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了咬下唇,脸上浮现愤恨与忧虑:“外界谣言已起,愈演愈烈。说王爷……已然罹难,女学基金群龙无首,即将分崩离析,其名下掌握的工坊、商路、田产、海船乃至那些‘点石成金’的秘方……已成为无主肥肉。据各地暗线回报,已有不少地方豪强、世家大族,乃至一些身份不明的江湖势力、外埠商会,开始暗中活动,频繁接触基金各地产业的管事、账房,许以重利,威逼利诱,打探核心机密……”
经济命脉,开始动摇。
失去了谢凤卿这个“财神大帝”的亲自坐镇、铁腕震慑和那双能点石成金的手,她所构建的、盘根错节又高效运转的庞大经济帝国,正从内部产生裂痕,并迅速成为帝国内外无数贪婪豺狼眼中最肥美的猎物。
“王爷……王爷啊!”墨家院正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纵横,以头抢地,“您答应过老臣,要带我们看着‘世界火药库’在东海之滨建成,要看着那不用牛马、自己喷烟奔跑的‘铁路’贯通南北……您说,那才是改变天下格局的力量!如今……如今研究院里人心惶惶,有几个年轻匠师已被家人叫回,说是京城将有大乱……那些图纸、那些正在试验的机括……可如何是好啊!没有您,谁能懂?谁能让那些老顽固点头?谁能挡住那些只想把技术拿去卖钱、或用于私斗的蠹虫啊!”
科技与未来的火种,面临熄灭。
谢凤卿不仅是投资者,更是最高明的引导者、最坚定的保护者。失去了她,墨家研究院这朵跨越时代的奇葩,很可能在内外压力下迅速凋零,或被歪曲利用。
萧御听着。
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雪崩般压来的坏消息。
朝堂、军队、经济、技术、民心……她所奋斗、所构建、所守护的一切,都在她“消失”的这一刻,显露出脆弱的本质和崩塌的迹象。
一股冰冷的、粘稠的绝望,如同最毒的蛇,顺着脊椎爬上他的后脑,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他不仅仅失去了视若生命的爱人,更可能即将失去她为之呕心沥血、甚至不惜背负骂名也要推进的一切。
这,早已不仅仅是谢凤卿个人的生死危机。
这是整个帝国走向的、巨大的、致命的危机。
情感崩塌:萧御的世界,随着那一片衣角从指尖滑落、随着那抹身影被云雾吞没,已然崩塌了一半。那片紧握的衣料,是唯一能证明她存在过的、尚有温度的触感,却也更残酷地、时时刻刻地提醒着她的“消失”。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她向后仰倒的画面;不敢深想,一想到她独自坠入那冰冷黑暗的深渊,想到她可能承受的痛苦与孤独,便如同万箭穿心,痛不欲生。
朝堂动荡:至高权力的真空,必然引来最疯狂、最血腥的争夺。旧势力磨刀霍霍,准备反扑清算;新政派群龙无首,茫然失措;边镇大将心怀异志,藩王宗室窥伺神器。没有谢凤卿那双能洞悉人心、果决狠辣的眼睛,没有她那份平衡各方、强行推动的智慧与魄力,萧御独自一人,能否在这即将倾覆的朝局漩涡中,稳住船舵?
七日倒计时:这不仅是针对坠崖者生命迹象的黄金搜救时间,更是帝国各方势力做出最终抉择、押下全部赌注、决定帝国命运走向最关键岔路口的时间窗口。七天,或许更短。如果谢凤卿不能奇迹般生还,或者她的生死不能有一个明确的、且具有足够威慑力的说法传回,那么,全面的崩塌将如多米诺骨牌,一发不可收拾。
“呼……”
萧御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那张沉重的紫檀木椅上站了起来。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背后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用意志力强行绷直。
他走到窗边。
窗外,那些未曾撤去的红绸,在午后变得惨淡的天光下,鲜艳得像一道道未干的血痕,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背对着众人,望着那片虚假的喜庆,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传令:”
厅内所有人,精神一凛,屏息凝神。
“一,以本王监国亲王令,宣布京城即日起进入紧急状态,实行严格宵禁。增派绝对可靠之兵马,接管九门及城内各处要害,严密监控各王府、宗室宅邸、三品以上官员府第、以及各国使馆区域,尤其是与旧日宗室过往密切者!许进不许出,但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二,公告天下:摄政王于大婚日遭宗室余孽‘影鸦’死士疯狂刺杀,身负毒伤,于断魂崖力战不屈,不幸坠崖,朝廷正倾尽全力搜救。凡敢借此散布谣言、蛊惑人心、煽动叛乱、或侵吞、破坏摄政王名下任何产业者,无论身份,一律视为谋逆同党,立斩不赦,株连三族!同时,悬赏万金,征集任何与摄政王下落有关之线索,提供重大线索者,赏千金,封爵!”
“三,八百里加急,传令北境、西疆等各路边军主帅,严守防区,无本王与兵部盖印之联合调令,擅动一兵一卒者,以叛国论处,天下共诛之!传令各地督抚、知府,安境保民,若有乱民暴动或地方豪强趁机作乱,可凭此令,先斩后奏,务必维持地方稳定!”
“四,女学基金、墨家研究院、大运河物流总司、及各处直属工坊、商号等所有摄政王直辖之产业机构,一切照常运作,各级管事、匠师、账房,各司其职,维持现状,等待后续指令。在此期间,擅离职守、营私舞弊、泄露机密者,无论情节轻重,格杀勿论!所需护卫,由王府亲卫及风雪十八骑残部协调派出,遇抵抗者,同样格杀!”
“五,”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窗外的逆光勾勒出他消瘦而坚硬的轮廓,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凛冽如实质的、毫不掩饰的杀机,“集中所有剩余力量,追查此次刺杀之主谋!重点清查宗室残余势力及其在朝野内外的一切党羽、眼线、财源!宁可错抓,不可错放!尤其是萧子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擒获,不必押送,就地——千刀万剐!本王要他的每一块肉,都喂野狗!”
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血腥的气味。
一条条命令,冰冷,强硬,甚至酷烈。如同在已然崩裂的地基上,强行打下铁桩,拉起铁丝,试图在这全面崩坏的序曲中,强行建立秩序,争取时间。
但厅内所有人都明白,这些如同强心针般的措施,能维持多久的“稳定”,能震慑住多少野心家,最终,都取决于——
那断魂崖下,云雾深处,能否传来奇迹。
王府内,灯火被一一点亮。
昏黄的光晕,努力驱赶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却照不亮众人眉宇间沉重的阴霾。时间,在这焦灼到几乎凝固的等待中,在每一个或真或假的坏消息传来时,一分一秒地流逝。
七日倒计时。
才刚刚开始。
却已让人感到,无比漫长,无比窒息。
天色,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速度沉入黑暗。白日里那铅灰色的云层,此刻仿佛吸饱了墨汁,沉沉地压在山巅,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彻底掐灭。而峡谷之中,那终年不散的雾气,非但没有随着夜色降临而稍减,反而变本加厉,浓郁得如同化不开的乳白色浆液,翻滚着,蠕动着,吞噬着一切光线与声响。
数百支火把被点燃,昏黄摇曳的光团在浓雾中艰难地拓开一小片模糊的、颤动的视野,只能照亮持火者身周几步的范围,再远处,便是那令人心悸的、无边无际的灰白。火光映在潮湿的崖壁和湍急的河面上,折射出破碎、扭曲的光斑,更添几分诡谲。
河水轰鸣。
那是断魂崖下唯一的、永恒的背景音。龙门河在这里被峡谷挤压得异常暴躁,水流湍急如奔马,猛烈地撞击着两岸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激起一人多高的惨白浪花,发出震耳欲聋的、持续不断的轰隆声。冰冷的水汽混着崖底的寒意,扑面而来,浸透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
数百名搜救人员,已然精疲力竭。他们分成数队,一队在及膝深、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手持长竿、绳索、钩镰,如同梳头般仔细探捞着每一处河湾、礁石缝隙、浮木堆积处;另一队在湿滑陡峭、布满青苔的崖壁和乱石滩上,弯腰低头,不放过任何一点异样的颜色或形状。呼喊声被水声和浓雾吞没大半,只剩下短促、焦急、带着越来越浓重绝望的只言片语。
“这边!有发现!”下游某处,有人嘶声高喊,声音因激动和寒冷而颤抖。
附近的人立刻深一脚浅一脚地趟水聚拢过去,火把的光交织在一起。
一具尸体,被卡在两块巨大的黑色礁石之间,半泡在冰冷的河水里。衣服是黑色的夜行衣,胸口隐约有血色乌鸦的图案,但已被水流和礁石磨砺得难以辨认。脸朝下,颅骨明显变形,一只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反折着。
一名老练的仵作模样的汉子,上前费力地将尸体翻过来一点,就着火把仔细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