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寅时二刻, 暖帐半掀,窝在被褥里的小娘子呼吸均匀,睡相恬静。
魏钦坐在床边,等到将近卯时, 被车夫催促三次, 才缓缓起身。
门扉开翕, 晨风灌入, 吹鼓男子单薄的官袍。
乌纱之下, 点点碎发擦过鬓角。
管事嬷嬷与婢女嘀咕道:“去给姑爷取件披风。”
即便知晓姑爷畏热,何时都穿得单薄。
等在马车内的江嵩宿醉头胀,一双桃花眼被酒气熏得朦胧迷离, 人懒洋洋的,没有责怪女婿迟了, 抬了抬袖,示意车夫在路上加快些。
魏钦撩袍坐到江嵩身侧,无声地为岳丈大人按揉额骨。
“有劳贤婿。”
“父亲辛劳, 小婿也只能帮上这点儿忙。”
被施以在额骨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江嵩眯眼享受着, 冶艳的面容浮现疲惫, 有些潦草。
“贤婿该知为父的惆怅。”
“董家从一开始, 就没打算保举父亲为相。”
“可东宫是正统。”
“陛下破了立长不立贤的规矩, 从那时起,注定多变数。所谓东宫正统,不过是陛下强行扶正的庶出。”
原本半眯桃花眼的江嵩蓦地掀开眼帘。
风动卷帘, 卷帘画上烟雾缭绕,如梦似幻,袅袅缥缈流转, 充斥在车厢。
缬眼不清。
“贤婿何意?”
“期许父亲峰回路转。”
江嵩不得其意,一整个白日都魂不守舍,忽然忆起妻子的顾虑,魏钦心思重,善于藏拙,恐非池中物。
晨早雾气中的女婿,少了清隽,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阴鸷,很像胧月下的蒹葭,含苞待开,韬光养晦。
饶是阅人无数的江嵩,忽然不确定自己当年是否看懂了这个清冷寡言的书生眼中的野心。
出人头地,只是野心的冰山一角吗?
难不成,想要东宫易主?又想要扶持哪个皇子上位呢?
“尚书,首辅的人选定了。”
下属的禀告拉回江嵩的思绪,江嵩按按鼻骨,收回搭在桌边的双脚,“定了哪位?”
“吏部尚书。”
江嵩嗤一声,所以太子和吏部尚书之女的婚事也敲定了吧。
秋色染红橘柚,是萧瑟中为数不多的艳丽色彩。卫溪宸坐在贵妃椅上剥开一个橘子,递给靠在桌边的江嵩。
倘若当年没有那场阴差阳错,他二人会成为翁婿,就没有吏部尚书什么事了。
权臣间斗来斗去,倒是让老好人吏部尚书捡了便宜。
江嵩接过橘子,剥开一瓣塞进嘴里,没尝到酸味,甘甜爽口,“臣特来恭贺殿下觅得良缘。”
“多谢。”
“好像没臣什么事儿了。”
董阁老凡事为太子考虑,招贤纳士,壮大东宫羽翼。吏部尚书、新任的内阁首辅可不同,是会排挤与自己在东宫争宠的同僚。
“尚书怨孤吗?”
江嵩笑了,在秋日无法潋滟的桃花眼黯淡下去,“殿下提的是哪一桩?”
卫溪宸被橘皮的汁水溅到,在清新中涩了睫。
场面人连不欢而散都是客客气气的。
寝殿剩下卫溪宸一人,在空荡荡的大殿内继续剥橘皮。
富忠才抱着小狸花走进来,将小狸花放在地上,“殿下何不安抚江尚书?万一江尚书转投三皇子麾下……”
“周煜谨与外祖不同,并非凡事为孤着想,容不得与他争高低的权臣。”
一山不容二虎,都想争做东宫首席心腹的两大权臣,斗来斗去是会两败俱伤的,鸡飞狗跳,除非一方甘愿屈居下风。
“老奴替殿下心累。”
卫溪宸含进橘瓣,连同疲累苦涩一并咽下。他何止是心累,还守着一个大秘密,若让江嵩父子知晓天子有意取江吟月性命,父子二人会以卵击石吧。
江嵩势力再大,若忤逆天子,也是以卵击石啊。江嵩的势力还不是天子权衡利弊后授予的。
分道扬镳是可以给江嵩父子致命一击的,可那样的话,江吟月也会受到牵连。
卫溪宸任由橘子丰富的汁水顺着指缝流淌。
小狸花欲舔,被卫溪宸抱起放在膝头。
宫中树林在霜打后呈现最后的斑斓,枫林尽染,继而片片凋零,江嵩拢拢鹤氅,脚踩风干的枯叶,碎叶声响在心头。
他一向争强好胜,做什么都要拔得头筹,忽然落败,落差比眼前的落叶还要层叠繁多。
若按张御史之言,天子正值壮年,小皇子们茁壮成长,鹿死谁手犹可未知,他大可与太子虚与周旋,再暗中物色可扶持的皇子,可前有爱女与太子的矛盾,后有自己与吏部尚书的二逐一,与太子已是裂痕之上再添裂痕,虚与周旋都力不从心了。
太子亦然。
彼此看透的关系,敷衍应酬只会耗尽心力。
江嵩慢慢走着,没有遇到随时想要收买人心的三皇子,却遇到迎面走来的崔声执。
老者执一把羽扇,慢慢扇动,“呦,江尚书巧啊。”
江嵩颔首,“太傅要去哪里?”
“忘了。”
“……”
崔声执以羽扇点额,笑着摇摇头,“年纪大了,会忘记很多事情,但老夫记着一件事,总想寻个机会与江尚书吃酒。”
老者来到江嵩面前,“择日不如撞日,可否赏脸?”
江嵩眉高耸,审视着老者的诚意。
“恭敬不如从命。”
魏钦深夜回府时,江吟月还抱着酒坛守在父亲书房门口。
见到魏钦,她没有立即跳下游廊阑干,只是托腮呢喃:“县主告诉我,酒可解千愁,醉一场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哥呢?”
“去寻虹玫姐姐了。”
魏钦走到妻子面前,想要拿过她怀里的酒坛,却被她高抬起手臂避开。
“这是为爹爹准备的,魏阁老不能夺人所好啊。”
女子笑嘻嘻的,明媚娇俏,没有宿醉的颓然,更没有昨夜的记忆。
魏钦连同酒坛将她横抱在臂弯,去往后罩房。
江吟月也不扭捏,靠在丈夫结实的臂膀上,“你也帮我劝劝爹爹,做不了首辅,还清闲些呢。”
往昔的董阁老通宵达旦,人瘦成皮包骨。
魏钦没应声,以手肘顶开闺房的门。
将人放在茶桌上,他拿开妻子怀里的酒坛,“昨夜的事还记得多少?”
脑壳空空的江吟月有点心虚,不会失态了吧。
魏钦站到江吟月面前,一双铁臂撑在她的身侧,“小姐说喜欢我。”
“啊,啊……”
江吟月心道还好,还好没有失态,只能说酒醉的自己更具勇气,勇气要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话到这个份儿上,她深吸口气,捧起魏钦的脸,郑重道:“那不是醉话。”
是真心话。
说完她就笑了,唇红齿白。
面对意中人的笑,是檀口点樱桃的绝妙一笔呈现的甜美。
魏钦听到了,清清楚楚,真真切切。他闭眼与她额头相贴,大手扣在她的后颈上,“魏钦永远忠于小姐。”
江吟月狐疑地拉长音,笑着又一次捧起魏钦的脸,“忠于我?”
“嗯。”
“不该是……喜欢、心悦、钟意我吗?”
魏钦是何等桀骜,不喜欢、不心悦、不钟意岂会臣服于人,他轻轻摩挲着江吟月的后颈,哑声道:“我有一个秘密。”
“是上次在扬州周家医馆的那个秘密吗?”
“是。”
江吟月按捺激动,老老实实,认真聆听他的秘密。
看着乖巧温软的女子,魏钦执起烛台点燃。
热烈的火焰跳动在他漆黑的凤眸中,余烬犹存在眼底,“我畏火。”
屏住呼吸的江吟月差点背过气去,她仰头失笑,“还以为什么大秘密呢,我知道!”
心弦自动,她端正态度,魏钦是要讲述自己童年的悲惨经历吗?他口中不值一提的生父,是他怕火的根源吗?
“我畏火,是因我在两场火海中幸存,一次是生母自戕,我冲进火海,被坍塌的屋梁砸中晕厥。另一次是我自戕,在引爆中跌下悬崖。”
“你……在说什么?”
“我祖籍不在晋阳,在京城,生母崔影菡。”
崔影菡,懿德皇后。
江吟月怔怔望着灯影笼罩的魏钦,还来不及设身处地感受他幼时的悲惨经历,被懿德皇后的名讳惊得一动不动。
面色煞白。
“你在说什么?”
“小姐听到了。”
“你在说什么?!”
江吟月突然暴喝,惊到了门外守夜的婢女和婆子。
“小姐?”
“退下。”
江吟月定定凝着与自己半步之遥的男子,一滴眼泪溢出眼眶,“你的名字。”
暴喝转为沙哑的问话,淡淡的清冷。
“卫逸赫。”
江吟月垂下脑袋,在阒静中颤抖起肩膀。
衣裙上的凤蝶沾了湿,仿若蝶翅被打湿,不再呈现若隐若现的灵动。
一切都连贯顺畅了,魏钦卓绝的武艺、谈吐、见识、胆识,他的别扭、冷峻、寡言、倔强,都能解释得通了,于她不是恍然,是当头一棒。
崔诗菡!
难怪他可以奋不顾身跳进水中救人,难怪他们之间有着隐隐的牵绊。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她被骗得彻底。
魏钦入赘江府就是一场崔氏的谋划,他们的目标是她的父亲,逼迫她的父亲妥协,成为他们锋利的矛。
除此之外,没有更合理的解释。
江吟月抬起婆娑泪眼,仿佛金玉良缘是一场镜花水月,她再一次赌上真心的喜欢,不过又是一场笑话。
“小姐。”
“别碰我。”
泪水决堤。
“魏阁老,不……”江吟月用手蹭了蹭眼角,“大皇子心好狠,在我被骂到体无完肤的时候再补一刀。”
欺骗与利用,利用当初那个最无助的她。
死在三年前的江吟月好像活过来了。
被兄弟二人接连捅刀的江吟月在痛苦中清醒了。
第62章
魏钦欲上前, 被一只小手抵住胸口。
“你不要再靠近我。”
江吟月垂着脑袋,声沙哑,人颓然。
自以为的欢快大戏,到头来不过是一出独角戏, 花旦唱得动情, 小生置身事外, 冷眼漠观。
“你走吧。”
“我去哪儿?”
魏钦站立不动, 此心安处是吾乡, 眼前人是心上人,有多喜欢她,连自己都不清楚, 还能去哪里?
哪里都不及她身边,他想要抱抱她。
亦如卫溪宸得知真相的那个晌午, 她哭着问他能不能抱抱她。
可垂在身侧的手僵得发硬,近在咫尺的人儿成了可望不可及的月,孤零零悬在天边, 被乌云环绕,无助脆弱, 散发微弱的光。
屋外冥冥云欲坠, 雾笼星河雨霏霏。
魏大学士被逐出家门时, 仆人们毫无察觉, 绮宝晃着尾巴“送”至后院大门。
流落街头的大学士走在幽静无人的长街,微湿衣衫,几分孤绝。
一把油纸伞撑在他的上方, 清雅文官与威仪武将并肩而行。
“回府吗?”
“不到时候。”
神机营主帅崔蔚一手执伞,一手背后,与魏钦慢慢走着。
“江嵩出城了。”
听舅舅的口气, 魏钦了然,那边也谈崩了。
意料之中。
崔蔚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外甥执意暴露身份,他并不认同,都等了十七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何不等暴君病重,被太子架空那一刻呢?
那一刻,大皇子的归来将是暴君的“救赎”。
灰暗的救赎,灰暗的亲情。
恨透太子的暴君会看到希望,源自他最忌惮的煞星长子。
“其实可以再等等的。”
魏钦没有后悔,“都一样。”
都说岳父老奸巨猾,可岳父最看重的从来都是家人,尤其是女儿。
崔氏的谋划有条不紊,唯独在四年前低估了江嵩的真性情。
跳动在伞面的雨滴,谱写成曲,听在耳中,可纷纷扰扰,可空灵悠扬。
魏钦没什么后顾之忧,岳父不会冲动跑去御前告密,江吟月更不会。如今若这点笃定都没有,便是辜负了麾下所有心腹,不顾他们的身家性命。
气归气,岳父在冷静后还是会权衡利弊。
郊外,飞雨潇潇,江嵩坐在妻子坟墓前,与人前翩翩风流的尚书大人不同,颓然地耷拉着双肩,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
“不听夫人告诫,悔之莫及。”
“是为夫自负,有眼无珠。”
“夫人能否入梦,掴为夫几个耳光?不,夫人都懒得理会为夫。”
江嵩自掴耳光,“为夫害了念念,致她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崔声执真是个老狐狸,不声不响谋划这么大的局,他是一鸣惊人了,为夫成了瓮中之鳖。”
江嵩捶胸,就着雨水灌一口烈酒,向来都是他算计人,被人算计的滋味不好受啊。
“砰。”
一枚小石子砸了过来。
被砸中后背的江嵩恶狠狠扭头,在黑灯瞎火中见长子挑灯静立。
“韬略啊,替你娘砸的?”
江韬略走到坟前,曲膝跪下,摩挲着墓碑上的刻字,“念念让我来寻您。”
“你知道了?”
“从念念那里知道了。”
“可别向外透露,虹玫也不行。”
“爹爹愤怒归愤怒,心中已经有所偏倚了。”
江嵩没接话,看向墓碑,“夫人放心,我们爷仨风雨同舟,休戚与共。”
江韬略不咸不淡瞥了父亲一眼,将人拉起,架上肩头,“回府。”
“为父无颜见念念。”
“风雨同舟,休戚与共。”
破晓时分,霎时天晴,油润街巷坑坑洼洼,泥溅行人鞋袜。
抵达自家门前的江嵩搓去身上干涸的泥渍,抖了抖潮湿的大袖,面色如常地步入府邸,与迎面请安的仆人们微笑示意。
江吟月在一声温朗的呼唤中推开门,苍白的脸在一阵酸涩中涌上些许血色。她跑下木梯,一头扎进父亲的怀里。
父女无声拥抱。
倚在月亮门旁的江韬略走上前,张开双臂,拥住妹妹的背。
被挤在中间的小念念再抑制不住,泪花绘在父亲的衣襟上。
她想自己没有失去爱与信任,教会她爱与信任的从来都是家人。
江嵩仰头,喉咙哽咽,“是为父的错。”
“不怪爹爹。”
“咱家念念怎么这么通情达理?”
江韬略伸出手臂,扯开相拥的父女,扣住妹妹的肩扳向自己这边,用指腹替她擦去泪花。
“念念的泪豆子可珍贵了,为兄要发财了。”
“也让为父发发财。”
被兄长捏完脸蛋又被父亲捏揉的江吟月哭得更大声了。
好疼啊。
早朝之上,江嵩淡睨从自己面前昂首走过的新任内阁首辅周煜谨,上挑的桃花眼勾勒一笔犀利。
满面春风的周首辅站在群臣首位,朝次辅和江嵩先后拱拱手,“承让。”
次辅一吹胡子,就差把得便宜卖乖写在脸上。
江嵩闷笑一声,回了回礼,“恭喜老哥哥。”
周首辅隔空点点,带着赞赏,凑近小声道:“哥哥年纪摆在这,下一任首辅还得是老弟的。”
江嵩提提唇角。
心里不知骂了句什么。
吏部尚书升任内阁首辅,空缺的吏部尚书之职急需接任。病态还未显露的顺仁帝听过臣子意见,以颐支额,指尖一下下敲打着,直接任命吏部左侍郎接任吏部尚书之职。
吏部左侍郎兢兢业业数十载,众臣心服口服。
“吏部左侍郎一职亦不可空缺,由内阁大学士魏钦兼任。”
满场哗然。
大谙朝从没有而立之年以下的官员担任过正三品侍郎,魏钦这是苦尽甘来,扶摇直上了啊。
崔太傅捋捋胡须,笑而不语。
江嵩想笑笑不出,怀揣复杂。
卫溪宸转眸,刚好有光打在青衫清癯的男子周身,镀了一层光晕。
一个人得势时,光都是青睐他的。
魏钦在众目睽睽下步向前列,接受顺仁帝的肯定。
“生子当生魏玉郎。”
夸赞的话音刚落,顺仁帝骤然感到胸腔闷燥,他扣紧龙椅扶手,还在笑着。
散朝后,魏钦在一片道喜声中走近大步流星的江嵩。
仗着人高腿长,江嵩时常在比拼敏捷上一骑绝尘,可这会儿毫无优势,女婿的腿有过之无不及。
“父亲。”
“受不起。”
“可与小婿详谈?”
“听你狡辩?本官是刑部尚书,最痛恨犯人狡辩!”江嵩不动声色将周遭巡睃了遍,呵笑一声,“太傅昨儿解释许多,不需再解释。啊,不知崔府的人与你通气了么,本官有点不知好歹,没吃敬酒,砸出一拳,砸在崔都督的颧骨上。”
江嵩拧拧腕子,“本想砸太傅的,但有些不敬老了。”
“父亲若不解气,可拿小婿出气。”
“不敢,哪敢拿大皇子出气。”
魏钦目视江嵩疾步离开,他慢了下来,调转脚步,前往吏部报到,与迎面的少年擦肩。
“诶,魏侍郎留步!”被忽视的卫扬万倒退着赶上魏钦,“听说有人在客栈遇见侍郎了,是犯了江府哪条家规被逐出的家门?赘婿难当!本皇子在宫外的私宅,可借给侍郎暂住,多久都成。”
魏钦脚步未停,“臣受之有愧。”
少年倒退得有些头晕,转过身小跑在后,“为何受之有愧?”
“道不同不相为谋。”
意思是,自己再怎么献殷勤,他也不会投入自己麾下……少年对着魏钦的背影戳来戳去,发泄心中不快。
“哼。”
傍晚彤云聚拢,飒飒落叶林中作响。江吟月穿梭林中暮霭,脚踩落叶,一个人漫步散心,身后远远跟着江府车夫和虹玫。
虹玫看着自家小姐,感觉她快碎在这个暗澹的深秋里了。
回去的路上,江吟月买了好些吃食,小嘴不停,雪腮鼓鼓,步下马车时,还在与虹玫探讨哪家的糖葫芦更好吃。
异常亢奋。
虹玫顿住,“姑爷……”
江吟月凝住笑,挽着虹玫的手臂走向魏钦的一侧。
魏钦跨出腿,拦在她的面前。
她又走向另一侧,再次被拦截。
“借一步讲话。”
虹玫抽回自己的手臂,在江吟月不可置信的目光下,脚底抹油地溜进后院。车夫也极有眼力见,驾车从巷子另一端离开。
纱灯盏盏的小巷,一对男女僵持在冷风中。
还未听说魏钦晋升的江吟月扫过那身绯红官袍和孔雀补子,冷着脸再次越过,手腕被一只过于皙白的手扣住。
“别碰我。”
明明魏钦没有施以多大力道,江吟月却怎么也挣不开,她抬起腕子,张嘴就咬,咬在魏钦的食指上。
尝到血锈味。
魏钦眉头不动,将人扯进怀里,压向爬满紫藤的墙。
为避免撞击到女子的背,他以另一只手稳稳撑在墙面上。
“我想小姐。”
他单手拥着江吟月,弓背靠向她的肩。
江吟月唇上的血,染在那身崭新的官袍上。
一抹殷红。
江吟月以膝顶他,以拳砸他,都无济于事。
“太傅。”
魏钦下意识转头,被江吟月趁机用尽力气推开。
巷中无太傅,只有江吟月的谎言。她走向后院大门,留下一句不轻不重的警告。
“再有下次,我喊人了。”
头也没回的女子推开而入,不知沉沉夜幕吞噬了巷中男子。
深夜沐浴过后,江吟月坐在妆台前涂抹白玉膏。
镜中娇俏的容颜冷若冰霜。
忽然想起什么,她拉开妆台抽屉,取出一小盒妆粉,捻了捻细腻的质地,连夜派人去请来熟悉的妆娘。
“这是东珠研磨的妆粉,是要上百两银子的。”
江吟月又拿出一盒胭脂,“这盒呢?”
妆娘仔细辨认配方,啧啧称奇,“少说也要一百两。”
江吟月撑开虎口,捏了捏发胀的颞区。
卫逸赫骗得她好苦。
第63章
妆娘离开后, 江吟月独自坐在幽暗的房中,一盏烛台相伴,对影成三。
一坐一整夜。
贪睡的人儿了无睡意。
一大早,兄长的身影出现在后罩房的庭院里。
江吟月将昨儿傍晚买回的吃食塞过去, “哥哥尝尝味道。”
大多是虹玫姐姐买的, 哥哥应该会喜欢吧。
爱屋及乌。
来到月亮门前的虹玫调头就走, 有意避嫌。
江韬略也没追过去, 背对月亮门, 拍拍一旁的石墩,示意妹妹坐到自己身边。
四下无人,江韬略直言道:“和为兄说说你的打算。”
“没什么打算。”
“朝中都传遍了, 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说魏钦被你逐出家门, 流落街头。江府赘婿不好当。”
江吟月揪着裙摆上的印花,顾左右而言他,“哥哥和虹玫姐姐……”
“会成亲的。”
“啊, 啊?”
江韬略重复道:“虹玫会成为你的大嫂。”
江吟月讪讪地挠挠鼻尖,这事儿虹玫姐姐知道吗?人家答应了吗?
在这儿一厢情愿呢。
“别支吾其词, 为兄想听你的心里话, 可要和离?”
兵部那边目前没有合适江韬略的职位, 得了天子首肯, 江韬略会在过些时日返回北边境,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妹妹。
云鬓堆鸦的女子趴在桌上,盯着墙角的草木, 闷不做声。
她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江韬略在一阵沉默中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梅以韵胜,喜欢一个人, 胜在感觉,无论是清贫却怀珠韫玉的魏钦,还是隐忍而韬光养晦的卫逸赫,都与妹妹有着千丝万缕的纠缠,纠缠出七情六欲的碰撞,击碎克制与自持。
即便知道自己被骗,还没打算和离,恰恰说明了,开闸的感情是不能用是非道理去束缚的。
“为兄倒觉得,他在尘埃落定前坦白,至少是真诚的。”
江吟月抬手,碰了碰兄长的脑门,没热啊,怎么突然替魏钦讲话了?不是看不上魏钦吗?
江韬略拍开妹妹的手,设身处地地想,倘若自己是生来被父亲忌惮、嫌弃的煞星,倘若亲眼目睹母亲葬身火海,倘若被父亲逼到绝路,他也会在仇海中铺就一条利于自己的道路。
不谈人性与真心,崔氏想要利用江氏为矛,正是为己方铺就的便捷路。
只是人的情感最难控制,魏钦在复仇中被红线缠绕,自觉愧对妻子。
当然,这是江韬略抛开情感只谈谋略的设想。作为江氏长公子,他替妹妹委屈。
“念念,每条岔路口,凭心意抉择就好,父亲和为兄永远站在你的背后。”
灿灿朝阳驱散疏狂寒风,也驱散了庭砌的冷寂,深秋还在顽强生长的葱茏草木迎来煦媮晨阳,摇曳生姿,嬿婉妩媚。
无论四季变化,惠风和畅,寒风凛冽,朝霞总是璀璨的。
素来向阳而生的江吟月舒展眉心,淡了昨夜的闷堵。有父兄在,她什么也不怕。
从后罩房离开,江韬略直奔前院的倒座房,堵住虹玫的去路。
虹玫睃趁一圈,便不再守着规矩客客气气,“让开。”
“不让。”
“公子要纠缠奴婢到何时?”
“到你答应我。”
虹玫偏过头,“生在世俗里,奴婢与公子没有可能。人言可畏。”
“你不喜欢富贵荣华,我可……”
“奴婢是世俗中的俗人,怎么不喜欢富贵荣华?奴婢是自卑。”
江韬略垂着眼,双手不自觉收拢,“那我在你面前更自卑,你能骄傲些吗?父亲比大多数高门家主开明,不会阻挠,念念更不会,又何必在意外人的看法?你只需直面自己,是否中意我?”
虹玫无言,老爷和小姐不会阻挠,可她早被江氏宗亲不止一次地敲打过,那些人也算外人吗?
江韬略上前一步,缓慢伸出手,扣住虹玫的肩,“我中意你,愿意等你。”
贤妃寝宫内,卫扬万为自己的母妃削了一个梨子,“母妃尝尝。”
还在“养伤”的郭贤妃瞥了一眼佚貌又青涩的儿子,啧啧不已。
白长了张精明脸,傻兮兮没心没肺。
金簪花钿的妇人恨铁不成钢,推了推儿子的脑袋,“大理寺卿近来可与你讨论过朝中要事?准备如何招揽魏钦?”
吏部,居六部之首,铨选文臣,魏钦年纪轻轻坐上吏部左侍郎的位置,又是御前红人,前途无量。
卫扬万咬了一口被母妃拒绝的梨子,“您可别忘了,陶谦差点要了魏钦的命,还如何招揽?”
“陶谦死了,这笔账就算在了他的头上,跟咱们有什么关系?魏钦与太子不和,势必在羽翼丰满后扶持一个皇子,你要等弟弟们捷足先登吗?”
“魏钦与儿臣也不和啊。”
“那不一样,太子觊觎魏钦之妻。”郭贤妃被儿子的蠢气得头胀,扶了扶抹额,“尽快招揽江家翁婿为己所用。”
陶谦的折损于他们极为不利,急需新的势力填补空缺。
卫扬万抱着脑袋走出宫门,苦兮兮的,他又不是没努力过,可事与愿违啊。
少年来到江府后巷,闷闷地坐在青石路上,自己又没有三寸不烂之舌,如何说服这对人精翁婿?
母妃是在强人所难。
有记忆起,他就是被母妃耳提面命揠苗助长的呆瓜。
“咯吱。”
江府后门被人拉开,一条乳白猎犬蹿跳出来,直奔来不及起身的少年。
“啊啊啊!”
“汪汪!”
绮宝扑到卫扬万身上。
江吟月不紧不慢来到快要吓破胆的少年前面,居高临下地问:“你来做什么?”
她早在二楼的窗前望见鬼祟的他和……站在树杈上的邹凯。
这对主仆还真是……特别。
被绮宝当成大玩偶的卫扬万龇牙咧嘴道:“把它支开。”
“求我。”
“求你了,求你行了吧!”
江吟月拉过绮宝,踢了踢少年,“什么事?”
“来收买你爹和你相公。”
“那你来错地儿了,魏钦不在府上。”
“你们闹和离?你可别与太子皇兄旧情复燃,于我不利!”
江吟月又放出绮宝,吓得少年吱哇乱叫。
须臾,两人靠在墙根,有一搭没一搭地互损。
损着损着,江吟月学少年席地而坐,恣睢一回,“日后做个闲散亲王不好吗?非要争权?”
有朝一日,若太子登基,很可能拿他这个又争又抢的三弟杀鸡儆猴。
“我名讳里的扬万二字是随便起的?父皇对我寄予厚望。”
江吟月懒得提醒他太子的名讳里还有个“宸”字呢,“傻兮兮的。”
“娇滴滴的。”
“缺心眼。”
“娇气包。”
两人互“啄”着,直到一抹绯红出现在巷子一端。
夕阳拉长他的身影,笔直延伸。
过分皙白的皮肤与夕阳相融,如笔端沾赤墨,在水盂中荡出的一抹韵色。
卫扬万靠在墙上,后脑勺枕着交叠的双手,“不速之客。”
魏钦没理,径自来到坐没坐相的江吟月面前,曲膝下蹲,不发一言,就那么凝着女子。
被一层无形屏障隔开的少年撇撇嘴,“都被逐出家门了,回来做啥子?要我说,都正三品了,也别憋屈做赘婿了,快去立户买宅,自个儿做家主,再纳十个八个小妾,多威风啊!唉,曾经沧海不及弱水解风情。”
魏钦岂会听不出少年的挖苦,可他就是不理睬少年,一瞬不瞬盯着江吟月。
少年伸懒腰,“邹凯,扶本皇子起身。”
邹凯跳下树杈,拎起少年几个健步消失得无影无踪。人家夫妻的私事,他可不想掺和。
巷子回荡着少年气嘟嘟的喊叫。
这边安静下来,魏钦刚开口,江吟月起身掸掸裙摆,无声越过。
“小姐。”
“我说过,再有下次,我喊人了。”
“我只是想见小姐。”
“不是见到了。”江吟月想到什么,郑重道,“侍郎大人官居正三品,往后就别称为我小姐,小女子受不起。”
“魏钦永远忠于小姐。”魏钦拦住江吟月,“卫逸赫也是。”
江吟月油盐不进,从衣袖取出一沓银票,塞进魏钦的革带,“那两盒胭脂和妆粉,全当我受骗认栽,这是五百两,咱们两清。”
“我欠小姐的,不止五百两。”
“不必还账,当作你别再纠缠我的赏钱。”
魏钦低头看着革带中的银票,有种被扫地出门的孤寂。
很早以前他就发现,面前的女子一笑灿若桃花,不笑冷若冰霜,此刻打发他的样子,没有半点念旧与不舍。
“我哪里也不去。”
“侍郎大人请便。”
江吟月迈开步子,在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拔高嗓音:“来人。”
数名女护卫飞出府邸,落在两人之间。
气势如虹,英姿飒爽。
“姑爷留步!”
有了昨日的教训,江吟月特意命令自己的护卫们不可再关照魏钦,尤其是虹玫。
虽不知小夫妻为何伤和气,但她们的职责是保护小姐,身为领头的虹玫抱拳咳了声:“请姑爷自重。”
其余人齐声道:“请姑爷自重!”
魏钦隔着人墙目视江吟月的背影消失,近水楼台的皎月,成了天边遥遥不可及的冷月。
他退后一步,抬抬衣袖。
虹玫带人行礼,又带头离开。
巷子仅剩魏钦一人。
月上中天,打更人的梆子声回荡在三更时分。
梦魇惊醒的江吟月蜷缩一圈,挑帘扫过燃灯的闺阁,不比拥挤的魏家东厢房,自己的闺阁可容纳数个魏家东厢房。
空虚感也成倍袭来。
江吟月披上外衫走到桌边饮水,眉眼微动,去往窗边,稍稍推开一条缝隙向外张望。
灯火将尽的后巷,那道身影犹在。
伶仃一人。
第64章
有魏钦在后巷, 江吟月在无意识中安稳下来,渐渐安眠。
寝殿内却传出一声冷喝,“废物,一群废物!”
跪地的御医们战战兢兢。
改用御医配药的顺仁帝数日难眠, 连梦魇都成了奢侈。噩梦连连也好过整夜无眠。
顺仁帝单手撑头, 头脑亢奋, 没有半点困意。
这样下去是会疯掉的。
“传术士来。”
太医院院使苦口婆心道:“陛下, 术士药方损肝伤肺, 久服会致使脏腑失调,气血妄行啊!”
“退下。”
寅时未到,江吟月爬起来, 不确定地偷偷看向后巷,那人身影依旧在。
纱灯盏盏熄灭, 那人与月光为伴。
又非休沐日,不怕劳顿困倦吗?
早朝过后,魏钦回到吏部公廨, 简单洗漱用膳,唤来一名下属问话。
“国子监司业一职为何迟迟没有敲定?”
国子监除祭酒与司业由吏部铨选, 其余职位由礼部选定, 而司业一直职责重大, 按理儿不该空缺两个月之久。
下属回道:“大人有所不知, 早在夏末时,周首辅就已敲定了司业的人选,可被选定的官员突发恶疾, 久卧病榻。周首辅给了他两个月的限期,若是无法报到,将另选他人, 如今限期将至。”
周首辅便是之前的吏部尚书周煜谨。
魏钦看过选定之人的出身履历,是一位老进士,贫寒出身,入仕三十年不得重用,供职于六科,学识渊博,满腹经纶。
周煜谨也是本着任人唯贤,提拔其坐上国子监第二把交椅,正六品司业一职。
换做是谁,带病也会前来吏部报到吧。
魏钦没再多问,下直后乘马前往老进士的住所。
老进士姓葛,单名一个成字,家宅偏僻,人丁稀少,谈不上落魄,也绝不兴旺。
葛家大郎领着魏钦走到父亲病榻前,“爹,吏部左侍郎亲自来瞧您了。”
葛成费力坐起身,气弱道:“下官冒昧,瞧着大人眼生。”
“顺仁二十三年榜眼。”
“那下官有印象了,那一年的三鼎甲尤为瞩目。”
好年轻的后生啊,竟升任了正三品侍郎。老者内心感慨,后生可畏。
魏钦坐到榻边,询问起老者的病情,“任命的期限将至,您老不打算任职了?”
“下官这副身子还如何胜任啊。”
“看您的病情,不像内伤。”
葛成一慌,连忙摆手,“是内伤,是内伤,下官年迈,身子骨羸弱。”
魏钦搭在膝头的手轻轻滑动,若有所思。
老人如惊弓之鸟,与他之前在扬州打照面的一些证人像极,惟恐受到报复。
“您老兢兢业业三十年,就这么放弃,不觉遗憾吗?”
葛成垂头丧气,“大人别劝了。”
魏钦离开时,留下些银两,“一点儿心意,为令尊买些补药吧。”
葛大郎双手捧过钱袋,一副有苦难言的颓丧劲儿,在魏钦走出十步后,没有底气地唤了声:“大人。”
魏钦转身,秋风萦绕,绯袍猎猎。他点点头,耐心等待。
次日,魏钦将葛成的情况上报新任吏部尚书,为老者申请延缓就任的时限。
老尚书虽允准了请求,但还是重重叹口气,“这事啊,压在本官这里吧。出手伤人的是郭贤妃的弟弟,皇亲国戚,还是陛下的花鸟使,为陛下寻得不少美人,极讨陛下欢心。即便上奏,也石沉大海。”
国子监司业的角逐者有二,一是老进士葛成,二是贤妃胞弟的大舅哥。
首辅周煜谨原本就是东宫心腹,没有卖给郭氏这个面子,贤妃胞弟郭缜咏记恨在心,不敢报复周煜谨,将气撒在葛成身上,出手伤人,还扬言,若葛成敢就任,就打断葛大郎的腿。
花鸟使专门为天子在各地寻觅美人,是份肥差,郭缜咏的狂傲气焰是顺仁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
魏钦回到自己的公廨,派人给葛成送去口信,叫老者安心养伤。
没两日,郭缜咏气势汹汹冲到吏部,侍卫拦都拦不住。
“魏钦在哪儿?叫他出来!”
郭缜咏踢开公廨的门,怒瞪坐在书案前的年轻侍郎,“凭什么延长葛成报到的期限?魏侍郎好大的本事!”
“比不得花鸟使,想要一手促成大舅哥的高升。”
“少冷嘲热讽,葛成那把老骨头走路都费劲儿,还不准其他官员取代?”
魏钦淡笑,“因何腿脚不便?花鸟使该扪心自问。”
郭缜咏戳了戳魏钦的肩头,恶狠狠地剜了一眼。
事情传到郭贤妃耳中,妇人一巴掌掴在弟弟脸上,“江嵩和魏钦这对翁婿是郭氏要招揽的人,你去威胁人家?添什么乱?”
还不嫌乱吗?
郭缜咏捂住脸,没了人前的嚣张,跪在床边,“姐,那个魏钦都已经被江吟月逐出家门了,马上就不是江家女婿了,或与江嵩反目。姐姐想拉拢江嵩,小弟没有意见,但这个魏钦锋芒太盛,得罪了不少权贵,不是省油的灯,招揽到麾下也会给咱们添麻烦的。”
“一边凉快去。”
“小弟可听说了,江嵩为了打发这个赘婿,都要给他置办宅子了。”
“养伤”已久足不出户的郭贤妃不可置信地发出狐疑,“什么?”
都闹到这个份儿上了?是有多大的矛盾啊?
家丑不外扬,江嵩捂得够严实,叫他们这些旁敲侧击的外人打探不到半点风声。
距离江府甚远的一处小宅前,江嵩笑着为魏钦介绍着新置办的宅院。
“这边偏僻了些,但胜在幽静宁谧,魏侍郎无需客气,尽管住下,别一直住在客栈,叫外人嚼江家的是非,还当我们多亏待魏侍郎呢。”
魏钦巡睃一圈,心安理得,“甚好,父亲有心了。”
“呵呵,呵呵呵。”
江嵩冷笑连连,“至于家丁婢女,这些个花费,还是要魏侍郎自掏腰包。没要紧的事,就不要再往寒舍跑了,以免给我家念念添堵。”
魏钦默然。
“江氏仁至义尽,魏侍郎好自为之。和离书择日送达。”
“小婿没想过和离。”
江嵩哂了又哂,拂袖离去,“自行体会!”
魏钦独自站在空旷无人的小院中,连吹入宅门的风都是清冷的。
太傅崔声执听说后,一笑置之。
这个江嵩,刀子嘴,豆腐心,明面是在打发赘婿,可要是铁了心打发,怎会再破费为不重要的人置办宅子。
是怨气未消,做好长期僵持的准备。
啧。
崔声执捋捋须,如此倒也间接帮助魏钦“温养”人脉了。
客栈哪有宅子隐蔽,可理所当然聘请“家丁”。
又几日,小宅多了车夫、花匠、侍医、伙夫、护院,各司其职,添了人气儿。
银袍画师拿着扫帚,边打扫庭院,边发出感慨:“宅子有点小,等自立门户,可换大一点的府邸。正三品怎么说也该住在府邸。”
脸上有疤的青年飞出一脚,“哪壶不开提哪壶。”
老郎中走出灶房,示意画师到自己身边来。
谢锦成一笑,“可不敢招惹您老人家。”
“那就把嘴闭上,碎嘴子。”
谢锦成躲到魏萤身后,一路同行,他与魏萤最是相熟。
他们几人中,老郎中最不敢斥责的就是魏萤,一来这姑娘是主子的妹妹,二来姑娘体弱,一哭就晕。
已知前因后果的魏萤满心复杂,她只想尽快见到自己的嫂嫂,可嫂嫂要和哥哥和离了吗?
呜呜呜。
老郎中拍拍脑门,“又哭了?真是个小姑奶奶。”
燕翼嫌弃道:“真是麻烦,水做的啊?”
谢锦成点燃一串鞭炮,丢到燕翼脚边,吓得青年跳来跳去。
“姓谢的,你大爷!”
“人家替哥哥嫂嫂难过,你不解风情就罢了,还在那儿阴损,白吃姑娘家那么多糖果了。”
魏萤以为燕翼嫌她麻烦,闷头吸了吸鼻子,憋回了哭意,更委屈了,看得燕翼抓耳挠腮。
“我错了,错了。”
燕翼脚踩矮墙跃上屋顶,四仰八叉地躺下去,招惹什么不好,招惹女人……
谢锦成拿着扫帚打扫一地鞭炮灰烬,将灰烬扫成糖果的形状。
最喜糖果的魏萤眨了眨泪湿的眼,破涕为笑,这几个男子,要么凶巴巴,要么不苟言笑,唯有银袍画师是温和的。
魏钦被逐出家门的事已不是秘密,朝中众说纷纭,猜测魏钦沾花惹草惹怒了妻子的居多。
“赘婿该有赘婿的自觉,不检点自然要被逐出家门。”
“人家都正三品了,说不定乐意被逐出家门,也好名正言顺娶妻纳妾。”
“忘本忘得太快了。”
“得了吧,若真不检点,以他如今的风头,早被言官们盯上了,你可听到哪个言官上奏过他的言行举止?”
一些同僚七嘴八舌,另一些已主动登门以贺魏钦乔迁之喜。
可攀交情的连贺一句“恭喜”都觉得别扭,这是哪门子乔迁之喜?孤身一人被打发到偏僻的小宅子。
上直都要早起半个时辰。
腹诽是腹诽,谁也不敢当面多嘴。
接连几日,相继有客登门。
正三品大员又是御前红人,往日时常被人忽视的寒门子,成了众人意图结交的香饽饽。
魏萤看在眼里,紧盯客人们的小动作,生怕有人给哥哥送美人,到时候在嫂嫂面前更解释不清了。
还好无人不识趣。
小姑娘忧心忡忡,愁眉苦脸。
老郎中严肃道:“小姐脾胃虚弱、肝郁气滞,郁结了,恐会落下心病,快去请少夫人过来一趟,以解小姐忧思。”
当日后半晌,银袍画师出现在江府后院。
又见故人,江吟月扶额,虽与这位故人不太相熟,但也有过几面之缘。
原来都是崔氏麾下的。
自己像个傻子,任他们戏弄摆布。
“萤儿卧床不起?”
谢锦成沉重道:“是啊,小姐茶饭不思,只求见少夫人一面。”
江吟月笃定魏萤与她一样是近来知情的,那姑娘心思单纯,不似这几只狐狸。
“我派人接萤儿来府中小住几日。”
“小姐走不动路了。”
“……”
傍晚,下直的魏钦在小宅前瞧见被拴在树上的逐电,稳健的步子变得飞快。
走不动路的魏萤在几只“狐狸”的威逼利诱下,苦兮兮地卧在床上,拉着嫂嫂的手不肯松手。
陪魏萤说了好些话的江吟月掐算着时辰,刚要告辞,还是晚了一步。
一抹绯红堵在门前。
江吟月进退不得。
魏萤拉上被子,将自己裹在被子里。
老郎中推开窗子,跳了出去。
年迈却健朗。
再见魏钦,江吟月有种所有谎言揭开后的愤懑,愤懑又无力,“让开。”
魏钦侧身。
江吟月走出去,身后如影随形。
“魏侍郎不必相送。”
江吟月跨上逐电,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站在马匹一侧的魏钦,眼角眉梢透着疏离。
“驾!”
逐电原地不动,认主后第一次违背江吟月的指令。
“驾!”
江吟月一夹马腹,逐电磨了磨蹄子。
顿觉颜面尽失的江吟月怒瞪始作俑者,不是他,还能有谁这么大的本事操控别人的坐骑!
“大人那点龌龊手段都用在小女子身上了。”
魏钦抬起手,“用过晚膳再回府吧。”
江吟月一鞭子抽回去,本以为魏钦会下意识躲避,可他生生挨下了这一鞭。
掌心泛起鞭痕。
江吟月急急收回马鞭,可为时已晚。
娇颜煞白。
“阁下借江氏飞上枝头,目的达成,何必再纠缠?洒落一点不好吗?”
“你有气,尽管发泄。”
魏钦以手掌托住江吟月的绣鞋鞋底,引她下马。
江吟月火气上头,竟真的脚踩他的手掌跳下马背,一鞭子抽打在空气中,“你说的,别后悔。”
魏钦在夕阳中闭上眼。
马鞭抽打在耳边,岿然不动。
“小姐怎么不下死手?”
“侍郎一副好颜色,我怕毁了赔不起。”
江吟月牵住逐电的缰绳,暗暗用力,可逐电就是一动不动。
气人得嘞。
深知这匹小倔马的脾气,江吟月丢开缰绳和马鞭,独自离开。
魏钦捡起地上的马鞭,牵过逐电,大步跟上去,走在江吟月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里。
“不要再跟着我。”
“夫妻同行。”
江吟月转过身,一只小手预判地抬起,抵住男子胸口,将人向后推开,“我随时可以休你。”
说着,她自衣袖抽出一张纸。
那一刻,魏钦的心跳漏了不止一拍,乱了律动,在看清是一张没有字迹的白纸时,才渐渐恢复跳动。
江吟月以两根手指夹住白纸,轻轻晃动,带着挑衅,“再纠缠我,休书奉上。”
她没作停留,夺过马鞭,拉了拉逐电,这一次,逐电顺从了。
长街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一拨拨与魏钦擦肩。
男子站在夕阳中,被日暮吞噬。
漏尽更阑,江吟月在秃枝淅淅索索的细微响动中推开窗。
后罩房位于府邸最后一进的院落里,院落与后巷相连,从二楼后窗的视角,勉强能俯看后巷的一侧墙体。
江吟月透过细窄的缝隙向外瞧了一眼,没有瞧见那人身影。
她合上窗棂,闷声裹进被子,将自己卷成蝉蛹。
身穿苎麻衣衫的男子靠在另一侧墙体上,修长手指灵活翻转,默默无声地编织着一个袖珍秋草花环。
日上三竿,虹玫叩门走进闺阁,将卷成蝉蛹的江吟月从被子里“解救”出来。
“小姐别闷坏了。”
“姐姐手里拿的什么?”
“稻草人……”
袖珍的稻草人,头上带着个五颜六色的秋草花环,很是精致漂亮,江吟月觉得新奇,拿在手里仔细打量,“姐姐编的?”
“不是,奴婢从后巷墙根捡到的。”
府中会这门手艺的人不多,五根手指都能数得过来,江吟月后知后觉,撇了稻草人。
撇掉了魏钦讨好她的心意。
第65章
这一年的大雪节气, 与去年一样异常寒冷,燃烧地龙的寝殿内,顺仁帝悠悠转醒。
服用过一段时日的丹药,再没有彻夜难眠的煎熬。
术士的药有奇效。
酣睡后的顺仁帝靠在龙床上, 与御前太监打趣道:“你猜朕梦到何人了?”
御前太监忙打哈哈, 哪敢揣度帝王心, “小奴愚钝, 猜不出。”
“朕梦到曹安贵游历各地途经京城, 特意回宫来探望朕,带了好些伴手礼。”
顺仁帝说着说着笑出了声,有种被老友惦记的得意, 可转瞬又陷入恍惚,在巅峰站久了, 故人早已一拨拨离他远去,老少皆有。
“曹安贵那个老东西也不知游历到哪儿了。”
没有半点儿音信。
时辰尚早,顺仁帝没急着起身, 思绪飘远。
曹安贵是个做事滴水不漏的人,八面玲珑, 唯一陷入两难的事, 是周旋在天子和懿德皇后之间。大皇子刚出生时, 他时常抱着小家伙前往御前, 每每都会被拒之门外。
等到小家伙学会走路,也是由他领着面圣的。
每次被拒见,老者都会牵着小家伙的手走在长长的甬道上, 一老一少嵌在晚霞中,一个弯着腰配合小主子的身量,一个不停捯饬小短腿, 他们的手始终牵着。
顺仁帝默默看在眼里,自觉不如一个老太监厚待孩子,其实以曹安贵在内廷的地位,不必上赶子巴结皇后母子,兴许是与那个孩子有缘。
牙牙学语的小家伙肉乎白净,是个长相讨喜的孩子,可惜生错了时辰。
“阿嚏!”
推门走出厢房的老郎中打个喷嚏,气急败坏地给了燕翼一脚,“今儿轮到你下厨了,都几时了,还不开火?”
燕翼揉揉腚,不敢有半点怨言。
老郎中仰望天际,雪花打着旋儿杂乱飞舞,纷纷扬扬,细细密密。
“今年冬雪来得早。”
“去年也早。”
谢锦成裹着厚厚的狐裘推门而出,与一身单薄绯衣的魏钦相比,弱不禁风得多。
老者对着魏钦的背影提醒,“天冷了,少主披件氅衣吧。”
“不必。”魏钦跨上追风,纵马离去。
飞雪覆长街,冰冻青石板,香车宝马相继打滑,拥堵在街巷。魏钦乘马穿梭其中,灵活自如。
坐在马车内的江嵩挑帘,随青年远去的背影拉长视线。
那场大火出现在江嵩的眼前,终于理解魏钦为何畏热。
他有他的难处,闺女有闺女的委屈。
江嵩放下帘子,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子,“都没精打采几日了,今儿跟你大哥去城外转转,散散心。”
起床气甚浓的江吟月哀怨地瞪了一眼一大早将她拽起的父亲,她哪里没精打采了?
是夜里睡不好,晨早睡不醒。
帘子外,驾车的江韬略应了一声,“随为兄去母亲坟前坐坐。”
江嵩抬手半遮脸,思念母亲,触景生情,岂不更难过?
送父亲到宫门前的下马石,江韬略调转马头,一鞭子甩在魏钦的余光中。
等待入朝的绯衣男子侧眸眺望马车消失在风雪晨雾中。
江韬略改道接上虹玫,美其名曰妹妹路上需要人照顾。
江吟月缩在车厢一角,不道破兄长的小心思,不就是年后即将启程,想尽可能与心上人套近乎,拿她这个妹妹当借口罢了。
郁氏坟墓前,兄妹二人跪地许久,久到晌午的光穿透浓厚云层,斜射在两人肩头,仿若母亲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们。
虹玫站在远处,在错觉中感慨万千。
后半晌,三人在附近的山头闲逛。
朔风卷细雪,拍打在皮肤上冰冰凉凉,江吟月手撑帷帽跟在一男一女身后,深觉自己多余。
小娘子没去偷听兄长和虹玫的对话,兴味索然地数着山坡上一棵棵侧柏。
一阵狂风扫过,雪白的帷帽摇曳着薄纱飞远。
“帷帽。”
江吟月下意识追出去,在覆雪的枯草坡上不慎打滑,栽了下去。
身影迅速埋没在密密麻麻的侧柏中。
“念念!”
“小姐!”
“别乱走。”
留下一句话,江韬略沿着山坡滑了下去。
彤云不散,雪花伴有豆粒大的冰雹倾洒。
城中的雪越积越厚。
魏钦来到江府后院时,得知兄妹二人和虹玫去了城外迟迟未归,不禁问道:“这种天气出城?”
“公子和小姐去往夫人的坟前了。”府中婆子也不免担忧,公子和小姐出城时,只是稀稀落落的小雪,不妨碍出行,不承想雪势转大了。
家主还没回府,管家已经派人去寻。
魏钦跨上马直奔郁氏坟前,未见三人人影,他环顾一圈,发觉山头有数道身影。
虹玫等人遍山寻找着兄妹二人。
本以为侧柏覆盖的山坡下会是两座山峰相连的低洼山脚,等江府的扈从们滑下去,才发现是几座山峰的相连处,分出数条岔路。
“小姐和公子可能下滑到不同的方向了。”
每条岔路都已有人下去寻找。
望了一眼乌云压顶的天际,夜幕将至,魏钦不打算留在原地等待,他拽住侧柏枝条,一点点向下挪动脚步,在岔口寻了个最陡峭的山坡一跃而下。
陡坡倾斜,难以维持平衡,魏钦急速下滑,淹没在覆雪的侧柏中。
迎风的一面山坡,草木潮湿,凝结成霜,魏钦扶着一棵高耸的松树站起身,没顾得上掸去一身的泥霜,弯腰捡起一根长长的枯木拨开一重重四季常青的松柏。
“吟月。”
他沿途呼唤,没有碰到江府的人,却发现一顶落在地上的帷帽。
拾起帷帽夹在腋下,他继续用枯木探路,片晌,在不远处的一片枯草地上瞧见一道身影。
“小姐。”
魏钦冲过去,将人扶坐而起,抱在一侧臂弯,以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鼻息。
昏迷不醒的江吟月额有磕伤,脸色煞白如纸。
魏钦环顾四周,将人打横抱起,寻找避风之所。
好在有一处狭窄的山洞可栖身。
随手放出响箭后,魏钦寻来一些枯枝,坐在山洞口,一来为山洞内的江吟月遮风,二来试探着钻木取火。
畏火的男子几次在短促即灭的火苗中缩回手指,又一次次尝试。
钻木取火不难,但对魏钦是身心的煎熬。
燃起一小堆篝火,魏钦望了一眼天色,大雪弥漫,容易迷失在野外,除了等待江府的人救援没有更好的法子。
“嗯……”
火堆旁的女子有了醒来的迹象。
魏钦将人扶起,抱在怀里,用磨破的手指为她搓揉衣衫取暖。
江吟月在渐渐清晰的视野中,分不清自己身处梦境还是险境。
听到被她掐住的男子发出轻轻的“嘶”声,江吟月悬着的心稍安,涌上酸涩,“怎么是你?哥哥和虹玫姐姐呢?”
“他们都没事。”
为了不让她陷入恐慌,魏钦温声哄道。
“放开我。”
“你很冷。”
“那也放开我。”
魏钦没放手,不停为她搓揉背部和手臂,可怀里的人儿似乎在一点点失温。
脆弱的皎月怕是要碎在自己的怀里。
魏钦抓一把积雪,握在手里,又试探着伸向火堆,感受到灼热的气流在炙烤皮肤,而掌心的雪融化成水。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他手捧雪水喂给江吟月。
天色彻底暗沉,山洞火光暖融,可怀里的女子还在继续失温。
无济于事。
魏钦拨开贴在江吟月额头的长发,盯着她的眼睛郑重道:“冒犯了。”
将人放平在地,在女子不解的目光下,魏钦扯开她的斗篷系带。
失温的江吟月无力起身,“你做什么?”
“救你。”
斗篷散开在地,女子粉白的衣裙如层层叠叠的花苞被一一剥离。
妃色兜衣上,蒹葭含苞待放。
领会其意的江吟月在兜衣被扯去时,打个寒颤,她想要喊停,可魏钦不会停下,快而麻利地将她“剥壳”。
一声哼唧溢出女子檀口。
魏钦在火光中别开眸,将帷帽盖在她的胸口,旋即半跪而起,褪去自己的革带和衣袍。
不知过了多久,干柴烈火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江吟月被魏钦抱坐在腿上。
毛茸茸的斗篷裹在两人身上,近在咫尺的他们,仅有两条中裤相隔。
羞愤至血脉偾张的小娘子气色红润,身体渐渐温热。
偏又骂不出趁人之危,最多算是事急从权。
魏钦那张冷欲的脸半点不显轻浮,磊落似柳下惠,叫一动不敢乱动的江吟月生出自惭形秽,好像只有她在这种危急关头还想着那点男女之事。
斗篷包裹的两具身体形成暖房,原本几近失温的江吟月额头溢出细汗。
相贴的肌肤也从干爽变得潮湿。
“可以了。”
“再等等。”
魏钦环住江吟月的腰窝,在那尾椎的位置扣紧十指,将江吟月推向自己。
紧紧抱住。
山洞外的呼啸声盖过了他的呼吸。
江吟月方察觉到什么,她侧头看向男子侧颜,鼻尖无意擦过男子的下颌。
“可以了。”
话落,那双环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紧。
藤蔓绕美玉。
本该心静如水的江吟月也变得气喘不均,而她忘记了恢复体力的自己是可以挣扎的。
待反应过来,她抬起一双小手用力推开魏钦。
冷气袭来,席卷彼此间,吹散湿热的潮气。
江吟月打个寒战,背过身去,一件件穿上衣裙,双颊胭脂色,细瓷白嫩的后背浮现一层粉红。
魏钦穿上中衣,将外衫披在江吟月的肩头,却被扯下。
裹住斗篷的女子转过身,扬了扬下巴。
有斗篷在呢,披他的外衫多此一举。
魏钦闷声为自己披上。
短暂的旖旎仍激荡在心头,心跳怦怦不停。
第66章
火堆快要燃尽, 江吟月看着魏钦拾取回枯枝,重新钻木取火。
他畏火的。
江吟月闭眼靠在石壁上,不喜冷场的女子沉默寡言,被投入石子的心湖也在时辰的一点点流逝中平静下来。
闻到烤野果的清香, 她侧过身, 背对靠过来的魏钦。
“我不饿。”
“你需要食物。”
“我是生是死, 与大皇子无关。”
魏钦将人扳转过来, 粗粝的手指抚上女子脸颊, “怎么无关?你是我的妻子。”
江吟月笑了,鼻腔酸酸的,“我是魏钦的妻子, 也不对,魏钦也只是在利用我。”
将她看作妻子, 会隐瞒她这么久吗?
江吟月自己都觉得别扭,当初母亲苦口婆心提醒她魏钦有可能目的不纯,拿江氏做跳板, 她没当回事儿,还觉得魏钦若是喜欢她这个人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他们的结合, 不过各取所需, 如今知晓自己被利用, 反而不如当年洒脱。
是他的体贴入微打动了她, 还是他的真诚感染了她,让她在一片灰烬中重拾希冀,让她敢重新敞开心扉去接纳一段情?
好痛, 被刺得好痛。
魏钦摩挲在女子脸颊的拇指微顿,他狡辩不得,纵使身负血海深仇, 还是不能美化当初接近江家父女的目的。
那个被自己弟弟刺到遍体鳞伤的少女,在万念俱灭中,又被他拉进更险峻的漩涡。
若他与她一直保持互不招惹,或许对她的伤害还能小一些,可他在朝夕相对中动了杂念,起了私欲,主动跨过雷池,去夺取她的心,害她悲痛欲绝。
“我对小姐是真心的。”
“大皇子的真心好复杂啊。”
掺杂功利、算计,真心又能有几分真?
江吟月倦了,不想去探究。她掰开魏钦的手,再次侧身背对,无力像一滩泥,可筑起的心垒如同铜墙铁壁。
被兄弟二人接连利用,她真的累了。
江韬略寻来时,身上锦衣破烂不整,眉骨一道抓痕,像是经历一场恶战。
他在坠下不同的岔路后,遭遇到一大一小两只黑熊,好在有惊无险。
将妹妹拽到身前以左臂护住,江韬略以右手制止魏钦的靠近,“挟恩图报的话,改日再谈。”
魏钦没想挟恩图报,他只是舍不得放走江吟月,可他还是站在洞口,目视兄妹二人带着江府扈从们离开。
被兄长背起的江吟月找到了真正避风的“洞穴”,没有留给山洞前的男子一眼。
漫山清绝银白,魏钦沿着江家人留下的脚步,独自登山,凄凉孤影风雪里,又在郁氏坟前跪了整晚。
魏钦从郁氏坟前离开时,天色大亮。
风停雪霁,气候骤冷,单薄衣衫不御寒。
休沐日无需早朝,魏钦回到城中,绕远途经江府,默默来,默默去。
热闹街市,包子出笼,他打包一屉,拎着纸袋回去小宅,却在一条窄巷中,与一群痞子迎面遇上。
“魏侍郎昨儿去了哪里?夜不归宿啊。”
为首的男子正是贤妃的弟弟郭缜咏。
有些憔悴的魏钦懒得理会,想要绕过几人,却被郭缜咏伸手拦下。
“葛成那个老东西有了靠山,说什么也要就任司礼监司业,都不怕被威胁了。你说,他的底气是谁给的?”
“你都说他有靠山了,自然是靠山给的。”
“说得好!”
郭缜咏拍拍手,笑着倾身靠近魏钦耳边,却因身量不够,不得不踮起脚,“我若铲平这座山呢?”
魏钦目不斜视,狭刀凤眼微凛,郁气缠绕,也不在意暂失分寸以发泄,他轻轻一笑,迈开步子,朝一群痞子走去。
痞子们随他的步子向后,又在一声指令下,挥出拳头。
“砰砰砰。”
“砰砰。”
乱作一团的窄巷,连同郭缜咏在内的一群人倒在地上,鼻青脸肿,哀哀戚戚。
魏钦脚踩郭缜咏的胸口径自越过。
嘴叼枯草的燕翼和大块头莫豪紧随其后。
自昨夜郭缜咏以贺喜乔迁之名登门,打草惊蛇,两人就暗中尾随这拨人。
燕翼吐出枯草,用靴尖踢了踢郭缜咏的下巴,“你们平日里没少仗势欺人吧,再有下次,当心小爷卸了你的下巴。”
“啊!”
哪还需要下次,青年踢出一脚,郭缜咏的下巴错了位。
灰头土脸的郭缜咏寻到医馆正骨,忍痛入宫,扑到贤妃面前哭诉,“求姐姐做主。”
“你说魏钦身边有高手?”
“两个呢。”
“区区两个就把你们打得落花流水?”郭贤妃嫌弃地推开弟弟,“人家是正三品大员,聘请几个高手很难吗?怪你手底下的人不中用!”
“姐,你就看着小弟被人欺负?”
坐在一旁的少年嗤一声,“舅舅仗势欺人,又技不如人,还好意思告状?魏钦可不是你能对付的,连外甥我都要避其锋芒。”
郭贤妃想了想,吩咐起弟弟,“你前阵子不是觅得几个美人,挑一个模样最好的送给魏钦。”
在郭贤妃看来,人要审时度势,也要见缝插针,正好赶着魏钦被江家丫头逐出家门的节骨眼,送上解语花,或能事半功倍,收买人心。
卫扬万支头,重重一叹,“魏钦不是父皇,美人计只会显得咱们很庸俗。”
“你又懂了!”
“儿臣是不赞成的。”
少年离开贤妃寝宫,晃晃悠悠走到内廷,打老远瞧见浣衣局的女官领着个女子款款走来。
少年揉揉眼皮,暗骂一声,颠颠跑向御书房。
御书房内,顺仁帝冷着脸派人传来太子,沉声问道:“皇儿没有处理掉严竹旖,将她丢进浣衣局以惩戒,还是手段轻了些。”
卫溪宸解释道:“赐死的话,太便宜她了。”
“真想折磨她,何不丢进教坊司?”
在教坊司沦为妓子,不是身心的折磨吗?顺仁帝靠在龙椅上,喟叹一声:“这么多年,你啊,还是没有练就出老大的狠绝。”
为了不被幽禁,免受看人下菜碟的宫人们欺辱,小小幼童引爆马车,决绝又干脆。
这话刚好让前来“请安”的卫扬万在门口听个正着。
御前侍卫禀告道:“陛下,三皇子求见。”
“进。”
卫扬万迈着四方步走进,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虚头巴脑说了几句俏皮话。
皇子每日都要到御前例行请安,顺仁帝没多想,丢出一句意味深长的问话。
假若他是太子,会容忍欺骗过自己的女子苟活吗?
卫扬万躬身道:“儿臣不会给那种人活路。”
顺仁帝隔空点了点默不作声的卫溪宸。
这时,御前侍卫又一次禀告:“陛下,浣衣局女官领着人来了。”
顺仁帝磕磕指骨,示意女官将人带进来。
已入奴籍的严竹旖越过兄弟二人,跪到御案前,战战兢兢道:“奴婢给陛下请安。”
顺仁帝瞥一眼,“日后你就在御书房外做个洒扫的涓人。”
严竹旖空洞的眸终于有了一丝光亮,“谢主隆恩!”
顺仁帝将人屏退,看向自己的太子,“不够狠绝,就会留下隐患,朕会留着她碍你的眼。”
卫溪宸离开御书房时,身后跟着个小尾巴。
“皇兄觉没觉着,父皇开始怀念大皇兄了。要不皇兄也效仿大皇兄吧,还能给父皇留个念想。”
卫溪宸嫌少年聒噪,脚步未停,凭借腿长优势,甩开了还未在身量上突飞猛涨的少年。
回到东宫的太子殿下让人撤去了权贵们费尽心机悬挂在寝殿的美人画像,一个人安静坐在贵妃椅上,没有心如止水的闲适,沉寂如一潭死水。
叩门声起,富忠才急匆匆跨进门槛,“殿下,陛下宣了江娘子入宫见驾。”
卫溪宸凛然抬眸,继而黯淡下去,或许是父皇在试探他对江吟月有无死心,他越沉静,江吟月越安全。
男子摆摆手,屏退富忠才。
乘车抵达下马石的江吟月由兄长扶下车驾。
“为兄在此等你。”
“嗯。”
虽不知天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身为官眷,没有江吟月拒绝的份儿。
她没有派人惊动还在衙署的父亲,既不知天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便随机应变。
算算年月,上一次面圣还是在四年前。
江吟月由一早侯在宫门前的小太监领入御书房。
昨夜回府发热昏睡的她被殿内浓郁的熏香呛得脑仁胀痛,她越过小太监,盈盈一拜,“臣妇见过陛下。”
天子私下召见臣妻于理不合,但江吟月是顺仁帝看着长大的,算是宫里的孩子。
“听闻念念昨日被困山中,可有此事?”
“有的,臣妇无恙,多谢陛下挂怀。”
顺仁帝没有光阴飞逝再见故人的感慨,打从心底,他就不看好这个幼年叽叽喳喳似小麻雀的孩子。
无好感,又何来感慨岁月变迁的叹息。
“朕今日传你前来,为一件事。殿外洒扫的涓人中有你相熟的人,她当年多巧言令色,如今多落魄,可觉得解气?”
依着天子的意思,江吟月脚步虚浮地走到殿门前张望,锁定一道躲闪的身影。
天子召见她目睹这一场景,是在为她撑腰出气?
江吟月可不觉得自己成了御前的座上宾,当初天子对她的嫌弃,还历历在目。
那为何多此一举?
“皇室当年没有查清真相,误会了你,让你受了不少委屈,朕深感愧疚。既已水落石出,皇室会补偿于你,你当初受的谩骂和轻视,都由她成倍承受。”
江吟月只觉得讽刺,这就是所谓的补偿?
严竹旖是有错,太子没错吗?天子在没有调查清楚前趁机踢她出局就没错吗?
都转移到严竹旖的身上?
察觉女子没什么反应,顺仁帝笑道:“还想要哪些补偿,尽管提。”
“臣女别无所求。”
顺仁帝夸赞了句“好孩子”,阴恻恻的,令江吟月背脊发凉。
头更晕了。
出宫的路上,察觉小太监故意绕行,江吟月捏了捏指尖,知晓这条路是通往东宫的,多少也猜出了天子的用意,身心更疲。
太子是否看得开,与她何干?
早已被天子踢出局的她,还要被拿来试探储君的心意,多讽刺啊。
东宫前的甬道幽静宁谧,没有那道月白身影。
可江吟月的眼前出现重影,视野骤然黑沉。
“江娘子!”
晕厥前,耳边传来小太监尖利的惊呼。
隐蔽的月白身影急速逼近,将倒地的江吟月打横抱起,“去传太医。”
小太监嗫嚅,“传至、至哪座宫殿?”
“东宫。”
卫溪宸抱着江吟月直奔东宫,却被甬道另一端出现的绯衣身影拦截。
“请殿下将内子还给臣!”
魏钦的出现,如一道飓风刮过卫溪宸干涸的心田,涩然难耐。魏钦会出现在这里,定是听闻了江吟月入宫的消息。
“东宫近一些,还是先让太医确诊她为何晕厥。”
“昨日受寒所致。”
魏钦伸手去抱自己的妻子,却被卫溪宸躲开。
“孤不放心。”
“她是臣的妻子。”
远远伫立的宫廷侍卫和东宫侍从们大眼瞪小眼,无人敢上前……添乱。
魏钦一把扣住卫溪宸绷紧的左臂,指骨握在其上猛地收紧。
卫溪宸倒也没计较魏钦的僭越,他只是侧头看着江吟月,意识被如烟往事和父皇的警告反复拉扯。今日之事,会传到父皇耳中,不利于江吟月。
抱紧的手臂骤然卸力。
怀中变得空荡荡。
他站在那,看着魏钦将人抱走,空落落的怅然若失。
可没等魏钦走出多远,晕厥的江吟月皱眉转醒……
意识回笼时,她跳下男子的臂弯,不准他跟上自己,苍白的小脸冰凉肃穆。
魏钦站在那,看着江吟月独自走远。
朔风雨露均沾地席卷着两名男子,他们一前一后,眺望着同一名女子。
第67章
被传召见驾的路上, 卫溪宸倍感窒息,似被一根金丝软线勒住咽喉,呼吸不畅。
被不少人视为高山仰止的太子爷,心中浮岚快要被瘴气侵吞。
步入御书房, 浓郁的龙涎香如同瘴气扑鼻袭来。
卫溪宸走进殿门, 随着殿门闭合, 驱散了冬日透射在他周身的光束。
“儿臣见过父皇。”
“刚刚有人递来口信, 吾儿竟为了一个妇人, 不顾太子仪态,分寸大失,叫朕好生挫败。朕一手培养的储君, 脑子里但凡有点儿大局,都不会被情情爱爱左右。”
御案上, 七寸六分的戒尺明晃晃摆放在玉玺旁。
卫溪宸静默上前,跪地,接受父皇的“谆谆教诲”。
抽打声持续不绝。
卫溪宸低垂的视线中, 是天子龙袍的精致纹路,可恍惚间, 点点梅红落在明黄色的纹路上, 他诧异抬头, 见天子仰头捂鼻。
“父皇?”
“没事!”
顺仁帝退后两步, 跌坐在龙椅上,用袖口擦拭着源源不断的鼻血。
“退下。”
欲上前的卫溪宸被一声皇命阻断步子,他在门窗紧闭的昏暗光线中, 一步步退离,转身之际,眼锋勾勒一尾锐利。
偏僻小宅中, 收到眼线口信的老郎中坐到红泥小火炉前温一壶酒,与远离小火炉的魏钦道:“少主觉着,太子会有哪些动作?”
“调动上十二卫,为己所用。”
上十二卫是侍卫禁军,由顺仁帝直接率领,有这重坚固壁垒,再多狼子野心的臣子,帝王也可高枕无忧。
但再坚固的壁垒,也是人心筑的,统领们在察觉到顺仁帝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后,或会良禽择木而栖。
太子是最佳选择,众望所归。
老郎中递上一盏温热的酒水,“可要加以阻挠?”
魏钦接过,掐住盏口,“先放长线。”
太子不会堂而皇之召见上十二卫的全部统领,势必会先观察天子病情,徐徐图之。
他们这边便也按兵不动,长远谋划,让天子察觉到太子的小动作后再付诸行动。
眼里不揉沙的天子,又怎会容忍被皇子背刺,可随着龙体羸弱,威严减损,再想号令上十二卫全员,是力不从心了。
到那时,太子对皇位的威胁达到顶峰。
父子离心在即。
魏钦盯着酒面映出的沉沉乌云,有些期待呢。
老郎中闷一口辛辣酒水,“斯哈”一声。
“对了,葛大郎白日里送来请帖,邀少主前往他所在的私塾,参加入学孩童的开蒙仪式。”
葛成长子是一家私塾的夫子,应是心怀感恩,才会邀请魏钦。
见证孩童开蒙,趣事多多,轻松愉悦。
魏钦接过请帖,捏在手里。
当晚,虹玫拿着葛大郎的请帖走进后罩房的闺阁,“小姐,有人邀你过两日参加一家私塾的开蒙礼。”
病恹恹的江吟月拥着被子爬起来,看过请帖,有了忖度。
这些日子,兢兢业业三十年的老进士葛成名声鹊起,江吟月从父亲那里有所耳闻,也听说了魏钦在背后帮衬老进士的事。
葛大郎会邀她参加,必是魏钦授意。
父亲明日将前往三百里开外的州城调查一桩大案,千叮咛万嘱咐,叫她看开些,多出去走走,补阳气、驱湿寒,有助气血顺畅。
说白了,是放心不下她,怕她窝在屋里生出心病。
“替我应邀吧。”
人总要向阳而生,多接触日光雨露。
次日晨曦微亮,准备启程的江嵩在不厌其烦地叮嘱过诸多事宜后,走出府门,接过车夫递上的马鞭时,突然转过身,揉捏起女儿的脸蛋。
“照顾好自己,等爹回来。爹一定会在除夕前回来陪你守岁。”
江韬略在旁咳了声。
江嵩改口道:“当然也会陪吾儿守岁。”
江吟月被父亲揉得脸蛋疼,眼泪汪汪,“爹爹路上也要照顾好自个儿。”
江嵩深深凝着自己的闺女,拍拍她的后脑勺,接过马鞭,翻身上马,“走了。”
刑部众人与尚书大人在城中一个个岔路口汇集,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两日后,江吟月揣着请帖,应邀去往葛大郎所在的私塾。
新入学的孩童们个个稚嫩秀气,向夫子们行拜师礼,清甜脆声回荡在小院中。
这间私塾有些偏僻,没有达官显贵府上的子弟,可天赋与富贵无关,江吟月望着他们,暗暗祝福,祝福他们学有所成,学有所用。
“拜师礼?呵,够隆重的。破落户也妄想飞出状元、榜眼、探花啊?哥几个都是贫苦出身,哪个出人头地了?别做梦了!”
一群痞里痞气的男子大咧咧走进院门,吓得孩童们纷纷躲到夫子的身后。
葛大郎认出他们是郭府的扈从,冷呛道:“私仇私下报,别来私塾添乱!郭氏就这点肚量和手段?”
“添乱怎么了?”为首的扈从随意踢倒门口的盆栽,又抬手扯了扯檐下灯笼,“你敢拦吗?”
葛大郎气得手抖,拿起笤帚砸了过去,被人一招撂倒。
其他夫子上前搀扶,也被一一撂倒。
扈从们哈哈大笑,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
虹玫欲上前,被江吟月拦下。
“你们是郭缜咏的人?”
扈从头子寻声巡睃一圈,才在二楼的窗前发现一道娇俏身影。
“是啊,有何贵干?”
“想请你捎句话儿。”
扈从头子搓搓下巴,肆无忌惮打量女子那张明艳的脸,“你是这里的厨娘还是老板娘?”
江吟月倚在支摘窗前,“劳烦先上楼,别吓到孩子们。”
有意思……跟在主子身边,扈从头子见过太多的美人,这般临危不惧的美娇娘还是头一次见,他大摇大摆地走上楼,见屋里只有两名女子,说话的语调都飘飘然了,“有何贵干啊?”
“替我给郭缜咏递个话儿,他若再敢找葛家父子的麻烦,就是与我江家为敌。我们也不找郭氏麻烦,仅找他的麻烦。”
“江家?哪个江家?”
姓江的人家多了去了。
江吟月不紧不慢取出一物,抵在男子的眉心,“家主江嵩。”
楼下看热闹的扈从们惊诧连连。
“头儿,是火铳!”
“火铳!怎会有火铳?!”
被冰凉凉的铳口摄了魂儿,扈从头子一动不敢动,再看美娇娘,已猜出她的身份。
这可是皇城纨绔公子哥儿很少敢招惹的小祖宗啊。
“别动手,有话好说。”
江吟月向前推进铳口,“原话带到,一个字不能差。”
回去的路上,江吟月没有乘车,与虹玫走在漫天晚霞中。
步入一条烟火巷子,虹玫小声提醒江吟月,她们被人跟踪了。
江吟月探进自己的左袖口,交代道:“姐姐带人先行回避。”
虹玫离开后,江吟月独自走在各户缥缈的炊烟中,在那人一度靠近时,骤然反手扣住那人腕子。
一记过肩摔。
没有拽动。
小娘子不放弃,再次尝试,勉强将那人拽到身前。
“侍郎大人鬼鬼祟祟,是图谋不轨吗?”
胸口被铳口抵住,魏钦摊开双手,尝试向后退,直至后背撞在一棵老树上。
退无可退。
江吟月以袖口掩饰火铳,铳口精准地抵住他的心口,“为何跟踪我?”
魏钦解释道:“顺路。”
“可真顺路。”
“我想小姐。”
话落,铳口推进一寸。
江吟月瞥过眼刀子,“再贫嘴,信不信我……”
“我想小姐。”
魏钦说得认真,没有半点调侃打趣。不苟言笑的人哪会贫嘴,若非想念,以他清冷的性子,是不会纠缠的。
不愿被他三两句话滋扰好不容易稳定的情绪,江吟月用力推进火铳,狠戳在他的心口,可男子衣衫下的躯体强壮健硕,任凭她用尽力气,也显露不出威胁。
没有杀意的威胁不痛不痒。
陷入一个人兵荒马乱的江吟月咬住后牙槽,大有扣动火铳的趋势。
点燃了威胁的气势。
“别再出现了。”
魏钦却突然扣住她持铳的手,拇指替她扣动火铳。
能在她手里长眠也挺好的,全当赎罪。
“你!”
江吟月在魏钦扣动的动作中急忙抽手,火铳脱离掌控,顺着裙摆落地。
她携怨带怒地捏紧拳头,一下下砸在魏钦心口,他疯了吗?不报仇了?苦肉计做给谁看呢?
魏钦闷头抱住她,不容她逃离和挣扎。
紧贴的两道身影在老树旁扭缠。
魏钦收紧双臂,以胸膛压住江吟月挥舞的拳,又调转方向,将人摁在树干上。
倾身封唇。
江吟月甚至发不出呜咽和嘤咛,下颔酸涩失了防守,被魏钦攻城略地。
他想她,想到夜不能寐,想要每时每刻留在有她的地方,哪怕在江府后巷做个不速之客,伫立寒风中无人问津。
“唔……”
稍稍得以喘息的江吟月不受控制发出呻吟,她皱起秀眉,娇面青一阵白一阵。
魏钦的唇上有茶香,有酒气,有丝丝清冽,这股交织的气息是熟悉的,可失去分寸不管不顾的魏钦又是陌生的。
这是市井烟火巷,随时有行人路过,就算没有,还有她的女护卫们在暗中观望。
被撬开的牙关、被扼住的手臂都在抗拒,可她的心没有排斥,生不出厌恶。
“啊。”
腰肢被箍住,江吟月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两处凸起更为高耸,被魏钦压得结结实实。
唇瓣疼麻,呼吸艰难,江吟月痛苦嘤咛,才得以喘息。
魏钦松开她的唇,却不放过她的腰肢,一再地贴近,再贴近,好像这样就能够消除隔阂。
他何时也变得这般偏执?
江吟月有些怕,用力去掰他的手臂,却在远处传来脚步声时,下意识躲避。
缩进魏钦的怀里。
魏钦以宽袖将她遮蔽,痴迷蔓延的凤眸在意识回笼间恢复如常。他以另一只手隔着宽袖扣住江吟月的后脑勺,轻轻地抚摸,带着安抚。
在路人经过时,他回以疏冷眸光,吓得路人快步越过。
第68章
远远瞭望的虹玫等人呆若木鸡。
“虹玫姐, 咋回事儿?”
站在车顶的虹玫迈出左腿,以左手肘撑在膝头,颇具侠女气势,却无痴男怨女的经验, 索性捧着路边买来的芝麻糊糊, 一口一口吸溜起来。
“随小姐心意吧。”
猜不透, 看不破, 还是不添乱了。
江吟月回到马车前, 几人跳下车顶,争先恐后地嘘寒问暖,可江吟月只是闷闷地钻进车厢, 将一切疑问隔绝在帘子外。
她自个儿也理顺不开。
入夜,江吟月坐在床边, 翻看着黄历,距离小年不到一个半月,父亲承诺会在除夕前回来, 估摸着是赶不上小年了,而兄长会在大年初七启程, 一去又会是数年不相见吗?
江吟月没精打采倒在被褥上, 倍感孤独。
年幼不知离别苦, 越长大越感慨分别。
与亲友的暂别伴有惆怅和思念, 而人与人的离心是永别,即便低头不见抬头见,心距拉远, 徒留各式心声的喟叹。
江吟月举着黄历心不在焉,不慎脱手,黄历砸在额头, 她“诶呦”一声皱脸蜷缩。
“小姐?”
“没事。”
隔门询问的婢女挠挠脸颊,没事是何意?是允准姑爷进屋还是拒绝啊?
面对久不现身的魏钦,小婢女讪讪一笑,侧开身子。
被逐出家门的姑爷“杀”回来了。
魏钦推门而入,好巧不巧撞见江吟月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潦草模样。
他反手带上门,安静站在那儿,没有调笑,就连被枕头砸中,都没有多余的反应,有点寄人篱下的委曲求全。
“出去。”
江吟月手指门扉,凶巴巴的,可乱蓬蓬的长发搭在脸上,多少有些滑稽。
魏钦弯腰捡起枕头拍了拍,缓缓走到床边,在女子的注视下,轻轻放回床头。
他退后一步,语气无波无澜,不强势也绝不是打商量。
“借宿一晚。”
江吟月气笑了,理了理遮脸的发丝,“侍郎大人是想趁着家主不在,鸠占鹊巢?”
家主不在府上,还有一个比家主不善的长公子,魏钦垂眼,人畜无害,“小姐抬举我了。”
“出去。”
“我打地铺。”
回溯朝夕相对的四年,何曾见魏钦对什么穷追不舍过,江吟月一度以为他是个无欲无求的闷葫芦,不承想,这个闷葫芦黏住了她,生出偏执的藤。
又一次打地铺的侍郎大人如愿躺在闺阁坚硬的地上。
亦如成亲的前三年里每一个夜晚。
在听到女子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后,魏钦一声不响地将地铺扯近床边。
三尺,两尺,一尺,半尺。
连枝大灯彻夜通明,暖黄的光流泻,笼罩着床上床下的一对男女。
另一院落中,后罩房的管事嬷嬷叩门走进江韬略的书房,说起小夫妻的矛盾。
有些秘密是要守口如瓶的,江韬略“嗯”一声,没太当回事儿。
“念念的性子,若真厌了倦了,不会允许他靠近的。”
太子就是最直观的例子。
管事嬷嬷离开后,江韬略揉了揉发酸的肩胛,去往前院的倒座房,将虹玫叫到跟前。
“帮我按按。”
虹玫抱剑不动,一副随时可能拔剑刺过去的架势。
江韬略将后背朝向她,“这里。”
虹玫挂剑腰间,擒拿住他的手臂,重重扣在他的背上,一气呵成。
“公子要体恤他人,别大晚上的折腾人。”
“累到了。”
“府中那么多人伺候你,还会累到?”
“我身边就一个随从,阿宝。”
阿宝是江韬略的书童,与虹玫都是自幼相识。
“无需跟奴婢解释。”
“要解释的,怕你误会。”江韬略又拍拍酸痛的肩胛,“快些。”
“找阿宝去啊。”
话虽如此,可虹玫还是在保持擒拿的姿势下,替他按揉起肩胛,谈不上情不情愿,也谈不上轻不轻柔,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揉笑了老成持重的男人。
浅笑绽开在削薄唇边。
“轻点。”
虹玫力道更大了,习武的她本就极具腕力。
两人诡异的姿态映在垂花门上,随着被风吹起的红纱灯来回晃动。
影影绰绰,暧昧不清。
“下手太重了。”
虹玫不耐烦道:“闭嘴吧,江韬略。”
江韬略的笑更明显了。
日上三竿时,江吟月睁开眼,竟是一夜好眠。她斜过一眼,地面空荡荡,叠放整齐的地铺被放置在绣墩上。
“来人。”
一名小婢女走进来,“奴婢在。”
江吟月指向绣墩,“丢出去。”
散朝后,魏钦被传入天子寝殿,继续代读奏折。
很少将奏折带回寝殿的顺仁帝身披龙袍靠在如意枕上,俊颜苍老许多,人也变得暴躁,唯有魏钦醇朗的嗓音可解烦躁。
顺仁帝支着脑袋,传达圣意,由魏钦代笔批红。
“爱卿觉着,朕龙体抱恙,太子最该做的事是什么?”
“臣不敢妄议。”
“朕允你畅所欲言,不会怪罪。”
“替陛下分担朝政。”
“这是他该做的分内事。”
魏钦从奏折上抬起脸,幽幽深意被窗边日光冲淡,“未雨绸缪,随时可代理朝政。”
顺仁帝厉眸骤凛,哈哈大笑,“还真是畅所欲言。”
“臣惶恐。”
顺仁帝笑得胸膛震动,生出自嘲,他还正值壮年,对太子既看重又忌惮,担心被太子的势力吞噬。
是他教导太子要冰凉无情,以往不觉什么,被宁心丸反噬这段时日,力不从心,他有些不确定太子是否会将冰冷无情施以在他的身上。
上十二卫是他坚固的甲胄,除了被江嵩架空的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其余十一卫的统领都是握有实权的,而他默许江嵩架空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也是另有考虑,江嵩从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那边转化的缇骑和厂卫,是甲胄之内的护心镜,是他最后一道壁垒。
江嵩与太子因江吟月离心,在关键时候,不会背刺他而听命于太子。
“爱卿,替朕办一件事。”
魏钦起身作揖,“臣责无旁贷。”
“暗中留意禁军统领们与东宫的走动,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禀奏朕。”
魏钦离开御书房时,已至二更。他是握有禁军统领们与东宫走动的证据,可他不会禀奏,还会放任太子继续收买人心,一点点摧毁天子高枕无忧的这重壁垒。
至于天子安插在东宫的其余眼线,魏钦会请外祖帮忙替太子悄然铲除。
有风拂过掌心,上空乌云聚拢,魏钦站在乌云密布的夜空下,握了握手掌。
风起云涌,朝廷要变天了。
来到江府门前的魏侍郎恢复如常,温温淡淡提出要进门的要求。
门侍半启门缝,嗫嚅道:“小姐禁止姑爷回府,小的不敢自作主张,还请姑爷体谅。”
魏钦递上一个钱袋子,门侍差点跪了。
“姑爷别为难小的了。”
被拒之门外的魏钦绕到后巷,观望了会儿,几个健步跃上墙头,长腿跨坐其上,俯看凑上来仰头吠叫的绮宝。
“绮宝。”
绮宝愣住,歪着狗头盯了好一会儿,立即翻出肚皮,在地上扭来扭去。
魏钦跳下墙头,余光中几道身影探出脑袋又缩了回去。
府中不知情的护卫们可不敢一再阻拦姑爷,小夫妻只是闹别扭一时没有调和,为此为难姑爷会留下后患的。
长公子还没出手制止呢,何况他们。
魏钦走到后罩房前,借力一旁的柴房,跃上二楼窗子,一双手扒住窗台,凭借臂力撑起身体,挑窗闯入。
稳稳落地。
闺阁无人,连通的湢浴内有水花声传出。
魏钦走过去,站在门边,坦然接受一泓温水泼在脸上。
江吟月丢开水瓢,缩回浴桶里。
魏钦走过去,扯下椸架上的布巾,将浴桶中的女子捞出,用布巾裹住。
“你做什么?!”
“替小姐擦身。”
被男子抱在臂弯的江吟月踢了踢湿漉漉的小腿,圆润的脚趾上还挂着将坠不坠的水滴。
臀部挨到软榻时,她裹紧布巾,一脸防备,却见魏钦曲膝下蹲,用袖中锦帕为她擦拭小腿和双足。
成年累月地服侍,已然娴熟。
江吟月缩回脚,脚趾无助地蜷缩。
露在布巾外的小腿笔直匀称,泛着白嫩莹润的光泽。
魏钦走到柜子前,取出一套烟青色寝衣,比虹玫还要熟悉闺阁中的物件存放。
“可要更衣?”
江吟月缩在布巾里,威胁道:“你再不走,我喊哥哥了。”
“嗯。”
地龙燃旺的闺阁寒风不侵,江吟月被气得有些热,瓷白的肌肤渲染大片粉晕。
“大皇子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又是打地铺又是伺候人,传出去不怕被笑话?”
“我愿意伺候小姐。”魏钦倾身,双臂撑在女子两侧,逼得女子缩进榻角,“只愿意伺候小姐。”
有出浴的花香萦绕彼此间。
退无可退的江吟月抬手去推魏钦的脸,他靠得太近了。
可指尖无意碰到男子的唇角。
魏钦抓住她的手,细细密密地亲吻,不错过掌心任一条纹路,最后流连在女子的掌根。
他念她入骨,难以自控,可到底还是压抑住了撕碎布巾的冲动。
雪白的玉体近在咫尺,可她的心在渐行渐远。
“放开我。”
魏钦顺着推拒的力道退开,一只手紧握江吟月的脚踝,以额靠在她的小腿上,秀颀的身躯微弯。
“更衣吧。”
“出去。”
月上中天,一身烟青色寝衣的江吟月窝在床上,不声不响。
魏钦打好地铺,侧躺枕着一条手臂,盯着垂下的帷幔,不知过了多久,瞧见一只小手露出帷幔,耷在床边。
帷幔中的人儿陷入熟睡。
魏钦扯动地铺,靠近床边,轻轻环住那只细细的手腕。
也算牵手入眠。
第69章
那晚过后, 江吟月警告了后院每一名护卫,不准她们再擅作主张,看在人情,默许魏钦进府。
隔三差五堂而皇之登门的侍郎大人被拒之门外, 学梁上君子飞檐走壁的侍郎大人又被江府重重把守阻隔。
一晃到了腊月廿七, 距除夕还有三日。
江吟月翘首以盼父亲结案归来, 可最近一次收到的家书中, 父亲感慨世事难料, 笑说自己要失约了。
世事的确难料,镇守北边境的一位大将军告病,催促江韬略尽快返回, 代理军务。
从宫中回府的江韬略连夜收拾行囊,千言万语汇成一声叹, 揉了揉妹妹的发髻,“走了。”
男人回眸的一眼,落在另一名女子的身上。
江吟月陪兄长拜别母亲, 目送一人一马飞驰在辽阔郊野。
“虹玫姐姐,你会想念哥哥吗?”江吟月随着兄长远去的身影无限拉长视线。
虹玫抱剑远眺, 心口的跳动慢慢趋于平缓, 默默转身, 没有回答。
年关应酬筵席不断, 亲戚往来频繁,疲于应对的江吟月对宗族长辈的叮嘱左耳进,右耳出。
“念念年岁不小了, 合该考虑怀胎生子了。”
“怎么不见魏钦啊?做了侍郎都不着家了?”
“韬略走得不赶巧,我们还想趁着他回京,为他说亲牵线呢。”
“虹玫也老大不小了, 若是愿意,可由江氏长老做主,为你选一个夫家。”
“是啊,看在你爹娘都曾是江氏的老伙计,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不愿意?别太心高气傲,误了韶华。”
几位叔父、姑母、婶子都曾敲打过虹玫,不可生出贪念,明里暗里提醒虹玫身份有别,听得江吟月怄火。
她一向护短。
拉过默不作声的虹玫,示意她先回去歇着,又屏退在场端茶递水的扈从,江吟月合上迎客堂的大门,独自面对几位有头有脸的江氏长辈。
“侄女今日之言,可能不大中听,咱们就把不愉快留在年尾,明年啊,照样亲密往来。”
父兄不在,府中唯一的千金坐上主位,两只手搭在左右角几上,“哥哥和虹玫,历来都是哥哥穷追不舍,虹玫避之不及,叔婶们要劝,也该是劝说哥哥放弃才是,联手为难虹玫,不是失了江氏该有的气度和胸襟?”
二房家主刮刮盖碗上的茶沫,笑道:“念念此言差矣,我们苦口婆心,是担心你们大房因一连几桩不合适的姻缘折损气运。”
三房家主接话道:“二哥说得是,大哥娶大嫂,已是门不当、户不对,借用不上大嫂娘家任何势力,否则早就爵位加身了。而念念你又在四年前下嫁寒门子,如今轮到韬略,更是急转直下,相中一个婢女,但凡打听打听,哪有高门公子迎娶婢女的?”
江吟月也刮起茶面,一丝笑笼在袅袅茶雾中,“爹爹年轻时几次冲动顶撞圣上,若非娘亲劝阻,很可能被发配苦寒之地甚至人头不保,还会连累江氏宗亲,说娘亲是江氏福星也不为过。而侄女所嫁之人,短短四年,从正七品升任正三品,前程似锦,只会加持江氏大房的气运,不信的话,咱们走着瞧。再说二叔家的四哥,都去尚公主了,也没见飞黄腾达,还有三叔家的五哥,不是正在与门当户对的嫂嫂闹和离吗?”
二房和三房的家主对视一眼,一个皱眉冷脸,一个闭眼捏鼻。
无言以对。
江吟月饮一口茶汤,“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各家的事关起门来自家人商量就好,我们大房有一条家规,姻缘不看身份,看眼缘。叔父们要问是谁立的规矩……”
她歪头一笑,“是侄女这个掌家千金刚刚立下的,有异议,不采纳。”
一屋子长辈不欢而散。
消了火气的江吟月送他们出门,热情招呼他们常来做客。
大事上,江氏有共同的利益,自会齐心协力,但家长里短的小事时常会伤了和气。要不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亲戚往来也该如此。
至少江吟月是这么认为的。
当晚,又一次被拒之门外的魏侍郎返回小宅,接到宫人传话,连夜入宫伴驾。
断药难以入眠的顺仁帝唯有听到魏钦的声音才能淡去浮躁,也不知是什么缘分在冥冥之中牵扯着他们。
听着魏钦代读静心咒,顺仁帝仰卧龙床,慢慢合上眼。
御前受赏是常有的事,何况魏钦令龙心大悦。
“年关了,爱卿想要什么赏赐,大可直言。”
“臣愿陛下康健。”
人在虚脱脆弱时,最易心软,顺仁帝已不想去辨认这句话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
御前奉承之人何其多,唯独魏钦深得他心。
“听闻爱卿被江家丫头拒之家门外?”顺仁帝闭眼笑笑,“夫妻间小打小闹,家常便饭,几十年都处在磨合中。”
这话倒像一个寻常丈夫会讲出的话,可魏钦前脚刚走出寝殿,就有御前太监领着一排美人拦路。
“魏侍郎留步。”
小太监温声传达圣意,“陛下体恤魏侍郎案牍劳形,身边该有个贴心窝子的佳人陪伴。这些个美人,魏侍郎瞧着哪个顺眼,可领回家中。”
多讽刺,嘴上说着明事理的话,体恤夫妻在磨合中的不易,做出的事,完全不顾及另一方的感受。
魏钦回绝道:“多谢陛下美意,劳烦公公转述一句话,弱水不及沧海,曾爱一人,唯爱一人。”
魏钦淡淡扫过巍峨宫宇,大步离开。
“曾经沧海,唯爱发妻。”顺仁帝在小太监的回话中,细细咀嚼魏钦的意思,忽然忆起多年前,那个恬静的女子抱着婴孩站在坤宁宫前的场景。
萧萧北风都不忍席卷她,那么温柔的人,是众多人心中的月光,为他们在波涛狂狼中点燃一盏月色鱼灯,指引他们不至于迷失在海中。
她解救过许多年轻气盛又一心为社稷的臣子,永远平易近人,热忱真挚。
就连回忆她,都会有诗情画意的隽永流淌心间。
可那样的人,毅然燃烬在火海,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大年三十,小宅中只剩下老郎中父子和魏钦兄妹。
谢锦成和燕翼不知所踪。
“少主可要回一趟崔府?”
魏钦没打算回去,也不允崔氏的人前来探望,隐忍十七年,不差相认前最后一个除夕。
与妹妹三人吃过年夜饭,魏钦给每人发了一个大红包。
老郎中看着红包里的三百两银票,朗声大笑,又给三个小辈分发了红包。
得了两份压岁钱的魏萤愣愣的,这样下去,不说富甲天下,也快腰缠万贯了。
她走到魏钦身侧,“哥哥也要给嫂嫂准备红包。”
魏钦袖中的红包变得沉甸甸,他轻轻点头,推门走出小宅。
黑漆漆的夜幕被一处处炮竹点亮。
大街小巷噼里啪啦,驱邪避凶。
魏钦自放弃卫逸赫这重身份,就不喜除夕,他被自己的父皇视为邪祟,难免在除夕收到炮竹的“惊吓”。
“啪!”
一个小童点燃炮竹丢到门外,炸开在魏钦的脚边。
“诶呀,当心路人!”
宅子内传出妇人对孩子的提醒。
魏钦脚步未停,越过三五成群的孩童,耳边的噼里啪啦声转为中年男人的训斥。
一身明黄龙袍,彩绣的金龙与男人的表情一样肃穆。
魏钦还未走远,忽见一个幼童被稍大的孩子撞到,手里抓着一把正在引燃的鞭炮。
他大步上前,夺了过来,没来得及丢开,鞭炮炸开在手里。
“啊!”
“有人受伤了!”
孩子们惊恐大叫。
邪祟就是邪祟,会被鞭炮所伤,带了点儿自嘲,魏钦丢开还在燃放的鞭炮,按住手掌心的伤口默默离开,步入烟气浓重的江府后巷。
这边已然燃放过炮竹。
魏钦靠在一侧墙上,早已忘记掌心的伤口。
寒夜覆霜,偶有雪沫自墙头洒落,冰冰凉凉打在颈间。
魏钦背靠青石墙面滑坐在地,四面八方被炮竹声环绕,不远不近,充斥在耳边。
畏火的人感到窒息。
倏尔,一盏荧荧灯火点亮视野,魏钦抬起脸,在一片烟气中滞了眸光。
身穿妆花缎小夹袄的江吟月挑灯出现在巷子。
她弯下腰,放下乌木灯笼,不咸不淡地问:“又来做什么?”
“送红包。”
魏钦拿出薄薄的红包,塞进江吟月的手里,“万事顺遂。”
在二楼窗前观察他许久的江吟月打开红包,被银票的数额吓了一跳,不由哂了声:“咱们的账两清了。”
“还不完。”
要偿还一辈子的。
江吟月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现身,或许是一瞬间的惺惺相惜,他们都是孤独的人。
对魏钦,终究是狠不下心,看不得他在除夕这样热闹的日子里伶仃一人。
除夕夜,还是避免唇枪舌战,心平气和为好。
“你不是怕火,还在今晚出来?”
“想见小姐。”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她了。
“见到了,可以离开了。”
魏钦不讲话了,也不动弹,望妻石不过如此。
江吟月站得有些累,坐到他一侧,背靠墙面,隔着两拳距离,抬头望月。
周遭再浓的烟气,也遮挡不了明月的皎洁。
卫逸赫也终会浴火重生吧。
她看向一侧的人,魏钦仰头合眼,像是睡着了,修长的颈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色。
苎麻衣衫依旧单薄。
江吟月顿了顿,取下自己白茸茸的毛领,搭在他的脖子上,刚收回手,就瞥见他掌心凝固的血迹。
总是受伤,一直受伤。
江吟月没有叫醒魏钦,环臂抱住自己的双膝,咽了咽嗓子,抑制住酸涩。
卫逸赫,新的一年,以后的每一年,要岁岁安宁,长乐无忧。
第70章
没一会儿, 江吟月取来药箱,蹲在魏钦面前,为他处理起掌心的伤口。
“卫逸赫,别再受伤了。”
仰头闭眼的男子握住掌心包裹的布条, 也一并握住江吟月没来得及收回的左手。
粗粝的老茧摩挲着葱白细嫩的指尖。
烟花炸开在巷子上方, 缤纷色彩映在两人的手上。
这一刻是安宁隽永的。
“松开。”
烟火短暂, 温情虚幻, 在江吟月冷淡地开腔后, 魏钦垂下受伤的右手,不想惹她生愠。
江吟月留下一罐药膏,拎着药箱离开, 留魏钦一人独自消解烟花绚烂后的长久空落。
随着那道倩影消失,天上的月都不再皎洁, 胧月萦绕薄云,喧闹趋于阒静。
孩童们回房入睡,美滋滋不识愁绪, 不似阒静中的男子,自小没有美滋滋的回忆。
往事不可追溯, 他也只是想要抓住眼前的美好。
鹅梨幽香的美好。
大年初一的朝会, 各地诸侯王要么亲自回朝, 要么派遣世子回朝, 而朝臣们则是携妻带子入朝叩拜九五至尊。
江嵩父子不在京城,众人以为江氏大房会缺席,没承想, 一身月华长裙的江吟月代替父兄施施然入宫,臂弯轻搭一条梅红披帛,头戴石榴红鎏金步摇, 比之寻常华丽雍容,明艳不可方物。
太子携詹事府一众官员站在不远处,纷纷看过去。
的确是见过大场面又有过一定阅历的女子,不怯场,不畏缩,慢条斯理,从容不迫。
“江家丫头自个儿来的?”
“怎么没见魏侍郎相伴?”
“看来传言不假,两人在闹和离。”
卫溪宸流眄的视线一次次投了过去,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宫宴前,窃窃私语最多的就是在私聊天子的病情。
“要我看,也未必是术士的助眠药物反噬了龙体,八成是这些年里,有人偷偷给天子投毒。”
“御膳有重重试毒,没你说的这种可能,陛下追求长生,服用过太多‘灵丹妙药’,五脏六腑积了毒性。”
江吟月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穿过,独自去往大殿,途中免不了被人奚落调侃,问她怎么落单了。
郭缜咏掺和在贵胄子弟中,趁机挖苦道:“江家是不是该寻个高人察看风水?怎么一对两对的都在闹和离?”
三房那边的江五郎和妻子和离的传闻沸沸扬扬,说是板上钉钉了,在高门大户不是秘密。
郭缜咏趁热打铁,“江大小姐是要步你五哥后尘吗?”
“说什么呢?正值东宫选妃,郭少可别乱嚼舌根。”
“何意啊?东宫选妃与江大小姐是否和离有关?”
“谁知道呢?”
几人你一句我一语,这些个公子哥,都是郭缜咏的狐朋狗友,巴不得太子和江吟月互相玷污名声。
江吟月淡扫一眼领头的郭缜咏,卫扬万就是被郭缜咏这样的亲信带歪的,还好卫扬万不聪明,歪打正着,混成二傻子,没有被调教成道貌岸然的货色。
“和离不可怕,可怕的是众叛亲离,郭卿没做过什么仁义之事,小心失势后,成了孤家寡人。”
郭缜咏刚要呛声,却在对上卫溪宸的视线时,立即换了一副面孔,皮笑肉不笑地躬身行礼。
卫溪宸淡笑越过众人,也越过了还未迈进殿门的江吟月,他没有投过一眼,仅仅像是举手之劳的解围。
等太子带人走远,郭缜咏笑看江吟月,“被太子殿下护短,江大小姐作何感想?”
江吟月不咸不淡吐出六个字,“但愿一语成谶。”
“你!”
大过年的,郭缜咏深觉晦气。
一抹绯红出现在吏部众官员的最前排时,江吟月翘了翘樱唇,伸手挽在魏钦的臂弯,在贵胄们各式的目光中,与之一同迈入大殿。
和离传闻不攻自破。
两人并肩的身影也映在了已经落座的卫溪宸眼中。
执盏的手微微收紧。
身后不乏吏部官员的俏皮话,笑说金玉良缘不会破裂在风言风语中。
一场朝会宫宴,顺仁帝没有出席,由太子坐镇主持,更印证了众人的猜测。
天子病情加重。
宫宴散场后,官员们乘车居多,也有一些年轻臣子以及贵胄子弟选择骑马。
宫外马厩中,血统优良的名驹不计其数,唯有一匹杂毛马格格不入,骨量也小于其他马匹。
“谁的坐骑啊?”
不是囊中羞涩买不起名驹,就是被马贩子坑骗了吧?
江吟月走到几人身前,“我的。”
“没有纯正血统,这马跑不快的。”
在侍卫解开一匹匹骏马的缰绳后,杂毛马在江吟月的口哨声中擦了擦马蹄,一跃飞出马槽,晃了晃长长的鬃毛。
江吟月跨上马背,随风挥出马鞭。
杂毛马一骑绝尘,将偏见远远甩在后头。
江吟月向站在路边的魏钦伸出手,拉人上马。
绯红衣摆随着男子跨马的动作飞扬。
魏钦跨坐在后,双手环在江吟月的腰上,明显感觉到女子深吸一口气。
两人一马越过一辆辆行驶的马车,杂毛马匹极速飞扬,奔跑的姿态狂放不羁,又野又肆意。
汇入日暮冬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脖颈,江吟月哆嗦一下,更抖擞了。
一条白茸茸的毛领被魏钦自衣袖抽出,裹在女子的脖颈上。
江吟月稍稍扭头,又目视前方,没多大反应。
抵达偏僻小宅前,女子拉住缰绳,叫停逐电,“魏侍郎下马吧。”
“进去坐坐。”
“大人不懂逢场作戏?”
在外人面前假装恩爱,攻破和离传言,任务已达成,这会儿四下无人,合该自觉些,保持距离。
魏钦坐着不动,手臂一收再收,“天儿冷,喝杯姜茶再走。逐电也需要歇息。”
江吟月扯开他缠绕的手,跳下马匹,扣了扣宅门,被魏钦直接推开。
小宅空荡荡,江吟月唤了魏萤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他们都不在?”
魏钦拴好马,回道:“可能出去了。”
大年初一能去哪儿?还不锁门?
江吟月转身就要离开,被魏钦拦腰截胡,带进东厢房。
正房有两间卧房,老郎中父子一间,谢锦成和燕翼一间,而左右厢房,分别住着魏钦和魏萤两兄妹。
魏钦带江吟月走进的是自己的房间,反脚带上门。
屋里未燃地龙,冷嗖嗖的,倒是适合魏钦畏热的体质。
被抱坐在圈椅上的江吟月鼓着粉白雪腮怒瞪忙着煮姜茶的男子。
屋外很快白雪皑皑,屋内姜味缥缈在简易的木桌上。
这间厢房的装潢更简单,一张架子床,由屏风隔开,屏风外算作小小客堂,一张方桌,两把长椅,外加一对圈椅。
另有一处墙角摆放着浴桶,由竹架挂起帘子。
江吟月没有接过魏钦递上的姜茶,魏钦就单膝跪地蹲在她面前吹拂茶面。
江吟月是没有想过和离,但也做不到这么快和好,忽略他的欺骗与利用,可男子顶着这么张俊美无俦的脸跪地,江吟月冷硬的心泛起古怪滋味,她勾起那张脸,以食指刮了刮他的下颔。
“不懂什么是逢场作戏吗?”
隐约有种被戏谑地玩弄,魏钦微拢剑眉,顺着女子指尖的力道抬起脸,又慢慢垂下浓密的睫毛,“喝茶。”
“我在问你,不懂逢场作戏的意思吗?”
“不懂,我是认真的。”
江吟月轻轻撇开他的脸,接过盖碗啜饮一口。
樱唇覆上一层水膜。
她掏出一个红包,递给魏钦,“这是送给萤儿的,帮我转交。”
“我的呢?”
江吟月被姜茶呛到,抽出帕子掩唇轻咳,就有一只大手抚在她的背上。
许是嫌斗篷太厚,那人还不见外地替她解开斗篷,叠放在桌上,又继续为她顺气。
江吟月拨开他的手,指向自己的斗篷。
屋里太冷了。
可魏钦以为她要离开,被拨开的手又一次落在她的身上。
他站在圈椅旁,俯身求她再留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低沉的语气透着不确定的小心翼翼。
江吟月直言,“我冷。”
魏钦没有依她的意思去取斗篷,俯身将人圈在自己怀里,用异于常人的体温为女子暖身。
却不及女子的身体温暖。
江吟月气笑了,一把拧在他的腰上,可紧实坚硬的腰部,没有一丝赘肉。
魏钦忍痛,指尖沿着江吟月的发际向下,掠过小巧的耳,捏在她的耳垂上。
小小施以报复,力道不轻不重。
耳垂火辣辣的,江吟月更用力地拧在魏钦的腰上,有所计较,下手没轻没重。
魏钦松开捏在她耳垂的手,勾起她的下巴,精准堵住那两片嘟起的唇。
吮过樱唇上还未干涸的水膜。
轻轻含弄。
江吟月不得不放弃掐他的腰,转而去推他的臂膀。
可冬雪中缠绵的吻叫她头皮发麻,双腿发软。
后退的身体不慎磕到圈椅,“噗通”坐了下去。
魏钦顺势弯腰,双手撑在左右扶手上,将她围困圈椅中。
吻着吻着,他分开江吟月的膝,跪在她的膝间,仰头与她接吻。
一只手扣在女子的后颈,另一只手探入她的一侧裤腿,细细摩挲。
矛盾中的吻交缠又磨人,交缠出暧昧,折磨彼此的心。
魏钦克制着,又舍不得放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温软了,收起了竖起的刺。
雪天里,没有比她的体温更熨帖他的灵药,润泽他干涸多年的心田。
“小姐。”魏钦仰头看她,眼尾荡开靡丽薄红,“今晚留下?”
晕乎乎的江吟月瞪过一眼,又凶又娇又媚。
得寸进尺。
没有得到满足的魏钦抱住江吟月的一双小腿,趴在她层层叠叠的裙摆上,笑痕浅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