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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作者:怡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替江吟月擦过身子, 魏钦和衣躺在床畔。


    江吟月懒洋洋的,被折腾得半点力气不剩,异常乖顺,任凭魏钦捏脸蛋、掐下巴都不反抗。


    欲色渐褪的男子唇边点点笑意, 轻轻拥着眼皮千斤重的女子入睡。


    梦是轻松的, 可好梦仅仅持续一个时辰。


    魏钦挑起帷幔挂在玉钩上, 看一眼黑沉沉笼罩窗棂的寅时天色, 松开怀里的人儿, 独自起身梳洗。


    直至离开,帐中女子都没有丝毫反应。


    眉眼沉静,睡颜恬静。


    魏钦在门口凝望了会儿, 轻轻合上门扉,与挑廊上抱剑守夜的虹玫点头示意。


    虹玫意味深长地侧身放行。


    早朝过后, 魏钦例行去往天子寝殿,正见天子盯着曹安贵手里的助眠药丸,支支吾吾道:“吃、吃一半。”


    那语气, 像个稚嫩的幼童。


    今日的暴君糊涂了。


    魏钦走进内寝,站到曹安贵的身旁, 接过药瓶捏在手里, 眼锋隐在漠然的表情中, 他看着天子爬到床边, 孩子气地讨要药丸。


    “给朕。”


    “想要,自己过来拿。”


    曹安贵瞥一眼魏钦,依稀记起十九年前的除夕, 两岁的大皇子被他领来寝殿问安,看着众多皇亲国戚的孩子得了天子赏赐,他推了推大皇子的背, 要他上前讨一个红包。


    刚会讲话的小家伙迈开腿,盯着天子夹在两指间的红包,脆声道:“要。”


    天子却以没规矩为由,拒绝了两岁孩童。


    小伢子垂着脑袋站在一众贵胄子弟中,两手空空,而同龄的孩子手里盈满金银珠翠。


    老宦官不确定两岁的孩子是否留有记忆,没有记忆会更好,至少记忆深处不会满是灰烬。


    顺仁帝跳下龙床,赤脚去夺魏钦举高的药瓶,身姿虽高挑,不及魏钦修长,加之体虚,跳了几下满头大汗,也没有碰到药瓶分毫。


    他“噗通”坐在地上耍赖,嘟嘟囔囔,摆明了要人来哄。


    魏钦大可不理睬的,可还是蹲在中年男人面前,倒出一颗药丸摊放在掌心,“吃吧。”


    顺仁帝抓起药丸吞下,瞪了一眼老宦官,“你人真好,比他强多了。”


    魏钦笑了笑,术士特制的药丸,不止能让天子气血逆行,还能加重他的癔症,堪比灵丹妙药。


    看着呼呼大睡的天子,魏钦交代曹安贵几句,先行回了吏部。


    吏部事忙,很多时候抽不开身。


    睡足又饱餐一顿的顺仁帝变得亢奋,披头散发跑出寝殿,与打扫的涓人们嬉闹着,吓坏了平日里如履薄冰的涓人。


    严竹旖默默退后,捉摸不清天子是真疯还是装傻,印象中的天子善变狠辣,喜欢试探人心。


    “你是徐老太妃吗?”


    顺仁帝突然凑上前,捋起两侧长发,弯腰看她,惊讶地扣住严竹旖的手臂,“母后!”


    闻言,御前宫人无不惊愕,太后老人家驾崩三十年了。


    “母后怎么回来看望儿臣了?儿臣好想母后!”


    曹安贵笑呵呵跑上前,拉过陷入糊涂的天子。


    顺仁帝甩开曹安贵的手,拉着惊慌失措的严竹旖不放,还非要将人带进寝殿好吃好喝地款待。


    “母后,殿外风大。”


    恰好太子前来请安,撞见这一幕。


    久不相见的父子之间,隔着局促不安的严竹旖。


    过两日就是顺仁帝的生辰,万寿节的宫宴,各地诸侯王会派人回朝贺寿,卫溪宸今日势必要见驾,也好在万寿节当晚,陪天子面见那些人。


    即便癔症加身,顺仁帝还是一眼认出这个儿子,“不孝子,还不过来向皇祖母请安。”


    卫溪宸屏退东宫侍从,不疾不徐走到“母子”二人面前,淡淡笑开,“父皇又糊涂了。”


    “竖子!”


    深深的畏惧隐藏在潜意识里,顺仁帝躲在严竹旖身后,“母后,替儿臣教训这个不孝子,用戒尺抽他。”


    戒尺二字,尤为刺耳,卫溪宸面不改色地笑问:“父皇觉得,她敢吗?”


    严竹旖麻木的心再起波澜,被无视的疼痛刺激了她,任何人都可无视她,可卫溪宸不该!是他一手捧起她,又一手摧毁她的富贵和尊严,他们之间纠葛太深,他不能轻描淡写地擦去过往恩怨!


    被憎恶都好过被无视。


    甚至连严竹旖自己都不清楚,为何执着于卫溪宸的态度,或许仅仅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吧。


    “哀家有何不敢?”


    御前宫人们大眼瞪小眼,只有曹安贵站在那儿,好整以暇看着好戏。


    卫溪宸笑意些许凝滞,倒是没有想到严竹旖敢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挑衅他。


    拿什么挑衅?


    命吗?


    他抬起衣袖,甚至没再看她一眼,命人将她架起带走,不管天子如何阻挠、咆哮,都无济于事。


    “竖子,竖子,胆敢伤你皇祖母!”


    顺仁帝大发雷霆。


    卫溪宸淡淡道:“父皇连皇祖母都分辨不出了,看来是真糊涂了。”


    顺仁帝健步逼近,作势去掐眼中逆子的脖子,被卫溪宸轻易挡开。


    卫溪宸扣住张牙舞爪的父皇,走向殿门,在曹安贵靠近时,抬起另一只手,以食指无声警告。


    老宦官拢袖站在殿门外,笑而不语,猜到太子是为万寿节的事而来。


    夺嫡会导致朝堂动荡,各地诸侯王趁机拥兵自立,这一年的万寿节,诸侯王们派来的心腹多少也会揣摩这对皇家父子的关系。


    还需让这些狼子野心的人死了拥兵自立的心思才行。


    崔氏这边也不介意配合东宫顺利完成万寿节的宫宴。


    万寿节当日,应邀入宫的江吟月做好妆发,站在落地铜镜前照了照,随后走出房门,一袭碧玉青裙,外搭白色毛斗篷,在纷纷飞雪中步上马车,与父亲一同入宫。


    与魏钦和离的消息传遍各大高门,父女二人甫一到场,就成了宾客窃窃私语的对象。


    已练就百毒不侵的江吟月没事人似的脱去斗篷交给宫女,施施然走向靠前的坐席。


    觥筹交错的宫宴,江嵩免不了与人寒暄,江吟月独自坐在长几前,也不与闺秀们攀谈,也知没有几人会乐意与她结交。


    崔诗菡除外。


    两名女子隔空眨眨眼,相视而笑。


    随着乐工拨弄琴弦,太子陪同顺仁帝到场。


    百官携家眷起身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步履不稳的天子由太子亲自搀扶,眼底没有往日的犀利与精明,透着稚气,时不时还会抽回手。


    卫溪宸保持淡笑,不露声色搀扶自己的父皇,薄唇微动,不知说了些什么。


    顺仁帝老实了,坐到龙椅上,示意众人入座,接受起各式各样的祝辞,兴致缺缺地扫过在座的人,目光落在一人身上。


    碧玉衣裙,惊鸿髻。


    记忆里的母后在他三岁时也曾做过这样的装束。


    “母……”


    “父皇喝酒。”


    卫溪宸递上酒盏,堵住他的嘴。


    一场宫宴,被灌酒无数的天子被人搀扶退场,百官三三两两结伴离席。


    江嵩带着女儿前往天子寝殿问候,也是尽了御前宠臣的本分。


    可当顺仁帝再次瞧见江吟月,这个曾经在他眼里嚣张跋扈的贵女,醉醺醺的天子高喊一句“母后”,震惊所有前来问候的权臣。


    清楚天子癔症的臣子们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看戏的看戏,皆被曹安贵打发离宫。


    顺仁帝推开宫人,忙不失迭跑到呆住的江吟月面前,伸手挡在她面前,生怕不孝子将人再次拖走。


    “有儿臣保护母后呢。”


    江吟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顺仁帝捏住袖角从而逼迫抬起手臂,直指在硕大青铜暖炉前烤手的储君。


    “母后,替儿臣教训这个不孝子。”


    江吟月与卫溪宸对上视线。


    从父亲和魏钦那里,江吟月已知晓天子得了癔症,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严重时会退回到稚童的心智。


    寝殿仅五人,东宫的心腹都被曹安贵撵了出去,守在殿外。江吟月恶从胆边生,将父亲推出殿门,随后回到天子身旁,轻咳一声,竟也没有否认。


    这个时候没有否认,就耐人寻味了。


    隐约透着捉弄人的意味儿。


    顺仁帝窃喜,终于有母后为他撑腰了。他拉着江吟月走到卫溪宸面前,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戒尺,塞到“母后”手里。


    “母后,打这个不孝子。”


    卫溪宸察觉到小青梅借机报复的心思,懒得计较,却见江吟月真的举起了戒尺。


    卫溪宸那张许久不曾展颜的冠玉面出现一丝微妙的变化。


    惊诧又无可奈何。


    不过,她将自己的父亲推出寝殿,就是为了替父亲避开君臣身份的不便吧。


    一向护短。


    “胡闹。”


    顺仁帝急了,“打他。”


    江吟月狐假虎威,真的抽了下去,只是到底没敢越矩,抽打在卫溪宸的宽袖上。


    声音不大,是戒尺和宋锦的碰撞声。


    卫溪宸的玉面凝结成霜,出其不意夺过戒尺。


    顺仁帝吓得躲到江吟月身后。


    江吟月昂首挺胸,没见惧怕。


    卫溪宸在紧握戒尺中一点点逼退愠气,对她始终是无可奈何!


    老宦官看在眼里,说不出的震撼,他看过太多反目成仇,也见过太子不为人知的一面又一面,却未见过这般无奈的太子。


    还是没能修成无情道。


    卫溪宸率先走出殿门时,候在殿外的除了御前宫人和东宫侍从,只剩下等待女儿的江嵩,以及……近来事忙刚刚从吏部赶来的魏钦。


    年轻侍郎绯衣革带,头戴乌纱,于风雪中静立,清清冷冷不掩风采。


    卫溪宸欲离开的脚步变得缓慢,他侧眸看向殿内的江吟月,不确定她与门外这个前夫还有无瓜葛。


    总归是不愿看到他们有任何往来。


    可他以什么身份阻挠?


    “魏侍郎深夜入宫,是来为父皇贺寿的?”


    魏钦反问:“不然呢?”


    这句反问如钝刀子,捅进卫溪宸的心头。


    闷痛闷痛的。


    是来贺寿的最好。


    有些狼狈需要自行消解,不可让人瞧了热闹。卫溪宸带人离开,不再去在意寝殿前的几人。


    包括江吟月。


    可耳尖在风吹草动中微动。


    三更天,江嵩和魏钦带着江吟月走在出宫的路上。


    飞雪未歇,鹅毛飘落,走在中间的江吟月掸了掸发间雪,瞥一眼左侧的魏钦。


    “都几时了?你可以不入宫折腾这一趟的。”


    走在右侧的江嵩开口接话,呵出雾气,“有些人啊,蔫坏蔫坏的,专挑人弱点下手。”


    谁的弱点?太子的?


    江吟月知太子多疑,可这与魏钦入宫有何关系?


    “你不会是为了……”


    只是为了……


    魏钦凤眼流眄,勾勒若有似无的笑,“醋死他。”


    江吟月看向魏钦被灯火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这么个冷静的人是如何讲出如此斗气的话?


    第82章


    走出宫门, 江嵩这个守护女儿的老父亲自觉钻进车厢,示意老伙计驱车先行。


    江吟月呆呆望着自家马车消失在大雪纷飞的街头,扭回头,对上魏钦正低垂凝睇她的视线。


    “爹爹他……”


    葱白的指尖指向长街尽头, 闷闷的语气带着控诉, 有种被老父亲出卖的不可置信。


    口口声声说不会向着外人的老父亲胳膊肘往外拐了。


    魏钦被她急切切又气呼呼的模样逗笑, 抬手托起她被风吹红的小脸, 以左右拇指轻柔剐蹭, “跟我回小宅。”


    “不要。”


    那还不是被叼进狼窝,骨头不剩。


    爹爹都说,魏钦蔫坏蔫坏的。提起爹爹, 江吟月更气了。


    江吟月盯着空荡荡覆雪的街头,哼哼唧唧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魏钦也不逼迫, 陪她站在雪里。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肩头、发间,这也许是今冬最后一场大雪了。


    魏钦还记得最后一次陪母后看雪的情景。


    被天子遗忘的母子二人手牵手走在后花园的梅林中。


    傲雪凌霜的梅透着寒气, 母后的手却是温暖的。


    魏钦一直觉得,母后有梅花的傲骨, 也有兰花的温柔, 可惜被栽植在深宫, 注定枯萎。


    来到一处深厚积雪的墙根, 懿德皇后徒手堆了一大一小两个雪人,还用枯叶为他们添加了眼睛和口鼻。


    灯火通明的后宫,唯有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光线青荧、月波暗淡。


    两个小雪人看上去孤零零的。


    四岁的魏钦撸起袖子, 堆了第三个雪人,因着手小,雪人还不及前两个大, 惹笑了懿德皇后。


    “这是为娘的儿媳妇吗?”


    “儿媳妇?”


    “嗯。”


    懿德皇后蹲在他面前,将他抱在怀里,认真道:“日后,会有那么一个女子替为娘陪在逸赫身边的。”


    那时的魏钦不懂其意,还拉着懿德皇后给第三个小雪人取名字。


    懿德皇后想了想,在雪地上写下一个字:缘。


    随缘的红线自有天意。


    魏钦每每想起那个雪夜,除了怀念,还有理解。


    他的娘亲太累了,太累了。


    收回思绪,魏钦走上前,将斗篷上堆满雪的江吟月抱进怀里,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细长的指骨被冻得通红,可他的心热了。


    懿德皇后写下的“缘”有了回音。


    被突然抱住的江吟月微愣,在那透着寒气的怀抱里抬起眼,入目的是男子流畅光洁的下巴,不知怎地,像是感受到他的情绪,她没有再佯装不悦,大大方方环住他的腰。


    总是在天寒地冻中不穿披风的男子,明明浑身冒着寒气啊。


    凡人之躯都会畏寒的。


    江吟月搂紧魏钦的腰身,她愿意陪着他克服这重心障,不再畏热,接受冷暖的变化,淡化幼年的创伤。


    安静的雪夜,有人围炉畅聊,有人月下相拥,也有人在雕梁绣柱的大殿内独自消解寂寥。


    一抹皓色温润,却润不到自己的心里。


    卫溪宸静坐东宫最大的青铜暖炉旁,不远处的小几上堆放着贵女们的画像,即便皇后和外祖母苦口婆心,他还是没有摊开过一幅。


    随皇室和董家决定吧。


    卫溪宸撑开五指,盖住眼帘,比指尖更颤抖的是沾湿的眼睫。


    得知江吟月和离,他没有试图趁虚而入,只因清楚自己再无机会。


    注定会妻妾成群的他,不配再站在她的身边,与她一同被岁月染白墨发。


    在意气风发的年纪遇到最惊艳的人,再遇的人都无法激荡出那时跌宕起伏的情感爆发。


    何况他本就是温淡的性子,燃烧过一次,燃成灰烬,再无力爱上旁人了。


    搭在眼帘的手垂在扶手上时,摇椅上的男子好像睡着了。


    在东宫随意游走的小狸花凑了上来,依偎在摇椅边,蜷缩起毛茸茸的身体。


    东宫的一处柴房里,快要冻僵的严竹旖被富忠才松绑。


    “来人,带去浣衣局。”


    又冷又饿的严竹旖无力挣扎,倒在地上痛苦呻吟,“不如杀了我!”


    她不要回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浣衣局。


    富忠才摇摇头,“殿下没恨过几人,你是其中之一。”


    “所以要我生不如死?”


    “是啊。”


    多直白的目的,严竹旖泣不成声,“我有错,他就没有吗?是他不信任自己的青梅,不,是他多疑,不信任任何人!”


    富忠才不喜老生常谈,摆摆手,叫人将她带走。


    人有时候就是不讲道理的,一旦生恨,还哪管对与错!


    夜澜,晓色未至,摇椅上的储君陷入梦境。


    梦里的他跪在江吟月的脚步,紧扣她垂在身侧的一只手,额抵她的手背,求她回头。


    回头看一看。


    无力挽回过去的人,就会希望对方念旧,可事与愿违。


    感情越纯粹的人,越能与纠缠不清的过去割断得干干净净。


    江吟月在过往的相识中对他无愧,也就无悔无憾无流连,又有什么能牵绊住她的脚步?


    心所念,梦兑现,是卫溪宸心灵深处的期许,可卑微的乞求无济于事,为时已晚。


    即便没有魏钦的出现,江吟月也不会回头。


    梦境深处的疼痛牵动指尖抽搐,在小狸花的舔舐中,卫溪宸睁开睡眼,有泪划过眼尾。


    偏僻的小宅,江吟月和魏萤歇在一张床上,温声细语聊到天明。


    魏萤在确定嫂嫂不会不要哥哥后,彻底舒展开紧皱多日的心绪。


    清早的小宅不算安静,大块头莫豪忙活在灶房,银袍画师洒扫着小院,最闲不住的燕翼挥舞拳头,打了一套颇有气势的拳法。


    魏萤趴在窗边,偷瞄着什么,被冷不丁出现在身后的嫂嫂吓了一跳。


    “啊?”


    江吟月顺着小姑子的视线,透过窄窄的窗缝看去,揶揄道:“在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哦。”


    魏萤急了,“真没看什么!”


    江吟月笑得前仰后合,这姑娘太单纯,藏不住一点儿心事。


    不过,嗓门比在扬州老家时嘹亮许多,是气血经过调理渐渐旺盛的表现吧。


    是好的开端。


    “好了,我又没笑你。谢锦成人挺好的。”


    “嫂嫂!”


    魏萤双手捂脸,不打自招。


    江吟月动了怜爱之心,揉揉她的脑袋,不再打趣。


    傍晚魏钦回来时,江吟月说起魏萤和谢锦成的事,没有询问魏钦的意思,只是觉得这对男女很般配。


    成与不成,还要看他们自己的心意。


    魏钦怎会不清楚妹妹和好兄弟之间的暧昧,与江吟月一样,他不打算插手,顺其自然。


    江吟月看一眼天色,“今日准时下直的。”


    “嗯,急着回来见小姐。”


    江吟月捂住他的嘴,皱了皱鼻子,“今晚送我回去。”


    魏钦顺势将人抱坐在桌上,“再留一晚。”


    “那我还和萤儿住在西厢。”


    还挺好商量的。


    东厢房又狭小又简陋,但不妨碍两人间潺潺流淌的脉脉柔情。


    魏钦捏了捏她的耳垂,小小的耳垂没有耳洞。


    “回来路过一家玉石铺子,相中一对耳珰。”


    江吟月还记得那两盒价值上百两的胭脂和妆粉呢,立马警惕起来,警告他不许乱买没用的小物件。


    “我不会穿耳洞。”


    “嗯。”


    魏钦掏出珠玉串成的璎珞圈,戴在目瞪口呆的女子颈间。


    江吟月气得踢了他一脚,跳下木桌走到铜镜前照了照,转过身瞪着大手大脚的家伙。


    “大皇子自个儿节俭,倒是舍得为我花费。”


    “小姐值得。”


    江吟月哼一声,又对镜照了照。


    冬日的衣裙领口太小,衬托不出璎珞圈的精美,江吟月向两侧扯开领口,以皙白的肤色去衬珠玉的色泽。


    这铜镜还是魏钦今日特意为江吟月购置的。


    魏钦的视线无法集中在珠玉宝石上,他走过去,将人抱住,吻住她暴露在外的颈部肌肤。


    江吟月没有拒绝,看着镜中耳鬓厮磨的他们,看着闭眼沉浸的魏钦,粉白的脸颊弥漫酡醉的薄红。


    可没一会儿,她就赧然了,试图扯开魏钦盖住矗耸的手。


    落在铜镜里,有辱斯文。


    魏钦睁开外翘内勾的凤眼,凝着铜镜中衣裙凌乱的女子,竟生出诡异的快慰,他就那么摧折着这朵好不容易采撷的娇花。


    “魏钦。”江吟月顾前顾不了后,陷入狼狈。


    漂亮的衣裙变得褶皱不堪。


    “我今晚就要回府。”


    “小姐不守信。”


    “怎么不守信了?”


    “你说今晚与萤儿住西厢的。”


    江吟月辩不过他,“那我现在就去西厢。”


    魏钦啄她的唇角,“晚一会儿再过去。”


    江吟月稍稍弓背,避开那气息,视野中被一抹水粉色占据。


    是她的小肚兜。


    领口大开的袄子快要落到腰间。


    “你别动我,咱们什么关系?”


    魏钦如实道:“前夫前妻。”


    “魏侍郎自重。”


    魏钦的食指好巧不巧被兜衣上的绣线勾住,他谨慎地抽出食指,看向铜镜里映出的绣花。


    是流苏似的垂枝,营造被风吹起的飘逸感,难怪针脚不够密实。


    魏钦不过是研究兜衣的绣花,可落在江吟月的眼中就变了味道。


    她抬起双臂环住自己,一脚踩住男人的黑靴。


    用了不小的力气。


    魏钦不过稍稍还以颜色,被桎梏的小娘子就败下阵来。


    发髻上的珊瑚步摇不受控制地摇曳,发出细微的脆响。


    “嫂嫂。”


    门外传来魏萤的轻唤,花容失色的江吟月被魏钦捂住嘴。


    灯火突突跳动,笼罩着厢房里脚步凌乱的两人。


    江吟月做贼心虚,担心被单纯的小姑子听到什么,只能任由魏钦施为,一张桃花面点缀了最秾艳的红晕。


    等门外不再有动静,那红晕也没有褪去。


    第83章


    元宵节过后, 墙角积雪渐融化,雪泥搅合枯叶沾湿靴面,首辅周煜谨拉着脸走进东宫,与太子说起内阁票拟没办法直接送入东宫了。


    “与阁臣们商议那么久, 还是被三位帝师以不合规矩否决了。”


    周煜谨气不打一处来, 天子三师虽为正一品大员, 享皇族和百官至高礼待, 可他们不该插手内阁的决议。


    “陛下癔症, 太子代理朝政尚且不可直接裁决奏折,那个被提拔不久的魏钦就可以?”


    一个乳臭未干的新秀凭什么?


    卫溪宸捏了捏发胀的额,父皇赋予魏钦的权力过大, 似有栽培其成为百官之首的苗头,那便直接威胁到周煜谨的利益。


    利益之争最是激烈。


    “魏钦势大, 理应遏制,全权交由阁老定夺吧。”


    得了准话,周煜谨喜上眉梢, 马不停蹄返回内阁谋划。


    三日后。


    天子寝殿内,正在御笔批红的魏钦被龙床上的顺仁帝丢了一个毛球。


    “魏卿, 朕想出去走走。”


    魏钦拿起毛球走到龙床边, 倒出一颗安眠的药丸, “天寒不宜走动, 陛下再睡会儿。”


    “朕不要吃了。”顺仁帝指着冬阳明媚的窗外,“回暖了,朕要出去。”


    他都要憋疯了。


    天子癔症发作, 即便只有三、四岁的心智,却是不好糊弄的。魏钦示意曹安贵上前,自己则回到桌椅前。


    顺仁帝玩心大起, 还哪管什么要紧事,他拉住魏钦的小臂,“朕要魏钦领着出去。”


    “臣要替陛下批红。”


    “朕不管。”


    曹安贵笑道:“陛下离不开魏侍郎,每每夜里惊醒,传唤护驾的人都是侍郎大人呢。”


    魏钦没觉得荣幸,反而觉得讽刺,漠着面容搀扶顺仁帝走出大殿,连裘衣都没准备。


    顺仁帝打个哆嗦,天气在回暖,可他这副身子骨愈发弱不禁风。


    崔声执前来请安时,正见君臣在玉阶下漫步,“陛下今儿气色不错。”


    老者躬身作揖,眼锋扫过一旁的绯衣青年。


    顺仁帝犯糊涂时遗忘了许多人,包括自己的岳父,他拉住魏钦的手,想要远离不相干的人,却被魏钦下意识撇开。


    气氛有些凝滞,还是崔声执摇着羽扇打哈哈,转移了顺仁帝的注意力。


    难以集中精力的天子很快遗忘适才的尴尬。


    须臾,一老一少并肩离开,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落在宫人们的眼里,没有异常。


    同是从寝殿离开,一并出宫不过是同僚间的寻常互动。


    崔声执摇着羽扇,目不斜视,压低的沙哑嗓音只有彼此能听得清楚。


    “周煜谨打算联手内阁大学士以及兵部尚书、工部尚书,参奏你惑天子令诸侯。”


    近来的重要折子都经由过魏钦之手,涉及封勋、科考、水利诸多领域,稍有差池,便有惑天子令诸侯之嫌。


    “时机也差不多成熟了,该离的心离了,该获得的肯定也获得了,做好恢复身份的准备吧,外祖与你同进退。”


    魏钦定住步子,心口被什么撞击、触动。


    一声“外祖”,沧海桑田。


    背手信步的老者挥起衣袖,潇潇洒洒。


    当晚,魏钦出现在江府后巷,与江吟月靠在青石墙上仰望星河。


    “周煜谨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会成为第二个长公主,间接助力大皇子回朝。”


    魏钦没什么情绪,再大的风波都经受住了,早已练就波澜不惊,“小姐替我保管……”


    话音未落,江吟月摘下藏在衣襟里的玉佩,塞进魏钦掌心,以一双小手包裹住他握有玉佩的手。


    “我与大殿下同生死、同进退。”


    魏钦没有说什么,“外面冷,回屋吧。”


    一场唇枪舌战在即,江吟月替他紧张,可也知晓他是个极其冷静的人,宠辱不惊,临危不惧,“能再留一会儿吗?”


    “好。”


    魏钦耐性十足,陪她在墙边站了许久。


    还是江吟月舍不得他疲累,催促他离开。


    魏钦点点头,“看你回去。”


    江吟月一步三回头,在门口逗留片晌,依依不舍合上后院大门。


    魏钦猜到她在大门后面没有离开,又静默无声陪伴了会儿,才快步走出后巷,却在巷口遇到江嵩。


    江嵩一改常态,躬身作揖,“臣江嵩,愿为大皇子鞍前马后。”


    这一刻,没有翁婿,只有并肩作战的同盟。


    “臣有一事。”


    魏钦将人扶起,“请讲。”


    “臣助大皇子夺嫡,或多或少都会有危险,但臣作为父亲,始终要给女儿保留一条退路。”


    魏钦了然,也考虑到这点,他的小姐说要与他同生死,可他希望她活,无论顺境逆境,都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小婿不会捆绑小姐,小姐是自由的。”


    而他也已为江吟月和妹妹魏萤留了退路,一旦他的势力有被东宫击败的迹象,他会派人提前护送她们离开,逃之夭夭,余生富足。


    有魏钦这句话,江嵩展颜而笑。


    次日早朝上,周煜谨有意无意提及魏钦隐瞒身世一事。


    代理早朝的太子没有制止,周煜谨更有针对性地质问道:“魏大人身为吏部侍郎,却身世不明,是否太过荒唐?”


    吏部本就有调查官员身世的职责。


    工部尚书接话道:“陛下癔症,不予魏侍郎计较,侍郎仗着圣宠,就想蒙混过关?”


    兵部尚书附和,“是啊,官员身世岂同儿戏!魏侍郎不会觉得,自己替圣上代为批红几日,就可以横行霸道了?”


    面对一次又一次的质问,文臣武将纷纷朝魏钦看去。


    似乎他今日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魏钦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口诛笔伐。


    周煜谨直接面向魏钦,势必讨一个说法,竟在魏钦嘴角捕捉到一丝笑。


    “笑什么?”


    “笑几位大人问得好。下官不是魏家子嗣,那下官又是何人?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周煜谨呛道:“少模棱两可!”


    “身份可疑,怎可代陛下批红!”工部尚书朝太子作揖,“还请殿下替陛下收回魏钦的职权。”


    魏钦不介意被围观,他径自走到群臣面前,“耽搁太子殿下和诸位一点儿工夫,容在下讲一桩陈年往事。”


    “我是京城人氏,四岁离京,被晋阳一对商人夫妇收留,确切地说,是我需要一个假身份游走世间,选中了他们。后来,在养母和不能称为养父的赌徒相继离世后,我流浪各地,又被扬州魏家夫妇收养,成了如今的魏钦。”


    他不疾不徐开口,简要讲述过往经历,眼底一寸寸阴暗。


    “留在扬州,也是我事先选中的。我在扬州的恩师不计其数,私塾读书、路上习武、河里凫游……都有恩师的点拨,只是不能与他们相认,而恩师们都来自京城,为懿德皇后隐姓埋名,出没在扬州市井街巷。”


    当他提起懿德皇后时,一些“嗅觉”灵敏的老臣相继变了脸色。卫溪宸更是微微启唇,捏紧座椅的扶手。


    会提起懿德皇后的人不多,念着懿德皇后恩情的人却不少。


    崔声执率先迈开步子,站到了魏钦的身侧。


    接着是崔蔚、江嵩,以及崔氏、江氏的心腹。


    无需再解释什么,大部分老臣已经明了。


    魏钦看向目瞪口呆的工部尚书,“晚辈可有资格替陛下批红?”


    不等工部尚书反应,周煜谨直指魏钦一众人,“空口无凭,如何证明他的身份?”


    崔声执哼笑,“老夫以崔氏数百口人命担保。”


    “怕不是你们崔氏培养的傀儡吧!”


    “你要什么证明?”


    “总要有信物!”


    “什么信物?”


    周煜谨思绪飞快,最好证明大皇子身份的信物就是那枚被陛下介怀的……


    “游……”


    “慢着。”始终沉默的卫溪宸突然开口,打断周煜谨的话,他起身淡淡笑开,“后宫出生的皇嗣有清楚的记录,绝不会出错,但自小离宫的就不好说了。”


    崔声执仍笑着,“太子殿下忙着打断周阁老的话,是猜到了吧。事实就是事实,游鳞玉佩是唯一能证明大皇子身份的信物。”


    当年四岁的卫逸赫从镇抚司诏狱被御前侍卫带走,送行的宗人府官员都见到他是佩戴游鳞玉佩坐上马车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


    宗人府的宗令、宗正是皇亲国戚,都可辨认游鳞玉佩。


    两人走上前,接过魏钦挂在指尖缓缓抬起的玉佩,仔细辨认,相视一眼,又齐齐看向卫溪宸。


    点了点头。


    全场哗然。


    卫溪宸闭闭眼,外祖父生前最担忧的事发生了。


    尸骨粉碎的大皇子浴火重生。


    震惊难以冷静的周煜谨再次发问,但明显弱了气势,“一枚玉佩就能证明了?说句大逆不道的,若是由犬子捡到,犬子就是大皇子了?”


    “本官可为人证。”


    大理寺卿谢洵突然开口,走到魏钦一旁,转过身,“策划那场引爆的人,就有本官一个。”


    全场再次哗然。


    若说崔氏和江氏的人尚且要避嫌,谢洵则无需。


    “咱家也可为证。”


    曹安贵手持拂尘,步入大殿。


    随即,一位位意想不到的故人归来,有昔年的都察院老御史、尚衣局老尚宫、御膳房老尚膳……


    都已白发苍苍,皱纹深深。


    当这些人出现,堵在大殿门前,即便是周煜谨,也不敢再质疑。


    他们像画中人,一些只出现在年轻朝臣的听闻中。


    个个传奇。


    “吾等奉懿德皇后懿旨,守护大皇子。”


    为首的老御史摊开泛旧的懿旨,其上字迹娟秀,正是出自懿德皇后之手。


    懿德皇后这道月光辗转十七年,重见天日。


    卫溪宸似被月光刺了润眸,这道月光盈盈潋滟,又如骄阳璀璨,比他常穿的月白锦衣更皎洁。


    他对上魏钦突然投来的视线。


    一年前的雪山中,他们也曾对视过。


    卫溪宸持弓,瞄准刚刚步下马车的魏钦。


    很多人不解,矜贵的太子爷为何看不惯一个品阶不高的编修,连卫溪宸都不知缘由。


    只因江吟月?


    不,不是的。


    那时的卫溪宸对魏钦就有一种命定的排斥,如今都能解释得清了。


    老御史等人随曹安贵走进大殿。


    群臣自动让出道路。


    他们在扬州隐姓埋名,成为各式各样的手艺人,如今回朝,更具风霜沧桑。


    老御史戳戳拐棍,气势不减当年。


    “都察院致仕御史恭迎大皇子回朝。”


    “司礼监掌印恭迎大皇子回朝。”


    “吾等恭迎大皇子回朝。”


    一波一波的音浪盖过殿内的窃窃私语,魏钦由外祖父亲自披上蟒纹披风。


    正统的皇长子,浴火重生。


    第84章


    这件黑金织锦蟒纹披风, 出自尚衣局老尚宫之手。


    过去十七年,老尚宫每隔两年就会为年纪尚小的大皇子织布裁衣,尺码不一的斗篷、锦衣不计其数。


    老尚宫不知大皇子何时回宫夺嫡,但总要做好充足准备, 让大皇子穿得光鲜, 如今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人不在衣装, 在气韵, 即便是再简单不过的苎麻薄杉,穿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也是飘逸出尘的。


    要说老尚宫受过懿德皇后什么恩情, 还要回溯三十年前,差点冻死街头的中年妇人被一个小姑娘塞了一碗热汤。


    “暖暖身子。”


    无家可归的妇人被小姑娘带回崔府, 因着手巧,留在崔府与府中绣娘学手艺,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那精湛绝妙的绣工,令见惯了锦衣绣服的贵妇们啧啧称奇, 留在崔府太屈才了, 便由小姑娘亲自领到了那时还是皇后的太后面前。


    尚衣局冯尚宫自此名声鹊起。


    而那个引荐她的小姑娘, 正是懿德皇后。


    懿德皇后帮助过太多人, 此刻现身的几位老者,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周煜谨看着蟒纹加身的魏钦,咬牙切齿道:“你们犯了欺君之罪, 还在这里冠冕堂皇!”


    老御史又戳戳拐棍,“周首辅说得是,吾等这就前往御前请罪。”


    “陛下抱恙, 岂是你们想见就见的!”


    “算不算欺君之罪,要陛下定夺才是。”


    “太子殿下代理朝政,可直接定你们的罪!”


    魏钦快于卫溪宸,先发制人,“母后生前懿旨,便是凤命,几位前辈奉凤命行事,何罪之有?太子如何驳回凤命?还是说,在周首辅眼里,只有如今的中宫之主才是皇后娘娘?”


    周煜谨话到嘴边,噎住了。懿德皇后是天子发妻,论威望,比继后董氏高得多,不是他一张嘴能否决的。


    再者,天子愧对发妻,至少明面上。


    愧,便会有补偿,何况天子对太子生怨,这个节骨眼……


    节骨眼?


    周首辅想到什么,磨牙霍霍,想来崔氏就是在等待这个时机!


    天子和太子离心!


    被算计了,被算计了!


    不止周首辅,卫溪宸也已恍然。


    外祖父和他赌错了,他们监视着近在京城的崔氏,而崔氏的底牌在扬州。


    唯一的底牌,卫逸赫。


    不声不响隐忍软弱的崔氏,被一些人腹诽十七年,终于亮出了锋利的刺。


    四岁的大皇兄,剑走偏锋,卧薪尝胆,开出妖冶的花,而他在暖棚里长大,缺了野花的坚韧与狠辣。


    看着站在魏钦身后的江嵩,卫溪宸握了握衣袖下的拳,自以为监视了崔氏的一举一动,却被崔氏在暗处监视。


    与江吟月不欢而散没多久,崔氏就瞄上了江家父女。


    利用江吟月,逼江嵩妥协。


    如此……


    卫溪宸联想到那日对江吟月的质问,除了欺骗,魏钦对江吟月还有利用,她怎就轻易原谅了魏钦?


    信任,这是江吟月的原话。


    她和魏钦,是谁的信任触动了谁?


    不可控的场面和不可控的真心,让卫溪宸倍感疲惫。


    另一边,被断药两日的顺仁帝在殿门开启的一刹,手握御刀挥向率故人前来见驾的魏钦。


    浑浊的眼迸发出难掩的怒火。


    “孽种。”


    曹安贵上前,“诶呦,陛下这是何苦!大皇子认祖归宗,是喜事啊!”


    “滚开!”


    被双重背叛的顺仁帝怒不可遏,可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住陡然迸发的怒火,他以刀尖抵地,维系身体的平衡。


    曹安贵和魏钦近两日断他的药,就是要他在这一刻清醒。


    所有的关心都是算计。


    果然朝野无真情。


    魏钦却笑了,栩栩如生的蟒纹似在风中幻化,成了顺仁帝梦里的黑鲛,鲛又化龙。


    “儿臣是魏家子嗣,父皇还要赞一句寒门出贵子,怎么变回皇嗣,就成了孽种?”


    顺仁帝被这句反问气得胸膛灼烧,“孽种,你回来做什么?篡位?”


    “父皇多心了,儿臣是来护驾的。”


    顺仁帝切齿痛恨,“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子?”


    可说完他就更愤怒了,癔症时,他与三岁幼童无异!


    魏钦看出他的羞耻,可他太没有自知之明了,他哪里具备三岁幼童的纯真憨厚!


    “父皇气归气,也要权衡当下的情形。若没有儿臣插手,父皇会被太子一直软禁,直至驾崩,若父皇承认儿臣的身份,儿臣与太子至少是分庭抗礼,容不得太子把持朝政。”


    魏钦哂笑,“父皇不是最擅长平衡势力。”


    顺仁帝颌骨吱吱响,一条毒蛇,一匹饿狼,倒是可以斗一斗,只是无论哪方胜了,他都是被裹挟的。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魏钦笃定顺仁帝不会拒绝,抬手示意宗人府的官员呈上皇族玉牒,当着顺仁帝的面,执笔勾去“卫逸赫薨”的记录。


    顺仁帝没有阻挠,默认了他的皇子身份。


    宗人令见状,当日发出公示,贴满大街小巷。


    大皇子卫逸赫认祖归宗。


    江吟月是在次日傍晚见到卫溪宸的,原本她是拒见这位久不登门的贵客,但架不住被卫溪宸堵截。


    从崔府那边回来的江吟月冷笑,“太子殿下闲得很。”


    虹玫等人严阵以待,即便太子是带着东宫高手前来的。


    卫溪宸屏退侍从,问了江吟月一个问题。


    “孤上次问你,同样是不真诚,你为何能轻易原谅魏钦。今日,孤还想问,魏钦对你除了欺骗,还有利用,为何仍能原谅他?”


    “太子殿下不觉得烦吗?”


    “不觉得。”


    卫溪宸猜到,她与魏钦和离是权宜之计,她之后会答应卫逸赫的求娶。


    名正言顺。


    江吟月的不耐烦写在了脸上,“我说过,我信任他。”


    “所以可以原谅欺骗与利用?那孤也信任你,能得到原谅吗?”


    江吟月油盐不进,“信任我?殿下自己信吗?若我明日为了魏钦,引你现身,你敢吗?”


    “敢。”


    “殿下的少年心性,不合时宜。”


    该冲动不冲动,自诩冷情,该冷情不冷情,自诩深情,江吟月都不知,他是否真的了解自己。


    “殿下现在该做的,是竭力稳固住麾下势力,提防大皇子,而非纠结一个情爱里的答案。”


    浑浑噩噩一整日的卫溪宸垂下眼,晚霞映在他雪白的衣袍上,点缀温柔,可不合时宜的温柔,与笑话无异。


    他知自己成了江吟月眼中的笑话。


    高高在上的太子,被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皇兄震慑。


    “孤很可笑吧。”


    “殿下摆正态度,输了也不可笑。”


    “你想孤输给他。”


    “我的想法于殿下不重要,殿下该关心的是那些信任、依附、助力你的人。”


    这一刻,卫溪宸真正意识到自己为何对江吟月念念不忘,她的坚韧、勇气、理智,赋予她美貌之外的魅力。


    仿佛靠近她,就能汲取力量。


    卫溪宸抹把脸,只让自己颓然这么一会儿,在她的面前颓然不丢脸。


    即便她心向魏钦。


    她就是她,只是她,不是谁的附属品。


    “孤回宫了。”


    “嗯。”


    江吟月抱臂,似有目送的打算,她不待见负心人,但她看得起对手。


    百感交织凝结难以言说的空落,卫溪宸走出巷子一端,却好巧不巧,遇到刚刚出宫的魏钦。


    狭路相逢,两拨人剑拔弩张。


    东宫扈从相继握住佩刀刀柄,燕翼和莫豪等人肃了面容。


    卫溪宸抬手挥退,魏钦也同时递过眼色,才平息了险些一触即发的冲突。


    “既已公开身份,魏侍郎该承认一件事。”卫溪宸恢复温雅之姿,全然不见方才的狼狈,“针对陶谦的那场将计就计的刺杀,是侍郎策划的。”


    “既已公开身份,太子殿下该改称呼了。”


    卫溪宸气笑了,“先回答孤的问题。”


    “是。”魏钦稍一歪头,剑眉微挑,等待着什么。


    卫溪宸生平第一次被人扼住喉咙,偏偏挑不出理儿,“皇兄。”


    “嗯?”


    没有听清的魏钦发出疑问,不确定他刚刚说了什么。


    连旁观的江吟月都看出某人是在得了便宜卖乖。


    卫溪宸没再逗留,玉面有些失血。


    两排扈从越过魏钦几人。


    燕翼和莫豪识趣地带人避开,虹玫也带着女护卫们先行回府。


    无需保护少主,燕翼屏退其余人,与莫豪走在返回小宅的路上。路过街市的烤鸡铺子时,他拍拍莫豪的肩,“你等会儿。”


    莫豪知燕翼最喜欢一口烧鸡、一口小酒,他摇摇头,默默等在原地。


    一顶小轿被人叫停。


    女声轻柔。


    隔着比肩接踵的人群,轿中女子挑帘凝睇人群中最魁梧的男子。


    “小繁子……”


    女子不是很确定,不自觉捏紧轿帘,还是骑马的周府扈从靠近询问缘由,才摇摇头,撂下帘子,叫人起轿。


    江府门前,魏钦走到江吟月面前,稍稍弯腰,直视江吟月清凌凌的杏眼,占据她的清瞳,“开解太子,劝他集中精力对付我?小姐好肚量。”


    江吟月没有解释什么,她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视角,认为卫溪宸当务之急该做的事,不是沉浸在震惊和茫然中,也不是一味悔恨错失的姻缘,而是投入权谋,重新审视局势。


    “我又没有出谋划策。”


    “小姐还有对付我的计谋?说来听听。”


    江吟月凑近魏钦嗅了嗅,“哪来的醋味?”


    魏钦捏了捏她的脸蛋,直把人捏疼才改为轻揉。他是有些介意的,无法想象,有朝一日,江吟月站在卫溪宸那边,与他为敌,他会有何种心境。


    或与卫溪宸此刻的心境大差不差,或会发疯。


    江吟月将他从下向上扫过,玄黑金丝蟒袍,衬得他冷峻轩昂,更为妖冶。


    妖冶生凛然。


    “真威风啊,大皇子。”


    江吟月是由衷感慨,落在魏钦耳中,变了意味。他不喜她的疏离,一点点也不行。


    被魏钦扛上肩头,进入后罩房闺阁,江吟月还是懵懵的。


    他怎么了?这身装束就是很威风俊逸啊。


    魏钦放下她,当着她的面褪去玉带和蟒袍,只着中衣将她困在两臂和桌前,“魏钦永远都是小姐的赘婿。”


    “……”


    门外适时有江府仆人前来送水。


    “小姐,浴汤送来了。”


    江吟月有些尴尬,是她在回府的路上,与虹玫提起,想要早些沐浴,也好早些安寝。这两日为魏钦提心吊胆,合该好好补眠。


    魏钦让人将水倒进浴桶,横抱起无处可逃的江吟月,走进湢浴。


    江吟月急了,“你做什么?”


    “服侍小姐沐浴。”


    第85章


    湢浴水汽氤氲, 有地龙炙烤,蒸腾暗昧,缠绕住一身粉裙的江吟月。


    被放在浴桶边时,她假借闷热想要透气溜之大吉, 却被困在魏钦的胸膛和门扉间。


    湢浴的门被魏钦以一只手抵住。


    “小姐不是要沐浴。”


    “我有点儿热。”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 江吟月扇动着两只小手, 讪讪道, “还有点儿晕……唔?”


    话音刚落, 她便顺着一股力道,倒入魏钦干燥宽厚的胸膛。


    头被迫歪在那紧实的胸肌上。


    大可不必的,她不是真的晕。


    “好些吗?”魏钦低头问道。


    “……嗯。”


    将错就错的女子皱了皱脸, 两抹粉润爬上双颊。


    安静的湢浴褪尽算计与血雨腥风,一隅宁谧, 充斥温馨。


    即便温香软玉在怀,正值血气方刚的魏钦也没有太过旖旎的心思,至少这一刻心绪平缓, 有涓涓溪水流过他不再干涸的心田,“沐浴吧。”


    “我自己来。”


    “我想服侍小姐。”


    魏钦的手扯住了江吟月身前的裙带, 腕子一拧, 江吟月那身漂亮的粉裙随着裙带撤去而松散, 落在她的脚边。


    衣裙的鹅梨味道不及肌肤的清香, 云髻堆鸦的女子来不及遮掩自己,一头乌发散落,垂向纤细杨柳腰。


    无助、羞涩、怯怯, 汇成她此刻灼若桃花的娇媚。


    魏钦从不觉得自己会沉迷什么,却没能免俗,痴她迷她, 难以自持。


    “唔……”


    被堵住唇的江吟月不得不扬起脸承受突如其来的吻,原本的燥热在狎昵中蒸散,蔓延每寸肌肤。


    红透如虾子。


    她听到吱吱的吸吮声,感受到魏钦薄肌的贲张。


    再荒唐下去,恐会湢浴狼藉。


    “沐浴吧……”


    嗫嚅的声响从两人的唇间传出。


    魏钦拉开距离,细喘着看她抬起眼帘,那股子羞答答,透着不自知的媚色。


    魏钦趴在她的肩头缓了会儿,垂下的右手多了一件女儿家的物件,是江吟月最后的衣衫屏障。


    前凸后翘的小娘子被抱进温热的浴汤。


    漂浮的花瓣遮住些许旖旎。


    魏钦拿过皂角,涂抹在江吟月的湿发上,顺着发根一点点搓揉,修长的手指按揉在她的头皮上,力道拿捏精准,揉得江吟月昏昏欲睡。


    鼻尖袭来一点清凉,惹困倦小娘子打个哆嗦,不满地嘟囔:“别闹。”


    魏钦唇边三分笑,拿瓢舀水,淋在她的发顶,洗去皂角。


    一遍又一遍。


    而他卷起的中衣袖口濡湿一片,贴在小臂上。


    “水温如何?”


    “有些凉了。”


    魏钦让她缩进水里,自己去往屋外叫水,没一会儿,提着几个冒热气的小桶折回。


    湿润的小臂因发力崩起清晰的筋。


    江吟月偷瞄一眼,不敢直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自己当初不看好的赘婿迷惑。


    那时坐在她下首位置的青衫书生,傲雪凌霜,寒气逼人,透着生人勿进的疏冷,叫她很不舒服,哪里想到,四年后的今日,他会以这副诱人姿态臣服于她。


    小姐与书生的荒唐场景又一次浮现脑海,有一出缠绵大戏就在湢浴。


    江吟月捂脸下沉,没入水中,被魏钦提溜出来时,人还是懵懵的。


    “怎么了?”


    魏钦一边舀出冷却的浴汤,一边询问,不可避免瞧见些凹凸有致的美景。


    水位越来越浅,暴露无遗的江吟月坐在浴桶里,曲膝抱住自己,“没事。”


    “想到什么了?”


    “我才没想。”


    有人不打自招。


    魏钦没急着添水,倚在浴桶外,“没想什么?”


    “添水。”


    魏钦舀一瓢热水,晾凉些兜头淋在江吟月的身上,从上到下。


    明明是寻常的举动,却在此情此景下略显佻达。


    被困浴桶的江吟月气得不轻,夺过水瓢,以牙还牙。


    她不吃亏。


    衣领处湿漉漉,魏钦抹一把衔有水珠的下巴,点了点头。


    何意?


    江吟月不解,又泼了一瓢,目睹他干爽的中衣濡湿大片,半透出肤色。


    浴桶中存有的浴汤殆尽。


    “添水。”


    气势不减的女子还在要求被泼水的男子为她效命。


    魏钦试了试小桶里的水温,毫不费力地提起,倒入浴桶,浇灌在女子细腻白润的腿上。


    一桶又一桶,刚好没过江吟月的腰。


    “继续。”


    “水满则溢。”


    江吟月低头看看自己,刚刚及腰,她拉下已经不能再红的脸,一把揪住魏钦的衣襟,拉向自己,“你再耍花招,我……”


    “没有什么花招,魏钦只是想和小姐同浴。”


    “什么?”


    江吟月以为自己耳鸣,听岔了音儿,直到魏钦抬起长腿跨入浴桶,坐入其中,才反应过来。


    小小浴桶,水位上升。


    被鸠占鹊巢的江吟月猛地站起,又缩回水中,水位升至腋下。


    “出去。”


    “将就将就。”


    “你别过来。”


    江吟月可不想将就着同挤在一个桶里,她坐在水中又踢又踹,掀起不小的水花,溅在对面男子的脸上。


    魏钦只是坐在那儿,看她扑棱。


    水位再次变低,而浴桶外的地面湿了一圈。


    魏钦没在意,褪去衣物丢在桶外,撩起水擦拭在自己的手臂上,像是真的没有歪心思,心无旁骛只为沐浴。


    留给江吟月无尽的窘迫。


    江吟月转过身背对,闷闷地趴在浴桶边沿,不承想,悬挂水珠两三滴的薄背成了摧毁某人意志力的鸩酒。


    粗粝的抚触袭来时,江吟月想要转身,却被魏钦摁住。


    晚了。


    魏钦靠过去,接近她的背,湿漉漉的俊脸微微薄红,耳尖亦是晕染霞红。


    犹有青涩寸寸蔓延。


    “小姐。”


    魏钦扣住江吟月的肩,以按揉为她舒展筋骨,可那双手并没有停留在江吟月圆润的肩头。


    随着他指尖的游弋,江吟月扣在浴桶上的十指泛起白痕。


    有水花溢出浴桶,打湿还未干透的地面。


    浴桶里似乎只剩下江吟月一人,可她还趴在桶沿一动不敢动,粉润的唇紧抿,优美的鹅颈向后仰起。


    守在门外的婢女们看一眼天色,夜幕拉开,星月皎洁,可前来做客的前任姑爷迟迟没有告辞的自觉,还逗留在小姐的闺房。


    虹玫在安寝前来过一趟,盯了会儿紧闭的房门。


    门扉内没有燃灯,漆黑黑的。


    “虹玫姐,小姐受得住吗?”一名小婢女小声问道。


    虹玫没应声,又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多嘴。”


    小婢女吐吐舌头,笑嘻嘻继续背靠门扉打盹,却被突然的叫水声吓了一跳。


    又叫水?


    从日落到夜幕,难以入眠的顺仁帝辗转反侧,他砸出一只枕头,冷喝道:“取药来!”


    “曹安贵,取药来!”


    可他突然想起,曹安贵被他撵出宫了。


    新面孔的小宦官低头靠近龙床,“回陛下,御医的意思,术士的药丸损伤脏腑,不宜长期服用,隔三差五……”


    “反了你了!”顺仁帝暴怒,“你为了他们,胆敢忤逆朕?”


    小宦官赶忙掏出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却被顺仁帝夺过一整瓶。


    他先嗅了嗅,确认是术士研制的安眠药丸,才倒出一颗,命小宦官取来温水。


    纵使取来的是寝殿备好的温水,他也要求验毒。


    很快,睡意上头,他躺回龙床,烦乱的思绪渐缓,人安静下来。


    可梦里仍旧波涛骇浪,有黑鲛翻涌,危机四伏。


    “啊!!!”


    梦里的天子大吼一声,由潜意识里抒发出郁结。他睁开眼,愣愣盯着帐顶,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不,已经疯了。


    再次倒出药丸,他生咽下去,催眠着自己。


    被困在寝殿不得随意走动,加上病症缠身,虚脱无力,人要颓废了。


    引以为傲的次子背刺了他,视为煞星的长子设计了他,为次子挑选的磨刀石老三抛弃了他,逃出宫外。


    没有一个可信任的皇嗣。


    他教诲他们薄情有何错?到头来,他们的表现不也表现出了薄情寡义和不念亲情。


    “来人,宣卫逸赫和卫溪宸见驾!”


    小宦官欲哭无泪,“陛下……”


    “传!!”


    当魏钦收到司礼监宦官送来的口信时,他正拥着江吟月准备入睡。


    按了按侧额,他缓缓起身,倒是没有拒绝。


    被扰醒的江吟月伸手搭在他曲起的膝头,“深夜入宫会不会有危险?恐有诈。”


    “不会,小姐安心睡下。”


    曹安贵虽被撵出宫外,可内廷二十四衙门都是他老人家的眼线,前来通传的人亦是司礼监的人,不会有差池。


    江吟月还是不放心,“务必要谨慎。”


    “好。”


    魏钦穿上衣衫,弯腰吻了吻江吟月的额头,“快睡。”


    为了不给他添乱,江吟月掖起被子蒙住脸,假装倒头就睡。


    魏钦拉下被子,提醒她别闷坏了。


    须臾,一袭玄衣的大皇子与一抹白衣的太子殿下相继出现在寝殿前。


    两人并肩等待殿门开启。


    幼年的他们,还会合力拆除工部尚书利用机关术打造的囚笼,如今的他们,相顾无言。


    卫溪宸不是个喜欢冷场的人,年幼时会好奇长兄因何闷闷不乐,那会儿的他被封储君,还会替长兄委屈,明明皇位该由嫡长子继承。


    可没多久,他就习惯了太子的身份,又过了没多久,长兄自戕,他的储君之位变得顺理成章,无人敢再非议。


    高枕无忧十七年,漫长的十七年,只有他没有忧患意识,而对手在暗处摩拳擦掌,培养势力。


    殿门徐徐打开,微弱的灯火流泻。


    小宦官躬身请他们进殿。


    兄弟二人同时跨进门槛,卫溪宸没有客套说上一句“皇兄请”,魏钦同样没有虚假请太子先行。


    可他们要见驾的父皇已陷入沉睡。


    药丸起了效用。


    “既如此……”


    打算折返的卫溪宸话音未落,余光瞥见魏钦径自走向龙床,将好不容易入睡的天子晃醒了。


    “父皇深夜召见,可有要事?”


    看着天子由迷茫到清醒再到暴怒,卫溪宸意识到自己与大皇子的性子差在哪儿了。


    面对父皇,他经常会忍受妥协,而大皇子选择当即报复。


    三更半夜被折腾,那便折腾回去。


    第86章


    被扰醒的顺仁帝暴跳如雷, 面部抽搐,一股子杀人的气势。


    “逆子!”


    他切齿痛恨,恨不能一把掐死这个煞星长子。


    父子间没一点儿客气。


    魏钦对生父表现出的憎恶不痛不痒,烈火灼烧过的心坚固冷硬, “父皇深夜召见, 必定有要事相商, 儿臣洗耳恭听。”


    “逆子!”


    魏钦避开顺仁帝挥出的巴掌, 慢条斯理地后退, 衣上蟒纹在殿内灯火的映照下熠熠发亮。


    “父皇若只为训斥儿臣,未免太大动干戈了。”


    “逆子,不孝子, 竖子,孽障!”


    “继续。”


    顺仁帝破口大骂, 如市井泼皮,带了脏字,惹笑了魏钦。他骂得越凶, 魏钦越坦然。


    坦然接受。


    顺仁帝骂累了,又看向事不关己的次子, 继续恶语相加。


    卫溪宸没有练就魏钦的百毒不侵。


    看着撕破体面如疯子的父皇, 顿觉疲惫, 光风霁月的皇室还不如寻常人家顾及亲情。


    与魏钦一同离开寝殿后, 卫溪宸在依旧凛冽的夜风中问道:“皇兄是打算真的逼疯父皇吧。”


    卫溪宸对魏钦的称谓转换极为自然,只因魏钦不是凭空多出的私生子,而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子, 曾在宫里生活过四载,与卫溪宸在青涩年纪进行了一场懵懂的博弈。


    “殿下说的,好像只有臣是恶人。”


    仅仅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魏钦越过东宫的大门,走向与夜色相连的幽深甬道。


    提灯的宫人们分成两拨,一小拨与魏钦紧紧相随。


    一盏盏灯火青荧微亮。


    他们曾经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而今,灯火映出魏钦的影子,再不是鬼魅轮廓。


    卫溪宸收回眺望的视线,回到东宫,静坐摇椅,与黑漆漆的夤夜相伴。


    脚边依偎着小狸花。


    他没再拿出旱烟,不愿再自欺欺人,试过几次,除了被呛,没有消解忧愁的功效。


    忧愁都是自行消解的。


    魏钦走在深夜中,在途经一口后宫枯井时,突然停了下来。


    风声鹤唳,似有哀嚎从枯井深处传出。


    莫豪当年为了假死金蝉脱壳,跳入井中,事后回想,只觉毛骨悚然。


    魏钦走到井口向里望,一片漆黑,井下的风都是慑人的。


    魏钦出宫后,坐进一辆马车。


    多日不现身的曹安贵递上一个暖炉,被青年拒绝。


    老者笑笑,“少主不惧寒,是正值韶华,等上了年纪,恐会落下痹症。习惯成自然,少主还要慢慢克服这重心障。”


    “吟月也说过。”


    “少主与少夫人在一起,有了人情味。”


    魏钦靠在车壁上微仰头颅,听人说起江吟月,不自觉浅提唇角。


    作为旁观者,老者自认看得清晰,没有遇见江吟月前的青年不苟言笑,永远冰冷着一张脸。


    “你们的结合,成全了彼此。”


    魏钦并不这样认为,是江吟月救赎了他,而她本就是很好的人,过往种种不会影响她的坚韧向阳,她是可以在灿灿暖阳中自愈的。


    遇到她,何其有幸。


    将近寅时,了无睡意的江吟月爬起来,一个人游荡走到二进院,见父亲书房的灯未熄,便背着手走到窗前,“咳咳。”


    窗子被人从里面推开,流泻的灯光中站立一人。


    “还没睡?”


    “来给爹爹请安。”


    江嵩呵一声,倾身给了女儿一记板栗,“为那小子辗转反侧是不是?”


    前任女婿留宿女儿闺房又深夜赶赴宫阙,身为家主的江嵩清清楚楚。


    江吟月揉揉脑门,“痛。”


    “进屋。”


    江嵩拉开门,放漏风的小棉袄进了书房。


    父女二人围坐炕几,聊起朝堂事。


    “魏钦的当务之急,可是解绑太子和周首辅之间的同盟?”


    江嵩一边沏茶一边发出疑惑,“不傻啊,怎么总把外面没名没分的男人放进屋呢?”


    “爹爹!”


    “急了?”


    老父亲酸溜溜的,学她气急败坏的模样,“知道周煜谨那个老东西眼下最在意的是什么吗?”


    “魏钦。”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在乎那小子?”


    江吟月雪腮鼓鼓,扭头抱臂,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架势。


    江嵩笑着解惑,“你说得也对,他当然视大皇子为眼中钉,但眼下最在意的事是另一桩,再想想,给你个提示,他年纪大了,做不了几年首辅。”


    “与东宫联姻。”


    “正是,周府最后一位还未出阁的小姐周宜斓,是周煜谨的幺女,也是底牌,只要能与东宫联姻,他就会拼尽全力辅助太子。”


    周煜谨子嗣虽多,但隔辈没有孙女与外孙女,唯一指望上的就是幺女去联姻。


    周府九小姐周宜斓,端庄文雅,蕙质兰心,是高门贵妇口中的贵女典范,不像她,自小被贵妇们嫌弃性子张扬,爱出风头。


    江嵩为女儿添茶,“大皇子‘死而复生’,本该高枕无忧的太子感受到危机,为稳固势力,该立即与周家联姻,可你知道的,太子在感情上是个当断不断的人,他心里有你,总是在拖延议亲的进展。有趣的是,周家丫头对自己的婚事也不怎么上心。”


    江吟月捧着茶盏啜饮,对卫溪宸的婚事不感兴趣,可这桩婚事事关魏钦夺嫡,就另当别论了。


    父女二人聊到寅时二刻,江吟月送父亲出府,一个人闲逛在后巷,感受冬末最后一茬寒冷。


    心事沉甸甸的。


    自小到大,与周宜斓仅有数面之缘,再接近人家,是别有用心,多少有些不地道。


    江吟月可不觉得自己站在权谋的角度,拆人姻缘就是理所当然,不过是抱着试试的态度,为其牵一门新的姻缘,若妾无情,郎也无意,她是不会执意撮合的。


    父亲说,周宜斓有桩心病,想要再见一见当年宫里跳井的小繁子,为此还特意请过术士作法,奈何遇到的都是江湖骗子,还被周首辅禁足了整整百日。


    这也是这位周家闺秀唯一被人非议之处,但对方是个死去的阉人,倒是没有人追着挖苦。


    至于周宜斓与小繁子的渊源,唯有他二人清楚,外人无从猜起。


    因着东宫选秀一事,周宜斓被周家人看得紧,江吟月每日派人在周府附近盯梢,一直没有接近周宜斓的机会。


    虹玫问道:“小姐为何不先派人递送帖子,约周小姐一见?”


    贵女间走动再寻常不过。


    江吟月抱着绮宝坐在后院的秋千上,也不嫌天寒,埋头在绮宝香喷喷的毛发中。


    “约不到的。”


    “因何?”


    “这位周小姐喜好作画,喜欢游走在田园山水中,也是个闲不住的女子,如今足不出户,多是被禁足。”


    前些年高门较为出名的贵女,江吟月或多或少听说过她们的长处,周宜斓画功一绝,小有名气,画作时常能卖上好价钱。


    虹玫想了想,“那不如由奴婢夜探周小姐的闺阁,与她密谈。”


    首辅府邸岂是说闯就闯的,太危险了,江吟月立即否定,“见不到她,也是好事,说明她不愿嫁入东宫,才与府中人产生分歧被禁足。”


    如此,江吟月反倒多了筹码。


    傍晚,江吟月惊现小宅,最欣喜的当数魏萤。


    “嫂嫂怎么来了?”


    小姑娘掩饰不住惊喜,趁着兄长还未回来,拉住江吟月走向西厢,准备细聊。


    江吟月巡睃一圈,“莫豪呢?”


    好巧不巧宅子外传来马蹄声,一袭蟒袍的魏钦牵马走进,后面跟着莫豪和燕翼。


    闻言,三个男人都有些沉默。


    燕翼挑高浓眉,按捺兴奋地睇了莫豪一眼,“少夫人找你呢。”


    一向稳重的莫豪脚下不稳,将自己的坐骑交给燕翼,他一步三回头,试图确认少主的意思。


    少主没有发话。那是何意?


    “少夫人寻我?”


    “嗯。”


    自那夜分别,还没与魏钦碰过面的江吟月派人给魏钦捎过口信,提起了拆解和撮合他人姻缘一事,魏钦这会儿摆臭脸,是做什么?还径自去了马厩,没有留在原地。


    江吟月急着确定一件事,也没在意魏钦的态度,“莫豪,你还叫曹繁是吧?”


    莫豪微怔,这个名字已多年不曾听人提起,“我本名莫豪,入宫后认掌印为义父,改名曹繁。”


    没有义父这座靠山,年纪尚小的他会被后宫的人折磨得体无完肤。


    也是义父插手,才保全了他的身体,没有成为真正的阉人。


    莫豪感激曹安贵的庇护与知遇之恩,在曹安贵提出要他金蝉脱壳后,义无反顾跳入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江吟月点点头,“我有事与你相商。”


    莫豪又一次看向马厩方向,少主竟然在喂马,没有立即折返回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莫豪咳了咳,“可否与少主一起相商?”


    江吟月笑了,摇了摇头,此人是魏钦三个年轻心腹里最有分寸的一个,难怪都是由他去处理缜密的事。


    可莫豪去而复返,没有将魏钦请来。


    这更尴尬了。


    回想少主适才的淡笑,莫豪不寒而栗。


    “少夫人请。”


    两人坐在小院的石桌前,没有人打扰,直到谈完都无人打扰。


    诡异的安静。


    莫豪陷入自己的思绪,沉默不语。


    江吟月也不多做停留,叫他想清楚再给她答复,姻缘要两头热,缺一方都不可。


    “先走了。”


    莫豪起身,“少夫人不留一会儿?”


    “不了。”


    江吟月招呼不打地走出小宅,刚接过虹玫递上的马鞭,就被一只手扼住腕子。


    清冽气息袭来,江吟月佯装不悦,扭头扫了扫眼帘,示意魏钦放手。


    魏钦瞥一眼虹玫。


    自觉多余的虹玫牵马离去。


    等到小宅前无旁人,江吟月抽回手,“你继续生闷气好了。”


    有些人的醋劲儿可真大,连自己好兄弟的醋也吃。


    魏钦又一次拉住江吟月,“小姐别走。”


    “那你还摆臭脸吗?”


    魏钦垂眸,握住她小臂上的手愈发收紧,舍不得她离开。


    江吟月最能拿捏的人就是魏钦,她板着小脸,踮脚靠近魏钦那张即便紧绷都无损俊美的脸,“那你笑一个,我就消气。”


    第87章


    笑一个就消气吗?


    魏钦垂眸提了提嘴角, 换来的却是一声挖苦。


    “不想笑,不勉强的。”


    江吟月扭头就走,嘴角的笑才更真实,她默数到三, 手腕果真被人紧紧攥住。


    “小姐留步。”


    江吟月回过身, 像个逼人就范的小纨绔, 扬着下颔, 摆出一副验收之态。


    魏钦又露笑颜, 清清浅浅煞是俊秀,可怎么看都有种被逼迫的不情愿。


    他抿抿唇,拉过江吟月, 低头问她可满意。


    凛冽的气息拂过江吟月的鼻尖。


    问就问,离这么近做什么?江吟月巡睃一圈, 拧了拧他的腰,“放开。”


    “不想放。”


    “那你白笑了。”


    话落,那双桎梏住江吟月的手垂了下去。


    江吟月更得意了, 拿捏魏钦,不费吹灰之力。


    无形的狐狸尾巴在得意中轻摇着。


    “你笑起来好看, 该多笑笑。”江吟月用食指戳在魏钦的胸口, “我说过很多次了, 就是记不得。”


    “我记得。”魏钦握住江吟月的手, 按在自己心口,“小姐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这么情真意切, 不会是油嘴滑舌吧?”


    魏钦又不讲话了,江吟月却笑了,几乎不具备忍笑的功底。


    “不逗你了, 我要回……”


    “屋里坐会儿。”


    “不要。”


    “就一会儿。”


    魏钦又一次展颜,“当作给我的奖励。”


    刚被触动的江吟月气得叉起腰,“你笑一下,我就要奖励你?”


    不过,重赏之下有勇夫,多奖励奖励他,他或许就习惯展颜微笑了。


    对魏钦,江吟月狠不下心,也就半推半就地跟着他走进东厢。


    掩门的一瞬,她瞧见燕翼那厮探头探脑,指不定会在背后笑话他们痴痴缠缠没完没了。


    “砰”的一声,江吟月合上门,遮挡了燕翼的视线。


    “你手底下,数燕翼最不稳重。”


    魏钦没护短,江吟月说的是事实,那厮自小顽皮,欠欠儿的,哪儿都有他。


    魏钦沏茶,拉过江吟月,亲自喂给她。


    “我不渴。”


    “废了那么多口舌,润润嗓子。”


    江吟月才反应过来,“你嫌我与莫豪多言了?谁的醋都吃。”


    年纪不大,快成老醋坛子了。


    魏钦没解释,抱住她纾解疲惫。


    相拥的两人在逼仄的房中凌乱地踱步,时而撞到桌椅,时而撞到铜镜。


    江吟月没有挣扎,知他懂他,自然清楚他的疲惫,然而旖旎绵长,天色却渐晚,总要不解风情地打破这份温馨。


    “我要回去了。”


    “小姐笑一个再走。”


    “……”


    江吟月以为自己耳鸣,仰头看向一本正经的男人,“你说什么?”


    魏钦低眸,双手愈发掐紧她的腰肢,“笑一个再走。”


    有些报复隐藏在脉脉温情中。


    被逗怒的小娘子开始挣扎,惹魏钦失笑,这笑发自肺腑,毫不牵强。


    “放开我,卫逸赫。”


    这人坏透了,坏到骨子里。


    魏钦抱着她不放手,带着安抚地轻哄,可江吟月在看到不知何时上了闩的门扉时,更激动了。


    就不该心软。


    狼窝就是狼窝,一旦陷入,会被吃拆入腹,骨头不剩。


    “啊……”


    被压到木桌上时,江吟月后悔莫及,后脑勺被一只大手兜住,不至于磕到脑袋。


    可魏钦用牙齿咬破了她的唇肉。


    “唔唔……哼……”


    挣脱不开的女子气呼呼地哼唧,却在此情此景下,成了撩人的嘤咛。


    魏钦扣住她的十指,摁在两侧,贪婪汲取她唇上的清甜。


    被碰到的茶盏歪倒在桌角,有余茶流淌而出,汇成细细的水流,打湿地面。


    魏钦在撬开江吟月的牙关后,随之轻柔转辗,试探去触碰她的舌尖,在她的细喘中,含住那灵敏躲闪的小舌。


    自喉咙的吞咽声细细微微。


    他的手,摩挲在江吟月的掌心,摩擦生温。


    “小姐今晚留下吧。”


    江吟月迷迷糊糊的,在得以大口呼吸后,扭过头,盯着倾倒的茶盏,“不要。”


    “那笑一个。”


    “你!”


    魏钦又吻住她,笑意绽开在耳鬓厮磨中,直到打更人敲响二更的梆子,才将人送回江府。


    红唇微肿的江吟月合上门窗,将护送她的男人拒之门外。


    摆明了愠火未消。


    魏钦抱起绮宝坐在后院的秋千上,等了好一会儿,不见江吟月现身,才起身离开。


    绮宝还摇着尾巴恋恋不舍。


    “嗷呜嗷呜。”


    魏钦又揉揉它的狗头,推门离去。


    江吟月推开窗,看着只有绮宝的小院,捂住脸消解着余温。窒息的纠缠,引身体酥麻,还在体内流窜。


    又几日,虹玫递上消息。


    周家小姐近来肝郁气滞,今日随主母前往一位名医的药铺调理身子。


    江吟月刚好与那位名医的孙媳有些交情。


    契机可遇不可求,江吟月马不停蹄赶往小宅,带上莫豪赶往药铺。


    一路上,她都在打听尚书之女与小繁子的往事。


    周煜谨刚升任吏部尚书那会儿,为了取悦天子,与司礼监的一名大太监往来频繁,从他口中得知天子日常起居的习惯。


    那会儿,为他递送消息的人就是年纪尚小的莫豪。


    莫豪虽位卑,但于他有用,八面玲珑的周煜谨自然是以礼相待,偶尔留莫豪在后院饱餐一顿。


    小恩小惠是常有的事。


    也是那会儿,小繁子与九姑娘有了短暂的交集。


    九姑娘喜欢作画,一日雪天回府,无意瞧见一个小少年坐在自家后院的游廊上闷头吃酥饼。


    掉了好些渣滓。


    恰有麻雀落在鹅颈椅上。


    少年用手拾起渣滓,摊开喂食麻雀。


    从没见人徒手喂麻雀的,九姑娘偷偷取出纸笔,躲在少年看不到的角落执笔作画。


    少年生得比同龄人高大许多,眸光干净清澈,哪怕只是喂食麻雀,都会露出欣喜的笑。


    可之后几个月,九姑娘再没能看到少年稚嫩青涩的一面。他变得沉默寡言,替人办事干净利索,明明经过了历练,落在九姑娘笔下的他却成了行尸走肉,没了鲜活气。


    可少年还是会坐在游廊上喂食麻雀。


    生在高门,九姑娘知道后宫里的“鬼魅”吃人不吐骨头,单纯的少年遍体鳞伤,心性大变,可内心深处还是善良的吧。


    她走过去,递上两幅画。


    一张名为初见,另一张名为初识。


    少年摊开第二幅画,没什么触动,却在摊开第一幅画后,僵坐在那里。


    短短数月,他已变得麻木。


    “九姑娘?”


    “嗯。”


    少女声音轻柔,不似司礼监的宦官们叫声刺耳。


    少年拿出帕子擦了擦一旁的鹅颈椅,没有请她落座,随她心意。


    少女还是坐了下来,说自己偷偷观察他数月。


    彼时年纪小,直爽坦率,不会觉得赧然。


    “你的义父是曹掌印,还会有人欺负你?”


    “有的,很多。”


    “那你可以告状呀。”


    “义父事忙,是御前红人,没有多余的精力。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劳烦他老人家的。他提醒过我,要靠自己闯出名堂,才算真本事,一味依靠他人,会变得无能。”


    少年卷起画,想要塞进袖管,忽然想到什么,询问道:“可以送给我吗?”


    “当然了。”


    少年不觉地笑了,与少女相视而笑。


    之后一段时日,少女会在少年登门后现身,塞给少年好些零嘴,看着少年狼吞虎咽。


    “你慢点。”


    少年连渣滓都舍不得浪费。


    “你叫小繁子?”


    “莫豪。”少年擦了一把嘴,郑重道,“我本名莫豪。”


    少女也郑重地点点头,唤他“莫豪”。


    周煜谨与司礼监大太监密切往来的那些年,莫豪成了传话的那个,来来回回上百次叩响周府大门,也自然而然与九姑娘成为熟识。


    他们会坐在游廊上闲聊奇闻轶事,九姑娘还会指点少年作画。


    生疏的画功,惹了不少笑话。


    他们为彼此解闷,成了无话不谈的幼时好友,那段时日,于莫豪而言,难得的惬意轻松。


    在跳井的前一日,无需为周煜谨递送消息的少年寻个借口登门,为的是见一见短时结交的好友。


    事关惊天的秘辛,莫豪不能与人透露,一个字都不能,他只说自己要走了,至于去哪儿,也不能提起。


    没多久,少年跳井的噩耗传入九姑娘耳中,九姑娘颓然许久,可她隐隐觉得,欲言又止的少年尚在人间。


    听过小繁子和九姑娘的过往,乘马前行的江吟月喟叹造化弄人,他们都没有忘记彼此,可小繁子以莫豪的身份归来,九姑娘却要嫁入东宫。


    但尚有更改命运的机会。


    “驾!”


    江吟月一夹马腹,驱策逐电飞驰,哒哒马蹄声不绝。


    莫豪跟在后面,刚毅的面容些许薄红,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情之画笔为他颧骨染红晕。


    得知九姑娘寻术士作法为求见他一面的事后,他那颗历尽沧桑的心突然狠狠颤了下。


    “驾!”


    莫豪一甩马鞭,跟在江吟月和虹玫的身后。


    三人抵达药铺所在的后巷时已是华灯初上。


    早已张望在后大门的孙媳妇独自跑出来,“你们来了。”


    事情紧迫,江吟月没做寒暄,直切正题,“可与九姑娘通气了?”


    孙媳妇点点头,可首辅夫人看女儿看得紧,不准女儿随意外出,九姑娘这会儿正在药铺后堂针灸。


    “首辅夫人正在前堂与我的婆婆讨教调养的事宜,我可以带着你们偷偷溜进后堂。”


    江吟月挠挠鼻尖,“怎么溜进去?”


    孙媳妇拨开后墙一处被枯草遮蔽的洞口,“你们需从这里进去。”


    是个狗洞……


    周家随行扈从十来人,需避开他们的监视才行。这个洞口直通柴房,江吟月等人可以在柴房换上药师的衣着,再趁着天色昏暗溜进药堂。


    听过孙媳妇的解释,江吟月顾不得那些,示意虹玫把守在外头,自己则率先趴在洞口向里爬去。


    莫豪也没有犹豫。


    寻常闺秀可做不出爬狗洞的举动,孙媳妇清楚江吟月大咧咧的性子,掩唇一笑,从后门走进小院,去往后堂,寻个借口支开照看在九姑娘身边的针灸郎中。


    一女一男趁着夜黑,鬼鬼祟祟地行事。


    当忐忑不安等在房中的九姑娘见到那抹魁梧的身影时,她猛地站起,没有顾及身上的一根根银针。


    岁月悠悠,沧海桑田,她还是一眼认出长大的少年。


    江吟月推了推莫豪,示意他上前。


    “机会难得,你要把握住,记着,一念犹豫成遗憾,切莫迟疑不决,若不中意,就把话讲清楚,莫要耽搁人家。”


    卫溪宸就是很“好”的例子,犹豫的性子,错失不少良机。


    莫豪走上前,与泪光闪烁的九姑娘相对。


    江吟月与孙媳妇对视一眼,退至一旁,安静等待。


    第88章


    江吟月回到府邸, 回想着与九姑娘的对话。


    难怪董氏迟迟没有推进选妃,与九姑娘的排斥与拒绝有很大关系。


    董氏需要与周氏联姻来稳固太子的地位,周氏也是打算与东宫联姻来壮大势力,原本是一拍即合, 哪承想, 都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而是妾无情, 郎无意, 两头不热。


    儿女亲事在高门大户被视为联姻工具,多少有情人被家族棒打鸳鸯,可缘妙不可言, 拿姻缘下赌注,有时候会事与愿违。


    九姑娘与太子并非个例。


    江吟月庆幸自己的情路峰回路转, 没有一再坎坷下去。


    惊蛰过后,天气回暖,不是稍稍的感知, 可褪去厚重的棉衣,结伴踏青。


    以皇后为首的董氏, 与宗人令敲定, 打算将今年的春日宴改为东宫选妃宴。


    在选妃上, 太子能拖则拖, 令董皇后寝食难安。


    好在董氏老夫人是个坚毅的,不似女儿缺了主心骨就失了主意。


    “宸儿犹豫的性子,一半责任在你。”


    口口声声教诲儿子要果决无情, 自己却不能打出样儿来。


    脸色不佳的董皇后忍不住反驳道:“崔影菡性子软,也没见大皇子软弱!”


    “懿德皇后性子软?若性子软,敢保史官龚飞?敢向陛下提出和离?敢秘密传达懿旨为儿子储备人脉?”老夫人捏了捏鼻骨, “你啊,嫉妒生恨。”


    董皇后更气了,连母亲都替那女子讲话。


    过去都过去了,何必旧事重提自寻烦恼!老夫人提醒道:“当务之急,是说服宸儿用心选妃,莫再纠结过去错失的人。”


    “江吟月?”


    “转告宸儿,与江家丫头在最好的年纪里无缘,便是一生无缘。自律之人,是会主动远离干扰心境的人事物。”


    当董皇后将母亲的原话转述给儿子,卫溪宸揉在小狸花脑袋上的手指僵了僵,没一会儿,又继续为小狸花揉脑袋,揉得小狸花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全凭外祖母和母亲主持。”


    “你不该上上心?”董皇后气不打一处来,“和九姑娘的婚事才是最重要的,过两日,为娘就安排你们碰面,谈谈心也好。”


    卫溪宸没有拒绝,也瞧不出热络。


    是夜,周府那边却炸开锅。


    “不嫁了?”


    刚刚回府的周首辅面对幺女,先是一愣,呢喃重复着她的话,旋即怒喝,“谁给你的勇气,敢向东宫拒婚?”


    一向端庄温婉的九姑娘异常平静,“我自己。”


    周首辅何其精明,他指着女儿的鼻子,“谁引诱你的?说!”


    “与任何人无关,是女儿的决定。嫁给心有所属的太子,还不如赌一次与意中人厮守,愿赌服输!女儿赌得起,不会犹豫不决。若输了,女儿也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世间除了情爱还有许多美好,但眼下,女儿要赌一次。”


    “荒谬!!”


    周家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边劝家主消气,一边劝九姑娘不要任性胡闹。


    首辅夫人拉过女儿,“你年过二十,是老姑娘了!其他贵女挤破头也挤不进的东宫,你可为正妃,是你的福气,人要惜福!”


    “与人争宠是福气?这福气,女儿不想要。”


    拒婚一事被周家封锁,周煜谨为女儿谎报感染风寒,卧床休养,不能见人,但太子妃的位分已成周家囊中之物。


    “就是绑,也要将人绑上花轿!”


    暂未收到风声的卫溪宸浑浑噩噩,清早例行前往寝殿问安,听顺仁帝提起梦里的仙桃,没有半点触动。


    “这个时节哪有桃子?父皇混淆梦境了。”


    “仙桃可治愈朕,逆子,给朕寻来!”


    晚一步前来问安的魏钦走进寝殿,闻言淡淡眨眼,没有直接否定顺仁帝的梦境,他走上前,瞥一眼摊开在天子腿上的图纸,似笑非笑地问:“父皇绘出的是仙桃的位置?”


    顺仁帝急不可待,“寻来!你们不去,朕亲自前往!!”


    “父皇龙体抱恙,合该由儿臣效劳。”


    魏钦柔和又善解人意的语气不仅令顺仁帝愣住,连卫溪宸都提高了警觉。


    以虚情假意收买君心吗?


    卫溪宸不自觉瞥向那张图纸。


    在城外一处郊区的山路附近。


    皇家兄弟一同走出寝殿,卫溪宸淡笑,“父皇虽癔症,但也不是能被轻易糊弄的,皇兄还要谨慎行事,以免阿谀不成,激怒父皇。”


    “多谢殿下提醒。听闻皇后娘娘与宗人令相商,会将今年的春日宴改为选妃宴,臣预祝殿下觅得佳人,知音环绕。”


    不怀好意的祝福听着刺耳,卫溪宸笑意有些僵硬,语气不减温润,“皇兄也会有这么一日。”


    “不会,臣心悦一人,只悦一人,厮守一人。”


    留下不中听的一句话,魏钦大步流星越过身侧的储君,在储君荒芜的心田埋下一颗悔恨的种子。


    若时光倒流,卫溪宸不会不相信自己的青梅。


    可时光倒流,江吟月一定会在遇到他的一刻毅然转身。


    当晚,得知魏钦要带人前往城外寻觅仙桃的江吟月狐疑道:“这个时节桃树刚刚冒出花苞,别说仙桃,就是毛桃、黄桃都结不出。”


    魏钦倚在江府闺阁的门边,如实道:“越寻不到,越要大张旗鼓。”


    江吟月来了兴致,凑上去,“你要做戏?”


    “进屋再说。”


    “爱说不说。”


    被堵在门外的魏钦捏了捏她的脸蛋,“小姐聪慧。”


    “那我也要去。”


    全当去踏青解闷了。


    魏钦又道:“进屋商量。”


    江吟月哼一声,侧开身放他跨进门槛,“你要去哪里寻一颗真的桃子?”


    “梨子、杏子、桔子皆可。”


    江吟月默了默,心中了然。


    次日天没亮,魏钦带领后宫一众宦官按着天子所绘地形图出城寻觅。


    江吟月乘马跟在后头,一路都没有寻找仙桃的自觉,独自沉浸在草木即将葳蕤的鲜活气息中,直到众人寻到一片桃林。


    花苞栖枝头,含苞待放,哪有果实的影子!


    御前小宦官请示魏钦,“小奴记得不远处的山涧里种满桃树,大殿下可要前去碰碰运气?”


    “可。”


    魏钦示意小宦官带路,回头望了一眼踮脚嗅闻桃枝的江吟月,“来。”


    江吟月跨上逐电,追上魏钦,心想九姑娘若是得了自由,一定会手执画笔绘下这片初春景致的。


    众人陆续进入小宦官口中的山涧,分拨寻找,知其不可而为之,只为天子荒唐的梦境。


    可就在一个时辰后,魏钦等人发现一处杂草丛生的山坡上,一颗硕大的桃子悬挂在枝头。


    “桃子,啊,仙桃!”


    江吟月在旁发出惊叹,很是夸张。


    事先挂一颗果子在桃树上,如此糊弄的把戏是会被人一眼识破的,不过是为了取悦君心。被困在寝殿的天子作精闹腾,无非是潜意识里渴望被关怀。


    身子骨脆弱时,心防最容易失守。


    可魏钦会取悦自己最憎恶的生父?以争宠夺权?


    蹊跷。


    纵使疑惑,江吟月还是在旁配合,“陛下洪福齐天,才会觅得仙桃。”


    宦官们一一应和。


    魏钦目测距离,叫人取来弓箭。


    正当他准备张弓搭箭,山涧一端传来马蹄声。


    卫溪宸率领东宫侍从前来。


    江吟月下意识站在魏钦面前,冷冷盯着前来抢功的人。


    卫溪宸下马,白衣拂过凹凸不平的草地,来到江吟月面前,话是对魏钦讲的,“小弟已觅得仙桃。”


    “是吗?”


    魏钦放出箭矢,射断桃枝。


    连枝带叶的果实落下,被江吟月抬手接住。


    的确是个形似桃子的……野果。


    见状,卫溪宸笑意更深,叫人呈上自己“觅得”的仙桃。


    江吟月确定自己没见过这样的桃子,应是不常见的野果,比她手里的更逼真。


    以野果冒充桃子,顺仁帝会被两个“大孝子”气晕吧。


    江吟月环视一圈,叫御前小宦官将自己接到的“桃子”装匣,立即摆摆手,“你们先行。”


    见魏钦点点头,小宦官带人率先离开。


    江吟月看向卫溪宸,“借一步讲话,让东宫的人回避。”


    卫溪宸明显一怔,下意识看向江吟月身后的魏钦。


    “他呢?”


    江吟月扭头,“你也回避。”


    魏钦皱眉,却见卫溪宸抬手,屏退所有人。


    等魏钦离开,江吟月盯着卫溪宸手中的“桃子”不讲话。


    卫溪宸低头,温声问道:“有什么话尽管开口。”


    那语气,温柔似水。


    江吟月还是盯着他手里的“桃子”不讲话,趁其不备,夺到手里,一口咬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卫溪宸不解,随即愠怒,“江吟月!”


    江吟月又咬了几口,发觉没有果核,索性吞了下去,她抿唇打个嗝,像个被抓包又有恃无恐的小无赖。


    卫溪宸几次抬起手欲言又止,一甩袖,转身离开。


    与被偏爱的那个人擦肩。


    魏钦大步走向江吟月,没去在意东宫一众人,他扣住江吟月的下颌,脸色几许严肃,“咽下去了?”


    江吟月笑了,“还挺甜的。”


    魏钦没有缓和脸色,掐了掐她的脸,力道不小,“万一有毒呢?”


    “你不了解他,他不会毒害陛下的。”


    卫溪宸要名声,万不得已,不会做弑君篡位的事,留下污点。


    “这么说,小姐很了解太子?”


    江吟月突然捂住肚子,“好疼啊,我好像中毒了。”


    魏钦没受骗,但还是扶住她,将人轻轻拥进怀里,“小姐偏向我,我很欣喜,但不可以再为我冒险。”


    一点点风险也不行。


    魏钦后怕。


    无畏的人,有了软肋。


    第89章


    魏钦携“仙桃”回宫, 还未步入寝殿,就听到顺仁帝急不可待的声音。


    “是不是寻到了?快给朕呈上来!快啊!”


    一时令人摸不透,天子是癔症犯糊涂还是清醒中的渴望。


    魏钦打帘走进内寝,单手持木匣, 淡淡看着顺仁帝赤脚跑下龙床, 披头散发地扑来。


    “仙桃!逆子, 快给朕!”


    魏钦原地转身, 避开张牙舞爪的父皇, “坐回去。”


    “不孝子,你敢指使朕!”


    “不想要了吗?”


    顺仁帝怄着火坐回龙床,一瞬不瞬盯着那只红木匣子。父子二人的周旋孰占上风, 显而易见。


    魏钦打开木匣,取出“仙桃”, 展示在他的面前。


    顺仁帝大失所望,“这是仙桃?”


    “不然?”


    “少糊弄朕!”希冀落空,顺仁帝勃然大怒, “逆子,你敢戏弄朕!!”


    仙桃应是饱满圆润的!


    魏钦不慌不忙, “父皇可见过仙桃?还是哪位术士高人见过仙桃的真实形态?”


    梦里见过的顺仁帝一噎, 从愤怒变为狐疑, 又一瞬不瞬盯着魏钦手中的果子。这个臭小子是带领司礼监的人前去寻找, 兴师动众,确有此事。


    魏钦确定这会儿的天子是清醒的,但清醒又如何, 混淆真实与梦境,离疯魔不远了,加之他长期服用长生丹与术士的催眠丸, 据御医诊断,已是五脏六腑皆损,随时有毙命的可能。


    魏钦看待他,提不起半点同情,也不会施以同情。


    自作自受。


    “父皇想要吗?”


    “给朕。”


    “信了?”


    绝望的顺仁帝宁可信其有,他想要康复、长生,想要夺过权力,这颗“仙桃”成了救命稻草,他缓缓起身,朝“仙桃”伸出手,“给朕,快给朕。”


    魏钦却当着他的面,学江吟月那个小无赖,笑着吃掉了。


    给予希望又亲手掐灭,无疑是最残忍的。


    顺仁帝颧骨颤动,目眦尽裂,咆哮着扑向眼中的逆子,却力气不敌,被逆子扣住肩头按回龙床。


    魏钦转身离开,衣袖飞扬,尽是薄情。


    “逆子,回来,逆子!啊啊!!”


    倒在龙床上的顺仁帝蜷缩抽泣,泪水大颗大颗滴落。


    孽,孽缘!


    崔影菡,你的好儿子来替你报复朕了。


    正当顺仁帝狼狈之际,董皇后由御前宫人领着走进内寝,与魏钦擦肩。


    皇后与皇子间连句寒暄都无。


    “臣妾给陛下请……”


    “滚出去!”


    董皇后手里拿着一份候选名册,原本是来与天子禀告东宫选妃事宜,被天子当面怒吼,有些臊得慌,转头屏退宫人,“储君选妃是要事,臣妾总要与陛下禀告一二。”


    内寝无外人,顺仁帝抓起龙床上的玉如意砸了过去,发泄火气。


    正中董皇后额头。


    细皮嫩肉的皇后娘娘额头渗血。


    她闭闭眼,捏紧名册,冷了语调,“大皇子归来,狼子野心,威胁陛下皇位,陛下还要依靠太子,是不是该对太子的母后尊重些?”


    那语气,像是在质问囚犯。


    已成笼中雀的顺仁帝咬牙切齿,“你得意什么?不是朕宠妾灭妻,会有你今日的地位?”


    像是被人在心头割了一刀,生疼生疼的,董皇后放下名册,慢慢走向龙床,居高临下地笑道:“宠妾灭妻的人,反过来指责妾了?是陛下色令智昏,又追求长生,忌讳长子出生在凶日,才会破了立储的规矩,怎么到头来,全成了别人的错?”


    “闭嘴!!”


    “逼死发妻,还要装出道貌岸然的模样,本宫瞧着恶心。”


    “贱人,朕要你闭嘴!”


    受不得刺激的顺仁帝扑过去,一把掐住董皇后的脖子,用力收紧十指,“是你买通宫女,害崔影菡提前生子,是你!”


    “我没有……”


    难以呼吸的董皇后向后退,脸色通红,试图求助殿外的宫人,奈何发不出半点声音。


    顺仁帝狰狞瞠目,额筋暴起,眼看着自己的皇后面色发紫。


    “该死,都该死。”


    “住手!”


    一抹白衣自凌乱摇曳的珠帘走进,气势汹汹,温润不再。


    卫溪宸扼住顺仁帝的腕子,掐开他的手指。


    “母后!”


    推开顺仁帝后,卫溪宸扶住摇摇欲坠的董皇后。


    董皇后惊恐粗喘,胸膛起伏,待反应过来,泣不成声地抓住儿子的衣袖,“宸儿,你父皇疯了,疯了!”


    “朕没有!!!”


    卫溪宸玉面冷凝,不掩憎恶,他搀扶着自己的母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上十二卫的统领中,一些人担心夜长梦多,会被天子报复,接连劝他篡位,可他不想那样做,他是储君,可以名正言顺,何苦遭受质疑!


    这会儿的他,动摇了。


    一个疯子,该退位让贤。


    董皇后掩了掩脖子上的掐痕,心有余悸,“吾儿当务之急,还是把心思用在选妃上。”


    卫溪宸听得耳朵生茧,他仍旧没有拒绝,也不热络,将母后送回坤宁宫。


    一个人独处的董皇后看向铜镜,脖颈的掐痕触目惊心。


    宠妾灭妻四个字盘桓在脑海。


    到头来,她还是天子眼中的妾。


    自小,崔影菡就比她耀眼,风光压她一头,如今逝去十七年,阴魂不散!


    选秀的事必须要推进,以加固东宫和周氏的关联,以防崔影菡的儿子夺嫡得逞。


    她要成为太后!


    选秀当日,春光渐浓,草木蓊郁,绽开的花苞在枝头点缀春色。


    东宫内张灯结彩。


    董皇后盛装打扮,与太子端坐主位。


    在场宾客非富即贵,几位上十二卫的将领也在邀请之列,他们的女儿还在名册之中。


    可这场选妃宴的主角迟迟没有登场,任凭董皇后派人出宫催促,也不见周家父女现身。


    宾客窃窃私语。


    董皇后冷下脸,“怎么回事?”


    最后一位回宫复命的侍卫讪讪道:“娘娘,出岔子了。”


    九姑娘不见影踪。


    首辅周煜谨正派出家丁各处寻人。


    董皇后头晕目眩,捏额歪靠在扶手上,睇了一眼同样震惊却不露声色的储君,小声问道:“宸儿作何感想?”


    卫溪宸扫过在座的权贵和贵女,淡笑举起稻谷美酒,“春日宴照常,愿诸位尽赏春光,沉浸春色,人生盎然如春。”


    春日宴?选妃宴怎么变为春日宴了?


    宾客中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董皇后敛气,强撑笑颜,招呼众人品茶赏花。


    须臾,母子二人在无人的内寝发生分歧。


    “吾儿可知,今日前来的宾客,大部分都是为了与东宫联姻结盟,对抗大皇子,尤其是上十二卫的统领们。”


    “正妃人选不定,匆匆选定其余位份,于理不合。”


    董皇后感到胸闷,比被天子扼住咽喉还窒息,太子什么心思,她再清楚不过,无非是对江吟月贼心不死,刚好借此叫停选妃的进展。


    正如长公主所言,储君的性子,会耽误大事。


    深夜,宾客散去,董皇后回到坤宁宫的庭院,难以纾解心中郁气。


    周煜谨并未现身请罪,应是老脸无光,不愿见人。


    反倒是三名上十二卫的统领结伴前来。


    “太子殿下再优柔寡断,被大皇子捷足先登,吾等怕是人头不保!”


    他们当初宫变,是看在太子是唯一的皇位继承人,没有对手,即便三皇子得宠,也够不上威胁,如今凭空多出一个可与东宫分庭抗礼的大皇子,三人寝食难安。


    “太子想要名正言顺登基,可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大皇子虎视眈眈,不可不防!吾等与长公主想法一致,宫变就要果决,先下手为强,以防夜长梦多!”


    董皇后面露难色,“三位统领的意思是?”


    一人做出抹脖子的动作。


    “懿德皇后敢用懿旨号召心腹守护子嗣,皇后娘娘有何不敢呢?”


    数日后,久不现身的魏钦出现在江府后罩房。


    “进去讲话。”


    又一次被江吟月堵在门口,魏钦习以为常,在提出非分要求后仍面不改色。


    江吟月本想为难为难,可看他眼下微微青黛,应是多日不得休憩,一时心软,侧身放行。


    魏钦合上门,直切目的,拥住他的小姐汲取鲜活气息,似乎将江吟月当作骄阳、泉眼,而他不过骄阳下、泉水旁的一株野草。


    按住动来动去的江吟月,他收紧手臂,闭眼道:“再抱抱。”


    江吟月被迫仰头,下巴抵在他的肩头,“我这几日总是心里慌慌的。”


    从父亲那里得知一些风声的女子抬起手臂搂住魏钦的后颈,迫使他下压腰身配合她的身量。


    一些人在蠢蠢欲动,另一些人则按兵不动,棋局在临近收官。


    江吟月在等待答案的揭晓,而揭晓前总是紧张的。


    魏钦为她顺背,“无论何时,小姐都会平安,岁岁平安。”


    江吟月嘟囔道:“你也要平安。”


    魏钦埋头在她颈窝,用鼻尖去触碰那雪白脖颈上跳动的静脉,感受她的存在,“好。”


    “今晚留下……”


    闻言,魏钦不断收紧手臂,勒得江吟月难以呼吸。他吻了吻女子的侧脸,含住她的右耳垂轻轻啃咬,“好。”


    江吟月眯了眯右眼,“留下用宵夜,想什么呢?”


    魏钦笑了,闷闷地笑,“我在想小姐难得主动。”


    “咯吱”一声,门扉开合,被逐出门的魏钦站在挑廊上,连夜宵也没吃成,可他还是笑着,隐隐几分腼腆。


    二更天,褪尽喧嚣,从吏部离开的魏钦与把守衙署的侍卫点头示意,独自走向马厩。


    叼着狗尾草呼呼大睡的燕翼被脚步声扰醒,他吐出狗尾草,牵出两匹马,“少主忙完了。”


    “嗯。”


    “莫豪派人捎来消息,说一切安好,请少主不必挂心。”


    魏钦眺望一眼幽幽深夜,似在眺望远去的好兄弟。


    小宅较远,两人一前一后奔驰在空荡无人的街头。


    进入狭窄的小巷时,一只黑猫于墙头哈气,随即消失不见。


    魏钦越过巷子,在汇入另一条长街时,马匹忽被什么遮挡住视线,嘶鸣一声,扬起前蹄。


    魏钦控制住有些受惊的追风,拨开落在它左眼上的花瓣,抚了抚它的脑袋。


    “驾!”


    燕翼笑道:“还挺胆小。”


    “嘶!”


    话音刚落,燕翼跨坐的马匹发出嘶鸣,歪斜倒地。


    马匹后腿中了一箭。


    “少主小心!”


    燕翼飞身而起,落在地上的同时,抽出佩刀,挡下数枚冷箭。


    可箭矢太多,防不胜防,青年左臂中箭。


    魏钦倾身抓住燕翼后颈,甩向自己身后,同时驱使追风狂奔在黑漆漆的街头。


    “杀魏钦,赏银万两!”


    “追!”


    燕翼背对驾马的魏钦,抵挡着箭矢,骂骂咧咧道:“才赏银万两,少主,他们没把你当回事儿!”


    好歹也赏金万两!


    嘴贫又火爆的青年以刀尖挑起最先追来的刺客,抡向后方的一拨刺客。


    魏钦目不斜视,窜入临街的巷口,引大批刺客现身。


    对方有备而来,而他也早有准备。


    灰黑劲装的壮汉们飞身而出,拦截刺客。


    崔氏培养的暗卫个个身手不凡。


    两拨人大打出手,剑拔弩张,打破夜的静谧。


    魏钦在刀光剑影中冲出一条路,却不见眉头舒缓。


    刺客的目标是他,幕后主使里会有太子吗?


    杀他,最大的受益者是太子,可卫溪宸注重名声,不弑父而弑兄吗?


    “驾!”


    燕翼只恨自己的马匹被射伤,否则,他就可以纵马抵御,一振雄风,“娘的,他们敢碰小爷的坐骑,小爷事后扒了他们的皮!”


    箭伤的疼痛被怒火冲淡,若非贴身保护少主,燕翼非要加入打斗,打个痛快。


    青年徒手折断箭矢,疼得龇牙咧嘴。


    “会是太子吗?还是他身边那几个老匹夫?”


    “不重要了。”


    “啊?”


    魏钦喃喃不重要了,太子有无谋划,都被牵扯其中。观刺客数量,比长公主派出的人数多出十倍不止,太子来不及撇清干系了。


    夺嫡这条路,部下之谋,便代表他们扶持的皇子之意,无论皇子情不情愿,都被架上火堆。


    等魏钦驮着燕翼回到小宅所在的巷子,刚刚步入巷口,就调转了马头。


    “少主?”


    “有埋伏!”


    第二批刺客窜了出来。


    燕翼握住拳头,“谢锦辰,给小爷挺住。”


    狡兔三窟,小宅有密道,老掌印三人应该已经离开。


    魏钦甩开追杀,拉住缰绳,叫停马匹,于夜色环视一圈,既不能去往崔府,也不能去往江府,两处府邸都会有刺客埋伏。


    背后主谋的目标是他,不会傻到去挑衅太傅父子和刑部尚书,只会埋伏在他们的府邸附近,出其不意。


    被围困“走投无路”的魏钦忽而轻轻勾唇,凤眸炯炯。


    第90章


    有些势力狗急跳墙, 无非是做贼心虚,担心一场豪赌倾尽所有,到头来一场空。


    最狗急跳墙的几个,当数押宝押在太子身上的上十二卫统领, 他们是天子最坚固的甲胄, 却在天子和太子发生分歧时急于表现, 成了宫变的帮凶。


    天子对上十二卫统领们的痛恨怎么形容呢?


    魏钦摩挲着腰间的游鳞玉佩, 好比老御史、老尚书、老御厨们在紧要关头背刺他, 倒戈向太子时,他会有的感受。


    另一边,卫溪宸在越来越重的脚步声中惊醒。


    趴在锦衾上的小狸花跳到一旁, 吓得钻进被窝里。


    带刀侍卫大有破门而入的架势,不顾富忠才等东宫侍从的阻拦。


    “你们夜闯东宫意欲何为?”


    门外传来富忠才尖利的质问。


    三名身穿甲胄的上十二卫统领走进内寝, 气势汹汹。


    “大管事再敢阻拦,休怪吾等不念旧情!”


    “谁给你们的胆子?”


    “皇后娘娘!”


    一名统领亮出董皇后的懿旨,逼着富忠才一步步向后退去。


    “你们逼迫皇后娘娘?”


    “大管事误会, 皇后娘娘的意思,懿德皇后敢做的, 她也敢!”


    三人推开富忠才, 跨进门槛, 直奔静坐的卫溪宸。


    “殿下恕罪, 吾等冒失前来,有要事相商!陛下怕是撑不住了,还请殿下速速随末将等前往寝殿!”


    卫溪宸敛眸, 直觉他们要逼宫。


    “这是做什么?”


    一名统领跪在卫溪宸的脚边,“陛下病急乱投医,错信术士, 致龙体虚脱,这会儿更是气血逆行,快要油尽灯枯了。殿下乃储君,该在榻前尽孝,以取得传位圣旨。”


    最后四个字,统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卫溪宸冷喝,“你们在逼孤弑君篡位!”


    事态紧急,三人也顾不上掩饰。


    “殿下需知,胜者为王,逼宫亦是胜者。难不成,等陛下拟好圣旨,传位大皇子,咱们再动手?!”


    “你们反了!”卫溪宸是起了篡位的心思,但前提是,他主动夺取,而非被胁迫。


    “殿下起初想以软禁徐徐图之,保住好名声,吾等没有意见,是因为没有大皇子这重威胁,今不如昔,咱们的优势每况愈下,殿下勿要犹豫错失良机!吾等已派出心腹行刺大皇子,成与不成,在此一搏!”


    “大胆!”鲜少动怒的卫溪宸面庞煞白,攥起的拳头咯咯作响。


    “犹犹豫豫难成大事!还会害己害人,若殿下不敢,吾等会效忠长公主夺位!”


    卫溪宸看向一人手中的懿旨,母后怎么听信他们教唆?就因懿德皇后吗?


    她可想过,魏钦总是独来独往,或许是在设陷。


    狡猾的猎物是猎手!


    被推倒在地的富忠才被东宫侍从搀扶起来,诶诶呀呀道:“腰疼,诶呦呦,别碰!扶咱家回房,传太医!”


    扈从搀扶着老宦官走出被包围得水泄不通的东宫。


    上十二卫的侍卫们没有阻拦,没人把一个年迈的宦官放在眼里。


    富忠才歪歪扭扭走了几步,撇开侍从的手,健步如飞。


    “大管事去哪儿?”


    老宦官没有回答,急匆匆小跑在看似风平浪静的宫阙中。


    太子和三名统领还未抵达前,已有其他上十二卫的统领带人包围了天子寝殿。


    顺仁帝这会儿不见虚弱,咆哮着,怒骂着,被一名统领架住手臂摁在御案前。


    “陛下要亲自传位太子爷,还是由末将代笔?”


    “放肆!”


    “陛下传位太子,就可颐养天年,何乐不为?”


    顺仁帝挣扎着,虚脱的体力殆尽,他侧头趴在御案上粗喘,不允许自己流露怯懦。


    “朕是皇帝,不是阶下囚!尔等是在造反!造孽!”


    “陛下已无力回天,该审时度势,传位自己选定的储君。”


    这一刻,顺仁帝有了恨意。连统领都在挖苦他一意孤行,打破立长不立贤的规矩,自认选定了贤明的继承者,可那么小的孩子,何以判断贤与不贤?


    说到底不过是对长子存有偏见。


    他悔了,假若由他培养自己的嫡长子,给予尊重,卫逸赫会成为他的骄傲。


    在不知长子真实身份时,他是真心赏识名叫魏钦的寒门子,假若,假若……


    没有假若。


    顺仁帝用力起身,突然面露狰狞,咳出鲜血,喷溅在没有字迹的圣旨上。


    动粗的统领讥讽道:“陛下识相些,不要再做无畏的挣扎。”


    暂时安全的两名青年躲在僻静角落,感受着厮杀中的片刻宁静。


    倏然,宫城方向放出一簇簇烟火,映在魏钦的脸上,斑斓绚丽。


    魏钦扭头询问:“还坚持得住吗?”


    燕翼勾起唇角,比奸臣看起来更邪佞,“皮肉伤。”


    “回去救你的马。”


    “当然,那可是我的老伙计!”


    魏钦狠夹马腹,驾驭追风狂奔,穿梭夜色。


    杀回重围。


    魏钦侧身拔出一把斜插在尸身上的钢刀,抛向迎面袭来的刺客。


    一刀穿膛。


    烟花缤纷绚烂,映亮长街上一泓泓流淌的鲜血,尤为慑人。


    魏钦站在血泊中,目视燕翼和受伤的马匹被驴车拉走。


    手握羽扇却没有轻摇的老者走到他的斜后方,沙哑开口:“事发突然,可做好准备?”


    魏钦接过一把崔声执亲手递上的雁翎刀,挂在玉带上,他等了十七年,无时无刻不在准备、谋划。


    谋士以身入局,他以己为饵。


    魏钦扫过集合的人们,他们来自崔氏、谢氏、江氏,还有一众老前辈。


    “众将听令,随我入宫护驾!”


    对方给了他们名正言顺的理由,求之不得。


    “得令!”


    队伍浩浩荡荡,跨过刺客的尸身,朝宫阙而去。


    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中的江吟月望着魏钦的背影,没有叫住他叮嘱什么,这个时候,他不能分心。


    江嵩越过女儿,走出三步停了下来,“魏钦送给他的小姐一份礼品。”


    “是什么?”江吟月走近父亲,伸出手。


    百感交织的江嵩俯身耳语道:“他要你余生安稳。”


    话落,江吟月眼前骤黑,倒在父亲臂弯。


    又由江嵩交给虹玫。


    老父亲恋恋不舍,却毅然转身。


    走在最前面的魏钦似有所感,回眸眺望与他们反方向奔驰的两人一马。


    逐电驮着虹玫和江吟月离城,马背的褡裢里装满银票和伪装身份的路引。


    她们身后跟着三十名训练有素的高手。


    兄弟之争,他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但有十成十不让小姐受连累的把握。


    今生遇见,何其有幸!


    魏钦转过身,迎着月光跨上追风。


    追风逐电再相遇,便是他求娶她之时。


    两拨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行进,气势磅礴,风驰电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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