,以及崔氏、江氏的心腹。 无需再解释什么,大部分老臣已经明了。 魏钦看向目瞪口呆的工部尚书,“晚辈可有资格替陛下批红?” 不等工部尚书反应,周煜谨直指魏钦一众人,“空口无凭,如何证明他的身份?” 崔声执哼笑,“老夫以崔氏数百口人命担保。” “怕不是你们崔氏培养的傀儡吧!” “你要什么证明?” “总要有信物!” “什么信物?” 周煜谨思绪飞快,最好证明大皇子身份的信物就是那枚被陛下介怀的…… “游……” “慢着。”始终沉默的卫溪宸突然开口,打断周煜谨的话,他起身淡淡笑开,“后宫出生的皇嗣有清楚的记录,绝不会出错,但自小离宫的就不好说了。” 崔声执仍笑着,“太子殿下忙着打断周阁老的话,是猜到了吧。事实就是事实,游鳞玉佩是唯一能证明大皇子身份的信物。” 当年四岁的卫逸赫从镇抚司诏狱被御前侍卫带走,送行的宗人府官员都见到他是佩戴游鳞玉佩坐上马车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 宗人府的宗令、宗正是皇亲国戚,都可辨认游鳞玉佩。 两人走上前,接过魏钦挂在指尖缓缓抬起的玉佩,仔细辨认,相视一眼,又齐齐看向卫溪宸。 点了点头。 全场哗然。 卫溪宸闭闭眼,外祖父生前最担忧的事发生了。 尸骨粉碎的大皇子浴火重生。 震惊难以冷静的周煜谨再次发问,但明显弱了气势,“一枚玉佩就能证明了?说句大逆不道的,若是由犬子捡到,犬子就是大皇子了?” “本官可为人证。” 大理寺卿谢洵突然开口,走到魏钦一旁,转过身,“策划那场引爆的人,就有本官一个。” 全场再次哗然。 若说崔氏和江氏的人尚且要避嫌,谢洵则无需。 “咱家也可为证。” 曹安贵手持拂尘,步入大殿。 随即,一位位意想不到的故人归来,有昔年的都察院老御史、尚衣局老尚宫、御膳房老尚膳…… 都已白发苍苍,皱纹深深。 当这些人出现,堵在大殿门前,即便是周煜谨,也不敢再质疑。 他们像画中人,一些只出现在年轻朝臣的听闻中。 个个传奇。 “吾等奉懿德皇后懿旨,守护大皇子。” 为首的老御史摊开泛旧的懿旨,其上字迹娟秀,正是出自懿德皇后之手。 懿德皇后这道月光辗转十七年,重见天日。 卫溪宸似被月光刺了润眸,这道月光盈盈潋滟,又如骄阳璀璨,比他常穿的月白锦衣更皎洁。 他对上魏钦突然投来的视线。 一年前的雪山中,他们也曾对视过。 卫溪宸持弓,瞄准刚刚步下马车的魏钦。 很多人不解,矜贵的太子爷为何看不惯一个品阶不高的编修,连卫溪宸都不知缘由。 只因江吟月? 不,不是的。 那时的卫溪宸对魏钦就有一种命定的排斥,如今都能解释得清了。 老御史等人随曹安贵走进大殿。 群臣自动让出道路。 他们在扬州隐姓埋名,成为各式各样的手艺人,如今回朝,更具风霜沧桑。 老御史戳戳拐棍,气势不减当年。 “都察院致仕御史恭迎大皇子回朝。” “司礼监掌印恭迎大皇子回朝。” “吾等恭迎大皇子回朝。” 一波一波的音浪盖过殿内的窃窃私语,魏钦由外祖父亲自披上蟒纹披风。 正统的皇长子,浴火重生。 第84章 这件黑金织锦蟒纹披风, 出自尚衣局老尚宫之手。 过去十七年,老尚宫每隔两年就会为年纪尚小的大皇子织布裁衣,尺码不一的斗篷、锦衣不计其数。 老尚宫不知大皇子何时回宫夺嫡,但总要做好充足准备, 让大皇子穿得光鲜, 如今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人不在衣装, 在气韵, 即便是再简单不过的苎麻薄杉,穿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也是飘逸出尘的。 要说老尚宫受过懿德皇后什么恩情, 还要回溯三十年前,差点冻死街头的中年妇人被一个小姑娘塞了一碗热汤。 “暖暖身子。” 无家可归的妇人被小姑娘带回崔府, 因着手巧,留在崔府与府中绣娘学手艺,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那精湛绝妙的绣工,令见惯了锦衣绣服的贵妇们啧啧称奇, 留在崔府太屈才了, 便由小姑娘亲自领到了那时还是皇后的太后面前。 尚衣局冯尚宫自此名声鹊起。 而那个引荐她的小姑娘, 正是懿德皇后。 懿德皇后帮助过太多人, 此刻现身的几位老者,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周煜谨看着蟒纹加身的魏钦,咬牙切齿道:“你们犯了欺君之罪, 还在这里冠冕堂皇!” 老御史又戳戳拐棍,“周首辅说得是,吾等这就前往御前请罪。” “陛下抱恙, 岂是你们想见就见的!” “算不算欺君之罪,要陛下定夺才是。” “太子殿下代理朝政,可直接定你们的罪!” 魏钦快于卫溪宸,先发制人,“母后生前懿旨,便是凤命,几位前辈奉凤命行事,何罪之有?太子如何驳回凤命?还是说,在周首辅眼里,只有如今的中宫之主才是皇后娘娘?” 周煜谨话到嘴边,噎住了。懿德皇后是天子发妻,论威望,比继后董氏高得多,不是他一张嘴能否决的。 再者,天子愧对发妻,至少明面上。 愧,便会有补偿,何况天子对太子生怨,这个节骨眼…… 节骨眼? 周首辅想到什么,磨牙霍霍,想来崔氏就是在等待这个时机! 天子和太子离心! 被算计了,被算计了! 不止周首辅,卫溪宸也已恍然。 外祖父和他赌错了,他们监视着近在京城的崔氏,而崔氏的底牌在扬州。 唯一的底牌,卫逸赫。 不声不响隐忍软弱的崔氏,被一些人腹诽十七年,终于亮出了锋利的刺。 四岁的大皇兄,剑走偏锋,卧薪尝胆,开出妖冶的花,而他在暖棚里长大,缺了野花的坚韧与狠辣。 看着站在魏钦身后的江嵩,卫溪宸握了握衣袖下的拳,自以为监视了崔氏的一举一动,却被崔氏在暗处监视。 与江吟月不欢而散没多久,崔氏就瞄上了江家父女。 利用江吟月,逼江嵩妥协。 如此…… 卫溪宸联想到那日对江吟月的质问,除了欺骗,魏钦对江吟月还有利用,她怎就轻易原谅了魏钦? 信任,这是江吟月的原话。 她和魏钦,是谁的信任触动了谁? 不可控的场面和不可控的真心,让卫溪宸倍感疲惫。 另一边,被断药两日的顺仁帝在殿门开启的一刹,手握御刀挥向率故人前来见驾的魏钦。 浑浊的眼迸发出难掩的怒火。 “孽种。” 曹安贵上前,“诶呦,陛下这是何苦!大皇子认祖归宗,是喜事啊!” “滚开!” 被双重背叛的顺仁帝怒不可遏,可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住陡然迸发的怒火,他以刀尖抵地,维系身体的平衡。 曹安贵和魏钦近两日断他的药,就是要他在这一刻清醒。 所有的关心都是算计。 果然朝野无真情。 魏钦却笑了,栩栩如生的蟒纹似在风中幻化,成了顺仁帝梦里的黑鲛,鲛又化龙。 “儿臣是魏家子嗣,父皇还要赞一句寒门出贵子,怎么变回皇嗣,就成了孽种?” 顺仁帝被这句反问气得胸膛灼烧,“孽种,你回来做什么?篡位?” “父皇多心了,儿臣是来护驾的。” 顺仁帝切齿痛恨,“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子?” 可说完他就更愤怒了,癔症时,他与三岁幼童无异! 魏钦看出他的羞耻,可他太没有自知之明了,他哪里具备三岁幼童的纯真憨厚! “父皇气归气,也要权衡当下的情形。若没有儿臣插手,父皇会被太子一直软禁,直至驾崩,若父皇承认儿臣的身份,儿臣与太子至少是分庭抗礼,容不得太子把持朝政。” 魏钦哂笑,“父皇不是最擅长平衡势力。” 顺仁帝颌骨吱吱响,一条毒蛇,一匹饿狼,倒是可以斗一斗,只是无论哪方胜了,他都是被裹挟的。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魏钦笃定顺仁帝不会拒绝,抬手示意宗人府的官员呈上皇族玉牒,当着顺仁帝的面,执笔勾去“卫逸赫薨”的记录。 顺仁帝没有阻挠,默认了他的皇子身份。 宗人令见状,当日发出公示,贴满大街小巷。 大皇子卫逸赫认祖归宗。 江吟月是在次日傍晚见到卫溪宸的,原本她是拒见这位久不登门的贵客,但架不住被卫溪宸堵截。 从崔府那边回来的江吟月冷笑,“太子殿下闲得很。” 虹玫等人严阵以待,即便太子是带着东宫高手前来的。 卫溪宸屏退侍从,问了江吟月一个问题。 “孤上次问你,同样是不真诚,你为何能轻易原谅魏钦。今日,孤还想问,魏钦对你除了欺骗,还有利用,为何仍能原谅他?” “太子殿下不觉得烦吗?” “不觉得。” 卫溪宸猜到,她与魏钦和离是权宜之计,她之后会答应卫逸赫的求娶。 名正言顺。 江吟月的不耐烦写在了脸上,“我说过,我信任他。” “所以可以原谅欺骗与利用?那孤也信任你,能得到原谅吗?” 江吟月油盐不进,“信任我?殿下自己信吗?若我明日为了魏钦,引你现身,你敢吗?” “敢。” “殿下的少年心性,不合时宜。” 该冲动不冲动,自诩冷情,该冷情不冷情,自诩深情,江吟月都不知,他是否真的了解自己。 “殿下现在该做的,是竭力稳固住麾下势力,提防大皇子,而非纠结一个情爱里的答案。” 浑浑噩噩一整日的卫溪宸垂下眼,晚霞映在他雪白的衣袍上,点缀温柔,可不合时宜的温柔,与笑话无异。 他知自己成了江吟月眼中的笑话。 高高在上的太子,被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皇兄震慑。 “孤很可笑吧。” “殿下摆正态度,输了也不可笑。” “你想孤输给他。” “我的想法于殿下不重要,殿下该关心的是那些信任、依附、助力你的人。” 这一刻,卫溪宸真正意识到自己为何对江吟月念念不忘,她的坚韧、勇气、理智,赋予她美貌之外的魅力。 仿佛靠近她,就能汲取力量。 卫溪宸抹把脸,只让自己颓然这么一会儿,在她的面前颓然不丢脸。 即便她心向魏钦。 她就是她,只是她,不是谁的附属品。 “孤回宫了。” “嗯。” 江吟月抱臂,似有目送的打算,她不待见负心人,但她看得起对手。 百感交织凝结难以言说的空落,卫溪宸走出巷子一端,却好巧不巧,遇到刚刚出宫的魏钦。 狭路相逢,两拨人剑拔弩张。 东宫扈从相继握住佩刀刀柄,燕翼和莫豪等人肃了面容。 卫溪宸抬手挥退,魏钦也同时递过眼色,才平息了险些一触即发的冲突。 “既已公开身份,魏侍郎该承认一件事。”卫溪宸恢复温雅之姿,全然不见方才的狼狈,“针对陶谦的那场将计就计的刺杀,是侍郎策划的。” “既已公开身份,太子殿下该改称呼了。” 卫溪宸气笑了,“先回答孤的问题。” “是。”魏钦稍一歪头,剑眉微挑,等待着什么。 卫溪宸生平第一次被人扼住喉咙,偏偏挑不出理儿,“皇兄。” “嗯?” 没有听清的魏钦发出疑问,不确定他刚刚说了什么。 连旁观的江吟月都看出某人是在得了便宜卖乖。 卫溪宸没再逗留,玉面有些失血。 两排扈从越过魏钦几人。 燕翼和莫豪识趣地带人避开,虹玫也带着女护卫们先行回府。 无需保护少主,燕翼屏退其余人,与莫豪走在返回小宅的路上。路过街市的烤鸡铺子时,他拍拍莫豪的肩,“你等会儿。” 莫豪知燕翼最喜欢一口烧鸡、一口小酒,他摇摇头,默默等在原地。 一顶小轿被人叫停。 女声轻柔。 隔着比肩接踵的人群,轿中女子挑帘凝睇人群中最魁梧的男子。 “小繁子……” 女子不是很确定,不自觉捏紧轿帘,还是骑马的周府扈从靠近询问缘由,才摇摇头,撂下帘子,叫人起轿。 江府门前,魏钦走到江吟月面前,稍稍弯腰,直视江吟月清凌凌的杏眼,占据她的清瞳,“开解太子,劝他集中精力对付我?小姐好肚量。” 江吟月没有解释什么,她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视角,认为卫溪宸当务之急该做的事,不是沉浸在震惊和茫然中,也不是一味悔恨错失的姻缘,而是投入权谋,重新审视局势。 “我又没有出谋划策。” “小姐还有对付我的计谋?说来听听。” 江吟月凑近魏钦嗅了嗅,“哪来的醋味?” 魏钦捏了捏她的脸蛋,直把人捏疼才改为轻揉。他是有些介意的,无法想象,有朝一日,江吟月站在卫溪宸那边,与他为敌,他会有何种心境。 或与卫溪宸此刻的心境大差不差,或会发疯。 江吟月将他从下向上扫过,玄黑金丝蟒袍,衬得他冷峻轩昂,更为妖冶。 妖冶生凛然。 “真威风啊,大皇子。” 江吟月是由衷感慨,落在魏钦耳中,变了意味。他不喜她的疏离,一点点也不行。 被魏钦扛上肩头,进入后罩房闺阁,江吟月还是懵懵的。 他怎么了?这身装束就是很威风俊逸啊。 魏钦放下她,当着她的面褪去玉带和蟒袍,只着中衣将她困在两臂和桌前,“魏钦永远都是小姐的赘婿。” “……” 门外适时有江府仆人前来送水。 “小姐,浴汤送来了。” 江吟月有些尴尬,是她在回府的路上,与虹玫提起,想要早些沐浴,也好早些安寝。这两日为魏钦提心吊胆,合该好好补眠。 魏钦让人将水倒进浴桶,横抱起无处可逃的江吟月,走进湢浴。 江吟月急了,“你做什么?” “服侍小姐沐浴。” 第85章 湢浴水汽氤氲, 有地龙炙烤,蒸腾暗昧,缠绕住一身粉裙的江吟月。 被放在浴桶边时,她假借闷热想要透气溜之大吉, 却被困在魏钦的胸膛和门扉间。 湢浴的门被魏钦以一只手抵住。 “小姐不是要沐浴。” “我有点儿热。”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 江吟月扇动着两只小手, 讪讪道, “还有点儿晕……唔?” 话音刚落, 她便顺着一股力道,倒入魏钦干燥宽厚的胸膛。 头被迫歪在那紧实的胸肌上。 大可不必的,她不是真的晕。 “好些吗?”魏钦低头问道。 “……嗯。” 将错就错的女子皱了皱脸, 两抹粉润爬上双颊。 安静的湢浴褪尽算计与血雨腥风,一隅宁谧, 充斥温馨。 即便温香软玉在怀,正值血气方刚的魏钦也没有太过旖旎的心思,至少这一刻心绪平缓, 有涓涓溪水流过他不再干涸的心田,“沐浴吧。” “我自己来。” “我想服侍小姐。” 魏钦的手扯住了江吟月身前的裙带, 腕子一拧, 江吟月那身漂亮的粉裙随着裙带撤去而松散, 落在她的脚边。 衣裙的鹅梨味道不及肌肤的清香, 云髻堆鸦的女子来不及遮掩自己,一头乌发散落,垂向纤细杨柳腰。 无助、羞涩、怯怯, 汇成她此刻灼若桃花的娇媚。 魏钦从不觉得自己会沉迷什么,却没能免俗,痴她迷她, 难以自持。 “唔……” 被堵住唇的江吟月不得不扬起脸承受突如其来的吻,原本的燥热在狎昵中蒸散,蔓延每寸肌肤。 红透如虾子。 她听到吱吱的吸吮声,感受到魏钦薄肌的贲张。 再荒唐下去,恐会湢浴狼藉。 “沐浴吧……” 嗫嚅的声响从两人的唇间传出。 魏钦拉开距离,细喘着看她抬起眼帘,那股子羞答答,透着不自知的媚色。 魏钦趴在她的肩头缓了会儿,垂下的右手多了一件女儿家的物件,是江吟月最后的衣衫屏障。 前凸后翘的小娘子被抱进温热的浴汤。 漂浮的花瓣遮住些许旖旎。 魏钦拿过皂角,涂抹在江吟月的湿发上,顺着发根一点点搓揉,修长的手指按揉在她的头皮上,力道拿捏精准,揉得江吟月昏昏欲睡。 鼻尖袭来一点清凉,惹困倦小娘子打个哆嗦,不满地嘟囔:“别闹。” 魏钦唇边三分笑,拿瓢舀水,淋在她的发顶,洗去皂角。 一遍又一遍。 而他卷起的中衣袖口濡湿一片,贴在小臂上。 “水温如何?” “有些凉了。” 魏钦让她缩进水里,自己去往屋外叫水,没一会儿,提着几个冒热气的小桶折回。 湿润的小臂因发力崩起清晰的筋。 江吟月偷瞄一眼,不敢直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自己当初不看好的赘婿迷惑。 那时坐在她下首位置的青衫书生,傲雪凌霜,寒气逼人,透着生人勿进的疏冷,叫她很不舒服,哪里想到,四年后的今日,他会以这副诱人姿态臣服于她。 小姐与书生的荒唐场景又一次浮现脑海,有一出缠绵大戏就在湢浴。 江吟月捂脸下沉,没入水中,被魏钦提溜出来时,人还是懵懵的。 “怎么了?” 魏钦一边舀出冷却的浴汤,一边询问,不可避免瞧见些凹凸有致的美景。 水位越来越浅,暴露无遗的江吟月坐在浴桶里,曲膝抱住自己,“没事。” “想到什么了?” “我才没想。” 有人不打自招。 魏钦没急着添水,倚在浴桶外,“没想什么?” “添水。” 魏钦舀一瓢热水,晾凉些兜头淋在江吟月的身上,从上到下。 明明是寻常的举动,却在此情此景下略显佻达。 被困浴桶的江吟月气得不轻,夺过水瓢,以牙还牙。 她不吃亏。 衣领处湿漉漉,魏钦抹一把衔有水珠的下巴,点了点头。 何意? 江吟月不解,又泼了一瓢,目睹他干爽的中衣濡湿大片,半透出肤色。 浴桶中存有的浴汤殆尽。 “添水。” 气势不减的女子还在要求被泼水的男子为她效命。 魏钦试了试小桶里的水温,毫不费力地提起,倒入浴桶,浇灌在女子细腻白润的腿上。 一桶又一桶,刚好没过江吟月的腰。 “继续。” “水满则溢。” 江吟月低头看看自己,刚刚及腰,她拉下已经不能再红的脸,一把揪住魏钦的衣襟,拉向自己,“你再耍花招,我……” “没有什么花招,魏钦只是想和小姐同浴。” “什么?” 江吟月以为自己耳鸣,听岔了音儿,直到魏钦抬起长腿跨入浴桶,坐入其中,才反应过来。 小小浴桶,水位上升。 被鸠占鹊巢的江吟月猛地站起,又缩回水中,水位升至腋下。 “出去。” “将就将就。” “你别过来。” 江吟月可不想将就着同挤在一个桶里,她坐在水中又踢又踹,掀起不小的水花,溅在对面男子的脸上。 魏钦只是坐在那儿,看她扑棱。 水位再次变低,而浴桶外的地面湿了一圈。 魏钦没在意,褪去衣物丢在桶外,撩起水擦拭在自己的手臂上,像是真的没有歪心思,心无旁骛只为沐浴。 留给江吟月无尽的窘迫。 江吟月转过身背对,闷闷地趴在浴桶边沿,不承想,悬挂水珠两三滴的薄背成了摧毁某人意志力的鸩酒。 粗粝的抚触袭来时,江吟月想要转身,却被魏钦摁住。 晚了。 魏钦靠过去,接近她的背,湿漉漉的俊脸微微薄红,耳尖亦是晕染霞红。 犹有青涩寸寸蔓延。 “小姐。” 魏钦扣住江吟月的肩,以按揉为她舒展筋骨,可那双手并没有停留在江吟月圆润的肩头。 随着他指尖的游弋,江吟月扣在浴桶上的十指泛起白痕。 有水花溢出浴桶,打湿还未干透的地面。 浴桶里似乎只剩下江吟月一人,可她还趴在桶沿一动不敢动,粉润的唇紧抿,优美的鹅颈向后仰起。 守在门外的婢女们看一眼天色,夜幕拉开,星月皎洁,可前来做客的前任姑爷迟迟没有告辞的自觉,还逗留在小姐的闺房。 虹玫在安寝前来过一趟,盯了会儿紧闭的房门。 门扉内没有燃灯,漆黑黑的。 “虹玫姐,小姐受得住吗?”一名小婢女小声问道。 虹玫没应声,又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多嘴。” 小婢女吐吐舌头,笑嘻嘻继续背靠门扉打盹,却被突然的叫水声吓了一跳。 又叫水? 从日落到夜幕,难以入眠的顺仁帝辗转反侧,他砸出一只枕头,冷喝道:“取药来!” “曹安贵,取药来!” 可他突然想起,曹安贵被他撵出宫了。 新面孔的小宦官低头靠近龙床,“回陛下,御医的意思,术士的药丸损伤脏腑,不宜长期服用,隔三差五……” “反了你了!”顺仁帝暴怒,“你为了他们,胆敢忤逆朕?” 小宦官赶忙掏出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却被顺仁帝夺过一整瓶。 他先嗅了嗅,确认是术士研制的安眠药丸,才倒出一颗,命小宦官取来温水。 纵使取来的是寝殿备好的温水,他也要求验毒。 很快,睡意上头,他躺回龙床,烦乱的思绪渐缓,人安静下来。 可梦里仍旧波涛骇浪,有黑鲛翻涌,危机四伏。 “啊!!!” 梦里的天子大吼一声,由潜意识里抒发出郁结。他睁开眼,愣愣盯着帐顶,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不,已经疯了。 再次倒出药丸,他生咽下去,催眠着自己。 被困在寝殿不得随意走动,加上病症缠身,虚脱无力,人要颓废了。 引以为傲的次子背刺了他,视为煞星的长子设计了他,为次子挑选的磨刀石老三抛弃了他,逃出宫外。 没有一个可信任的皇嗣。 他教诲他们薄情有何错?到头来,他们的表现不也表现出了薄情寡义和不念亲情。 “来人,宣卫逸赫和卫溪宸见驾!” 小宦官欲哭无泪,“陛下……” “传!!” 当魏钦收到司礼监宦官送来的口信时,他正拥着江吟月准备入睡。 按了按侧额,他缓缓起身,倒是没有拒绝。 被扰醒的江吟月伸手搭在他曲起的膝头,“深夜入宫会不会有危险?恐有诈。” “不会,小姐安心睡下。” 曹安贵虽被撵出宫外,可内廷二十四衙门都是他老人家的眼线,前来通传的人亦是司礼监的人,不会有差池。 江吟月还是不放心,“务必要谨慎。” “好。” 魏钦穿上衣衫,弯腰吻了吻江吟月的额头,“快睡。” 为了不给他添乱,江吟月掖起被子蒙住脸,假装倒头就睡。 魏钦拉下被子,提醒她别闷坏了。 须臾,一袭玄衣的大皇子与一抹白衣的太子殿下相继出现在寝殿前。 两人并肩等待殿门开启。 幼年的他们,还会合力拆除工部尚书利用机关术打造的囚笼,如今的他们,相顾无言。 卫溪宸不是个喜欢冷场的人,年幼时会好奇长兄因何闷闷不乐,那会儿的他被封储君,还会替长兄委屈,明明皇位该由嫡长子继承。 可没多久,他就习惯了太子的身份,又过了没多久,长兄自戕,他的储君之位变得顺理成章,无人敢再非议。 高枕无忧十七年,漫长的十七年,只有他没有忧患意识,而对手在暗处摩拳擦掌,培养势力。 殿门徐徐打开,微弱的灯火流泻。 小宦官躬身请他们进殿。 兄弟二人同时跨进门槛,卫溪宸没有客套说上一句“皇兄请”,魏钦同样没有虚假请太子先行。 可他们要见驾的父皇已陷入沉睡。 药丸起了效用。 “既如此……” 打算折返的卫溪宸话音未落,余光瞥见魏钦径自走向龙床,将好不容易入睡的天子晃醒了。 “父皇深夜召见,可有要事?” 看着天子由迷茫到清醒再到暴怒,卫溪宸意识到自己与大皇子的性子差在哪儿了。 面对父皇,他经常会忍受妥协,而大皇子选择当即报复。 三更半夜被折腾,那便折腾回去。 第86章 被扰醒的顺仁帝暴跳如雷, 面部抽搐,一股子杀人的气势。 “逆子!” 他切齿痛恨,恨不能一把掐死这个煞星长子。 父子间没一点儿客气。 魏钦对生父表现出的憎恶不痛不痒,烈火灼烧过的心坚固冷硬, “父皇深夜召见, 必定有要事相商, 儿臣洗耳恭听。” “逆子!” 魏钦避开顺仁帝挥出的巴掌, 慢条斯理地后退, 衣上蟒纹在殿内灯火的映照下熠熠发亮。 “父皇若只为训斥儿臣,未免太大动干戈了。” “逆子,不孝子, 竖子,孽障!” “继续。” 顺仁帝破口大骂, 如市井泼皮,带了脏字,惹笑了魏钦。他骂得越凶, 魏钦越坦然。 坦然接受。 顺仁帝骂累了,又看向事不关己的次子, 继续恶语相加。 卫溪宸没有练就魏钦的百毒不侵。 看着撕破体面如疯子的父皇, 顿觉疲惫, 光风霁月的皇室还不如寻常人家顾及亲情。 与魏钦一同离开寝殿后, 卫溪宸在依旧凛冽的夜风中问道:“皇兄是打算真的逼疯父皇吧。” 卫溪宸对魏钦的称谓转换极为自然,只因魏钦不是凭空多出的私生子,而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子, 曾在宫里生活过四载,与卫溪宸在青涩年纪进行了一场懵懂的博弈。 “殿下说的,好像只有臣是恶人。” 仅仅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魏钦越过东宫的大门,走向与夜色相连的幽深甬道。 提灯的宫人们分成两拨,一小拨与魏钦紧紧相随。 一盏盏灯火青荧微亮。 他们曾经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而今,灯火映出魏钦的影子,再不是鬼魅轮廓。 卫溪宸收回眺望的视线,回到东宫,静坐摇椅,与黑漆漆的夤夜相伴。 脚边依偎着小狸花。 他没再拿出旱烟,不愿再自欺欺人,试过几次,除了被呛,没有消解忧愁的功效。 忧愁都是自行消解的。 魏钦走在深夜中,在途经一口后宫枯井时,突然停了下来。 风声鹤唳,似有哀嚎从枯井深处传出。 莫豪当年为了假死金蝉脱壳,跳入井中,事后回想,只觉毛骨悚然。 魏钦走到井口向里望,一片漆黑,井下的风都是慑人的。 魏钦出宫后,坐进一辆马车。 多日不现身的曹安贵递上一个暖炉,被青年拒绝。 老者笑笑,“少主不惧寒,是正值韶华,等上了年纪,恐会落下痹症。习惯成自然,少主还要慢慢克服这重心障。” “吟月也说过。” “少主与少夫人在一起,有了人情味。” 魏钦靠在车壁上微仰头颅,听人说起江吟月,不自觉浅提唇角。 作为旁观者,老者自认看得清晰,没有遇见江吟月前的青年不苟言笑,永远冰冷着一张脸。 “你们的结合,成全了彼此。” 魏钦并不这样认为,是江吟月救赎了他,而她本就是很好的人,过往种种不会影响她的坚韧向阳,她是可以在灿灿暖阳中自愈的。 遇到她,何其有幸。 将近寅时,了无睡意的江吟月爬起来,一个人游荡走到二进院,见父亲书房的灯未熄,便背着手走到窗前,“咳咳。” 窗子被人从里面推开,流泻的灯光中站立一人。 “还没睡?” “来给爹爹请安。” 江嵩呵一声,倾身给了女儿一记板栗,“为那小子辗转反侧是不是?” 前任女婿留宿女儿闺房又深夜赶赴宫阙,身为家主的江嵩清清楚楚。 江吟月揉揉脑门,“痛。” “进屋。” 江嵩拉开门,放漏风的小棉袄进了书房。 父女二人围坐炕几,聊起朝堂事。 “魏钦的当务之急,可是解绑太子和周首辅之间的同盟?” 江嵩一边沏茶一边发出疑惑,“不傻啊,怎么总把外面没名没分的男人放进屋呢?” “爹爹!” “急了?” 老父亲酸溜溜的,学她气急败坏的模样,“知道周煜谨那个老东西眼下最在意的是什么吗?” “魏钦。”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在乎那小子?” 江吟月雪腮鼓鼓,扭头抱臂,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架势。 江嵩笑着解惑,“你说得也对,他当然视大皇子为眼中钉,但眼下最在意的事是另一桩,再想想,给你个提示,他年纪大了,做不了几年首辅。” “与东宫联姻。” “正是,周府最后一位还未出阁的小姐周宜斓,是周煜谨的幺女,也是底牌,只要能与东宫联姻,他就会拼尽全力辅助太子。” 周煜谨子嗣虽多,但隔辈没有孙女与外孙女,唯一指望上的就是幺女去联姻。 周府九小姐周宜斓,端庄文雅,蕙质兰心,是高门贵妇口中的贵女典范,不像她,自小被贵妇们嫌弃性子张扬,爱出风头。 江嵩为女儿添茶,“大皇子‘死而复生’,本该高枕无忧的太子感受到危机,为稳固势力,该立即与周家联姻,可你知道的,太子在感情上是个当断不断的人,他心里有你,总是在拖延议亲的进展。有趣的是,周家丫头对自己的婚事也不怎么上心。” 江吟月捧着茶盏啜饮,对卫溪宸的婚事不感兴趣,可这桩婚事事关魏钦夺嫡,就另当别论了。 父女二人聊到寅时二刻,江吟月送父亲出府,一个人闲逛在后巷,感受冬末最后一茬寒冷。 心事沉甸甸的。 自小到大,与周宜斓仅有数面之缘,再接近人家,是别有用心,多少有些不地道。 江吟月可不觉得自己站在权谋的角度,拆人姻缘就是理所当然,不过是抱着试试的态度,为其牵一门新的姻缘,若妾无情,郎也无意,她是不会执意撮合的。 父亲说,周宜斓有桩心病,想要再见一见当年宫里跳井的小繁子,为此还特意请过术士作法,奈何遇到的都是江湖骗子,还被周首辅禁足了整整百日。 这也是这位周家闺秀唯一被人非议之处,但对方是个死去的阉人,倒是没有人追着挖苦。 至于周宜斓与小繁子的渊源,唯有他二人清楚,外人无从猜起。 因着东宫选秀一事,周宜斓被周家人看得紧,江吟月每日派人在周府附近盯梢,一直没有接近周宜斓的机会。 虹玫问道:“小姐为何不先派人递送帖子,约周小姐一见?” 贵女间走动再寻常不过。 江吟月抱着绮宝坐在后院的秋千上,也不嫌天寒,埋头在绮宝香喷喷的毛发中。 “约不到的。” “因何?” “这位周小姐喜好作画,喜欢游走在田园山水中,也是个闲不住的女子,如今足不出户,多是被禁足。” 前些年高门较为出名的贵女,江吟月或多或少听说过她们的长处,周宜斓画功一绝,小有名气,画作时常能卖上好价钱。 虹玫想了想,“那不如由奴婢夜探周小姐的闺阁,与她密谈。” 首辅府邸岂是说闯就闯的,太危险了,江吟月立即否定,“见不到她,也是好事,说明她不愿嫁入东宫,才与府中人产生分歧被禁足。” 如此,江吟月反倒多了筹码。 傍晚,江吟月惊现小宅,最欣喜的当数魏萤。 “嫂嫂怎么来了?” 小姑娘掩饰不住惊喜,趁着兄长还未回来,拉住江吟月走向西厢,准备细聊。 江吟月巡睃一圈,“莫豪呢?” 好巧不巧宅子外传来马蹄声,一袭蟒袍的魏钦牵马走进,后面跟着莫豪和燕翼。 闻言,三个男人都有些沉默。 燕翼挑高浓眉,按捺兴奋地睇了莫豪一眼,“少夫人找你呢。” 一向稳重的莫豪脚下不稳,将自己的坐骑交给燕翼,他一步三回头,试图确认少主的意思。 少主没有发话。那是何意? “少夫人寻我?” “嗯。” 自那夜分别,还没与魏钦碰过面的江吟月派人给魏钦捎过口信,提起了拆解和撮合他人姻缘一事,魏钦这会儿摆臭脸,是做什么?还径自去了马厩,没有留在原地。 江吟月急着确定一件事,也没在意魏钦的态度,“莫豪,你还叫曹繁是吧?” 莫豪微怔,这个名字已多年不曾听人提起,“我本名莫豪,入宫后认掌印为义父,改名曹繁。” 没有义父这座靠山,年纪尚小的他会被后宫的人折磨得体无完肤。 也是义父插手,才保全了他的身体,没有成为真正的阉人。 莫豪感激曹安贵的庇护与知遇之恩,在曹安贵提出要他金蝉脱壳后,义无反顾跳入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江吟月点点头,“我有事与你相商。” 莫豪又一次看向马厩方向,少主竟然在喂马,没有立即折返回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莫豪咳了咳,“可否与少主一起相商?” 江吟月笑了,摇了摇头,此人是魏钦三个年轻心腹里最有分寸的一个,难怪都是由他去处理缜密的事。 可莫豪去而复返,没有将魏钦请来。 这更尴尬了。 回想少主适才的淡笑,莫豪不寒而栗。 “少夫人请。” 两人坐在小院的石桌前,没有人打扰,直到谈完都无人打扰。 诡异的安静。 莫豪陷入自己的思绪,沉默不语。 江吟月也不多做停留,叫他想清楚再给她答复,姻缘要两头热,缺一方都不可。 “先走了。” 莫豪起身,“少夫人不留一会儿?” “不了。” 江吟月招呼不打地走出小宅,刚接过虹玫递上的马鞭,就被一只手扼住腕子。 清冽气息袭来,江吟月佯装不悦,扭头扫了扫眼帘,示意魏钦放手。 魏钦瞥一眼虹玫。 自觉多余的虹玫牵马离去。 等到小宅前无旁人,江吟月抽回手,“你继续生闷气好了。” 有些人的醋劲儿可真大,连自己好兄弟的醋也吃。 魏钦又一次拉住江吟月,“小姐别走。” “那你还摆臭脸吗?” 魏钦垂眸,握住她小臂上的手愈发收紧,舍不得她离开。 江吟月最能拿捏的人就是魏钦,她板着小脸,踮脚靠近魏钦那张即便紧绷都无损俊美的脸,“那你笑一个,我就消气。” 第87章 笑一个就消气吗? 魏钦垂眸提了提嘴角, 换来的却是一声挖苦。 “不想笑,不勉强的。” 江吟月扭头就走,嘴角的笑才更真实,她默数到三, 手腕果真被人紧紧攥住。 “小姐留步。” 江吟月回过身, 像个逼人就范的小纨绔, 扬着下颔, 摆出一副验收之态。 魏钦又露笑颜, 清清浅浅煞是俊秀,可怎么看都有种被逼迫的不情愿。 他抿抿唇,拉过江吟月, 低头问她可满意。 凛冽的气息拂过江吟月的鼻尖。 问就问,离这么近做什么?江吟月巡睃一圈, 拧了拧他的腰,“放开。” “不想放。” “那你白笑了。” 话落,那双桎梏住江吟月的手垂了下去。 江吟月更得意了, 拿捏魏钦,不费吹灰之力。 无形的狐狸尾巴在得意中轻摇着。 “你笑起来好看, 该多笑笑。”江吟月用食指戳在魏钦的胸口, “我说过很多次了, 就是记不得。” “我记得。”魏钦握住江吟月的手, 按在自己心口,“小姐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这么情真意切, 不会是油嘴滑舌吧?” 魏钦又不讲话了,江吟月却笑了,几乎不具备忍笑的功底。 “不逗你了, 我要回……” “屋里坐会儿。” “不要。” “就一会儿。” 魏钦又一次展颜,“当作给我的奖励。” 刚被触动的江吟月气得叉起腰,“你笑一下,我就要奖励你?” 不过,重赏之下有勇夫,多奖励奖励他,他或许就习惯展颜微笑了。 对魏钦,江吟月狠不下心,也就半推半就地跟着他走进东厢。 掩门的一瞬,她瞧见燕翼那厮探头探脑,指不定会在背后笑话他们痴痴缠缠没完没了。 “砰”的一声,江吟月合上门,遮挡了燕翼的视线。 “你手底下,数燕翼最不稳重。” 魏钦没护短,江吟月说的是事实,那厮自小顽皮,欠欠儿的,哪儿都有他。 魏钦沏茶,拉过江吟月,亲自喂给她。 “我不渴。” “废了那么多口舌,润润嗓子。” 江吟月才反应过来,“你嫌我与莫豪多言了?谁的醋都吃。” 年纪不大,快成老醋坛子了。 魏钦没解释,抱住她纾解疲惫。 相拥的两人在逼仄的房中凌乱地踱步,时而撞到桌椅,时而撞到铜镜。 江吟月没有挣扎,知他懂他,自然清楚他的疲惫,然而旖旎绵长,天色却渐晚,总要不解风情地打破这份温馨。 “我要回去了。” “小姐笑一个再走。” “……” 江吟月以为自己耳鸣,仰头看向一本正经的男人,“你说什么?” 魏钦低眸,双手愈发掐紧她的腰肢,“笑一个再走。” 有些报复隐藏在脉脉温情中。 被逗怒的小娘子开始挣扎,惹魏钦失笑,这笑发自肺腑,毫不牵强。 “放开我,卫逸赫。” 这人坏透了,坏到骨子里。 魏钦抱着她不放手,带着安抚地轻哄,可江吟月在看到不知何时上了闩的门扉时,更激动了。 就不该心软。 狼窝就是狼窝,一旦陷入,会被吃拆入腹,骨头不剩。 “啊……” 被压到木桌上时,江吟月后悔莫及,后脑勺被一只大手兜住,不至于磕到脑袋。 可魏钦用牙齿咬破了她的唇肉。 “唔唔……哼……” 挣脱不开的女子气呼呼地哼唧,却在此情此景下,成了撩人的嘤咛。 魏钦扣住她的十指,摁在两侧,贪婪汲取她唇上的清甜。 被碰到的茶盏歪倒在桌角,有余茶流淌而出,汇成细细的水流,打湿地面。 魏钦在撬开江吟月的牙关后,随之轻柔转辗,试探去触碰她的舌尖,在她的细喘中,含住那灵敏躲闪的小舌。 自喉咙的吞咽声细细微微。 他的手,摩挲在江吟月的掌心,摩擦生温。 “小姐今晚留下吧。” 江吟月迷迷糊糊的,在得以大口呼吸后,扭过头,盯着倾倒的茶盏,“不要。” “那笑一个。” “你!” 魏钦又吻住她,笑意绽开在耳鬓厮磨中,直到打更人敲响二更的梆子,才将人送回江府。 红唇微肿的江吟月合上门窗,将护送她的男人拒之门外。 摆明了愠火未消。 魏钦抱起绮宝坐在后院的秋千上,等了好一会儿,不见江吟月现身,才起身离开。 绮宝还摇着尾巴恋恋不舍。 “嗷呜嗷呜。” 魏钦又揉揉它的狗头,推门离去。 江吟月推开窗,看着只有绮宝的小院,捂住脸消解着余温。窒息的纠缠,引身体酥麻,还在体内流窜。 又几日,虹玫递上消息。 周家小姐近来肝郁气滞,今日随主母前往一位名医的药铺调理身子。 江吟月刚好与那位名医的孙媳有些交情。 契机可遇不可求,江吟月马不停蹄赶往小宅,带上莫豪赶往药铺。 一路上,她都在打听尚书之女与小繁子的往事。 周煜谨刚升任吏部尚书那会儿,为了取悦天子,与司礼监的一名大太监往来频繁,从他口中得知天子日常起居的习惯。 那会儿,为他递送消息的人就是年纪尚小的莫豪。 莫豪虽位卑,但于他有用,八面玲珑的周煜谨自然是以礼相待,偶尔留莫豪在后院饱餐一顿。 小恩小惠是常有的事。 也是那会儿,小繁子与九姑娘有了短暂的交集。 九姑娘喜欢作画,一日雪天回府,无意瞧见一个小少年坐在自家后院的游廊上闷头吃酥饼。 掉了好些渣滓。 恰有麻雀落在鹅颈椅上。 少年用手拾起渣滓,摊开喂食麻雀。 从没见人徒手喂麻雀的,九姑娘偷偷取出纸笔,躲在少年看不到的角落执笔作画。 少年生得比同龄人高大许多,眸光干净清澈,哪怕只是喂食麻雀,都会露出欣喜的笑。 可之后几个月,九姑娘再没能看到少年稚嫩青涩的一面。他变得沉默寡言,替人办事干净利索,明明经过了历练,落在九姑娘笔下的他却成了行尸走肉,没了鲜活气。 可少年还是会坐在游廊上喂食麻雀。 生在高门,九姑娘知道后宫里的“鬼魅”吃人不吐骨头,单纯的少年遍体鳞伤,心性大变,可内心深处还是善良的吧。 她走过去,递上两幅画。 一张名为初见,另一张名为初识。 少年摊开第二幅画,没什么触动,却在摊开第一幅画后,僵坐在那里。 短短数月,他已变得麻木。 “九姑娘?” “嗯。” 少女声音轻柔,不似司礼监的宦官们叫声刺耳。 少年拿出帕子擦了擦一旁的鹅颈椅,没有请她落座,随她心意。 少女还是坐了下来,说自己偷偷观察他数月。 彼时年纪小,直爽坦率,不会觉得赧然。 “你的义父是曹掌印,还会有人欺负你?” “有的,很多。” “那你可以告状呀。” “义父事忙,是御前红人,没有多余的精力。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劳烦他老人家的。他提醒过我,要靠自己闯出名堂,才算真本事,一味依靠他人,会变得无能。” 少年卷起画,想要塞进袖管,忽然想到什么,询问道:“可以送给我吗?” “当然了。” 少年不觉地笑了,与少女相视而笑。 之后一段时日,少女会在少年登门后现身,塞给少年好些零嘴,看着少年狼吞虎咽。 “你慢点。” 少年连渣滓都舍不得浪费。 “你叫小繁子?” “莫豪。”少年擦了一把嘴,郑重道,“我本名莫豪。” 少女也郑重地点点头,唤他“莫豪”。 周煜谨与司礼监大太监密切往来的那些年,莫豪成了传话的那个,来来回回上百次叩响周府大门,也自然而然与九姑娘成为熟识。 他们会坐在游廊上闲聊奇闻轶事,九姑娘还会指点少年作画。 生疏的画功,惹了不少笑话。 他们为彼此解闷,成了无话不谈的幼时好友,那段时日,于莫豪而言,难得的惬意轻松。 在跳井的前一日,无需为周煜谨递送消息的少年寻个借口登门,为的是见一见短时结交的好友。 事关惊天的秘辛,莫豪不能与人透露,一个字都不能,他只说自己要走了,至于去哪儿,也不能提起。 没多久,少年跳井的噩耗传入九姑娘耳中,九姑娘颓然许久,可她隐隐觉得,欲言又止的少年尚在人间。 听过小繁子和九姑娘的过往,乘马前行的江吟月喟叹造化弄人,他们都没有忘记彼此,可小繁子以莫豪的身份归来,九姑娘却要嫁入东宫。 但尚有更改命运的机会。 “驾!” 江吟月一夹马腹,驱策逐电飞驰,哒哒马蹄声不绝。 莫豪跟在后面,刚毅的面容些许薄红,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情之画笔为他颧骨染红晕。 得知九姑娘寻术士作法为求见他一面的事后,他那颗历尽沧桑的心突然狠狠颤了下。 “驾!” 莫豪一甩马鞭,跟在江吟月和虹玫的身后。 三人抵达药铺所在的后巷时已是华灯初上。 早已张望在后大门的孙媳妇独自跑出来,“你们来了。” 事情紧迫,江吟月没做寒暄,直切正题,“可与九姑娘通气了?” 孙媳妇点点头,可首辅夫人看女儿看得紧,不准女儿随意外出,九姑娘这会儿正在药铺后堂针灸。 “首辅夫人正在前堂与我的婆婆讨教调养的事宜,我可以带着你们偷偷溜进后堂。” 江吟月挠挠鼻尖,“怎么溜进去?” 孙媳妇拨开后墙一处被枯草遮蔽的洞口,“你们需从这里进去。” 是个狗洞…… 周家随行扈从十来人,需避开他们的监视才行。这个洞口直通柴房,江吟月等人可以在柴房换上药师的衣着,再趁着天色昏暗溜进药堂。 听过孙媳妇的解释,江吟月顾不得那些,示意虹玫把守在外头,自己则率先趴在洞口向里爬去。 莫豪也没有犹豫。 寻常闺秀可做不出爬狗洞的举动,孙媳妇清楚江吟月大咧咧的性子,掩唇一笑,从后门走进小院,去往后堂,寻个借口支开照看在九姑娘身边的针灸郎中。 一女一男趁着夜黑,鬼鬼祟祟地行事。 当忐忑不安等在房中的九姑娘见到那抹魁梧的身影时,她猛地站起,没有顾及身上的一根根银针。 岁月悠悠,沧海桑田,她还是一眼认出长大的少年。 江吟月推了推莫豪,示意他上前。 “机会难得,你要把握住,记着,一念犹豫成遗憾,切莫迟疑不决,若不中意,就把话讲清楚,莫要耽搁人家。” 卫溪宸就是很“好”的例子,犹豫的性子,错失不少良机。 莫豪走上前,与泪光闪烁的九姑娘相对。 江吟月与孙媳妇对视一眼,退至一旁,安静等待。 第88章 江吟月回到府邸, 回想着与九姑娘的对话。 难怪董氏迟迟没有推进选妃,与九姑娘的排斥与拒绝有很大关系。 董氏需要与周氏联姻来稳固太子的地位,周氏也是打算与东宫联姻来壮大势力,原本是一拍即合, 哪承想, 都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而是妾无情, 郎无意, 两头不热。 儿女亲事在高门大户被视为联姻工具,多少有情人被家族棒打鸳鸯,可缘妙不可言, 拿姻缘下赌注,有时候会事与愿违。 九姑娘与太子并非个例。 江吟月庆幸自己的情路峰回路转, 没有一再坎坷下去。 惊蛰过后,天气回暖,不是稍稍的感知, 可褪去厚重的棉衣,结伴踏青。 以皇后为首的董氏, 与宗人令敲定, 打算将今年的春日宴改为东宫选妃宴。 在选妃上, 太子能拖则拖, 令董皇后寝食难安。 好在董氏老夫人是个坚毅的,不似女儿缺了主心骨就失了主意。 “宸儿犹豫的性子,一半责任在你。” 口口声声教诲儿子要果决无情, 自己却不能打出样儿来。 脸色不佳的董皇后忍不住反驳道:“崔影菡性子软,也没见大皇子软弱!” “懿德皇后性子软?若性子软,敢保史官龚飞?敢向陛下提出和离?敢秘密传达懿旨为儿子储备人脉?”老夫人捏了捏鼻骨, “你啊,嫉妒生恨。” 董皇后更气了,连母亲都替那女子讲话。 过去都过去了,何必旧事重提自寻烦恼!老夫人提醒道:“当务之急,是说服宸儿用心选妃,莫再纠结过去错失的人。” “江吟月?” “转告宸儿,与江家丫头在最好的年纪里无缘,便是一生无缘。自律之人,是会主动远离干扰心境的人事物。” 当董皇后将母亲的原话转述给儿子,卫溪宸揉在小狸花脑袋上的手指僵了僵,没一会儿,又继续为小狸花揉脑袋,揉得小狸花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全凭外祖母和母亲主持。” “你不该上上心?”董皇后气不打一处来,“和九姑娘的婚事才是最重要的,过两日,为娘就安排你们碰面,谈谈心也好。” 卫溪宸没有拒绝,也瞧不出热络。 是夜,周府那边却炸开锅。 “不嫁了?” 刚刚回府的周首辅面对幺女,先是一愣,呢喃重复着她的话,旋即怒喝,“谁给你的勇气,敢向东宫拒婚?” 一向端庄温婉的九姑娘异常平静,“我自己。” 周首辅何其精明,他指着女儿的鼻子,“谁引诱你的?说!” “与任何人无关,是女儿的决定。嫁给心有所属的太子,还不如赌一次与意中人厮守,愿赌服输!女儿赌得起,不会犹豫不决。若输了,女儿也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世间除了情爱还有许多美好,但眼下,女儿要赌一次。” “荒谬!!” 周家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边劝家主消气,一边劝九姑娘不要任性胡闹。 首辅夫人拉过女儿,“你年过二十,是老姑娘了!其他贵女挤破头也挤不进的东宫,你可为正妃,是你的福气,人要惜福!” “与人争宠是福气?这福气,女儿不想要。” 拒婚一事被周家封锁,周煜谨为女儿谎报感染风寒,卧床休养,不能见人,但太子妃的位分已成周家囊中之物。 “就是绑,也要将人绑上花轿!” 暂未收到风声的卫溪宸浑浑噩噩,清早例行前往寝殿问安,听顺仁帝提起梦里的仙桃,没有半点触动。 “这个时节哪有桃子?父皇混淆梦境了。” “仙桃可治愈朕,逆子,给朕寻来!” 晚一步前来问安的魏钦走进寝殿,闻言淡淡眨眼,没有直接否定顺仁帝的梦境,他走上前,瞥一眼摊开在天子腿上的图纸,似笑非笑地问:“父皇绘出的是仙桃的位置?” 顺仁帝急不可待,“寻来!你们不去,朕亲自前往!!” “父皇龙体抱恙,合该由儿臣效劳。” 魏钦柔和又善解人意的语气不仅令顺仁帝愣住,连卫溪宸都提高了警觉。 以虚情假意收买君心吗? 卫溪宸不自觉瞥向那张图纸。 在城外一处郊区的山路附近。 皇家兄弟一同走出寝殿,卫溪宸淡笑,“父皇虽癔症,但也不是能被轻易糊弄的,皇兄还要谨慎行事,以免阿谀不成,激怒父皇。” “多谢殿下提醒。听闻皇后娘娘与宗人令相商,会将今年的春日宴改为选妃宴,臣预祝殿下觅得佳人,知音环绕。” 不怀好意的祝福听着刺耳,卫溪宸笑意有些僵硬,语气不减温润,“皇兄也会有这么一日。” “不会,臣心悦一人,只悦一人,厮守一人。” 留下不中听的一句话,魏钦大步流星越过身侧的储君,在储君荒芜的心田埋下一颗悔恨的种子。 若时光倒流,卫溪宸不会不相信自己的青梅。 可时光倒流,江吟月一定会在遇到他的一刻毅然转身。 当晚,得知魏钦要带人前往城外寻觅仙桃的江吟月狐疑道:“这个时节桃树刚刚冒出花苞,别说仙桃,就是毛桃、黄桃都结不出。” 魏钦倚在江府闺阁的门边,如实道:“越寻不到,越要大张旗鼓。” 江吟月来了兴致,凑上去,“你要做戏?” “进屋再说。” “爱说不说。” 被堵在门外的魏钦捏了捏她的脸蛋,“小姐聪慧。” “那我也要去。” 全当去踏青解闷了。 魏钦又道:“进屋商量。” 江吟月哼一声,侧开身放他跨进门槛,“你要去哪里寻一颗真的桃子?” “梨子、杏子、桔子皆可。” 江吟月默了默,心中了然。 次日天没亮,魏钦带领后宫一众宦官按着天子所绘地形图出城寻觅。 江吟月乘马跟在后头,一路都没有寻找仙桃的自觉,独自沉浸在草木即将葳蕤的鲜活气息中,直到众人寻到一片桃林。 花苞栖枝头,含苞待放,哪有果实的影子! 御前小宦官请示魏钦,“小奴记得不远处的山涧里种满桃树,大殿下可要前去碰碰运气?” “可。” 魏钦示意小宦官带路,回头望了一眼踮脚嗅闻桃枝的江吟月,“来。” 江吟月跨上逐电,追上魏钦,心想九姑娘若是得了自由,一定会手执画笔绘下这片初春景致的。 众人陆续进入小宦官口中的山涧,分拨寻找,知其不可而为之,只为天子荒唐的梦境。 可就在一个时辰后,魏钦等人发现一处杂草丛生的山坡上,一颗硕大的桃子悬挂在枝头。 “桃子,啊,仙桃!” 江吟月在旁发出惊叹,很是夸张。 事先挂一颗果子在桃树上,如此糊弄的把戏是会被人一眼识破的,不过是为了取悦君心。被困在寝殿的天子作精闹腾,无非是潜意识里渴望被关怀。 身子骨脆弱时,心防最容易失守。 可魏钦会取悦自己最憎恶的生父?以争宠夺权? 蹊跷。 纵使疑惑,江吟月还是在旁配合,“陛下洪福齐天,才会觅得仙桃。” 宦官们一一应和。 魏钦目测距离,叫人取来弓箭。 正当他准备张弓搭箭,山涧一端传来马蹄声。 卫溪宸率领东宫侍从前来。 江吟月下意识站在魏钦面前,冷冷盯着前来抢功的人。 卫溪宸下马,白衣拂过凹凸不平的草地,来到江吟月面前,话是对魏钦讲的,“小弟已觅得仙桃。” “是吗?” 魏钦放出箭矢,射断桃枝。 连枝带叶的果实落下,被江吟月抬手接住。 的确是个形似桃子的……野果。 见状,卫溪宸笑意更深,叫人呈上自己“觅得”的仙桃。 江吟月确定自己没见过这样的桃子,应是不常见的野果,比她手里的更逼真。 以野果冒充桃子,顺仁帝会被两个“大孝子”气晕吧。 江吟月环视一圈,叫御前小宦官将自己接到的“桃子”装匣,立即摆摆手,“你们先行。” 见魏钦点点头,小宦官带人率先离开。 江吟月看向卫溪宸,“借一步讲话,让东宫的人回避。” 卫溪宸明显一怔,下意识看向江吟月身后的魏钦。 “他呢?” 江吟月扭头,“你也回避。” 魏钦皱眉,却见卫溪宸抬手,屏退所有人。 等魏钦离开,江吟月盯着卫溪宸手中的“桃子”不讲话。 卫溪宸低头,温声问道:“有什么话尽管开口。” 那语气,温柔似水。 江吟月还是盯着他手里的“桃子”不讲话,趁其不备,夺到手里,一口咬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卫溪宸不解,随即愠怒,“江吟月!” 江吟月又咬了几口,发觉没有果核,索性吞了下去,她抿唇打个嗝,像个被抓包又有恃无恐的小无赖。 卫溪宸几次抬起手欲言又止,一甩袖,转身离开。 与被偏爱的那个人擦肩。 魏钦大步走向江吟月,没去在意东宫一众人,他扣住江吟月的下颌,脸色几许严肃,“咽下去了?” 江吟月笑了,“还挺甜的。” 魏钦没有缓和脸色,掐了掐她的脸,力道不小,“万一有毒呢?” “你不了解他,他不会毒害陛下的。” 卫溪宸要名声,万不得已,不会做弑君篡位的事,留下污点。 “这么说,小姐很了解太子?” 江吟月突然捂住肚子,“好疼啊,我好像中毒了。” 魏钦没受骗,但还是扶住她,将人轻轻拥进怀里,“小姐偏向我,我很欣喜,但不可以再为我冒险。” 一点点风险也不行。 魏钦后怕。 无畏的人,有了软肋。 第89章 魏钦携“仙桃”回宫, 还未步入寝殿,就听到顺仁帝急不可待的声音。 “是不是寻到了?快给朕呈上来!快啊!” 一时令人摸不透,天子是癔症犯糊涂还是清醒中的渴望。 魏钦打帘走进内寝,单手持木匣, 淡淡看着顺仁帝赤脚跑下龙床, 披头散发地扑来。 “仙桃!逆子, 快给朕!” 魏钦原地转身, 避开张牙舞爪的父皇, “坐回去。” “不孝子,你敢指使朕!” “不想要了吗?” 顺仁帝怄着火坐回龙床,一瞬不瞬盯着那只红木匣子。父子二人的周旋孰占上风, 显而易见。 魏钦打开木匣,取出“仙桃”, 展示在他的面前。 顺仁帝大失所望,“这是仙桃?” “不然?” “少糊弄朕!”希冀落空,顺仁帝勃然大怒, “逆子,你敢戏弄朕!!” 仙桃应是饱满圆润的! 魏钦不慌不忙, “父皇可见过仙桃?还是哪位术士高人见过仙桃的真实形态?” 梦里见过的顺仁帝一噎, 从愤怒变为狐疑, 又一瞬不瞬盯着魏钦手中的果子。这个臭小子是带领司礼监的人前去寻找, 兴师动众,确有此事。 魏钦确定这会儿的天子是清醒的,但清醒又如何, 混淆真实与梦境,离疯魔不远了,加之他长期服用长生丹与术士的催眠丸, 据御医诊断,已是五脏六腑皆损,随时有毙命的可能。 魏钦看待他,提不起半点同情,也不会施以同情。 自作自受。 “父皇想要吗?” “给朕。” “信了?” 绝望的顺仁帝宁可信其有,他想要康复、长生,想要夺过权力,这颗“仙桃”成了救命稻草,他缓缓起身,朝“仙桃”伸出手,“给朕,快给朕。” 魏钦却当着他的面,学江吟月那个小无赖,笑着吃掉了。 给予希望又亲手掐灭,无疑是最残忍的。 顺仁帝颧骨颤动,目眦尽裂,咆哮着扑向眼中的逆子,却力气不敌,被逆子扣住肩头按回龙床。 魏钦转身离开,衣袖飞扬,尽是薄情。 “逆子,回来,逆子!啊啊!!” 倒在龙床上的顺仁帝蜷缩抽泣,泪水大颗大颗滴落。 孽,孽缘! 崔影菡,你的好儿子来替你报复朕了。 正当顺仁帝狼狈之际,董皇后由御前宫人领着走进内寝,与魏钦擦肩。 皇后与皇子间连句寒暄都无。 “臣妾给陛下请……” “滚出去!” 董皇后手里拿着一份候选名册,原本是来与天子禀告东宫选妃事宜,被天子当面怒吼,有些臊得慌,转头屏退宫人,“储君选妃是要事,臣妾总要与陛下禀告一二。” 内寝无外人,顺仁帝抓起龙床上的玉如意砸了过去,发泄火气。 正中董皇后额头。 细皮嫩肉的皇后娘娘额头渗血。 她闭闭眼,捏紧名册,冷了语调,“大皇子归来,狼子野心,威胁陛下皇位,陛下还要依靠太子,是不是该对太子的母后尊重些?” 那语气,像是在质问囚犯。 已成笼中雀的顺仁帝咬牙切齿,“你得意什么?不是朕宠妾灭妻,会有你今日的地位?” 像是被人在心头割了一刀,生疼生疼的,董皇后放下名册,慢慢走向龙床,居高临下地笑道:“宠妾灭妻的人,反过来指责妾了?是陛下色令智昏,又追求长生,忌讳长子出生在凶日,才会破了立储的规矩,怎么到头来,全成了别人的错?” “闭嘴!!” “逼死发妻,还要装出道貌岸然的模样,本宫瞧着恶心。” “贱人,朕要你闭嘴!” 受不得刺激的顺仁帝扑过去,一把掐住董皇后的脖子,用力收紧十指,“是你买通宫女,害崔影菡提前生子,是你!” “我没有……” 难以呼吸的董皇后向后退,脸色通红,试图求助殿外的宫人,奈何发不出半点声音。 顺仁帝狰狞瞠目,额筋暴起,眼看着自己的皇后面色发紫。 “该死,都该死。” “住手!” 一抹白衣自凌乱摇曳的珠帘走进,气势汹汹,温润不再。 卫溪宸扼住顺仁帝的腕子,掐开他的手指。 “母后!” 推开顺仁帝后,卫溪宸扶住摇摇欲坠的董皇后。 董皇后惊恐粗喘,胸膛起伏,待反应过来,泣不成声地抓住儿子的衣袖,“宸儿,你父皇疯了,疯了!” “朕没有!!!” 卫溪宸玉面冷凝,不掩憎恶,他搀扶着自己的母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上十二卫的统领中,一些人担心夜长梦多,会被天子报复,接连劝他篡位,可他不想那样做,他是储君,可以名正言顺,何苦遭受质疑! 这会儿的他,动摇了。 一个疯子,该退位让贤。 董皇后掩了掩脖子上的掐痕,心有余悸,“吾儿当务之急,还是把心思用在选妃上。” 卫溪宸听得耳朵生茧,他仍旧没有拒绝,也不热络,将母后送回坤宁宫。 一个人独处的董皇后看向铜镜,脖颈的掐痕触目惊心。 宠妾灭妻四个字盘桓在脑海。 到头来,她还是天子眼中的妾。 自小,崔影菡就比她耀眼,风光压她一头,如今逝去十七年,阴魂不散! 选秀的事必须要推进,以加固东宫和周氏的关联,以防崔影菡的儿子夺嫡得逞。 她要成为太后! 选秀当日,春光渐浓,草木蓊郁,绽开的花苞在枝头点缀春色。 东宫内张灯结彩。 董皇后盛装打扮,与太子端坐主位。 在场宾客非富即贵,几位上十二卫的将领也在邀请之列,他们的女儿还在名册之中。 可这场选妃宴的主角迟迟没有登场,任凭董皇后派人出宫催促,也不见周家父女现身。 宾客窃窃私语。 董皇后冷下脸,“怎么回事?” 最后一位回宫复命的侍卫讪讪道:“娘娘,出岔子了。” 九姑娘不见影踪。 首辅周煜谨正派出家丁各处寻人。 董皇后头晕目眩,捏额歪靠在扶手上,睇了一眼同样震惊却不露声色的储君,小声问道:“宸儿作何感想?” 卫溪宸扫过在座的权贵和贵女,淡笑举起稻谷美酒,“春日宴照常,愿诸位尽赏春光,沉浸春色,人生盎然如春。” 春日宴?选妃宴怎么变为春日宴了? 宾客中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董皇后敛气,强撑笑颜,招呼众人品茶赏花。 须臾,母子二人在无人的内寝发生分歧。 “吾儿可知,今日前来的宾客,大部分都是为了与东宫联姻结盟,对抗大皇子,尤其是上十二卫的统领们。” “正妃人选不定,匆匆选定其余位份,于理不合。” 董皇后感到胸闷,比被天子扼住咽喉还窒息,太子什么心思,她再清楚不过,无非是对江吟月贼心不死,刚好借此叫停选妃的进展。 正如长公主所言,储君的性子,会耽误大事。 深夜,宾客散去,董皇后回到坤宁宫的庭院,难以纾解心中郁气。 周煜谨并未现身请罪,应是老脸无光,不愿见人。 反倒是三名上十二卫的统领结伴前来。 “太子殿下再优柔寡断,被大皇子捷足先登,吾等怕是人头不保!” 他们当初宫变,是看在太子是唯一的皇位继承人,没有对手,即便三皇子得宠,也够不上威胁,如今凭空多出一个可与东宫分庭抗礼的大皇子,三人寝食难安。 “太子想要名正言顺登基,可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大皇子虎视眈眈,不可不防!吾等与长公主想法一致,宫变就要果决,先下手为强,以防夜长梦多!” 董皇后面露难色,“三位统领的意思是?” 一人做出抹脖子的动作。 “懿德皇后敢用懿旨号召心腹守护子嗣,皇后娘娘有何不敢呢?” 数日后,久不现身的魏钦出现在江府后罩房。 “进去讲话。” 又一次被江吟月堵在门口,魏钦习以为常,在提出非分要求后仍面不改色。 江吟月本想为难为难,可看他眼下微微青黛,应是多日不得休憩,一时心软,侧身放行。 魏钦合上门,直切目的,拥住他的小姐汲取鲜活气息,似乎将江吟月当作骄阳、泉眼,而他不过骄阳下、泉水旁的一株野草。 按住动来动去的江吟月,他收紧手臂,闭眼道:“再抱抱。” 江吟月被迫仰头,下巴抵在他的肩头,“我这几日总是心里慌慌的。” 从父亲那里得知一些风声的女子抬起手臂搂住魏钦的后颈,迫使他下压腰身配合她的身量。 一些人在蠢蠢欲动,另一些人则按兵不动,棋局在临近收官。 江吟月在等待答案的揭晓,而揭晓前总是紧张的。 魏钦为她顺背,“无论何时,小姐都会平安,岁岁平安。” 江吟月嘟囔道:“你也要平安。” 魏钦埋头在她颈窝,用鼻尖去触碰那雪白脖颈上跳动的静脉,感受她的存在,“好。” “今晚留下……” 闻言,魏钦不断收紧手臂,勒得江吟月难以呼吸。他吻了吻女子的侧脸,含住她的右耳垂轻轻啃咬,“好。” 江吟月眯了眯右眼,“留下用宵夜,想什么呢?” 魏钦笑了,闷闷地笑,“我在想小姐难得主动。” “咯吱”一声,门扉开合,被逐出门的魏钦站在挑廊上,连夜宵也没吃成,可他还是笑着,隐隐几分腼腆。 二更天,褪尽喧嚣,从吏部离开的魏钦与把守衙署的侍卫点头示意,独自走向马厩。 叼着狗尾草呼呼大睡的燕翼被脚步声扰醒,他吐出狗尾草,牵出两匹马,“少主忙完了。” “嗯。” “莫豪派人捎来消息,说一切安好,请少主不必挂心。” 魏钦眺望一眼幽幽深夜,似在眺望远去的好兄弟。 小宅较远,两人一前一后奔驰在空荡无人的街头。 进入狭窄的小巷时,一只黑猫于墙头哈气,随即消失不见。 魏钦越过巷子,在汇入另一条长街时,马匹忽被什么遮挡住视线,嘶鸣一声,扬起前蹄。 魏钦控制住有些受惊的追风,拨开落在它左眼上的花瓣,抚了抚它的脑袋。 “驾!” 燕翼笑道:“还挺胆小。” “嘶!” 话音刚落,燕翼跨坐的马匹发出嘶鸣,歪斜倒地。 马匹后腿中了一箭。 “少主小心!” 燕翼飞身而起,落在地上的同时,抽出佩刀,挡下数枚冷箭。 可箭矢太多,防不胜防,青年左臂中箭。 魏钦倾身抓住燕翼后颈,甩向自己身后,同时驱使追风狂奔在黑漆漆的街头。 “杀魏钦,赏银万两!” “追!” 燕翼背对驾马的魏钦,抵挡着箭矢,骂骂咧咧道:“才赏银万两,少主,他们没把你当回事儿!” 好歹也赏金万两! 嘴贫又火爆的青年以刀尖挑起最先追来的刺客,抡向后方的一拨刺客。 魏钦目不斜视,窜入临街的巷口,引大批刺客现身。 对方有备而来,而他也早有准备。 灰黑劲装的壮汉们飞身而出,拦截刺客。 崔氏培养的暗卫个个身手不凡。 两拨人大打出手,剑拔弩张,打破夜的静谧。 魏钦在刀光剑影中冲出一条路,却不见眉头舒缓。 刺客的目标是他,幕后主使里会有太子吗? 杀他,最大的受益者是太子,可卫溪宸注重名声,不弑父而弑兄吗? “驾!” 燕翼只恨自己的马匹被射伤,否则,他就可以纵马抵御,一振雄风,“娘的,他们敢碰小爷的坐骑,小爷事后扒了他们的皮!” 箭伤的疼痛被怒火冲淡,若非贴身保护少主,燕翼非要加入打斗,打个痛快。 青年徒手折断箭矢,疼得龇牙咧嘴。 “会是太子吗?还是他身边那几个老匹夫?” “不重要了。” “啊?” 魏钦喃喃不重要了,太子有无谋划,都被牵扯其中。观刺客数量,比长公主派出的人数多出十倍不止,太子来不及撇清干系了。 夺嫡这条路,部下之谋,便代表他们扶持的皇子之意,无论皇子情不情愿,都被架上火堆。 等魏钦驮着燕翼回到小宅所在的巷子,刚刚步入巷口,就调转了马头。 “少主?” “有埋伏!” 第二批刺客窜了出来。 燕翼握住拳头,“谢锦辰,给小爷挺住。” 狡兔三窟,小宅有密道,老掌印三人应该已经离开。 魏钦甩开追杀,拉住缰绳,叫停马匹,于夜色环视一圈,既不能去往崔府,也不能去往江府,两处府邸都会有刺客埋伏。 背后主谋的目标是他,不会傻到去挑衅太傅父子和刑部尚书,只会埋伏在他们的府邸附近,出其不意。 被围困“走投无路”的魏钦忽而轻轻勾唇,凤眸炯炯。 第90章 有些势力狗急跳墙, 无非是做贼心虚,担心一场豪赌倾尽所有,到头来一场空。 最狗急跳墙的几个,当数押宝押在太子身上的上十二卫统领, 他们是天子最坚固的甲胄, 却在天子和太子发生分歧时急于表现, 成了宫变的帮凶。 天子对上十二卫统领们的痛恨怎么形容呢? 魏钦摩挲着腰间的游鳞玉佩, 好比老御史、老尚书、老御厨们在紧要关头背刺他, 倒戈向太子时,他会有的感受。 另一边,卫溪宸在越来越重的脚步声中惊醒。 趴在锦衾上的小狸花跳到一旁, 吓得钻进被窝里。 带刀侍卫大有破门而入的架势,不顾富忠才等东宫侍从的阻拦。 “你们夜闯东宫意欲何为?” 门外传来富忠才尖利的质问。 三名身穿甲胄的上十二卫统领走进内寝, 气势汹汹。 “大管事再敢阻拦,休怪吾等不念旧情!” “谁给你们的胆子?” “皇后娘娘!” 一名统领亮出董皇后的懿旨,逼着富忠才一步步向后退去。 “你们逼迫皇后娘娘?” “大管事误会, 皇后娘娘的意思,懿德皇后敢做的, 她也敢!” 三人推开富忠才, 跨进门槛, 直奔静坐的卫溪宸。 “殿下恕罪, 吾等冒失前来,有要事相商!陛下怕是撑不住了,还请殿下速速随末将等前往寝殿!” 卫溪宸敛眸, 直觉他们要逼宫。 “这是做什么?” 一名统领跪在卫溪宸的脚边,“陛下病急乱投医,错信术士, 致龙体虚脱,这会儿更是气血逆行,快要油尽灯枯了。殿下乃储君,该在榻前尽孝,以取得传位圣旨。” 最后四个字,统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卫溪宸冷喝,“你们在逼孤弑君篡位!” 事态紧急,三人也顾不上掩饰。 “殿下需知,胜者为王,逼宫亦是胜者。难不成,等陛下拟好圣旨,传位大皇子,咱们再动手?!” “你们反了!”卫溪宸是起了篡位的心思,但前提是,他主动夺取,而非被胁迫。 “殿下起初想以软禁徐徐图之,保住好名声,吾等没有意见,是因为没有大皇子这重威胁,今不如昔,咱们的优势每况愈下,殿下勿要犹豫错失良机!吾等已派出心腹行刺大皇子,成与不成,在此一搏!” “大胆!”鲜少动怒的卫溪宸面庞煞白,攥起的拳头咯咯作响。 “犹犹豫豫难成大事!还会害己害人,若殿下不敢,吾等会效忠长公主夺位!” 卫溪宸看向一人手中的懿旨,母后怎么听信他们教唆?就因懿德皇后吗? 她可想过,魏钦总是独来独往,或许是在设陷。 狡猾的猎物是猎手! 被推倒在地的富忠才被东宫侍从搀扶起来,诶诶呀呀道:“腰疼,诶呦呦,别碰!扶咱家回房,传太医!” 扈从搀扶着老宦官走出被包围得水泄不通的东宫。 上十二卫的侍卫们没有阻拦,没人把一个年迈的宦官放在眼里。 富忠才歪歪扭扭走了几步,撇开侍从的手,健步如飞。 “大管事去哪儿?” 老宦官没有回答,急匆匆小跑在看似风平浪静的宫阙中。 太子和三名统领还未抵达前,已有其他上十二卫的统领带人包围了天子寝殿。 顺仁帝这会儿不见虚弱,咆哮着,怒骂着,被一名统领架住手臂摁在御案前。 “陛下要亲自传位太子爷,还是由末将代笔?” “放肆!” “陛下传位太子,就可颐养天年,何乐不为?” 顺仁帝挣扎着,虚脱的体力殆尽,他侧头趴在御案上粗喘,不允许自己流露怯懦。 “朕是皇帝,不是阶下囚!尔等是在造反!造孽!” “陛下已无力回天,该审时度势,传位自己选定的储君。” 这一刻,顺仁帝有了恨意。连统领都在挖苦他一意孤行,打破立长不立贤的规矩,自认选定了贤明的继承者,可那么小的孩子,何以判断贤与不贤? 说到底不过是对长子存有偏见。 他悔了,假若由他培养自己的嫡长子,给予尊重,卫逸赫会成为他的骄傲。 在不知长子真实身份时,他是真心赏识名叫魏钦的寒门子,假若,假若…… 没有假若。 顺仁帝用力起身,突然面露狰狞,咳出鲜血,喷溅在没有字迹的圣旨上。 动粗的统领讥讽道:“陛下识相些,不要再做无畏的挣扎。” 暂时安全的两名青年躲在僻静角落,感受着厮杀中的片刻宁静。 倏然,宫城方向放出一簇簇烟火,映在魏钦的脸上,斑斓绚丽。 魏钦扭头询问:“还坚持得住吗?” 燕翼勾起唇角,比奸臣看起来更邪佞,“皮肉伤。” “回去救你的马。” “当然,那可是我的老伙计!” 魏钦狠夹马腹,驾驭追风狂奔,穿梭夜色。 杀回重围。 魏钦侧身拔出一把斜插在尸身上的钢刀,抛向迎面袭来的刺客。 一刀穿膛。 烟花缤纷绚烂,映亮长街上一泓泓流淌的鲜血,尤为慑人。 魏钦站在血泊中,目视燕翼和受伤的马匹被驴车拉走。 手握羽扇却没有轻摇的老者走到他的斜后方,沙哑开口:“事发突然,可做好准备?” 魏钦接过一把崔声执亲手递上的雁翎刀,挂在玉带上,他等了十七年,无时无刻不在准备、谋划。 谋士以身入局,他以己为饵。 魏钦扫过集合的人们,他们来自崔氏、谢氏、江氏,还有一众老前辈。 “众将听令,随我入宫护驾!” 对方给了他们名正言顺的理由,求之不得。 “得令!” 队伍浩浩荡荡,跨过刺客的尸身,朝宫阙而去。 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中的江吟月望着魏钦的背影,没有叫住他叮嘱什么,这个时候,他不能分心。 江嵩越过女儿,走出三步停了下来,“魏钦送给他的小姐一份礼品。” “是什么?”江吟月走近父亲,伸出手。 百感交织的江嵩俯身耳语道:“他要你余生安稳。” 话落,江吟月眼前骤黑,倒在父亲臂弯。 又由江嵩交给虹玫。 老父亲恋恋不舍,却毅然转身。 走在最前面的魏钦似有所感,回眸眺望与他们反方向奔驰的两人一马。 逐电驮着虹玫和江吟月离城,马背的褡裢里装满银票和伪装身份的路引。 她们身后跟着三十名训练有素的高手。 兄弟之争,他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但有十成十不让小姐受连累的把握。 今生遇见,何其有幸! 魏钦转过身,迎着月光跨上追风。 追风逐电再相遇,便是他求娶她之时。 两拨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行进,气势磅礴,风驰电掣。《 》 第91章【VIP】 第91章 看着未着字迹的圣旨开出朵朵鲜红梅花, 一名统领气急败坏地揪住顺仁帝的头发,将人从御案上拽起,“快更换。” 另一名统领摊开崭新的一份,威胁道:“陛下不想立遗诏, 便配合些, 吾等耐性不多。” “休、休想。” “来啊, 代笔。” 侍卫架来一名司礼监兼笔太监, 命其代替顺仁帝拟旨。 “原本是想托周首辅代笔的, 可那厮卧病在床,谢绝见客,估摸着是听到风声不敢现身, 打算见风使舵。等陛下成了太上皇,一定不能放过这等贪生怕死不敢入宫护驾之辈。” 顺仁帝剧烈咳嗽, 被身后的统领抓住头发摁在地上,以免他染脏圣旨。 “末将等又先后找了状元郎孙炜和探花郎施宏亮,这两个年轻阁臣与周煜谨的推拒理由都是一模一样的, 哈哈哈哈哈,鼠辈, 陛下一定不要放过他们。” “朕做厉鬼也不会放过尔等!” 统领磨磨牙, 抡起铁一般坚硬的拳头, 刚要砸向顺仁帝的头部, 被一声慢条斯理的声音叫停。 “做什么呢?你那一拳下去,陛下就归西了,弑君也该由太子亲自动手。” 上十二卫的另一名燕姓统领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抡起拳头的统领扬扬下巴, “内廷的人都控制住了?” “老子出手,十拿九稳。” 监视兼笔太监拟旨的统领问道:“方才的烟花是何人燃放?” 燕统领摇摇头,“富忠才溜了, 或许是他燃放的,想要求救吧。” “那个老阉人能搬来的救兵无非是董氏的死士。”监视兼笔太监拟旨的统领拧拧腕子,看向瘫在地上难以起身的顺仁帝,“陛下,玉玺呢?” 顺仁帝只顾着咳血。 两名统领对视一眼,对着顺仁帝拳打脚踢。 找不到玉玺,就是白忙活。 燕统领立在一旁,较为凸出的颧骨微颤。他没有上前,默不作声,直到卫溪宸被另外三名统领“护送”而来。 燕统领笑道:“太子殿下想通了,真是聪明人,不过反对又能怎样?咱们是一条贼船上的。” 赤裸裸的挖苦,听在其他统领耳中,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老燕,一边呆着去。” “太子殿下请吧。” 几人比划“请”的动作,请卫溪宸坐上寝殿的龙椅。 “逆子……” 奄奄一息的顺仁帝责骂一声,在后背传来重击后,喷出一口血。 差点染到卫溪宸的靴尖。 身不由己的白衣男子握了握掩在衣袖下的拳头,这些莽夫今日敢逼宫,明日就敢挟他这个新帝以令诸侯。 是他又一次赌错,重用周煜谨,弃用江嵩。若江嵩还在他麾下,不会任由这些武将胡来。 “父皇,传国玉玺呢?” “逆子!”顺仁帝拼尽力气大喝,“休想逼朕传位于你,这皇位可以是卫逸赫的,可以是卫扬万的,就不能是你的!啊!!” 腰身被一名统领重重踢了一脚,顺仁帝感到骨裂筋断,他费力抬头,额头冒汗,“卫溪宸,朕命你护驾。” 没等卫溪宸接话,五名统领哈哈大笑。 “太子如何护驾?他的将士呢?” “他的将士是吾等啊!” 五人捧腹大笑,其中一人突然注意到燕统领有些不合群。 “老燕,你怎么不笑?” “好笑吗?” 没等那人提出质疑,第七名上十二卫的统领匆匆跑进寝殿,急得直拍大腿,“失手了。” “!!!” 五人震惊,派出去那么多刺客还会失手? “快,趁着大皇子入宫,快找到玉玺!” 将士翻箱倒柜,不落下一处。 “陛下,识时务者为俊杰,玉玺在哪儿?!”怒火中烧的统领揪起顺仁帝的脑袋,一下下砸向地面,砸得顺仁帝头破血流,“说不说?说啊!” 其余几人扣住欲要上前的卫溪宸,逼他坐到龙椅上。 “报!”一名侍卫急匆匆跑进殿门,气喘吁吁,“大皇子、大皇子带人攻进来了!马上要到寝殿了!” 后宫重兵把守,皆是上十二卫的精锐,不会轻易被攻陷的。 一名统领扭头看向燕统领,“老燕,怎么回事?你不是都部署好了!” 问话间,殿外依稀传来厮杀声,由远及近,一瞬间嘶吼刺耳。 燕统领低头捏捏鼻骨,“怎么解释好呢?” “老燕,你葫芦里卖什么药呢?!” 与此同时,殿外遥遥传来一道指令,“金吾前卫燕驰,即刻奉大皇子敕令护驾!不得延误!” 燕统领陡然抬头,朗声道:“燕驰得令!” 一声令下,金吾前卫鱼贯而入,他们原本是被燕统领安排在后宫以制衡二十四衙门,此刻刀尖一转,杀得其余上十二卫将士措手不及。 内讧一触即发。 “燕驰!!” 燕驰,燕翼之父。 寝殿内乱作一团。 江嵩从夜色中现身,身穿护心甲胄,手握长刀左右劈砍,杀出一条血路,“除金吾前卫和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其余上十二卫将领均为叛军,挟持天子,狼子野心,刑部尚书江嵩前来救驾!” 大批刑部官员、缇骑及厂卫冲进寝殿。 “太傅崔声执前来救驾!” 大批崔氏扈从冲入寝殿。 “大理寺卿谢洵前来救驾!” 大理寺官兵冲进寝殿! 一同围剿叛军。 火把连成线,照亮白昼,也映亮一袭玄衣男子身上的金色蟒纹。 高挑的青年手握雁翎刀,指向殿门内,掷地有声,“儿臣卫逸赫,前来救驾!” 被围困的卫溪宸闭上眼,失了气力,名正言顺的储君与隐姓埋名的煞星皇子最终应了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卫逸赫等来了属于他的峰回路转。 一泓血溅在卫溪宸的脸上,是一名统领的血。 那人倒地,没了气息。 趴在地上的顺仁帝费力抬头,盯着砍杀叛军的长子,老泪纵横,为时已晚。 父子离心,再怎么弥补,也挽回不了了。 “卫逸赫,护驾只是你的借口吧。” 你不是来护驾的,是来夺嫡的。 力气尽失的顺仁帝被江嵩扶坐而起,“陛下,陛下!” “江嵩,救朕……救……” 江嵩关心的不是顺仁帝的安危,他掐住顺仁帝的下巴,问道:“四年前小女险些遇害,是陛下的手笔吗?只为了离间东宫和江氏?” 顺仁帝一愣,突然含血癫笑,鲜血顺着嘴角流淌。 江嵩眸光骤变,握着刀柄的手不停颤抖,被随后赶来的老掌印曹安贵拉开。 “老奴斗胆拟好传位圣旨,求陛下告知玉玺所在!” “曹安贵,你敢逼朕,亏朕那么信任……信任……” 顺仁帝倒地。 “陛下?陛下?”曹安贵伸手探向顺仁帝的鼻息,老眼一转,“你们都听到了吧,陛下说,传位大皇子卫逸赫!” “听到了!” “听清了!” “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随着叛军被一个个砍倒在地,得势的一方手握染血长刀,露出胜利的笑颜。 顺仁帝咽气,死不瞑目。 玉玺不重要了,传位圣旨也不重要了,顺仁帝驾崩,太子失势,弑兄逼父难辞其咎。 魏钦看着被刀架住脖颈的卫溪宸,稍稍抬眉,无声询问着什么。 卫溪宸闭眼笑了,幽幽低沉。 “砰!” 巨大的引爆声响起,阻挡了剩余数万上十二卫将士冲向后宫的脚步。 神机营主帅崔蔚举起火铳,“尔等敢再向前一步,将会尸骨无存。放下兵刃,戴罪立功,新皇登基大典当日,说不定能恩赦尔等。” 数万将士踟躇不前,有人放下了手中刀,随即越来越多的将士放下刀,跪地请罪。 崔蔚收起火铳,命下属燃放剩余的烟花。 不久前点燃烟花的人是崔蔚,那富忠才去了哪里? 在太子被刑部官员带去天牢途经一口枯井时,数十黑影从井中窜出。 他们扬出一把把不知名的药粉,挥向刑部官员。 “遭了!” “封住口鼻!” 可为时已晚。 一抹胖墩墩的身影费力爬出枯井,扶住快要倒下的白衣男子,哽咽道:“老奴带殿下离宫!” 如三皇子一样逃之夭夭也比成为阶下囚强得多! 富忠才搀扶着卫溪宸,跳入枯井。 深不见底的枯井,隐藏一条通往宫外的密道,只有寥寥数人知晓。 坠下潮湿阴冷的井底,失去力气的卫溪宸被老宦官搀扶着走向密道洞口。 他注意到老宦官一瘸一拐的腿脚,“你受伤了。” “老奴无碍。” “何必呢?” “殿下别说丧气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日后也学贤妃母子逍遥快活,不问世事。” “可你受伤了。” 坠下的一瞬,老者用自己胖胖的身躯做了肉垫,这会儿不止腿脚受伤,五脏六腑皆受了撞击,眼角、鼻孔流血不止。 卫溪宸停了下来,“孤走不了,母后和外祖母都落在了他们手里。” “大皇子不是卑劣之人,不会用妇人来威胁殿下的。皇后娘娘和老夫人最多就是成为庶民,富贵不再,可殿下不同,你若留下,未必能保住性命。” 老宦官泣不成声,“是老夫人的意思,这些黑衣人也是董氏最精锐的高手,他们会护送殿下远离京城,求殿下别再犹豫了!” 犹豫…… 卫溪宸终究败给自己的犹豫。 他点点头,由黑衣人背着撤离,在撤离的漫长过程中渐渐恢复体力,可他的大管事走得越来越慢,倒在了后方。 “等等。” 黑衣人劝道:“殿下不要回头。” “孤要你停下!” 卫溪宸跳下黑衣人的背,趔趄着折返,“富忠才……” 富忠才想起什么,从衣袖取出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殿下的小狸花,以后由、由它陪着、陪着殿下……老奴……先走一步……” 卫溪宸抱住老者,慢慢跪地,哑声痛哭。 数十黑衣人相继跪地。 “殿下,节哀。” 连通枯井密道的另一头,早有人提前等在那儿。 董氏老夫人为外孙谋划的最后一步逃生棋,被魏钦预判。《 》 【全文完】 第92章 此时, 等在井口的人,是不知何时返回的江韬略。 委托他代理职务的边关将领病愈康复,卸下担子的江韬略收到父亲书信,日夜兼程赶回京城。 在瞧见太子等人跳出井口后, 躲在树丛中的男子没有立即拦截, 只因卫溪宸背着一个于江韬略而言并不陌生的人。 胖胖的身子, 花白的鬓发, 平日里总是堆满笑纹的老者不再笑了。 他闭着眼, 好像睡过去了。 江韬略是武将,看过太多生死离别,太熟悉“睡”与睡的区别。 八面玲珑的东宫大管事合上了眼, 不会再醒来了。 “将军?”一旁的下属小声询问,“可要……” “嘘!” 话音未落, 一把长矛刺了过来。 风吹草动,打草惊蛇。 江韬略徒手握住长矛,与刺出长矛的黑衣人比拼力气。 这些黑衣人是董氏留给卫溪宸最后的护卫, 个个身手不凡,可他们没有亡命之徒想要玉石俱焚的打算, 他们的任务是护送卫溪宸远离朝野, 不被活捉。 两拨人大打出手。 江韬略踹开一个个黑衣人, 直奔背着富忠才的卫溪宸。 “束手就擒吧。” 一名黑衣人冲过来, 挡在卫溪宸身前,以挥出的刀风逼退江韬略,急切道:“殿下快走!” 卫溪宸背着富忠才快步窜入一片树林子, 背后混乱的厮杀声渐小,他的白衣染了脏污,不再纤尘不染。 待彻底甩开追逐的官兵, 他靠在一棵老树上弯腰喘息,从未如此狼狈过。 不,四年前那场刺杀,他同样狼狈,然而比他更狼狈的是江吟月。 袖管里的小狸花受到惊吓,不停地叫着,如同那一年少女无助的哽咽声。 “太子哥哥撑住,不要晕倒。” “我好怕,太子哥哥,念念害怕。” 可那么无助的少女,在他晕厥后,只身引开刺客,为他争取一条生路。 越真诚的人,在被辜负后,越会毅然转身,不是他们绝情,是被凉薄伤得太深。 而他顺风顺水的人生也从她转身的一刻发生转变,辜负深情的回旋镖在这一刻深深刺入他的心口。 旧疾再犯。 他拔下发髻上的簪子,窝在手里,抵在喉上。 “喵。” 钻出袖管的小狸花凑近捂住心口倒地的男子,水灵灵的猫眼透着懵懂和无助。 一直在叫。 像极了那时的江吟月。 卫溪宸松开紧握的簪子,忍住不适坐起身,将它抱在臂弯,抚摸着安抚,“没事。” 被他安置在一旁的老者顺着树干倒下,身体愈发僵硬。 卫溪宸的泪无声落下。 他无力挽回,穷途末路又痛失支撑,心防轰塌。 一拨拨追捕的人马陆续赶到,将树林子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魏钦走到人马最前排,与早已站在林子外的江韬略并肩而立,没有责问江韬略为何没有动手。 幼年好友即便决裂,或也会保留一丝念旧的情怀。 在江韬略看来,被围困的卫溪宸已是笼中兽,脱身不得,是想要给予一些体面的。 江韬略静默良久,朝魏钦抱了抱拳,走进树林。 江嵩站在人墙外,没太注意树林子里的动静,他独自一人背着手踱步,忆起过去种种。缘起缘灭,贵在真诚。 人啊,还是要真诚。 卫溪宸的不真诚,摧毁了他们父女的真心。魏钦的真诚,挽留住了他们父女的真心。 老奸巨猾的权臣叹笑一声,真诚未必能使一段缘圆满,但足以延长这段缘。 江韬略走出树林,束在银冠里的墨发有些凌乱,颧骨一处淤青,任谁询问都只说“没事”。 他走到魏钦面前,附耳转述卫溪宸提出的三个条件。 “第一,厚葬富忠才。第二,不可拆散他和他的狸花猫。第三,见念念一面。” 魏钦淡淡眨眼,转身跨上马匹,“第三个条件,要看小姐的意愿。” 小姐……在一阵马蹄声中,江韬略回过味儿来,这是魏钦私下里对妹妹的称呼,如今放在明面上,是在强调自己赘婿的身份? 江韬略摇摇头,带人重新走进林子。 曹安贵最先跑进林子,冲到富忠才的跟前,稍一触碰,快速曲起手指。 老掌印缓缓下蹲,舒缓着说不出的滋味。 富忠才是他欣赏的后辈,有勇有谋,老成稳重,是个重情义的。 他们是宦官,时常被人谩骂是一群无情无义的阉人,可阉人亦有情,无情无义不在于是否身体健全。 曹安贵唤来两名侍卫,合力将富忠才抬上担架,“抬走,厚葬。” 呆坐在一旁的卫溪宸闻声起身,送别自己的老伙计最后一程。 曹安贵理了理心绪,转眸道:“请吧,殿下。” 卫溪宸拢好衣袖隐藏小狸花,以免小家伙受惊,他迈开步子,才发觉脚步沉重,似有无形脚链束缚了他。 在越过江嵩父子时,他问道:“能再提一个要求吗?” 从儿子口中得知前三个条件的江嵩点点头,“殿下说说看。” “每隔几日,请送几本书入刑部牢房。” 江嵩抿唇,默许了这个请求。 树林恢复安静后,江嵩伸个懒腰,拍了拍江韬略的肩,“随为父去接念念。” “有人快咱们一步。” 江嵩眺望一个方向,依稀可见地上的马蹄印迹。他拉住儿子的手臂,“君子有成人之美,让有情人先团聚。” “爹爹可真大度,儿子与虹玫就不是有情人了?” 江嵩干咳两声,“那你去吧。” 江韬略反而停了下来,轻喃一声:“两情相悦,又岂在朝朝暮暮。” 听得江嵩抖了抖手臂。 晨曦渐浓,一人一马疾驰在迎春花开的曲径上,直奔一处坐落在桃蹊柳陌中的茅草屋。 朱唇粉面的女子坐在曲径中,与虹玫闲聊着。 涓涓流水环绕,映出她们的倒影。 “嘶!” 追风发出嘶鸣。 其中一名女子蓦然起身,溪水波光点点,映入她澄澈的眸。她提裙越过溪流,朝一人一马奔去。 夤夜的孤寂褪尽,山峦秀色,她是春日灵动的一笔。 “魏钦!” 他来了,没有失约。 从虹玫怀中醒来,江吟月没有询问便已猜到缘由,她没有吵闹,更没有责怪,耐心等在这边。 可到底是忐忑的。 魏钦跨下马匹,大步流星朝她走去,用力将人抱在怀里。 两道身影交缠。 “父亲和哥哥呢?” “在等咱们。” 江吟月松口气,紧紧拥住魏钦。 泼黛山色,惠风和畅,抚平江吟月起伏波动的情绪,她在魏钦的怀里彻底放松下来。 柔软的身躯被一双铁臂揉搓,皱了衣衫。 相拥的男女并没有狎昵之举,只是一再贴近,感受彼此的体温和存在。 相思的藤拧在一起,纠缠住彼此的心,他们甘愿为对方守心。 站在溪边的虹玫默默离开,数十名暗卫也各忙各的,他们不约而同,假装自己很忙。 魏钦从女子的云鬓中抬眸,察觉到一道道人影远离了他们。 他打量着此刻柔情绰态的江吟月,捧起她的脸,以拇指摩挲,加重着力道。 还处在相逢之喜的江吟月慢慢意识到什么,却没有往日的赧然,她踮起脚,吻住怔愣的男子。 她杏眼弯弯,嘴角带笑,大大方方地在男子唇上烙印自己的吻痕。 这样主动的江吟月,令魏钦受宠若惊。 他扣住她的脸,倾身向前,加深了吻。 唇齿缠络,舌尖起舞。 溪水化为酒气缭绕的陈酿,醉了身临其境的男女。 魏钦的身上还有叛军的血,他褪去外衫丢在一旁,将面红耳赤难以再强撑的女子抱起,按在溪边的树干上。 细碎吻声与潺潺溪水声交融。 “小姐答应我的事,该兑现了。” “唔?” 被吻得迷迷糊糊的江吟月发出狐疑声,糯叽叽的,惹笑了魏钦。 魏钦扣住她的腰,将人摁进自己怀里,让她听自己的心跳声。 怦,怦怦,紧张失了规律。 “小姐可要答应卫逸赫的求娶?” 魏钦问得轻柔,也不知是怕吓到她,还是自己太紧张。 江吟月扬起脑袋,用下巴磕他的胸膛,一下下懒洋洋的。 耍赖的小模样,魏钦再熟悉不过。 “小姐?” “容我想想。” 魏钦看向别处,紧绷的下颌流畅优美。 江吟月欣赏了会儿,笑嘻嘻扯动他的衣袖,“生气了?” “不敢。” 江吟月侧着挪步,退出魏钦和树干之间,蹲到溪边掬一把水,示意魏钦蹲在自己身边。 魏钦走过去,依言照做,面庞被水打湿。 清清凉凉。 江吟月抽出绢帕,替他擦拭,忽然放轻语气,“我答应过的事,不会食言,你呢,先把心思放在登基大典上,不要辜负心腹们的期待。” 魏钦没接话,等待下文,隐隐觉得她的下一句话关乎他此生的福运。 “我要一场封后大典,属于你的唯一一场封后大典。” 江吟月扬起下巴,几分骄傲,几分笃定。 她要做就做他唯一的皇后。 魏钦忽然鼻尖酸涩,他知江吟月为何替他擦拭面庞。她要他清醒,清醒冷静地给予回答。 “无论卫逸赫还是魏钦,都属于小姐,只属于小姐。” 往日,为了不让外人识破他们遮遮掩掩的婚事,他只在私下里唤她小姐,而今,他可以毫无顾虑地唤她小姐。 他是她的不二之臣。 顺仁二十三年春,新皇卫逸赫御极,改年号晟安。 晟安元年初夏,刑部尚书江嵩升任内阁首辅。 而江府有双喜。 待嫁的准皇后娘娘托着腮倚在闺房的窗前,回想起当年父亲拍着胸脯的保证。 我江嵩挑选的女婿,一定会名声鹊起,一飞冲天! 江吟月趴在自己的手臂上无声地笑了,日后,父亲有的吹了。 “在笑什么?” 沉浸在回忆中的江吟月被身后的声音吓得缩了缩肩,“何时来的?” 一袭龙袍的男子站定,俯身伸出双臂,撑住她两侧,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过来好一会儿了。” “怎么不声不响的?” 魏钦吻了吻她抬起的额头,那会儿他站在小楼下,望着趴在窗前微笑的江吟月,望了好久。 江吟月不知的是,他们的初见就是在类似的情景下。 只是那会儿,她趴在画舫的窗前默默流泪。 而他无意经过岸边,注意到了那一幕。 不知怎地,他莫名想要为她擦一擦泪水。 姻缘在四年间书写了跌宕起伏的桥段。兜兜转转,那个哭泣的少女遇到了合适的人,不再为不值得的人哭泣。 小楼窗前,依偎的男女一同欣赏着窗外红彤彤的石榴花,他们十指相扣,认定彼此。 陪伴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