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息之后,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不知是河水还是汗水),声音疲惫而失望:“是‘影鸦’的人……摔得……不成样子了。不是王爷。”
“继续找!”带队的头目咬牙吼道,但声音里的底气,已经明显不足。
类似的发现,在这一下午已经有好几处。有“影鸦”死士的,有双方护卫的,甚至还有几具附近山民不慎坠崖的陈旧尸骸。唯独,没有谢凤卿。
没有她的遗体,没有大片的衣物,连那双独一无二的、镶嵌着某种宝石的婚鞋也毫无踪迹。她就如同被这湍急的河水与浓雾彻底吞噬、消化了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种“干净”,反而更让人心底发寒。
崖边,那处致命的凸出岩石旁。
萧御不顾亲卫和大夫的苦苦劝阻,再次来到了这里。他拒绝了搀扶,独自站着,脚下便是谢凤卿坠落的那个点。下方,云雾比崖底更浓,翻滚不休,仿佛一张巨兽蠕动的胃囊,那轰鸣的水声从深渊底部闷闷地传来,带着回音,更显空旷恐怖。
他手中,依然紧紧攥着那片玄色衣料。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冷。
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铁钎,死死地钉进那片翻涌的灰白,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意志、灵魂全都灌注进去,化作无形的绳索与钩镰,穿透这千丈距离与无尽迷雾,将她从那幽冥之地,强行拖拽回来。
一名亲卫,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双手捧着一个东西,走到他身侧:“殿下……这是在王爷坠崖处的岩石上,找到的。”
那是一枚红色的剑穗。丝绦是上好的苏杭红绸,末端系着一小截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的桃木剑饰。此刻,丝绦被崖边湿气打湿,颜色显得愈发深沉,那抹红,在火把光下,如同凝结的血,又像是她唇上最后一点残存的胭脂。
萧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冰凉的丝绦与微温的桃木,然后,将其紧紧握住,包裹在掌心,连同那片衣料。
触感依稀。
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指尖残留的温度,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冷冽与桃花清甜的气息。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件与他、与过往紧密相关的、有形的信物。桃花剑已断(确已在高台混乱后寻回,但剑身裂痕触目惊心),虎符失踪,如今连人都……
“王爷……吉人天相,上天庇佑,定会……定会无恙的……”亲卫试图安慰,声音干涩,话语在呼啸的山风与轰鸣的水声中,苍白无力得像一张随时会被撕裂的薄纸。
吉人天相?上天庇佑?
萧御心中一片冰封的苦涩。她这一生,何曾倚靠过天相?何曾奢求过上天庇佑?她所拥有的一切,所达到的高度,所推行的变革,全是靠自己手中的剑,靠一步一个血印,从尸山血海里,从阴谋诡计中,从世人的不解与咒骂里,硬生生杀出来、拼出来、扛起来的!
可如今……
这该死的悬崖!这该死的迷雾!这该死的河水!这该死的……命运!
“殿下!”又一名搜救队的头目,浑身湿透,连滚带爬地从下游方向的浓雾中奔来,脸上混合着疲惫、惊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神色。
“我们在下游……约莫三里处,一个河道拐弯形成的回水湾岸边,发现了一些……一些不寻常的痕迹。”他喘着粗气,语速很快,似乎自己也难以确信。
萧御猛地转身,动作牵扯到背后的伤口,剧痛让他眉头一拧,但那双眼睛却陡然爆发出骇人的亮光:“什么痕迹?说清楚!”
头目咽了口唾沫,努力组织语言:“岸边泥沙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很凌乱,看大小和深浅,至少有三到四人,而且……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或重物被从水里拉上岸。”
他顿了顿,指着那个方向:“附近的灌木丛,有几处枝条被利刃齐根割断,断口很新,绝不是自然折断或野兽弄的。就在那些割断的灌木旁边,有一小滩……血迹。不多,但颜色新鲜,还没有被河水完全冲刷掉。最奇怪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山风听去:“血迹旁边,有半枚脚印。很模糊,但能看出大概轮廓和纹路。那靴子的样式、尺码……既不像我们的人穿的制式军靴或快靴,也绝对不像‘影鸦’死士那种薄底软靴。那是一种……更精细、甚至有点……秀气的纹路,像是……”
他迟疑地停顿住,最后一个形容哽在喉间,终究没敢当着萧御的面吐出来。
但那丝形容,已足够点燃引线。
萧御的心脏,在胸腔里毫无征兆地、剧烈地一撞!那感觉并非喜悦,更像是在一片死寂冰封的绝望冻土之下,突然有滚烫的熔岩翻腾而起,蛮横地冲击着、烧灼着、想要破土而出!冰冷的血液在瞬间被加热,冲向四肢百骸,连带着背后刀伤的剧痛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悸动麻痹了一瞬!
难道……难道苍天终究不忍,留了一线生机?
她被湍急凶险的龙门河水卷走,却侥幸未被嶙峋礁石撞碎肢体,反而在下游水势稍缓的回水湾,靠着一丝残存的意志或运气,挣扎着爬上了岸?
但,仅仅一刹那,比那希望之火更迅猛、更阴寒的洪流——属于冷静、属于残酷现实、属于无数次与阴谋诡计打交道所磨砺出的本能警惕——如同深渊下蛰伏的暗涌,轰然反扑!
那刚刚燃起的一丁点星火,在更庞大冰冷的理智浇灌下,嘶嘶作响,明灭不定,几欲熄灭!
不对!逻辑不通!
谢凤卿是什么人?是即便身中剧毒、力竭濒危,也能在坠落瞬间本能护住要害、力求一线生机的绝顶高手!更是深谙谋略、深知自己对于帝国、对于萧御、对于新政意味着什么的摄政王!
如果她真的侥幸生还,意识尚存,哪怕只剩一口气,以她的心性和智慧,最合理的做法是什么?
她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独自离开河岸!
她会想尽一切办法,留在相对容易被搜寻队发现的河岸区域,哪怕只是移动到一个稍微显眼的位置,用石头、用血迹、用身上任何能留下的标记,发出信号!她会知道,萧御必然会倾尽一切力量搜救,留在河道附近,是获救几率最大的选择!
为何反其道而行,拖着伤躯,主动进入地形更为复杂、更容易迷失方向、且可能潜伏着未知危险的密林? 这不像求生,更像……有意隐匿行踪,或者,被迫转移!
还有那凌乱的多人的脚印……那明显的拖拽痕迹……
假设是她自己行动,何来“多人”脚印?若她伤重到需要被“拖拽”,又哪有余力清除自己单独的足迹,只留下这些明显是“多人协作”的痕迹?这痕迹本身,就像是一个刻意留下又欲盖弥彰的谜题。
种种疑点,在萧御脑中急速闪过,拼凑出几种令人脊背发寒的可能性:
可能一:她被恰好经过的山民或猎户发现并救起。 对方或许出于善意,或许认出她身份不凡,将她带离河岸,寻找隐蔽处暂时安置或试图送出山。这是目前最“善意”也最“侥幸”的推测。
可能二:她落入了另一批早有预谋、潜伏在崖底附近的人手中。 这些人并非“影鸦”死士,而是另一股势力。他们或许一直暗中尾随,或许本就约定在此“接应”某种结果。他们将重伤的她捕获、控制、拖离现场。那些被割断的灌木,可能是在清理拖拽路径,也可能……是发生了短暂的、一方失去反抗能力的“处理”过程。
可能三:最坏的情况——这是敌人计划中的一环,“坠崖”本身就是目的,崖下早有布置。 “死活都要”的指令若在此时浮现在脑海,便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坠崖未必是刺杀失败的终点,而可能是转移、藏匿、或进行下一步操作的“中转站”。那脚印和拖拽痕迹,就是执行这一步骤留下的。
生?死?自由?被俘?善意救助?恶意捕获?
每一种可能性,都指向截然不同、且远比单纯“坠崖身亡”更加复杂、凶险、充满变数的未来!每一种可能,都需要截然不同的应对策略,但此刻,信息太少,迷雾太浓!
萧御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不是因为希望,而是因为这希望背后可能隐藏的、更深的陷阱与更可怕的真相所带来的、近乎窒息的紧迫感!
“扩大搜索范围!”他的声音因这复杂激烈的情绪冲击而微微变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其中的决断力却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不容置疑!“调集现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以那片回水湾为圆心,给本王一寸一寸地搜! 重点就是那片密林!林中的每一棵树后,每一处灌木丛,每一个山洞,猎户废弃的木屋,野兽的巢穴……任何可能藏人或经过的地方,都不能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