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从潭州到汴京少说也要月余, 长长的队伍几乎望不到头,日日赶路,终于在夏日的末尾, 大军临近汴京。
沿途有不少义士加入,抵达汴京时,大军数量已经翻了一倍。
半途,裴骛也收到自汴京来的旨意, 知道他带来的的兵都是义军,皇帝对此虽然忌惮, 却又觉得他招来的兵不过都是些老弱病残, 也不怎么把他们放在心上, 所以裴骛此行并未遭到太多阻拦。
只是临进京时, 大军遭受到了汴京许多官员的阻拦,也有一部分要裴骛带军立刻进京,毕竟如今战事吃紧,正需要兵力, 朝廷内吵翻天,裴骛只能先带军在汴京外几十里暂时驻扎。
当日夜里,裴骛留在营帐内, 不多时, 一个黑衣人被秘密带进营帐内, 来人正是中书舍人张蒙。
进入营帐后, 他老泪纵横, 俯身道:“裴相。”
裴骛连忙上前几步将张蒙扶起, 他和张蒙当初同在宋平章手下,关系也算亲近,在潭州这一年, 也是张蒙时常给裴骛递信告知汴京的消息,几月前的那封信也是张蒙所写。
张蒙被扶起身,裴骛道:“张舍人不必多礼,汴京情况如何,还请张大人同我说说。”
短短一年,张蒙长出了许多白发,再见到裴骛,他真是热泪盈眶。
他抹了抹眼泪,正要说话,就看见桌案后站着的姜茹,姜茹穿着简便的鹅黄色襦裙,即便灯光昏暗,也如出水芙蓉般清丽脱俗。
见张蒙将视线落过来,姜茹便朝他点了点头,抿唇露出一个笑。
张蒙被吓得一颤,若是没记错,裴骛的表妹已经在一年前就已离世,那现在站着的这个是谁?
张蒙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他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裴骛身后真真的站着一个人,张蒙颤声道:“裴相,你身后……”
裴骛扭头看了姜茹一眼,这才道:“张舍人有所不知,我在潭州时已成婚,这位便是内人。”
还好,裴骛也能看见他身后的人,那么就不是鬼魂,张蒙这才松了口气。
当初在汴京那几年,所有和裴骛相熟的官员都知道裴骛有一个关系极好的表妹,后来“姜茹”死了,裴骛还因此消沉了很久,这才自请调离汴京。
难不成姜茹还有一个孪生的妹妹?
张蒙犹豫地看着姜茹,想问又不敢问,裴骛才又解释道:“内人便是我表妹。”
此话也是间接承认了裴骛如今的妻就是曾经的表妹,虽然细节裴骛未透露,张蒙也能猜到一些,他恍然地点点头:“原是如此。”
想明白后,张蒙也不多问,随着裴骛一同坐到桌边,姜茹便安安静静地坐在裴骛身后,张蒙开口:“裴相,自宋相离开,朝中实在是……”
张蒙叹了口气:“苏相被官家忌惮,如今告病在家,一遇事,连能够做主的人也没有。”
苏牧毕竟是枢密使,若要叫他带兵打仗,不说把失地都收复,好歹不会被打得落花流水,偏偏皇帝不肯让他去。
张蒙压低声音:“这些日子,朝中人心惶惶,都说只要北齐侵入大夏,汴京就将失守,都闹哄哄地要迁都。”
裴骛沉默片刻,问:“他们想迁去哪儿?”
张蒙道:“西京。”
北方边防薄弱,是大夏一直以来就存积的问题,大夏初立之时,太祖就曾想要迁都,只是因为种种原因都搁置了,如今大夏危急,迁都之事再提。
西京距离汴京不远,倒不用奔波,然而这样的消息一泄露出来,百姓人心惶惶,达官贵人们也都想方设法离开汴京,汴京城内风声鹤唳。
越是这时候,迁都之事就越是容易人心涣散,若是连皇帝都跑了,留在边疆打仗的官兵更是寒心。
裴骛问:“那为何又没有迁呢?”
张蒙犹豫片刻:“因为迁都之事是苏相提的。”
迁都之事,换别人提都好,偏偏是苏牧提,皇帝就更是疑虑,总怕苏牧背后还有一手防着他,所以这事到底还是未能定下。
说起来也奇怪,皇帝如此忌惮苏牧,却迟迟没有对苏牧动手,不知是被北齐弄得心力交瘁,还是说他和苏牧还维持着表面关系,暂时维持平衡。
裴骛还未问出口,张蒙先道:“苏相手中有文帝的密诏,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他手里有密诏。”
只要密诏还在一日,皇帝就不可能对苏牧动手,顶多是君臣离心。
文帝宠信苏牧,虽说驾崩了,可他不仅把苏牧留作元泰帝的底牌,还给他留了退路,或许也是知道自己的儿子天性多疑,所以即便如此,苏牧也还能安然无恙。
竟不知该不该为宋平章惋惜,文帝亲点的宰相,可到最后,文帝防着他,元泰帝也防着他。
裴骛也略过这个话题,没有再说迁都的事,只问道:“战况如何?”
张蒙自怀中摸出一张纸,补充道:“鲁国见大夏没打过北齐,也前来横插一脚。”
若是只单是北齐,真定府自有谢均等人坐镇,不至于闹到如今的地步,可若是加上一个鲁国呢?
裴骛的心沉了沉,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纸,姜茹也靠着他的手臂和他一起看。
三月十七,西宁知州投降鲁国。
四月廿一,渭州知州投降鲁国。
五月初一,汾州知州投降鲁国。
五月初九,黄州沦陷,已降太平军。
五月十八,鄂州沦陷,已降太平军。
……
直观地看着这页轻飘飘的纸,姜茹仿佛整个人都被定住,愣愣地看着这几行字。
知州主动弃城投降,是真的将百姓置于水深火热之中,如此窝囊的大夏,又有如此窝囊的官员。
前世有这样吗?黄州和鄂州离舒州很近,她确实不曾听说过这回事,前世是没有起义军的,这一世确实有很多事情偏离了。
姜茹低着头,仿佛忘记了呼吸,只能看见裴骛微抖的手,不知何时,姜茹也已经手脚冰凉,可她看着裴骛紧紧绷着的身子,她还是朝裴骛伸出了自己的手。
裴骛攥着手中的纸,仿佛要用尽最大的力道将他捏碎,这时,手掌触碰到一片柔软,姜茹伸进他的掌心中,把裴骛的手握住了。
裴骛终于得以呼吸,手中的纸骤然一松,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张蒙见他看完了,又接着说:“如今的状况就是这样,太平军正在往北,朝廷无力镇压,事实上,真正投降的州府比这多得多,或许过几日,我们又能收到几封急信。”
张蒙的脸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说:“如今之事,我们已经实在没办法,国家危急,裴相可有办法?”
裴骛沉思片刻,他突然道:“明日,我会带兵进入汴京城。”
张蒙霎时惊得不敢再说话,无诏带兵进京,那可是死罪!
他连忙看向姜茹,企图让姜茹劝劝裴骛,但是姜茹并没有意会,她望着裴骛,没有说出阻止的话。
裴骛现在只带兵驻扎在外,正是皇帝并没有下诏,而他现在带兵进城,可不正是让皇帝颜面扫地吗?皇帝怎么可能会忍受得了这样的挑衅。
就算现在因为需要裴骛而不杀他,之后回过味来,也还是会对裴骛动手的。
裴骛确实是认真的,他抬起眸:“鲁国侵犯大夏,我带兵入京,只是为了保护官家,我相信,这样的做法官家必然是会谅解的。”
张蒙大气也不敢出,连忙道:“裴相,不若再等等?等官家下旨再进城也不迟?”
他确实是来找裴骛想办法,可也不是叫裴骛带兵进城,他这往大了说就是谋反!
裴骛已经完全劝不住,他又接着道:“官家身边有奸佞小人,我此行只为清君侧,还大夏清明。”
皇帝重用宦官,不仅将朝廷搅得一团乱,还插手打仗之事,如今大夏一败再败,有皇帝的一份力在里面。
裴骛此行带了不少兵力过来,鲁国国力不如北齐,大夏即便积贫积弱,也没道理打不过鲁国,这样的皇帝,还有什么必要给他脸面。
裴骛目光坚定,好似已经下定决心,张蒙原先只焦心打仗之事,现在都转变为对裴骛的担忧,他连忙转向姜茹:“姜夫人,你劝劝裴相啊。”
姜茹一怔,茫然地道:“啊?”
她迟疑一瞬,往裴骛身边靠了靠,顺便把自己塞在裴骛手中的手绕了一圈,和裴骛完全十指相扣,然后她抬眸,无辜地看着张蒙,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可是我觉得郎君说的很对。”
张蒙看着这对小夫妻,几乎要抓狂,他只能朝裴骛俯身:“裴相,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本以为这样能劝住裴骛,但是没有,反而这句话恰好提醒了姜茹,姜茹想到还在隔壁营帐的程灏,起身说:“我去找义父。”
张蒙怀着最后一点希望看向姜茹,就听姜茹道:“我问问他,进了汴京之后还要做些什么。”
张蒙瞬间心如死灰。
没等裴骛点头,姜茹已经跑出了营帐,脚步声远去,裴骛方才那样强烈的情绪才终于随着姜茹走远了些,不再那么紧绷。
没多久,姜茹已经请来了程灏,程灏走进帐内,张蒙连忙站起身。
他是知道程灏的,只是没能想到,过去了十余年,程灏竟然会再次出现在汴京。
他呆滞地看着程灏,行了一礼,可惜程灏根本没看他,径直走到了桌案前,姜茹连忙把地上的纸捡给程灏,她不用说,程灏自然能看懂。
程灏看得很快,他气得胡子都颤抖起来,纸张被他甩在地上,程灏骂道:“贪生怕死!”
没有人能看到这样的东西不生气,也难怪苏牧会提出迁都,鲁国但凡再深入一些,汴京被攻破也只是迟早的事。
程灏好歹是老臣,自然是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张蒙将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和程灏说了,期盼着程灏能够劝住裴骛。
谁知程灏听完,竟然点头道:“我赞成之邈。”
张蒙:“……”
连程灏这个国公都赞成裴骛,他还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张蒙劝不住,只能道:“裴相万事小心。”
裴骛点了头,张蒙也不好再继续逗留,离开营帐,悄然返回汴京。
营帐内还剩下他们三人,程灏在桌前坐下,和裴骛讲了些注意事项和计划,直到深夜,姜茹和裴骛才把程灏送回去。
余下姜茹和裴骛两人,夏末的天格外热,只有夜里会稍稍凉快些,刚才出去一趟,姜茹身上都是凉丝丝的。
回到帐内,姜茹抱住了裴骛汲取他的体温,她靠着裴骛,轻声问:“裴骛,你进汴京后,是不是就是摄政王了?”
大概率是,汴京的兵力就这么多,裴骛带兵进城,就已经昭示了他的意思。
裴骛“嗯”了一声,姜茹心口闷闷的,她说:“裴骛,我们篡位吧。”
当摄政王和当皇帝是两个概念,摄政王好当,只要把持朝廷就好,然而当皇帝要付出的努力更多,姜茹不知道这样的说法裴骛会不会答应,她仰头看着裴骛:“你想当皇帝吗?”
裴骛说:“不想。”他顿了顿,又接着道,“但似乎只有当了皇帝,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姜茹只觉得眼前模糊,她在裴骛的衣裳上擦了擦眼泪,骂道:“皇帝真是个畜生。”
在以前,他们每次提起这样的话题,都不会很直白地说出“篡位”这两个字,姜茹有顾虑,她怕裴骛死,裴骛也有顾虑,所以他们一直都没有明说,以为这样就可以有转圜的余地。
但是今日,他们终于提起这个话题。
姜茹哽咽道:“没有你,也会有太平军,会有别的起义军,但我觉得,还是你最好,与其让别人来做,不如你自己来。”
姜茹声音很低,模糊得裴骛要很仔细才能听清,她说:“反正现在已经无法挽回,来日你不当皇帝,也总是要死的。”
裴骛低下头,他们的拥抱总是严丝合缝的,想要把对方都完全拢入自己的怀里,姜茹抱得他很紧,裴骛低声道:“我会让他心甘情愿写下退位诏书。”
裴骛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野心,他不愿再做臣子。
……
隔天一早,义军便浩浩荡荡地前往汴京城,还未入城,城内的百姓都已经吓得躲在屋内,都以为是鲁国大军。
直到裴骛差人去报信,说是来自南方的义军,副相领兵前来支援,百姓才终于敢从屋内出来,这回,没有遭到任何阻拦,城门主动为义军打开,裴骛带着军队畅通无阻地进入了汴京城。
百姓们欢欣鼓舞,纷纷为义军献上自家的吃食,义军分毫不收,纪律严明,待百姓也极为和善。
进入城门没多久,朝廷派人来迎接,皇帝终于肯把“抱病在家”的苏牧给请了出来。
大军还未进入御街就已经被拦下,苏牧坐在马上和裴骛遥遥相望,他笑着问候:“裴相,时隔一年,你在潭州可过得好啊?”
裴骛身着红色锦服,束发玉冠,将他清冷的气质衬得更加冷冽,凤眸轻抬:“托苏相的服,一切都好,苏相别来无恙。”
苏牧的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地妖冶,五官明艳得攻击性十足,桃花眼微挑,皮笑肉不笑:“自然是好的。”
苏牧笑着:“官家叫我来迎裴相进宫,你身后的兵马我手下人自会安顿好,裴相,请吧。”
夹道的百姓是如何都挡不开,激动地要往前靠,只想要离义军近一些、再近一些,苏牧垂下视线,官兵们都要上前拦住百姓,可惜无论怎么拦都拦不住。
裴骛身后的义军气势凛然,哪里肯听苏牧的,裴骛平静道:“官家身边有奸佞作祟,我此番进京,一则是领兵抗鲁,二则……”
裴骛顿了顿,“为清君侧。”
苏牧脸上的笑容僵硬:“哪有什么奸佞,裴相不会是道听途说,误以为真吧?”
裴骛并未言反驳,这时,从人群中蹿出来一个人,苏牧带来的禁军正要上前去拦,可没等禁军动手,义军拦住了禁军。
那蹿出来的百姓就跪在裴骛的马前连连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喊着:“请大人为草民主持公道,草民的儿子正是被魏名给杀了啊!”
魏名就是元泰帝如今最看重的太监,短短一年,他手下爪牙无数,不少臣子都只能屈服于他,甚至现在已经隐隐压苏牧一头。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百姓们跪了一地,人群中也有不少百姓附和,百姓总不能说谎,苏牧的表情彻底黑了下来。
人证都有了,裴骛终于抬眸:“苏相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苏牧勉强开口:“自然没有,奸佞当道,裴相谋之深远,我自然不能阻止。”
且不说能不能阻止,光裴骛身后的这些义军都能将他撕碎,苏牧只能勒马转身,只叫人去报信。
皇帝终究还是低估了裴骛,他以为裴骛是宋平章带出来的门生,无论如何也不会走到这一步,然而这一回,他猜错了。
大军很顺利地走过了御街,直奔皇宫,不用多久便围得皇宫水泄不通。
裴骛便带上几个下属从宫门入,一路上都没遇上什么人,就来到了皇帝所在的垂拱殿。
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他身边围了不少禁军,或许是提前得了苏牧的报信,他提前叫了人来护驾,不过他还算硬气,并没有逃跑。
裴骛俯身行礼,皇帝并未叫他起身,而是阴沉着脸:“裴卿,你带兵闯入皇宫是为何意?”
一年不见,御座上的皇帝变化很大,长高了许多,身形也变得挺拔,然而脸上总有消散不去的郁气,明明他如今才十几岁,却总是阴沉的。
裴骛平静叙述:“听闻官家宠信宦官,朝廷乌烟瘴气,我只是想为官家扫清奸佞。”
皇帝冷冷地看了他好久,终于叹了一口气,他叫:“师兄。”
这个称呼并没有引起裴骛的波动,裴骛淡淡道:“官家言错。”
皇帝无奈道:“师兄,我自然知道你此行都是为了我,你调任潭州,朝中的大臣都盯着我,我也是没有办法。”
他话音一转:“魏名所做之事我全然不知晓,若是我知道他背后做了这些混账事,不用师兄动手,我自会解决了他。”
说着,他朝身边的禁军使了个眼色,禁军很快拎出来一个人,地上穿着紫色官服的人,正是魏名。
一个太监,竟穿上了官服。
魏名眼里都是恐惧,虽然被绑得无法再动,可是他还是艰难地蠕动到裴骛脚边,姿态狼狈地给裴骛磕着头。
裴骛嫌恶地错开他,上首的皇帝又继续道:“师兄,你要的人我都提前给你抓回来了,无论师兄如何处置,我都听师兄的。”
没等裴骛答应,他又继续道:“裴卿此番护驾有功,朕封你为王,享十万邑,来人,拟旨。”
见裴骛没有反对的意思,皇帝身旁的中书舍人只能瑟瑟发抖地拟旨,今日当值的中书舍人不是张蒙,也是为难他都吓成这样了,还要给皇帝拟旨。
中书门下参知政事裴之邈,封梁王。
光这些还不满意,皇帝又道:“听说裴卿在潭州已经娶妻,朕封她为一品诰命,可好?”
中书舍人又继续拟旨,然而旨意上该写清名号,可裴骛的妻子姓甚名谁,无人知晓。
皇帝不敢问裴骛,中书舍人只能大着胆子开口:“裴相,敢问令正的名讳是……”
裴骛就道:“姜离芷。”
闻言,御座上的皇帝猛地抬头,他扯了扯嘴角:“裴卿,你娶的妻也姓姜?”
裴骛笑了下,明知故问:“还有谁姓姜?”
今日要进宫,姜茹被裴骛安顿在城外,没有跟着一起进城,不过裴骛并不怕皇帝知道,因为现在的他足以护住姜茹。
皇帝自然不能提姜茹,只能憋闷地住了口。
两封诏书拟好,中书舍人递给裴骛看过,见他满意了,才终于敢抹了抹自己的汗。
皇帝知道裴骛此行不是为了篡位,他可以带兵清君侧,可是若是真篡位,名不正言不顺,会遭万人唾骂,所以皇帝讨好他,却并不怕他篡位。
旨意写好,裴骛低头看了眼地上还在蠕动的魏名,才道:“魏名草芥人命,便挂在城门,让百姓泄愤。”
魏名挣扎起来,却还是被禁军给带走。
裴骛又补充:“魏名手下的宦官也一并杀了。”
他身后的下属得了令,立刻去捉人了。
尘埃落定,裴骛俯身:“官家年幼,今日起,臣会代官家处理政务。”
皇帝脸色一沉:“裴之邈!”
然而他的所有话,都在看见裴骛轻飘飘的视线时住了口——
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快乐呀
完结的话应该就在一月份了吧,之后的篇幅还有几万字呢,不会很快,但也不会很慢的
第112章
说到底, 若不是言不正名不顺,裴骛现在都能直接篡位,他只摄政, 是十足地给皇帝面子了。
皇帝黔驴技穷,先是和北齐打仗输了,现在又被鲁国打进家门,他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反抗裴骛的底牌。
裴骛言明自己将会摄政, 也不再多说,接了旨便带上自己的人离开, 徒留皇帝孤零零地坐在御座之上。
人来得快走得也快,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皇帝强撑着的身子终于在这瞬间彻底耷了下来, 他缩在御座中,明明只是十几岁的少年,正应该最有朝气的年纪,却仿佛一个耄耋老人。
禁军和侍卫跪了一地, 皇帝猛然抬眸看向大殿中的苏牧。
方才苏牧是和裴骛一同进殿的,然而他仿佛透明人一般,如同陈家和宋平章还在时那样, 总是只躲在角落不发一言, 好似他多么无害。
皇帝目光转向他, 忽而冷笑一声:“苏牧, 你故意的。”
苏牧面露惊讶:“官家何出此言。”
不知何时, 皇帝身边的禁军已经如潮水般散去, 连起居舍人都被强行带走,大殿内只剩下苏牧和皇帝二人。
苏牧依旧隐没在黑暗中,皇帝盯着他那半明半阴的脸, 那张宛若蛇蝎般惊心动魄的脸,是带着毒刺的,总是伺机要向他动手的,无端让皇帝觉得阴冷。
他几乎是气急败坏地道:“你不就是怨我提防于你,如今魏名已除,我又只能受制于你。”
时至今日,皇帝依旧怨恨先帝,怨恨他给自己留下这么个烂摊子,怨恨他给自己留下苏牧,他曾经只能听苏牧的,现在还是只能听苏牧的。
甚至到了现在,他被裴骛制衡,到头来还是只能再听苏牧的话,因为只有他才能帮自己夺回大权。
苏牧只是微微俯身,他言辞恳切道:“魏党蒙蔽官家,梁王所为都是为了官家。”
说得好听,皇帝气愤地看着苏牧,无能狂怒般将桌上的奏折扫落一地,到此刻,他不得不再次寻求苏牧的帮助:“那你说,他插手政事,我往后又该如何自处?”
裴骛一个异性王,以这样的手段夺了他的权,这是多大的耻辱,往后文武百官又该如何看待他。
苏牧终于状若无奈地笑了下:“官家担忧这么多做什么呢?如今鲁国与齐国来势汹汹,梁王接了这烂摊子,不见得是好事。”
苏牧那张妖艳的脸绽放开笑容:“让他为官家扫平障碍,不好吗?”
“若是他做到了,官家便坐享其成,若他做不到……”苏牧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那他这梁王位子坐得也不稳,他再想摄政,又如何能服众?”
皇帝表情阴晴不定,听到后面总算产生了一丝动摇,虽然苏牧说得很有道理,他却还是有疑虑:“可是……”
他想问苏牧,若是裴骛当真打赢了鲁军,连燕山的失地也收复了,他该怎么办?
然而苏牧打断了他:“官家,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皇帝看着他,眼睛里仅剩的一缕光亮也消散了,他喃喃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倘若当初宋平章没有被他暗算,倘若当初他不忌惮宋平章,会不会就没有这么一天。
他声音极小,苏牧没听清,“嗯?”了一声,皇帝摆摆手:“你下去吧。”
苏牧这才作揖告退。
……
裴骛领着他的人离开皇宫,魏党之人都被押到城门,气红了眼的百姓们只一个劲朝他们扔石子,魏名在最前面,脸颊都被石子打出了血,官兵想拦却拦不住,只能任由百姓动手。
城门处喧嚣极了,混乱中,一队车马自城门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姜茹透过帷幔的缝隙看着街道上的场景,一年没回来,汴京的变化并不大,只是总觉得有种萧瑟的意思,姜茹将视线收回,心里雀跃地估算着还有多久能到新住处。
因为裴骛要入宫,姜茹不方便一起跟着,现在裴骛叫人来接她,也就意味着裴骛很顺利地从皇宫回来了。
马车在街道上行了又约两刻钟,终于停在了一处陌生的府邸前。
这处府邸离皇宫很近,位置正好能眺望整个皇宫,姜茹跳下马车,他身后的马车内坐着的是程灏,程灏也正被小厮扶着下马,姜茹快步走过去扶他。
快要走近时,姜茹听见了马蹄的哒哒声,她抬眸望过去,高头骏马上,裴骛一身绯色袍服,如松风明月,皎皎如玉,姜茹原本想要走向程灏的脚步就这样顿住,眼睛都随着裴骛跑远了。
程灏摆摆手:“去吧,不用你。”
姜茹是很想去找裴骛,可是要顾及礼数,她犹豫片刻,程灏又朝她摆摆手,她才欢快地转过身,忙朝着裴骛跑去。
走近了些,她仰头望着裴骛,裴骛低下眸,目光温和地看她,绯红袍服翻飞,姜茹只感觉一阵清风拂过,裴骛已经下了马,站在姜茹身侧。
姜茹的手被裴骛握住,裴骛牵着她,问:“累不累?”
姜茹摇头,她更关心裴骛的事,就说:“你呢,你那边怎么样?”
裴骛就道:“我也还好。”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阶前,程灏站在阶边,等他俩走近了,程灏就道:“进屋再说。”
裴骛点头,几人就一同进到院中,这处宅子是裴骛今日挑的,位置很好,因为在皇城脚下,这院子是专门给皇亲国戚住的,院落大得出奇,比先前在汴京住过的宅子都大。
几人坐在院内的亭中,姜茹和裴骛挨着,只半日不见,两人都黏黏糊糊地贴在一起,挨得极近。
坐下后,裴骛将今日在皇宫内的事情都说了,姜茹听完,表情略微奇怪:“你又封了梁王。”
前世裴骛也是被封为梁王,先前姜茹和裴骛通过气,前世姜茹所有记得的事都已经写给裴骛,这个封号姜茹自然也是提过的。
裴骛“嗯”了一声,顺口道:“称号而已,不算什么。”
程灏好奇起来:“什么叫又?”
姜茹和裴骛对视一眼,都选择隐瞒,毕竟重生之事,说出来能信的人极少,好在程灏也没有要追问的意思,这个话题也就没人再说。
裴骛既然要摄政,往后免不得要往皇宫跑,然而现在正是打仗的时候,若是他离开汴京,他这个摄政王可以说是有名无实。
裴骛初封王,一头扎进边关于他无利,但若是不去他又不放心,怎么做都不好。
而且今日是彻底得罪皇帝了,他带兵离开汴京,指不定皇帝会背后怎么捅刀子。
于是,就裴骛要不要离开汴京这事,裴骛与程灏两人讨论了许久。
裴骛是倾向于去的,即便现在他留在汴京,能做的无非就是拉拢朝中大臣,这些都是无用功。
程灏却觉得,朝中也有主将,他任指挥使,裴骛在后方,不仅能稳固地位,也能随时支援。
两方都各执己见,直到裴骛最后一锤定音,他只说:“若是国君亲自上战场,或许可以鼓舞士气。”
程灏一愣,当即便是反对:“这怎么行?”
皇帝年幼,现在上站场,若是在战场身亡,于大夏就是毁灭性的打击,可若是真的因为他,大夏胜了,就于裴骛不利。
裴骛淡淡道:“有何不可,他跟着上战场,不仅能鼓舞士气,也能牵制住他,免得他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似乎是有道理的,可程灏终究还是有疑虑,然而他还没能反驳裴骛,裴骛又接着道:“还请国公留在汴京接应,太平军也正在往北,若是汴京被太平军攻破……”
短短几月,太平军的势力已经越发壮大,前有狼后有虎,汴京也得留人守着。
程灏终于点头:“那便如此吧。”
此事定下,裴骛又与程灏讨论了接下来的起兵计划,程灏帮裴骛画了不少布阵图,入夜后才结束了他们的谈话。
姜茹听得脑子都快要炸了,离开时头都是晕乎乎的,裴骛他们讲得很清楚,姜茹听是能听懂的,古代打仗不如现代,很多时候都要借助一些外力,输赢不一定是看实力,有很多不确定因素。
姜茹身心俱疲,裴骛倒是比她好很多,还能扶着她走路。
姜茹全身都赖在裴骛身上,等穿过回廊,快要走到他们的新房间时,裴骛索性将她抱起,抱着她走进屋内。
许是进宫一趟,裴骛身上沾了宫中的香料味,味道独特的龙涎香,直到现在也未能消散,姜茹抱着他,在他身上闻闻嗅嗅,蹙着眉道:“好闻是好闻,但是一想到你身上的味道和狗皇帝一样,就觉得不好闻了。”
裴骛从宫中回来还没来得及沐浴,闻言,他往后错了错:“那你别抱我了,我先去沐浴。”
姜茹也没来得及洗,她知道再过些日子就要去打仗,到时候很可能和裴骛聚少离多,她摇摇头:“不要,待会儿我们一起洗。”
裴骛顿了顿,没有说不好,那就是答应的意思。
姜茹坐在他腿上,将自己的脸贴着裴骛,她低声呢喃:“你今日和义父说了那么多,但是你们没有说我,我要跟着你一起去吗?”
上回姜茹跟着裴骛去南诏,是因为裴骛本身就知道他们和北燕打不起来,而且主要是处理陈翎,但是这回是真正的打仗,裴骛应该是不肯带姜茹一起去的。
姜茹自裴骛怀中抬起头,等待他的回答,裴骛沉默片刻,低声说:“抱歉。”
他说:“你留在汴京要安全些,有国公照应,我才能放心。”
姜茹知道的,这回事态严重,裴骛也是斟酌过后才决定不带她去的,只是姜茹不免难受:“你这一去,我是不是很久都不能再见到你?”
这种规模很大的打仗,至少也要几年才能打完,姜茹低下头,声音有些闷:“舍不得你。”——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的有点少,好想完结!试试接下来几天能不能爆更到完结,大家觉得我能做到吗
第113章
先前只分开几个月姜茹都受不了, 更别说分开这么长时间,遥遥无期的等待最是难受。
姜茹只能很努力地把自己塞进裴骛怀里,好像要和他融为一体, 裴骛一向是靠谱的,所以她忍不住问裴骛:“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姜茹心情低落,小声说:“前世我死的时候大夏还在打仗,岂不是至少要五年?”
打仗必然要死很多人, 不止是舍不得裴骛,姜茹也希望能够快些结束, 不然百姓的日子是真的不好过。
姜茹记得后几年的赋税都越来越多, 家里种的粮食都要至少交出去一半, 她自己都很难养活自己。
不能给姜茹太多的承诺, 裴骛怕自己无法做到,他只能保证:“我会努力早些回来见你。”
姜茹恹恹地低下头,可是她又很快抬起,她只希望能在这段时间能多多见到裴骛, 不想错过每一刻。
无端的,姜茹突然道:“要是有手机就好了。”
若是能随时和裴骛通信,她就不会那么难受, 她很怕裴骛在战场上死掉, 她却只能在几个月后才能知晓, 亦或者连裴骛的尸身都见不到。
她又说了一个很生僻的词, 裴骛顿了顿, 问:“手机是什么?”
和一个古人描述这种东西对姜茹来说是有些困难的, 姜茹迟疑片刻,解释说:“就是一块类似砖头的东西,即便我们相隔千里, 也能通过它见到对方。”
这样的东西于裴骛而言是很陌生的物品,甚至以他现在的认知根本很难理解,但他还是很配合着姜茹说:“我没见过。”
他要能见过才奇怪,姜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其实我是从别的世界穿过来的。”
裴骛眸光微动了动,或许是临近分离,姜茹想和裴骛坦白身份,她说:“我们的世界和这里差别很大,所以我才不会大夏的字。”
唯一幸好的是,虽然字不一样,但语言一样,不然她听不懂,又不会这个世界的语言,那才是真正的崩溃。
裴骛深黑色的眸中似乎渲起了雾,他停顿了很久才问:“那你原来的世界好吗?”
姜茹实话实说:“好,也不好。”
好的点在于不愁吃穿,坏的点在于她家里情况复杂,从小很少有过亲情这样的东西,但是在这个世界,她有裴骛了。
姜茹往前靠了靠:“我以前是很想回去的,但是现在我不想回去了,因为我有你。”
姜茹知道,她说出这件事,裴骛一定是要心疼她的,所以她又及时补充说自己现在很好,说完,她又接着道:“所以我觉得,人就算死了,灵魂也不会消散。”
她不知道裴骛去打仗能不能顺利回来,所以她说这句话是在安慰自己,也是在隐晦地告诉裴骛,无论如何,他们总能相见。
裴骛也看着她,郑重其事地道:“我一定会回来。”
这是他第一回 做自己都不确定的承诺,姜茹扬起唇笑:“我知道你可以回来的。”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两人的身体都有些僵硬,姜茹最喜欢这样的姿势,和裴骛抱着,好像裴骛永远不会离开。
好像怎么都待不够,两人一起沐浴,然后躺回床上,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抱着对方。
隔日,裴骛召集百官朝会,大殿之上,裴骛站在首列,身后是中书门下众官员,另一列则是以苏牧为首的枢密院官员。
裴骛带兵清君侧的事,早在昨日就已经传遍汴京,如今他召集官员来朝会,不少官员都战战兢兢,生怕裴骛会拿他们开涮。
好在,裴骛并没有针对他们中的某一位官员,开门见山说起鲁国进犯之事。
他主动提出自己任指挥使,原先还忌惮他会篡位的官员都心里纳闷,毕竟他若是要离开汴京,何至于现在得罪皇帝。
然而,裴骛说完以后,话音一转:“君王出征,可扬我大夏国威,将士们定会备受鼓舞。”
闻言,大殿内竟寂静了一瞬,众官员噤若寒蝉,第一时间竟然不敢说话。
还是苏牧先开口:“一国之君若是离开汴京,恐怕会引起朝廷动荡,民心惶惶,且官家没有子嗣,事关国本,怎可如此儿戏?”
此话引起了众多官员的共鸣,虽然皇帝在位治理得并不好,但若是他真的在战场上驾崩,于朝廷更是无益。
就是这时,裴骛泰然道:“西宁、渭州、汾州知州相继投降于鲁军,难道要继续弃百姓于不顾?作为一国之君,大敌当前,怎可只顾自己?况且,我想不到官家留在汴京还能有什么用。”
这话是在嘲讽皇帝无用,此话一出,御座上的皇帝就先脸黑了,苏牧倒是面不改色,只笑了下:“若官家不在汴京坐镇,还有谁能留在汴京主持大局?”
裴骛就等他这句话,顺便就将话递给苏牧:“苏相可堪大任。”紧接着,裴骛又继续道,“我在潭州时曾去拜访陈国公,大夏危难,陈国公大义,不顾年迈也要随我来汴京,若是官家出征,陈国公可留在汴京和苏相一同决策。”
程灏的名头一出来,在场众人皆惊,谁不知道程灏,文帝驾崩前就数次想要召他回来做宰相,只是都被程灏回绝,然而今日,裴骛竟然能请得动他,还把程灏带来了汴京。
当然,就算程灏回到朝廷,皇帝要出征也有不少大臣反对,无非是皇帝年幼无子,于朝廷不利。
裴骛只说:“前朝开国太祖十三便出征,北燕太祖十五就领兵作战,有何不可?”
百官犹豫不决,裴骛又轻飘飘道:“若我大夏被鲁国攻破,官家也不必出征了。”
他这么一说,也是把事情利害说清了,皇帝若是不去,大夏一败再败,结果都是一样的。
又加上中书门下各位官员的支持,反对派无力回天,皇帝随军出征已是板上钉钉。
皇帝脸色极黑,好像回到了从前那样受制于人的日子,裴骛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将他该做什么给定下,可是国难当前,他却不能说自己不肯去。
前朝太祖十三出征又关他何事,那都是前朝之事了,大夏的皇帝有几个出征过,他如今也才十五,叫他上阵杀敌,裴骛倒是敢想。
皇帝阴沉着脸坐在上首,他当然是不想去的,而眼看着裴骛都把他的未来安排好了,皇帝终于开口:“朕以为,还未到需要朕也上阵杀敌的时候。”
皇帝可以不在乎别人的性命,可要他自己拿命去搏,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可即使他说了这句话,裴骛也没有要收回的意思,只是道:“官家应心系百姓,天子守国门,才不辜万民敬仰。”
皇帝还待再说,苏牧突然道:“梁王所言有理,不过我觉得,朝堂中只留副使便好,臣愿追随官家。”
这之前,苏牧从未主动提出要随军出征,即便是在众多知州相继投降的时候也没有,但是今日,他竟然主动请命。
许是怕裴骛在途中对皇帝动手,苏牧不放心,也要跟上。
他会跟着去也在裴骛预料之中,裴骛无所谓他去不去,皇帝倒因为他的话松了一口气,连忙应了苏牧。
朝会开到下午,官员人数太多,光吵架都能吵很久,终于结束时,裴骛率先自大殿内走出。
去年科举,朝中多了不少生面孔,不过这些新入朝廷的只有状元是六品官,都不能上朝,也有几个从地方调回汴京的官,不过他们见了裴骛,都只敢行一礼当做打招呼。
若裴骛还是之前的那个中书侍郎,官员们大可以和他叙叙旧,可裴骛如今被封梁王,虽然名义上是梁王,但谁不知道,他昨夜可是带兵围了皇宫,官员们见了他,自然都不怎么敢靠近。
只有几个当初同在中书门的官员来寒暄了几句,都是问裴骛在潭州过得可好的话,裴骛一一答了。
他虽然在潭州一年,汴京的几位好友却也时常给他写信,几位翰林院的同僚都还在朝中做事,还有郑秋鸿,郑秋鸿如今已经升至六品,只是前不久他才自请去管粮草,如今并不在朝中。
短短一年,当初的同僚都各奔东西,物是人非。
裴骛和中书门下的几位官员了解了一些情况,直到走到宫门才和众人告别。
……
临出发的这几日,只要裴骛不进宫,姜茹就和他时时刻刻赖在一起,分别在即,姜茹希望裴骛能够和她享受这最后的时光。
出发前一日,两人几乎一夜没睡,姜茹絮絮叨叨地和他说了很多话,天将明时,姜茹从怀中摸出一个平安符,那是她特意去庙里求来的,能保裴骛平安。
她竟然也开始迷信,但是这是姜茹唯一能做的了,她把平安符塞入裴骛怀中,是心口的位置,而后,她趴在裴骛怀中,轻声道:“裴骛,希望你平安。”
心口的平安符没什么存在感,裴骛却觉得心口暖融融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怀中的平安符,倾身上前亲吻姜茹,他说:“我会早些回来。”
姜茹止不住点头,她也亲亲裴骛,是小小的啄吻,姜茹说:“裴骛,我爱你。”
所以你一定要早些回来。
这只是临走前姜茹唯一的想法,她要告诉裴骛,她最爱的就是裴骛,一夜过去,天光自窗外照进屋内,两人气息交融,裴骛又舍不得地亲亲姜茹的额头:“我也爱你。”
他以前表达总是很含蓄,用一些隐晦的诗文,但今日,他也跟着姜茹学会了直白的表达。
天快要彻底亮了,是姜茹先起身,她坐在裴骛身侧,低着头说:“该起了。”
然而裴骛又靠近她,把她完全拢入怀中:“再等一刻。”
好像怎么也抱不够,眼前划过凉丝丝的泪水,姜茹眼前模糊一片,将裴骛的衣裳都哭湿了,裴骛指腹蹭了蹭她的脸颊,这回他没有叫姜茹别哭,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裳。
姜茹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早知道,我就该在金州的时候就和你成婚。”
让刚刚成婚一年多的小夫妻分别,姜茹心都要痛死了。
裴骛轻拍着她的背,他说:“好。”
他这么予取予求,姜茹抬头,眼睛都糊了泪水,她恨恨地咬着裴骛的唇,凶狠得把裴骛的唇角咬破,血腥气也被姜茹吃进去,姜茹恶狠狠地说:“你必须活着回来。”
裴骛吻到了她微咸的泪水,湿润的脸颊怎么也擦不干,他索性不再擦。
是小厮来敲门,他们才从亲吻中回神,这是裴骛定好的出发时间。
姜茹不像是亲裴骛,好像纯发泄,但是咬破了裴骛的唇以后,她又很抱歉地舔了舔裴骛的伤口:“对不起,我控制不住。”
像是做错事后的小动物,又来小心翼翼地挽救,裴骛心都恨不得掏出来给她,他哄着姜茹:“没事,你无论做什么,都不用说对不起。”
姜茹心口哽着,想说话却提不起那口气,她索性坐起身,示意裴骛该起身收拾,裴骛又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终于起身去穿衣裳。
他穿上了衣裳,正要拿革带时,姜茹错开了他的手,替他拿起了革带。
她垂着眼睫:“我帮你系。”
裴骛便收回手,他看着姜茹细瘦的手臂,她小心地贴近裴骛,双手环过裴骛的腰,动作轻柔地将他的革带系好,葱白指尖划过裴骛的衣裳,姜茹说:“我送你。”
裴骛点头。
裴骛的包袱大多是姜茹收拾的,姜茹给裴骛备了很多吃食,都是她亲手做的,临走前,姜茹又在裴骛手腕上系了条红绳,也是她求来的,只要能保佑裴骛,她什么办法都想了。
裴骛握紧了她的手,两人一起走出卧房。
知道他要走,程灏也等着送他,该说的话都说过了,程灏只叫他万事小心,又保证自己会护好姜茹,裴骛道了谢,朝程灏行了一礼。
姜茹牵着他,两人一起上了马车,程灏知道他们感情好,生怕裴骛要带着姜茹一起去,连忙上前一步想拦。
这时,裴骛回过头,他解释说:“只送我到城门。”
程灏也就没再阻止。
皇帝御驾亲征,这几日城内百姓都对大夏重燃希望,都希望皇帝能够带着好消息回来,是以,今日城内百姓皆是喜气洋洋,只是安全起见,百姓都不能靠近御驾。
皇帝亲征阵仗极大,早已经有车马候在皇宫外,六马驾引,车架华丽,气势恢宏。
这时候,有下属来禀报,说皇帝和苏牧还未到,皇帝不肯来。
裴骛今日遣了人专门去请皇帝,只是手下人到底还是顾及他是皇帝,没敢强行带皇帝走,裴骛就道:“我亲自去。”
皇帝又闹幺蛾子,姜茹坐直了些,担忧地往外看去,裴骛轻轻拍拍她的手:“无事,我马上就来。”
姜茹朝他点头,趴在窗边看着裴骛下了马车,朱红宫门就在眼前。
下属连忙为裴骛引路,裴骛自宣德门入,身后跟着几个下属,行至半路,终于见到了皇帝的轿辇,明黄色仪仗,跟着不少太监,皇帝坐于轿上,满脸都是不情不愿。
在他左侧,苏牧穿着一身紫色官服,随着仪仗往前,和裴骛在半路上遇见,裴骛只俯身行了一礼,太监都想要把轿辇放下,裴骛抬手示意不用,太监才继续抬着皇帝往外走。
皇帝应该是和苏牧吵了一架,他正阴沉着脸,见到裴骛,连瞪他的力气都没了。
苏牧则是朝裴骛笑了一下:“梁王久等了。”
裴骛点头,也不寒暄就往给回走,他稍稍走在轿辇之前,步子跨得大,太监们为了跟上他,也只能加快脚步。
没多久就走到了宣德门,皇帝轿辇落下,他自轿上走下,苏牧带着他走到皇帝坐的玉辂,都到这个地步,皇帝再不肯去也是要去了。
他坐上自己的马车,看着苏牧转身离开,又瞪着苏牧的背影,愤愤地坐好。
那头的裴骛也上了马车,帷幔掀开时,苏牧正绕到裴骛的身后,一晃而过的帷幔,苏牧看见了马车内的姜茹。
姜茹抬眼,没有任何防备的样子,和苏牧对视时,眼里有还未消散的欣喜和爱意,都是对着裴骛的。
苏牧朝她笑了一下,然而这笑容没有被姜茹看见,裴骛已经放下了帷幔。
裴骛回头,是疑问的语气:“苏相看什么?”
苏牧收回视线:“早就听说梁王在潭州已经娶妻,感情甚笃,如今终于得见。”
裴骛不接他的话:“苏相,该出发了。”
苏牧扯了扯嘴角,越过裴骛去了自己的马车。
待人走远了看不见马车内的情形,裴骛才再次掀开帷幔,坐到了马车内。
姜茹刚才自然听到了马车外的动静,她靠近裴骛,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嘟囔:“总感觉他不怀好意。”
裴骛表示赞成:“不用理他。”
姜茹点点头,侧身靠着裴骛:“好,你要记得小心他们,尤其小心皇帝,我怕他对你动手。”
皇帝这么阴暗,肯定会想着给裴骛使绊子,裴骛要时刻提防他。
姜茹说完还是不大放心,又继续道:“若是可以,你就对他下手吧,无论是下毒还是刺杀,只要让他死掉就可以。”
她的出发点都在裴骛,只要裴骛好就可以,皇帝的死活也不重要,裴骛点头:“我会的。”
原本他就没打算过让皇帝回来。
两人握着手说了很多话,行驶到城门没用多久,即便再不情愿,还是该分别了,姜茹这回很洒脱地松开裴骛的手,再是不舍,她也朝裴骛挥挥手:“你走吧,不要因为我误了时辰。”
裴骛凝视着她,应了一声。
姜茹带了两个侍卫在身边,有侍卫护着,是没有问题的,她站在城门望着那队车马,眼眶微红,迟迟不肯收回视线。
这时候,皇帝的车架突然掀开了帷幔,皇帝看向城门外站着的女子,她穿着一身襦裙,巴巴地看着裴骛的马车,连半点视线都没落在其他人身上。
她明明扎的是少女的发髻,裙上却系着合欢带,不是已经“死了”的姜茹还能是谁。
皇帝看着她冷笑,他就知道,裴骛护着他的表妹护得极好,怎么可能放任她被火烧死。
许是他视线太明显,姜茹侧目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皇帝自她眼中看到了很浓的厌恶。
不像从前时,看着他的目光总是带着同情与怜爱,她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温柔,仿佛和谁也不会交恶,但是今日,她瞪了自己。
皇帝几乎要气笑,他想走下马车,质问姜茹为什么会瞪他,然而他刚起身,守在马车外的守卫连忙站起身问:“官家有何事?”
皇帝冷冷地看他一眼,又坐了回去:“没事。”
他又掀开帷幔,姜茹还是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落在裴骛的马车上,笑容明媚地朝裴骛招手。
皇帝盯着看了很久,几乎要咬碎了牙。
裴骛的车架已经走远,姜茹恹恹地收回视线,刚才强撑起来的笑容都是假的,实际上她好想好想哭,可是今日已经和裴骛哭过了,裴骛走了,她再哭也没人看。
姜茹把眼泪憋了回去,裴骛离开后,她有很多事情要做,打仗要粮要钱,现在的粮食不能支撑太久,她需要尽量帮裴骛筹集更多的粮。
姜茹深吸一口气:“就算裴骛离开,我也要好好过,不能丧气。”
此后的几天,姜便跟着程灏,程灏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忙得只有夜里休息睡觉时才能想想裴骛。
这一年打仗,姜茹开的饮子铺入账不如一年前,不过也还算有收入,姜茹就把挣来的钱都拿去支援打仗,虽然这些钱都是裴骛的,但姜茹相信,裴骛是不会和她计较的。
程灏那边分了些人招兵,姜茹也会跟着到处跑,若是打仗的战线拉长,他们需要更多的兵力和更多的钱。
为了能让粮食产量更高,姜茹在这一季大力推广聊城稻,至少要让聊城稻大丰收,这样后方的支援才能给足。
程灏有时候都见不到姜茹的影子,姜茹太能跑,每日都干劲十足。
不过她这样子,程灏才能放心,毕竟看她和裴骛的恩爱样子,他以为裴骛离开,姜茹至少要消沉很久,谁知姜茹根本没有因此一蹶不振,反而越发能干。
就这么过了月余,夏末逐渐远去,汴京也染上秋声瑟瑟,天气转凉,程灏收到了急信。
太平军已经又占领了一个州,再过几日就要直奔汴京——
作者有话说:我不是要爆更吗[托腮]咋还是只写了这么点呢,下次一定[托腮]
第114章
朝廷在面对农民起义时, 通常是选择镇压或是招安,如今朝廷兵力不足,最好的办法就是招安。
程灏也几次派人去与太平军和谈, 然而太平军从未给过回应。
除去太平军,当初在信州的起义军也已经和太平军达成协议,推举了太平王为盟主,所以他们的队伍又壮大了些。
此外, 大大小小的起义军也在大夏的各地爆发,程灏这些日子为了招安义军费了不少功夫, 好在有成效, 这些小的起义军大多都被压了下来。
当然, 最大的威胁还是太平军, 他们如今对汴京虎视眈眈,若是太平军真的攻入汴京,后果不堪设想。
程灏许了太平王官位,后加上大大小小的好处, 终于在三日后,太平王回信说可以详谈。
按理说,程灏许了官位以后, 太平王就该撤兵, 但是太平王并未及时响应, 只是提出要见面, 约摸是觉得给的还不够。
如今情况不同, 最好能不打仗就不打仗, 况且太平军也是被威压逼迫才起义,事出有因,程灏就回话应了。
姜茹和太平王打过交道, 太平王是个粗人,不像是能因为封官而和谈的,当然也可能是想求个安稳,只是姜茹到底还是留了个心眼,提醒程灏:“还要继续盯着太平军,以免他们趁我们不注意袭击汴京。”
想了想,姜茹又觉得还是不够:“不若派别人去和谈,义父留在汴京,我怕他们声东击西。”
汴京不能没有程灏坐镇,招安之事也可以交给他人,朝中的大臣也有可用之人,到时候筹码一步步加,说不定太平王会答应。
这话是有道理,程灏敲定了几人,都是当初和程灏一同为官的同僚,姜茹想了想:“不若我也跟着去,也能去探探口风。”
程灏刚想开口拒绝,姜茹就接着说:“我会护好自己的。”
这事情交给姜茹程灏还要更放心些,他只能应了,嘱咐姜茹:“不要乱跑,记得跟好王大人。”
王大人就是被程灏点为安抚使的官员,姜茹点头称是。
两日后,汴京的官员和太平军约定好在颖昌府和谈,前一日,姜茹就随着王大人提前去到去到颖昌,在颖昌住了一夜后,来到他们互相约定好的地方。
起初为了表达朝廷的诚意,王大人已经定好了官署,还打算好好招待太平王,然而临到头时,许是怕朝廷埋伏,太平王改了地方。
几人来到一处隐蔽的酒楼,早在这之前,王大人已经派人封锁了酒楼,如今酒楼内只有官府和太平军的人。
太平王还没到,姜茹站在窗沿等了许久,太平王终于露面,姜茹扫过走在最前面的人,只这一眼,姜茹意识到这不是太平王。
太平王比为首的人壮了好几圈,身形也高大不少。
姜茹回过头看了王大人一眼,她快步走到王大人身后,低声道:“来的不是太平王。”
王大人愣了一下,当即明白太平王此番还是不相信朝廷,所以不敢露面,太平王派来人,或许就是要先探探朝廷的口风。
不多时,“太平王”来到包厢内,他身后的几个下属也都站在他身后,表情都不怎么和善。
王大人先开口将事先谈好的条件都说了,坐在最前面的太平王终于抬起了头,那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少年人的模样,五官英气,皮肤略黑,即便端得严肃样也掩饰不了他的年龄,仿佛是在故作老成。
王大人心中也有些不满,心说太平王实在看不起他,就找这么一个人来糊弄他。
太平王开口道:“看样子朝廷的诚意还是不太够啊。”
应该刚过变声期,声音中带了青年的低沉,略哑,不似以前那样稚嫩,但这声音还是让姜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姜茹原先是cos下属站在王大人身后的,她个子比寻常的下属矮一些,不过因为她站的位置在侧后方,并不算太显眼。
她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看清了太平王的脸。
几年前还尚且稚嫩的脸已经完全褪去青涩,五官锋利,连那双漆黑的眼睛都亮了些,皮肤比之前略黑,眉眼微压时还多了分凌厉,哪里是几年前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孩。
姜茹眼睛倏地就瞪大了。
这人不是张行君还能是谁?
别以为他长高了长开了变壮了姜茹就认不出他,他化成灰姜茹都知道。
此前,姜茹从来没想过张行君会那么野,以前混不下去就当山匪,现在倒好,直接反朝廷。
她就知道这小子打小就跳,他出来起义,张大娘知道吗?几年前好歹是因为吃不饱去当的山匪,现在又是因为什么?
姜茹嘴角抽搐了两下,倒不是觉得张行君有错,只是如今张行君和朝廷站到了对立面,大事不妙。
若太平军迟迟不肯和谈,那么朝廷定要出兵镇压,到时候张行君能不能活都是个问题。
越想越觉得奇怪,太平军经过的地方并没有金州,而且还和金州隔了几百里,张行君究竟是如何才加入太平军的?
王大人已经开口和张行君周旋,大致是打了些官话,说朝廷给的诚意已经够足云云。
这时候,张行君敲了敲桌,他翘起腿靠着椅背,坐姿是十足的莽夫形象,若是能叼根草,正可以去路边装小混混。
到底是和自己认识几年的弟弟,又是裴骛看着长大的,姜茹确实不希望他走向别的道路,更不希望他死。
当然,若是太平军胜了,阶下囚就是她和裴骛,不过这样的可能性还是太小,她不想和张行君站到对立面。
那边的张行君还在得寸进尺,说他们太平军除了太平王,还剩六队将军,说什么要封都得封,不仅如此,封的官还不能小。
且不说能不能封,若是真封了,这些起义军都能做官,那让十年寒窗的读书人都怎么办,不如都去起义好了。
王大人好赖话说了一堆,张行君都不肯应。
王大人越说脸色越沉,断定太平军根本没有要接受招安的意思,只是想拖延时间。
姜茹也听得无奈,她知道张行君没什么脑子,能做出此番举动应该是有人教过的,他毕竟不是太平王,若太平王要和谈,他必然不会是这种态度,那他定是受人指使。
姜茹在王大人身后,突然咳了两声。
王大人话音一顿,以为姜茹在给他递什么暗号,回头看她一眼,然而姜茹只咳了这几下就再无其他动作,王大人这才收回视线。
即便过了几年,和姜茹这么熟悉的张行君还是瞬间捕捉到了这熟悉的咳声,他忽然抬眸看向姜茹,姜茹无辜地朝他眨眨眼。
来之前姜茹做过装扮,将脸涂黑了些,看起来是个柔弱的书生形象,加上张行君没有刻意看她,就没能认出她。
如今听到熟悉的声音,张行君意识到不对,他看向姜茹的脸,极其熟悉的一张脸,即使把脸涂黑,又把五官给画得男相了些,张行君也能看出来这就是姜茹。
上次见面时,姜茹随朝廷来赈灾,张行君是山匪,这次见面,姜茹是跟着朝廷来招安,张行君直接成了起义军。
张行君表情僵硬一瞬,原先翘着的二郎腿放下了,连脸上嚣张的气焰都消散了不少。
姜茹会出现在这儿,意味着裴骛可能也在这附近,就算不在,也迟早能知道他已经投了起义军的消息。
明知道会有这一天,张行君还是不免心虚,就连说话都磕巴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恢复原状,虽然表现得局促了些,但也并没有松口,依旧是在说朝廷给得不够多。
王大人气极,就连事先程灏同意的最高的让步他也表示不同意,朝廷重点在招安,可是却也不能一退再退,王大人表情沉了沉,最后只让张行君再考虑考虑,随后便拂袖而去。
姜茹匆忙跟上,顺带回头望了张行君一眼,张行君也正看着她,目光略微复杂。
姜茹叹了口气,跟着王大人先行离开。
招安没能达成好结果,两队人各自退回自己的驻地,姜茹心里五味杂陈,想给裴骛写一封信,但是又怕打扰他。
自裴骛去河东,只传往汴京两封信,大多都是军情,除此之外,裴骛也给姜茹写了两封,几乎把自己路上的事情都说了,事无巨细,满满的几页纸,姜茹翻来覆去看过好多遍。
她每日也会给裴骛写一封,只是都没有送出去,总觉得会打扰了裴骛,又怕给其他人添麻烦。
现在张行君投了起义军,姜茹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想着若是裴骛在就好了。
姜茹丧气地趴在窗前,她今日给张行君使了眼色,不知道张行君有没有看懂,会不会来见她。
他们认识的时间比分开的时间都长,可姜茹就是觉得,即便分开很久,张行君也不会和她反目。
还有赵静,姜茹都不知道赵静怎么样,张行君一直说要娶她,怎么又会跑出来起义呢?
姜茹脑海中乱七八糟地过了很多事情,也是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姜茹抬眸望过去,就见到一道黑影翻过院墙,轻盈地落了地。
姜茹知道张行君可能会来找她,提前让守卫放了水,不过现在她的院子里还是藏着不少护卫的,只要来人有要伤她的意思,护卫都会出来。
看身形,应该就是张行君莫属。
姜茹坐直了些,看着那道身影走近,姜茹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要翻窗,伸手指了指另一旁的门,张行君才不情不愿走正门。
待人走到屋内,张行君解开了蒙着面的黑布,露出白日看到的那张脸。
几年前张行君只比姜茹高一点点,现在已经比她高一个头还多,姜茹仰头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行君变化确实很大,如果说裴骛是那种穿衣显瘦的类型,那么张行君就是穿衣也显壮,像邻家很能干活的二牛,朴实无华,看起来就很笨。
四目相对,张行君先开口叫了他一声:“姜茹。”
熟悉的称呼,明明比姜茹小,却总是不肯叫姐姐,对裴骛却肯规规矩矩都叫“裴哥哥”。
这个称呼出来,姜茹的所有沮丧情绪都暂时消散了,她看着张行君,好久才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行君也在同时开口:“你怎么会来这儿?裴哥哥呢?”
姜茹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我先问的,你说清楚,为什么会加入起义军,还有,你不是应该在金州吗?怎么竟然来了这里?”
张行君犹豫片刻,他解释道:“我在金州就说过,来日我要去参军,但金州需要的兵力不多,我只能选择去边关,后来和北齐打仗,我就去了燕山府,可是大夏败了,指挥使也逃跑了,我回到大夏就是败将,我就又去了渭州。”
很显然,渭州也败了。
但凡张行君是去真定府投奔谢均都不会这样,可是偏偏就是不巧,他就是走了这么几条路。
渭州知州主动投城而降,弃他们于不顾,渭州被打得节节败退,张行君那时候已经是队长,朝廷派来的宦官胡乱指挥导致打了败仗,张行君拼死也才带着仅剩的几人撤退。
也是那时,他生出了反心,在朝廷彻底放弃他们时,他就带着自己的人去投了太平军。
因为他武力出众,很快就得到了太平王的重用,所以今日谈判也派他过来,不料在这儿遇上了姜茹。
说完这些,姜茹也惆怅地想,张行君能活到现在,真是幸运。
她忍不住问:“那赵静呢?”
张行君沉默片刻:“我和静静约定好,若是我不能回去,就让静静不用再等我。”
姜茹也语塞了。
她看了张行君片刻:“你裴哥哥现在是梁王,你能不能说服太平军投诚?我们允诺的都会兑现,不会出尔反尔的。”
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之前朝廷不作为确实是朝廷的错,但是以后绝对不会了,你知道的,你裴哥哥一向是心系百姓的,他现在当了梁王,不会再让之前的事情再发生。”
张行君长大了,不像以前那样调皮,变得沉稳不少,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姜茹的话,而是问:“你和裴哥哥怎么样?”
他不肯回答姜茹的话,姜茹瞪了他一眼,不过考虑到他也担心姜茹和裴骛,姜茹还是告诉了他:“我和你裴哥哥一切都好,先前你裴哥哥调任潭州,我和他在潭州成婚了,只是现在大夏一直打仗,我们便召了义军去支援,你裴哥哥现在就在河东。”
河东那一带就是渭州和几处投降鲁军的州府,闻言,张行君脸上闪过一丝遗憾:“若是我晚些走,兴许还能遇上他。”
说完,他扫了眼姜茹的发髻,真心地道:“我就知道你和裴哥哥迟早会成婚,祝你和裴哥哥幸福。”
姜茹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她打断了张行君:“我现在都说完了,你该回答我的问题。”
姜茹又再次重复:“你既然得了太平王的重用,你的话应该是有用的吧,你能不能劝劝他,不要再想着攻入汴京了,汴京现在有国公坐镇,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容易攻破,现在打仗,太平军很可能会输。”
她说得很明白,虽然太平军的队伍现在确实壮大了不少,但这样的队伍最大的弊端就是不稳,若是之后出了分歧,很容易分崩离析。
而且能不打就不打,姜茹不是在骗张行君,现在太平军和朝廷打,十有八九会输。
张行君却摇了摇头,他也不怕告诉姜茹:“所谓的招安,太平王从来没有想过要答应。”
姜茹一愣,张行君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双眼,低声道:“太平王已经出兵要进攻汴京,派我来和谈,本就只是为了让朝廷松懈守卫。”
原来如此,所以太平王根本没有来,他早已经召集兵力去攻往汴京。
现在太平军应该已经展开进攻,所以张行君能告诉姜茹,因为姜茹就算现在回去报信也无济于事,他们早就打起来了。
但是不只是太平军防着朝廷,朝廷也从来没有相信过太平军,早已经展开防守,太平军若是主动出击,朝廷也不会坐以待毙。
姜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说:“可是太平军不一定能攻下汴京。”
张行君说:“我知道。”
若是太平军败,小兵小卒尚且法不责众,但张行君和太平王这些领头的,必然是要被处置的。
姜茹有些急:“既然你都知道你裴哥哥现在能主事,那若是太平王执意要攻打汴京,你就回去辞别了太平王,退出起义军不行吗?”
张行君摇了摇头:“太平王于我有恩,当时我和兄弟们都受伤,是他救了我们。”
姜茹这回彻底沉默下来。
正如姜茹知道太平军有很大概率会输,张行君也不见得不清楚,但他还是选择追随太平王。
原因是太平王于他有恩。
姜茹忍不住问:“那若是你跟着他会死呢?”
张行君这回很久都没有说话,在良久的寂静中,他依然坚定地道:“若是死了,那便是我的命。”
姜茹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她不觉得张行君的做法是错的,然而她却过不了情分那一关,她不希望张行君死。
可是事到如今,她还能如何阻止,就算是裴骛在这儿,说不定也会支持张行君,即便他们站到了对立面。
她的眼神太过悲伤,张行君只是看着她说:“不要难过,姜茹。”
说完,他又接着道:“替我向裴哥哥道歉,我相信,就算我死了,裴哥哥也不会怪我的。”
说完,他似乎感叹一样道:“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裴哥哥。”
张行君最后看了一眼姜茹:“若我死了,你给我同静静写封信吧,告诉她不要再等我。”
眼眶不知何时红了,姜茹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到张行君会是这样的场景,她只盯着张行君,想找办法叫他留下,脑子却仿佛空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
良久,张行君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他说:“我该走了。”
没等姜茹说话,他又继续道:“我走了,姐姐。”
这么多年,他唯一一次叫姜茹姐姐,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姜茹徒劳地伸手想要抓住他,可那身影已经翻过窗,他速度极快,姜茹没能抓住他,只碰到了一片空气,再回过头时,他就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仿佛从未来过,屋内又只剩下姜茹一人。
姜茹站在原地,身子越发冷,她看着前方,仿佛还能看见自己眼前有人,过了几年,他长成个大男孩了。
也才十五岁的年纪,主意竟然这么大,竟然还敢跟着起义,死也不怕。
姜茹不知该和谁叙述这件事情,夜风习习,窗边的纱被吹得翩翩起舞,屋内静得只剩下风声,姜茹木然地走到窗边。
桌上放着一封信,是姜茹每日例行写给裴骛的信,最前面她写着:夫君亲启。
姜茹在前面絮絮叨叨写了很多话,都是自己的碎碎念,姜茹坐到窗边,提起笔。
原想换一张纸写的,可是抬手时,姜茹还是选择把这封信顺着写下去,今日的事情让她实在无法接受,她只能询问裴骛。
她在信中将张行君的事情都写上,最后加上一句: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若是你,你会怎办呢?起义军马上要和朝廷打仗,我劝不住他,我怕他会死,我知道问你很可能没什么用,来回信件就要半月以上,但我还是想问你,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写到后面几乎是语无伦次,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懊恼地停下笔。
即便信件还没有传到裴骛手上,即便没有看见裴骛的样子,姜茹也几乎可以想象他的表情。
裴骛起初会略微诧异,看完信件以后,他会淡淡地笑一下,或许会惋惜,但他不会觉得张行君做的是错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就比如裴骛,他的追求是求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姜茹的追求要简单些,她希望自己能先吃饱饭,若是自己过好了,她再考虑其他人。
而张行君的追求,起初是变得强大能保护家人和静静,但是现在,他只求问心无愧。
姜茹将信封合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忍不住骂道:“就你主意最大,改日见了你,我非得揍你一顿不可。”
可是到底还能不能再见面,再见面时他们双方是什么样子都还说不准,姜茹茫然地望着夜空,低声道:“若是能活下来,就不揍你了。”——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
第115章
张行君已经离开, 姜茹将裴骛的信折好,待回到汴京就能随信一同送往江东,这是她第一回 给裴骛送去的信。
姜茹盯了片刻, 又觉得信件会不会太长,万一裴骛没时间看,就把张行君的信息都错过了。
思来想去,姜茹又翻开信, 将前面自己写的碎碎念都划掉,只留下最后几句。
就这样吧, 姜茹收好信, 叫人给王大人递了信, 之后的招安不会再继续, 他们明日就回汴京。
虽说名义上是王大人做主,但实则程灏先前特意说过,真的定主意的人是姜茹,所以即便是返程来得突然, 王大人也没意见。
隔日傍晚时分,他们抵达汴京,也是回到汴京王大人才知晓, 太平军已经向朝廷开战, 正是这个原因, 姜茹才会突然决定返程。
程灏已经派兵镇压, 走到这一步, 已经完全没有和谈的可能了, 终究还是要打的。
两方开战,虽然太平军离汴京还很远,但只要攻破现在的防守就能长驱直入, 所以程灏格外重视,亲自去了营地指挥。
姜茹也没闲着,她在后方帮忙运粮协调,送到府里的政务,若是程灏来不及处理的,她也会帮忙批注,当然她只敢批注一些小事,大的还是交给程灏。
军务则是直接送往营地,无法直接看到军务,这几日姜茹都不太清楚江东之事,只知道先前裴骛他们率军打了渭州,或许再过不久就能收回渭州。
裴骛那边问题不大,比起来,姜茹其实更担心张行君,可两方都已经站到了对立面,姜茹只能祈祷张行君不要出事。
几日后,送往江东的信终于递到裴骛手中。
打仗时的军务送得最快,每几日,裴骛都会同汴京通信,他很忙,只有抽空时间才能给姜茹写一封信,然而姜茹从未给他回过。
前几日程灏还在信中提过,说姜茹乖巧能干等等,以至于她忙成了陀螺,没空给裴骛写信,裴骛理解她。
所以收到姜茹信的那一刻,裴骛是很欣喜的,他把信揣在怀中整整一日,直到夜深人静,他才坐在烛光下拆开了姜茹写的信。
先看见了几团墨渍,裴骛轻蹙了下眉,凑近去看,然而墨团几乎把所有字都涂满,并不能看清姜茹的字。
裴骛盯了片刻,只能先认命地往下看。
而后,他看见了姜茹那几行语无伦次的话。
习惯使然,姜茹写字都是喜欢一行一行地写,而不是一列,裴骛先是粗略地扫过,看到了姜茹说的张行君的事。
看到这样的信息时,裴骛并不觉得意外,张行君自小就跳脱,他有自己的一套法则,决定了的事情就算是裴骛也劝不住。
姜茹会担心他也并不意外,如姜茹在信中所说,太平王于张行君有恩,张行君是不会离开太平王的,但姜茹对此事担忧过度,张行君能从燕山跑到渭州,又从渭州跑去投奔太平王,他自然不是随随便便就容易死的,除非是为了太平王。
不过太平王更不会轻易被俘或是战死,所以姜茹大可以放心。
裴骛能想象到姜茹会多么慌乱,必然是无助极了才会给他写这一封信。
裴骛提起笔,迅速地给姜茹写了一封回信,安慰她不要太过担忧,写完,墨迹还未干透,裴骛索性又扫了眼姜茹信,这一眼,他隐约看到了姜茹那墨团角落未浸透的字。
裴骛仔细瞧了瞧,能从墨渍走向看出姜茹的字迹,两个字:累,想。
裴骛沉默片刻,又对着烛光透过的纸勉强看清了几个字,都是姜茹的碎碎念。
裴骛看了片刻,气极反笑。
他以为姜茹是忙得没空给他写信,谁知姜茹不仅写了,还划掉了。
裴骛生平第一回 有想咬牙把姜茹抓过来的冲动,他提起笔,下笔极重,以至于笔迹都糊了些,他询问姜茹:为何要划去给我写的信?
不止这个问句,他又在后面加上许多句话,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写出来的字显得他有多可怜,好像没有姜茹就活不下去一样,委屈至极地末尾说姜茹要抛弃他,说姜茹狠心,他这么想念姜茹,姜茹连封信都不肯给他写。
几日后,这信随军务来到姜茹手中,姜茹急急忙忙地翻开,先看到了裴骛叫她不用担心的话,有裴骛这句话,姜茹总算勉强松了口气。
然而再往下看时,姜茹首先就被裴骛那一番可怜巴巴的黏糊话看得脸红,她控制不住地脸颊发烫,明明裴骛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肉麻话,可她还是看得心脏都酥酥麻麻。
姜茹还不知道裴骛这么能撒娇,因为她把信涂了就能说这么多,话里话外都说姜茹不想他,怎么可能呢,姜茹夜里做梦都在梦到裴骛。
裴骛也同样的想念她,姜茹看了好几遍信,眸中是盛放不下的幸福,仿佛这封信也在冒着粉红泡泡,很想念很想念裴骛,想很快过去找裴骛。
姜茹抱着信翻来覆去看,总觉得好像能想象到裴骛抿着唇愤愤写信的模样,她现在知道,她写信并不会打扰裴骛,就算裴骛忙得没空睡觉,也会特意来看她写的信的。
姜茹搬出自己这一月给裴骛写的信,想了想又觉得太多,重新给裴骛写了一封,像是哄裴骛,说她也很想裴骛,每日都会给裴骛写信,待裴骛回来了,她再一封一封拿给裴骛看。
她整个人都沉浸热恋的情绪中,待把信都写好了,顺便交给了负责送信的差役。
待回去后,姜茹又拿出裴骛的信,情绪的极值渐渐降低,姜茹也察觉出裴骛这信实在和他往日大相径庭。
按照裴骛以往的性子,是不会这么直白地宣泄自己的情绪的,他总是含蓄的,就连之前送过来的那两封也是如此。
是什么让裴骛突然这么……肉麻?
可是并没有什么不对劲,这字迹就是裴骛,如假包换。
姜茹盯着看了很久,心说异地恋果然可怕,连裴骛这样的小古板都变得直抒胸臆。
这日以后,和裴骛的通信照常进行,隔几日,姜茹就会让自己的信随军务一起送过去,听说裴骛他们已经快要夺回渭州,按照现在的情况,很快江东的几个州就能收复。
前段日子,南诏和矩州的大军也都集结往北前去支援江东,大夏的不少皱府也都派兵支援,收复失地指日可待。
同时,对太平军的镇压之事也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程灏知道太平军都是几地的起义军构成,所以他就设法瓦解起义军,只要让他们内部产生分歧,他们自己就能打起来。
许了些好处,太平王手下的几队王将已经有了反意,他们自然都知道如今太平军极有可能输,那么此时投诚朝廷才是最优解。
几月后,已经有几队和大平王决裂,内部四分五裂,程灏乘胜追击,在太平军分裂后对太平军发起进攻,太平军大败奔逃。
起义军被赶出营地几十里,朝廷下令,只要投降就可以既往不咎,降军越来越多,太平王被追击得节节败退。
张行君这些日子随着太平王打仗,也曾试过劝说太平王接受招安,然而太平王并不听他的,他只能继续追随太平王。
如今太平军的几队将军都相继投降于朝廷,只剩下张行君和另一位西王效忠于他。
可是即便如此,太平军毕竟还是难敌朝廷,已经被逼到绝境。
而今,朝廷的大军正在追击他们,眼看着即将被追上,太平王突然提起剑,在西王毫无防备之时,抬剑削断了他一条手臂。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西王摔下马,西王倒在地上被乱马踩踏,直接就咽了气。
张行君勒马停下,一片混乱的尘土被掀起,张行君瞪大了眼,震惊地看着太平王。
西王是打从洪州时就跟着太平王的兄弟,可是太平王竟然毫不犹豫地削了他的手臂,还直接放任他被乱马踩踏而死。
若不是其他人御马躲避得快,要不然不小心摔下马,也会和西王一样被踩踏成肉泥。
西王的尸体周围被让出一块空地,逃跑之际,众人纷纷停下,太平王突然的动作,所有人都不掩震惊。
张行君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他只僵了两秒,就问:“西王犯了什么错?”
太平王平日里对下属都极好,是不会突然动手伤人的,那么应该是西王背叛了太平王,或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然而这时,太平王举起剑,指向了张行君。
寒光利刃,冬日的天是极冷的,呼吸时都能呼出白气,刚砍过人的剑上面还滴着血,血染红的白刃照出张行君的脸,他是震惊的,但更多的是懵。
太平王提起剑指着他,张行君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太平王会拿剑对着他,会想要他的命。
张行君咽了咽口水:“为什么?”
这时候,太平王终于收起剑,好似刚才那番杀意不是真的,地上的人死不瞑目,太平王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说:“朝廷想要我的命,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你带上西王的尸体去投诚,告诉朝廷,我会带着自己的人归顺。”
他说完这句话,张行君仿佛心跳都停了一拍。
太平王不是真的想投诚。
但是现在他们被朝廷追杀,只有献出西王的命,才能寻得一路生机。
可是西王是太平王的兄弟,太平王为了保住自己,竟然毫不留情地手刃了自己的兄弟。
张行君愣然地看着太平王,伸手摸到了自己的剑。
这时,太平王不耐烦道:“快带着他的尸体去。”——
作者有话说:我骗了你们,其实我根本爆更不了[墨镜]
第116章
张行君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他紧紧攥着自己的剑柄,用刺红的眼睛看着太平王。
他追随太平王时,是因为太平王仗义, 因为他心中有大义,于张行君而言,这是一个值得追随的大哥,但是今日, 他竟然为了自己的命,手刃了自己的兄弟。
张行君不知道为什么他杀的不是自己, 也许是当时西王离太平王更近, 所以太平王先对他下手了, 但是无论亲疏与否, 太平王都是杀了自己的兄弟。
在这一刻,他身边的下属们都等待着张行君做出反应,良久,张行君抬了抬手, 他身旁的几个下属就翻身下马,将西王的尸体给绑到了马上。
随后,张行君牵着马往反方向走, 拖着西王的尸体离开。
两人两马逐渐远去, 太平王看向还在发愣的众人, 重新驱马, 他身边的兄弟犹豫地跟上他。
然而就在一切都那么顺利之时, 太平王突然身子僵住, 全身的寒毛都竖起,面对危险时的本能让他下意识侧身躲避,破空声传来, 一支箭矢擦着他的侧脸直直射过,太平王的脸颊被擦出一道血痕。
“啪嗒”一声,箭矢落于尘土之中。
要是他没有躲开,如今倒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濒临死亡的恐惧让太平王一时间失去了反抗的力量,他双眼凸起,眼里满是布满充血的红血丝,他僵硬地转过头,动作极缓极慢,仿佛年久失修的木偶。
张行君去而复返,他拉开满弓,正对着太平王。
那个往日里对他事事顺从的张行君,在这一刻,亲手拉开弓箭,箭矢直直对着他。
那张脸上再也没有先前的崇拜,也再也没有了言听计从,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太平王没有杀张行君,而是杀西王,就是因为张行君什么都会听他的,而西王却有不少自己的主意,他留张行君一命,张行君本该是感谢他的。
可是没有,他目光冷冽,眼神犀利,瞄准了太平王的喉咙,射箭。
慌乱之际,太平王驱马要逃,然而就在这时,他身边的下属竟然联合着张行君拦住了他,甚至抬剑对他出手,太平王慌不择路,直接摔下了马。
这时候,利箭破空而来,穿透太平王的喉咙,将他钉在了地上。
太平王瞪大了眼,表情惊恐,死不瞑目。
张行君收起弓箭,真正将箭射出去以后,他的手才开始颤抖,呼吸急促,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他上阵杀过敌,即便第一次杀人,他也面不改色,但是这回,他颤抖得无法停下。
他亲手杀了他的大哥。
张行君额间都是汗,汗水刺得眼睛发痛,他徒劳地闭上眼,良久才又睁开,看着对面的众人。
刚才若不是他们帮忙,张行君不一定能杀得了太平王,然而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也有人还没能反应过来这突然的变故,不能地想为太平王报仇,朝着张行君拉开了弓。
张行君闭上眼睛,他心想,就这么死了也好。
然而想象中的箭矢并未射向他,迟迟等不到的张行君睁开了眼,对面的众人眼里有迷茫,有慌乱,却都没有杀意。
他们放下了弓剑,纷纷朝张行君抱拳:“属下愿追随将军。”
张行君紧紧咬着的牙关终于松开,他重新驾着马来到太平王的尸体旁,落下目光看着地上的太平王。
此时所有人都在等他做出决定,朝廷的大军越来越近了,是继续逃,还是如太平王所说,先假意降了朝廷,之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在众人的目光中,张行君脑子飞速转动,不降,他们不一定能活下来逃走,降了,太平军众弟兄做的所有都将功亏一篑。
他们都是受朝廷压迫才起义的,若是贸然降了朝廷,太平军的弟兄都会心寒。
姜茹说过,朝廷如今是裴哥哥做主,那么,他能做些什么?
张行君呼吸急促,深冬的风吹得透骨寒冷,他的脸颊被吹得通红,张行君吸了一口冷风,终于道:“不降。”
众人的眼睛都亮了些,有下属问:“可是朝廷的追兵……”
张行君看向众人,方才那番动作,现今他的心跳还极快,浑身的血液沸腾过后,又彻底凉了下来,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他身边的这些兄弟都是亲眼见到他杀了太平王的,已经退无可退,张行君说:“我有一兄长正在江东抗鲁,若是我们能顺利活下来,我会带着剩下的太平军去投奔他。”
他看向众人:“你们可信我?”
众人皆是点头。
张行君就道:“我们走不掉了,我会和朝廷的追兵谈,就用太平王的尸体。”
听张行君的意思,他们还是要假意投降,可是张行君却说他们不降,这……
张行君素来在太平军中极有威望,他们都是信张行君的,于是就随着他一起等在原地,等待将太平王的尸体送去求和。
……
当日晚,一封急信送到姜茹手上,太平军在被追击途中投降,然而他们的将领声称要见姜茹,说姜茹之前许诺过他们,只要投降,能保太平军不死。
按理说,太平王败了,将领活捉或是处死,下面的兵卒只要投降归顺,就能留下一条命,收到急信时,姜茹第一反应是太平王,毕竟她和太平王有过一面之缘。
但很快,姜茹意识到不是。
她未曾许诺过太平王什么,那么就只能是张行君。
姜茹快速翻开急信,声音也有些急地问那传令兵:“人没死吧?”
传令兵摇头:“被安顿在官署中。”
姜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翻开急信,信中说太平王已死,那么投降的人当真是张行君。
随同急信一起来的,还有张行君写给她的几个字,歪歪扭扭一贯奇丑无比的两个字:姜茹。
仿佛叫魂,姜茹立刻就把信合上了。
她扭头看向一旁的传令兵:“在哪里的官署?我要见他?”
传令兵就道:“颖昌府,天色已晚,不若明日一早再出发。”
颖昌府离得是要远些,姜茹想了想还是答应了,而后又强调:“不会用刑吧?”
传令兵道:“若是夫人要用刑,属下可以传令。”
姜茹抬眸:“不必,好吃好喝供着就好。”
隔日一早,自汴京的马车赶往颖昌,还未等到午时,车驾已经来到颖昌官署。
姜茹挥退了说要给他接风洗尘的颖昌知府,在指引下来到张行君的房间。
门外有不少士兵把守,即便是为姜茹打开了门,他们还不肯退去,直到姜茹重复叫他们出去,他们才担忧地关了门。
屋内一个是叛军将领,另一个是一品诰命,国公义女,他们很怕张行君会挟持姜茹以令程灏,然后再令裴骛。
然而姜茹实在强硬,他们只能兢兢业业守在门外,以防屋内出什么事情。
给张行君准备的房间还算好,起码没有把他关进大牢,,所以张行君应该没受什么苦,姜茹进门后,张行君就站起身,像傻大个般杵在书桌前。
说什么不揍他都是骗人的,姜茹冷冷地看他几眼,走过去便对着张行君拳打脚踢。
张行君长大以后皮实不少,踢上去像是在踢一块石头,张行君倒是没出什么事,反而是姜茹,踢得脚疼手也疼。
冬日穿着厚厚的毛绒衣裳,姜茹胡乱运动一番,反而把自己给踢累了,又穿得厚,浑身都热烘烘的。
姜茹索性坐到桌边,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才没好气地问:“说说吧,怎么回事?”
张行君就走近几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
西王,若是没记错,就是当初他们去洪州遇到的男子,他竟然被太平王杀了。
姜茹不知该不该庆幸张行君还活着,她看着张行君,许久才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你带着你的人一起降了,往后就收编,我会去说的。”
起义军也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不过都是被逼无奈的可怜人罢了,没必要赶尽杀绝。
张行君却摇了摇头,他坐到了姜茹身边,压低声音:“你说过,裴哥哥已经是梁王,是吗?”
姜茹点点头,她看清了张行君颇有深意的眸子,话音就瞬间凝住。
张行君就笑了下:“你也明白了。”
裴骛是梁王,他可以摄政,然而名不正言不顺,皇帝也在上面,可是要推翻皇帝的统治,那么总也要有个由头。
起义军是为民起义,是要推翻元泰帝的统治,那么他们与其追随太平王,不如追随裴骛。
裴骛有两条路,一条就逼迫皇帝禅位,另一条便是借着起义军的由头,推翻元泰帝的统治。
他可以用到太平军。
就算是到时要兵变,太平军也可以作为裴骛背后的底牌,他们本来也是要逼元泰帝退位,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姜茹沉思片刻,她也知道,张行君的提议是可行的。
她问:“你那儿会有问题吗?你杀了太平王,他的部下会不会对你动手?”
太平王自己都对自己的兄弟动手,他们所做之事虽说没有区别,但传回去就不一样了,张行君摇头:“虽说剩下的大多人多是追随太平王的,但太平王已死,我会重新将他们拉拢过来。”
见到张行君还活着,姜茹确实是惊喜的,可是张行君还要回去,那问题就有些麻烦了,总怕他回去又出事。
看出姜茹的担心,张行君又强调:“我不会出事的。”
张行君打小就机灵,是能护住他自己的,况且他的提议确实裴骛很有帮助,犹豫片刻,姜茹还是点头了:“我会和国公商量的。”
太平军不可能这么容易被剿灭,他们的大本营还有不少兵力,剿灭很难,不如为己所用,来日裴骛要处理元泰帝,确实用得上他们。
姜茹发话同意,张行君也满意了,又补充:“那你还要和他们说清楚,我并没有带兵投降,我带着我的部下在大夏大军的追击中成功逃脱,不要露馅了。”
主将投降于军心不稳,姜茹点头:“知道了。”
商量完正事,张行君又关心起姜茹和裴骛的事,问她和裴骛如何,裴骛在江东的战况,姜茹也和他说了。
久别重逢,然而又要马上分开,姜茹最后嘱咐了张行君几句,和他约定好两方传信,叫人放了张行君和他的部下,才又坐马车返回汴京。
接下来的日子,太平军那边传回来的果然都是好消息,没过几日,裴骛那边也频频传来好消息。
渭州已收复,此外,裴骛还派了谢均前去收复燕山府,这些日子已经颇有成效,燕山府已经收回两州。
因为打仗,粮草也大批大批地往北边运,又到隔年秋收,江东几地已经收复,然而此时,却突然从半路传来消息,说送给裴骛他们的粮车在半路丢了!
第117章
其实打了这么一年多, 送往江东的粮食也总是半途丢失,这是正常运粮的损耗,但是这回是全丢了。
听闻是鲁军埋伏才导致粮食丢失, 鲁国的粮草在先前也被大夏设法烧光,也是大夏拿回汾州的关键,如今运粮运得好好的,竟然被鲁国在这背后阴了一招。
消息传回汴京, 朝野上下无不愤懑。
江东等地有屯田,所以缺了这一回的粮暂时不会影响太多, 但是若是再次被鲁国劫了粮草, 于大夏不利。
所以当务之急, 不仅是要重新将粮食运往江东, 还要将鲁军的埋伏破了。
如今的运粮路是最简便最近的,若是贸然换路线,不仅耗时还耗力,所以只能想办法给鲁军一个下马威。
不仅如此, 负责运粮的押运官也得换,程灏还未定下,郑秋鸿就毛遂自荐, 自请押运。
他本就任三司户部判官, 管粮草调配, 让他去送, 确实是再合适不过。
只是这个任务说到底不是个好差事, 朝廷的官员都避之不及, 若是能顺利运到,那自是皆大欢喜,若是半路又被劫, 即便不问罪,也于官途无益,没人愿意领这个差。
所以郑秋鸿如今的自荐,是雪中送炭般的存在。
程灏就将郑秋鸿召到府中,两人彻夜长谈,定于三日后重新运粮。
车队离开汴京那日,姜茹去送了送郑秋鸿,让郑秋鸿运粮,她最放心不过,毕竟若不是郑秋鸿自请运粮,她就要自己去了,朝廷的人她能相信的很少,郑秋鸿算一个。
回汴京一年多,姜茹和郑秋鸿只见过寥寥几面,最多的就是郑秋鸿来府上找程灏,但姜茹又时常不在府上,就算碰面也没空叙旧。
姜茹还未说话,郑秋鸿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必担心,我会顺利的。”
姜茹朝他行了一礼,郑秋鸿又接着道:“还未祝贺你和裴弟新婚,待他回来,必要好好聚聚。”
千帆过尽,这么多人都叫裴骛梁王,却只有郑秋鸿依旧叫他“裴弟”。
姜茹点点头,她说:“一定。”
因郑秋鸿此次只是运粮,所以只有姜茹来送他,两人简单寒暄后,郑秋鸿翻身上马,朝姜茹挥挥手离开。
姜茹让开路,车马都从眼前走过,她望着眼前的车队,良久才收回视线。
从汴京到渭州的官道就这么一条,郑秋鸿率领着长长的粮车行驶在路上,这一路畅通无阻,并没有鲁国的埋伏。
就在离渭州还有百里的一路荒野山道时,马车的轱辘声是这山间唯一的声响,入秋以后,天气逐渐凉了下来,目之所及都是枯黄的树干和野草。
秋风瑟瑟,这是个埋伏的好地方。
果不其然,行至交叉路口时,自山间钻出不少拿着刀剑的匪徒,目标明确地冲向他们的粮车。
负责运粮的车队虽然都是官兵,可面对劫掠的山匪时,却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被押住。
有手快地已经掀开了粮箱的盖,然而他刚刚掀开,自粮箱内跳出带着剑的官兵,直直提起剑刺向他。
粮车里面根本就没有粮,全是事先藏好的官兵。
匪徒大惊失色,却只能看着官兵们从箱子内跳出,很快,就将匪徒全部镇压。
郑秋鸿站在最前,他虽然是文官,可这些日子在外也把自己的书生气磨消了不少,不至于拖后腿,刚才还帮着杀了人。
待匪徒都死干净后,郑秋鸿看向这仅剩的一个活口,笑道:“放他回去报信吧。”
那仅剩的活口惶恐地看了郑秋鸿一眼,连滚带爬地跑了。
是的,郑秋鸿此行根本就不是为了送粮,大夏内部出了内奸,能知道他们的粮何时出发,何时抵达,所以在半路埋伏,既然如此,何不让他们自投罗网呢。
名义上是送粮,实则他和程灏都心知肚明,此次只是为了灭鲁国的威风,也让背后的内奸明白,他的小把戏早已经被看穿。
郑秋鸿扭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几个官差,吩咐道:“可以叫粮车出发了。”
急马送信,粮食也能顺利运到江东,如今江东的仗正关键,若是此次胜利,起码往后能得多年的太平,大夏只能赢。
自这日起,大夏再无后顾之忧,势如破竹,攻下鲁国西平,鲁国粮草也被大夏截断,没多久就送来了降书。
鲁国投降称臣,每年给大夏进贡,自此休战。
江东营地内,裴骛身着一身甲胄坐于营帐内,鲁国投降后,还有不少流程要走,光受降礼就用了好几日。
毕竟大夏还有燕山在打仗,受降礼自然是能简便就简便,也不用再回汴京。
裴骛提笔写信,先是给程灏写了一封,将大致的情况告知程灏,又给姜茹写了一封。
虽说和鲁国的战事暂告一段落,燕山那边却还没休战,今后裴骛或许还要再去燕山。
一年多没见,姜茹的模样依旧深深刻在裴骛脑中,他空下来只能给姜茹写信,又给姜茹画了一副画像,每日都会翻开看。
这画像就放在他桌前,每回他处理公务都能看见。
裴骛写着信,又看了眼身旁的画像,此次虽说班师回朝,可那名列里却并没有他,他还得率军支援燕山,这样一来,姜茹又要空欢喜一场。
恐怕姜茹又要失落了。
没有别的办法,裴骛只能尽量提前安抚姜茹,北齐和北燕也正在打,听闻北燕连连捷报,说不定不用多久,他们就能再次见面。
他斟酌着写,或许是太久不见,他有些生疏,连哄姜茹都不大熟练。
偏偏这时,有亲兵来通报,说皇帝又在闹了。
裴骛头疼得紧,想也不想就道:“不必搭理他。”
打从他们来到江东起,皇帝就日日在闹,许是知道裴骛现在正需要他,他不敢大闹,就只会在一些小事上折腾下面的人。
最开始是嫌弃这里的环境不好,后来又嫌这儿太苦,尤其是裴骛下令把他的想膳食换成和手下人一样的后,他更是对裴骛颇为不满。
皇帝没受过什么苦,当初是皇子的时候,虽然不是太子之位,可身为皇子,也不会有谁苛待了他。
后来他前面的皇子相继夭折,他顺利登基,即便权柄不在手中,毕竟也是皇帝,更是没受过苦。
来到这鸟不拉屎的边关,风沙极大,环境恶劣,在这儿待上些日子,他没几日就受不了了。
好在虽然爱发脾气,大事上他却没拖过后腿,被裴骛逼着上战场,他也曾跑过几次,他怀疑裴骛会想要在战场上要他的命。
只是每每跑走都会被裴骛给抓回来,几次过后,他也不跑了,认命地亲征。
皇帝才十五岁就亲上战场,即便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可是对于士兵的气势鼓舞作用极大,皇帝上了战场,虽然害怕,却也没怎么拖后腿,大夏连连胜出。
皇帝在这其中起到些作用,不打仗的时候,他会被裴骛逼着练武,毕竟是皇帝,当初在宫中他曾习过武,骑射不说多么出挑,也算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又在边关练了这么些日子,身形也结实不少。
边关的将士对他恭敬有余,也觉得皇帝虽然年纪小,但是很有魄力,至少敢上战场。
也正是这个原因,他如今嚣张得紧,觉得裴骛没了他不行,又觉得自己得了军心,往后裴骛再也动不得他。
裴骛不杀他,确实有这一层原因,他如今有用,且现在杀了皇帝,于国本不稳。
先前那批粮,皇帝派人在后面做的手脚,他不是不知道,说是鲁军,其实鲁军并不是没动过大夏粮草的主意,这么多次,败的多,赢得少。
皇帝派人将粮食截走,不过是想要在大夏军队危难之际,他派人将粮草送到,就能收割军心。
他太蠢了,置大夏于不顾,若是粮草当真送不到,他那边的粮草又出岔子,对大夏将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平日里对裴骛使多少绊子都可以不管,若是关联到大夏,那么裴骛就容不了他了。
所以他现在撞上枪口,裴骛也没什么耐心,正想叫人把他看好,不许他出营帐,他竟然自己出来了。
不仅出来了,还大摇大摆地来到裴骛的营账,和账外的看守吵了起来。
裴骛营帐外的看守都是他的亲信,即便是皇帝过来,他也不可能让皇帝进来,听着皇帝在外面闹着要砍人脑袋,裴骛终于忍无可忍,叫皇帝进来。
两人一向看不惯,又经过之前的事情彻底撕破脸,不得不相处了一年多,皇帝对裴骛也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他进了营帐,裴骛起身朝他行了一礼,皇帝才冷哼一声:“你到底想做什么?”
左右不过是大军胜了,他根本不想继续在这里待,裴骛冷冷地看他一眼,皇帝心里发怵,还是问:“你若不想回汴京,朕就下旨让你继续渭州当任指挥使。”
离开汴京太久,皇帝早就想要回去,要不是一直在打仗,裴骛和苏牧又都不肯让他回,他早就回去了。
裴骛终于道:“明日,我会派人先送官家回京。”
皇帝终于满意了些,裴骛又接着道:“我会带军支援燕山。”
裴骛能不跟着他回京,皇帝才更放心,毕竟裴骛跟着走,皇帝要疑心他回去又要摄政。
得了满意的答案,皇帝终于离开。
待皇帝离开后,薛重又到。
江东大捷,有薛重的一份力,正是他从南诏带兵来支援,他们才会胜得这么快。
薛重行了一礼,裴骛就道:“此次回京,你带兵护送官家回去。”
薛重犹豫片刻:“官家他……”
裴骛笑了下:“若是他安分些,待燕山收回就饶他一命。”
若是不安分,薛重替他先守着汴京,待一切事毕,再处置皇帝——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应该这两天就能完结了吧
第118章
隔日, 皇帝的车驾终于自江东出发,此次虽说是得胜回朝,但除了历来保护皇帝的侍卫, 还有护送皇帝的军队,大部队依旧留在江东。
皇帝是带着苏牧一起走的,这一年来,每每皇帝闹脾气都是苏牧哄回来的, 他很能把握皇帝的心思,总能让他和裴骛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
甚至在很多次想要对裴骛下手, 都是苏牧在其中劝阻, 他早已经看清形势, 所以极力想要保下皇帝。
如今总算能回汴京, 苏牧却并不那么欣喜,反而几次周旋,想让皇帝留在边关,然而他到底是拗不过皇帝, 皇帝非要回,他只能跟着一起回去。
只是离开前,调了一个枢密副使来这儿替他守着, 这样才肯跟着皇帝回去。
苏牧要保皇帝, 兴许是得了先帝的指使, 所以他现在才会这般寸步不离, 好似生怕裴骛对他下手。
裴骛知道他的小心思, 还未事成, 裴骛暂时不会对他动手。
除了皇帝和苏牧,剩下的人有安排,除却要留守江东几州继续驻守的, 其余大军大部分都要跟随裴骛去往燕山。
大军休整了几日,齐齐向燕山府出发。
差不多就在皇帝抵达汴京时,送往汴京的信也已送到姜茹手中,大军班师回朝时,她还翘首以盼,以为裴骛也会跟着回来,谁知先等来了皇帝的御驾,裴骛的影子却是半点没见。
其中倒是有一个眼熟的人影,正是当初在南诏时见过的薛重,他骑着马在御驾前,皇帝得胜归来,夹道的百姓都驻足于两侧,说着些什么官家万岁云云。
毕竟是皇帝出行,宫中禁军将御驾堵得严严实实,姜茹几乎看不见什么,但即便看不见,也不影响姜茹听见他就烦,毕竟皇帝这人确实很讨厌。
裴骛没回来,姜茹索性就不再看,御驾自眼前过,姜茹叹了口气,正要收回视线时,有小厮敲了敲门,随后跟着进来的驿丁则是把一个盒子交给姜茹,是裴骛特意托人送来给姜茹的。
姜茹打开瞧了一眼,最上面放着一封信,下面则是大大小小的小玩意儿,许是大夏得胜,裴骛得了时间,将渭州和鲁国的一些特产特意买来送给姜茹,然而这些对姜茹来说都不重要,她只是想念裴骛。
她恹恹地拆开信,其实早前几日她就知道裴骛不回汴京,只是心里总是还抱着幻想,想着裴骛或许能回来看一眼,今日没见到裴骛,在意料之中,却会忍不住难受。
大夏之前一直被压着打,现今终于打赢一回,百姓扬眉吐气,城内的酒楼爆满,说书人聚在酒楼中,说梁王如何如何率军夺回失地,是大夏之幸。
皇帝御驾亲征,可说书人不说皇帝多么威武多么霸气,反倒都说起梁王。
裴骛先前在百姓中就很有名气,现在再这么渲染,所有人都知道裴骛力揽狂澜,都知道他年少有为。
连带着当初前去支援的南诏统制也有了姓名,薛重先前守着南诏,勤勤恳恳这么多年,听着百姓们的夸赞,连走路都虎虎生风。
这都是姜茹和程灏商量的舆论战,裴骛将来若要架空皇帝,民心不可少,百姓对他先有一个好印象,往后也能对他少些抵触。
此外,程灏这一年在朝中也是在为皇帝铺路,先把皇帝送去江东和裴骛一起,朝中没有其他人主事,那这个人就是程灏,再有宋平章的门生们打配合,如今朝中的势力也已经尽在掌握。
裴骛现在有军功在身,往后若是能顺利收回燕山府,将会是他的另一个筹码。
改朝换代不可避免,但他们希望能尽量平和一些。
而另一边,裴骛他们的大军行了近一月,赶到了宋平章等人所在的真定府。
谢均和他的部下一直在真定府驻守,自真定府出发,就能直抵燕山府。
燕山府如今是谢均领兵,若要一举夺回被齐国占领的燕山府,那么大夏或许还能夺得一线生机。
不然若是北燕先灭了齐国,那么下一个就将是大夏。
一年不见,宋平章倒是精神矍铄,神采奕奕,见了裴骛,还未等裴骛行礼,他就率先给了裴骛一个熊抱,又使劲拍了拍裴骛的肩,夸赞道:“做得好,不枉我如此看重你。”
真定府是接壤燕山府,收回来的几州都有派军驻扎,这几日正值休整期,裴骛过来正好能看见谢均和宋平章。
守在军中一年,裴骛的身体更加结实,宋平章拍他一掌,倒把自己的手心拍痛了,他收回手,望着裴骛,喜极而泣。
裴骛安慰了老师几句,抬眸就见谢均正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察觉到裴骛的视线,他挑了下眉:“进去再说。”
裴骛自是点头。
几人都走进营帐内,这营帐是谢均的,帐内干净整洁,谢均指着旁侧的营帐道:“你住我隔壁。”
三人坐在桌边,不用问,都先把自己这一年的事都交代了。
谢均和宋平章驻守在和燕山交壤的边界,宋姝则是住在真定府城内,若是不遇战事,她也时常会来看谢均和宋平章。
这一年一直在打仗,定好的婚事不说多么隆重,也没有潦草对待,前几个月战事稍松时,谢均在真定府和宋姝完婚。
裴骛道了声喜,谢均笑着接了。
谢均又问起姜茹的事,虽然两姐妹时时写信,不过能从裴骛这里问到一些,回去还能讨宋姝的欢心。
就这么叙旧就叙到了晚上,先将私事说了,接下来的就是正事。
这一年的两边也有通信,谢均和宋平章自然都知道这一年裴骛那边都发生了些什么,包括裴骛被封梁王,摄政之事。
之前一直没提起,其实是宋平章心中有顾虑,皇帝毕竟是他带大的,即便皇帝先前在背地里阴他,宋平章到底是舍不得下狠手,如今见了裴骛,他也知道裴骛现在只能进不能退,斟酌良久也只是说:“若是可以,留他一命。”
任谁都知道,留皇帝一命,就是给他东山再起的机会,毕竟他是正统,只要给皇帝机会,他一定会反扑。
所以说完这句话,宋平章犹豫了片刻,还是改了口:“罢了。”
这个话题所有人都默契地没再说,宋平章只当自己没说,几人又继续说起今后的计划。
有裴骛带兵支援,他们可以不像之前那样保守,现在齐国正因为北燕而自顾不暇,趁这个时机,可以一举夺回失地。
既然如此,那么接下来的战事就会更加频繁,他们都知道要速战速决,先把齐国给解决了,之后的事情才好说。
于是修整了几日后,大夏大军开始对齐国进攻,来到真定府后,裴骛就自动将指挥使的任务交给宋平章,军中的将领也有几人认得宋平章,不过都默契地没有说。
如今宋平章在这边很有威望,对外的名头就是谢均请来的隐士,不仅不用隐姓埋名,还能在这儿大展拳脚。
转眼间,又过了一个冬,去岁时,大夏军队所向披靡,连收三州,捷报不断运往汴京,朝野上下无不夸赞,都说扬眉吐气。
这一年,张行君带着他的义军在驻地休养生息,留待之后进攻汴京,他武力值很强,在起义军中也逐渐取代了太平王的位置。
一切向好,隔年春天,北燕也几乎吞并了大半个齐国,两边打配合,再过不久,齐国就将灭国。
却在这时,先传来了北燕国主在征战时驾崩的消息。
国主驾崩,就犹如一个国家的命脉没了,北燕国主贴木颜刚及冠不久,膝下并无子嗣,正是关键时刻,他死了,国家必然分崩离析。
没隔几日,齐国派使者来大夏和谈,想与大夏合作,趁着这个时机一起吞并北燕。
贴木颜是真的在战场上死了,齐国士兵亲眼目睹。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北燕进攻的攻势都暂停了,大军暂撤,北燕内部必然内乱。
齐国现在的和谈是这么恰到好处,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短暂的敌人,大夏如今和齐国合作,可以事半功倍。
和谈的消息并未传回汴京,时间紧急,需得快些做决定。
夜里,几人围坐帐内,宋平章问裴骛:“之邈,你以为该如何?”
若是宋平章想答应,就不会拐弯抹角问裴骛,裴骛自然是道:“不好。”
宋平章笑了下:“为何不好?”
桌上的图是北燕和齐国领土,齐国被攻占了大半,裴骛点了点地图:“齐国和我们接壤,若是我们帮他灭燕,那必须跨越齐国腹地,我并不相信齐国。”
虽然齐国也不可相信,但比起来,目前不和大夏接壤的北燕暂时威胁不那么大。
裴骛顿了顿,又道:“况且,谁也不知道,死的到底是贴木颜,还是他那个双胞胎弟弟贴木策。”
齐国敢动手,不正是因为他们手中有北燕皇子,现在北燕国主死了,他们正好可以扶持上位,往后北燕领土唾手可得。
裴骛停顿片刻,又继续道:“又或许,北燕想乘此机会,有一个进攻大夏的借口。”
若是以前的大夏,不用北燕,只齐国就能将其覆灭,更不用找什么借口。
当然,就算北燕真进攻大夏,大夏也能有反抗的余地。
说完,裴骛看向宋平章:“老师觉得呢?”
宋平章原本就不想舍近求远,如今也就是这么一问,若裴骛说要进攻北燕,他大概率还会阻止,现在裴骛说到他心意,宋平章自然是点头:“之邈所言极是。”
于是两人又一同看向谢均。
谢均:“……”
他半晌才憋出两个字:“你们也没有问过我意见啊。”
然而对上两人的视线,他又摆摆手:“你们决定就好,问我也是白费。”
谢均当初读书就不好读,不然也不至于来边关打仗,现在打仗在行,还是需要军师指导,先前是大将军,现在则是宋平章。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很快,大夏先是拒绝了齐国的和谈邀请,而后继续按照计划收复失地。
就这么打了一个月,北燕传来消息,贴木颜的同胞弟弟贴木策登基,贴木策在打仗这一方面,更胜贴木颜一筹,短短几日,北燕大军如蝗虫过境,立刻席卷了齐国。
果真和裴骛的猜测一样,要么贴木颜根本就没死,要么北燕还留有后手。
消息传回汴京,倒惹得姜茹一阵忧心,虽说裴骛的选择是对的,但谁也没想到这个贴木颜这么阴,先给齐国能反扑的希望,又强军过境,齐国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地。
自此之后,齐国再也抵挡不住进攻,先后向北燕和夏发来和谈请求,然而这回,北燕是冲着彻底吞并齐国的目的来的,这些请求自然打动不了他们。
入夏后,燕山十余州府的失地收复得七七八八,齐国也多成了大夏与燕的附属州府,再也掀不起风浪了。
姜茹日日数着裴骛回来的日子,却在捷报传来的后几日,收到了急信。
信中说,裴骛身受重伤,生命垂危,要姜茹尽快赶到燕山,见裴骛的最后一面。
第119章
信是从燕山府快马加鞭送过来的, 就连送信的人也是姜茹认识的,因为在这两年来,负责传信的传令兵一直是他。
不仅如此, 他手中还有裴骛的信物,千真万确,不似作假。
在这一刻,姜茹一时间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她瞪着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信, 仿佛还不敢置信地, 扭头看了眼身旁的传令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姜茹手脚冰凉, 喉咙里像是卡了棉花,呼吸不能,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时间过去了很久, 姜茹蓦地回神,仓促地想要坐起身,却因为腿麻, 差点就要跌倒在地, 一旁的传令兵连忙要过来扶她, 姜茹撑着桌朝他摆了摆手, 传令兵才犹豫着停下。
姜茹终于站直, 她捏着手中的信, 把边缘都捏得起皱,最开始的不敢置信到失魂落魄,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姜茹深吸一口气,只说:“走。”
来不及收拾东西,姜茹急匆匆便往外跑,正撞上匆匆赶来的程灏,直到见到程灏那一刻,姜茹才终于好像找到了救星,她张了张口,程灏先她一步说:“我也得到了消息,我和你一起去燕山府。”
姜茹目光骤然一松,她想要点头,可是实际上,她却是说:“如今的情况,义父该留在汴京。”
关心则乱,程灏想着赶去见裴骛的最后一面,但是越是这种时候,程灏不该离开汴京。
姜茹呼吸有些急促:“若是裴骛死了,我们都得死,可若是他活着,皇帝趁他生命垂危时对我们下手,就会让他有可乘之机。”
这个道理他们都懂,裴骛有什么不测,皇帝第一个就会对他们下手,程灏必须在汴京稳住,到时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也好有个照应,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
真到了最差的结果,他们也得想办法先保住自己的命,他们身后关乎着很多人的性命,每一步都得谨慎再谨慎。
姜茹又补充:“况且燕山府还有宋大人,有他在,定不会出太大的问题的。”
程灏没有思考太久,终于是点了头。
临走前,姜茹看着程灏,两人都欲言又止,程灏似乎想嘱咐什么,可最后只是说:“要平安回来。”
姜茹“嗯”一声,提起裙摆往外走,方才的时间足够丫鬟帮她收拾好包袱,姜茹挂好包袱,走到府外时,马车都已经准备好。
此行虽然急,可护卫却没少,姜茹连看都没看那马车一眼就拒绝了:“不坐马车,马车很慢。”
此时此刻,姜茹再次感谢自己曾经特意学过骑马,骑马比马车要快得多,她能以最快速度到达裴骛身边。
没等他们阻止,姜茹已经自己坐上马,她拉着缰绳,微垂着眸:“走吧。”
这队人马自汴京出发,一路疾驰,几乎没怎么歇过,在六日后就抵达了燕山府。
连日赶路,连身后的护卫们脸上都有疲色,姜茹倒是精神极了,是宋姝先迎上来,几年不见,小姐妹却没空叙旧,宋姝连忙抓着她的手腕,将她引到裴骛的营帐。
去往裴骛营帐的途中,宋姝匆匆道:“还活着。”
只这一句话,姜茹这些日子的焦躁终于抚平了些她几乎要落下泪来:“那……”
宋姝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还在昏迷,伤虽不致命,短时间却很难恢复好。”
若是这么些天都没好,那么这伤应当是真的严重,姜茹说不出话,只觉得手脚冰凉,被宋姝搀扶着去了裴骛的营帐。
宋姝已经很自觉地离开,看见榻上睡着的人时,姜茹慌忙地跑向裴骛。
许是因为伤太重,裴骛的脸色过分地白,嘴唇更是半点血色都没有,两年不见,裴骛其晒黑了不少,连气质都和从前截然不同。
姜茹起先是跑向裴骛的,越接近裴骛的床榻,她的脚步就越放轻,生怕吵醒了裴骛。
姜茹趴在他的榻边,愣愣地看着裴骛的脸。
想过可能会有这一天,可真正来临时,姜茹才发现自己根本接受不了。
她怨恨裴骛伤重躺在床榻上,怨恨战争,怨恨世道如此,他们重逢的日子本该多么欢喜,结果裴骛只能躺在床上。
姜茹盯着裴骛的脸,这些日子憋了这么久忍住的泪水,终于在见到裴骛的那一刻流了出来。
泪珠滚滚下落,姜茹咬着唇,忍不住抱怨:“不是说好不会受伤,会平平安安地回来吗?”
无人回答。
姜茹埋下头,贴了贴裴骛落在一旁的掌心,裴骛手心有粗糙的茧,还有大大小小的疤痕,甚至手中的茧可以磨得姜茹的脸刺痛,可姜茹还是把自己的脸埋在了裴骛的手心中。
她贴着裴骛的手心蹭,又小声说:“裴骛,你快些醒来吧。”
她不想看躺在病床上的裴骛,只想裴骛快些恢复。
实在是太久没见,此时的姜茹看见裴骛的脸,竟然觉得有些陌生,若是裴骛没有受伤,她或许会害羞,可是现在的姜茹一点都不觉得。
她扒开了裴骛的衣裳,看到横亘在胸口到腰间的厚厚的纱布,可以想象能有多么惊险。
姜茹应该害怕的,可是她看着裴骛的伤,没有半点害怕,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伤口边缘的皮肤,知道裴骛听不见,她也安慰道:“不疼了。”
她将裴骛的衣裳穿好,趴在裴骛的手边,这种时候似乎就是该多说些话,姜茹握着裴骛的手,小声地说了许多话,说自己的事情,又说自己想念裴骛,还说幸好裴骛还活着,不然她会跟裴骛一起去。
左右不过是想叫裴骛快些醒来,说完这些,姜茹眼圈又红了,她亲亲裴骛的掌心,喃喃地问:“我这给你求的平安符,都没有用吗?”
裴骛没有回答。
这样的场景发生过两次,上一次还是当初在蔡州遇刺时,姜茹真以为裴骛会死,所以和裴骛表白。
而这回,他们已经说明心意,还成婚了,姜茹想了想,又再次小声地同裴骛说:“裴骛,我喜欢你。”
抱着这样微弱的希望,姜茹想着,这一回,裴骛也能听见,这样总该醒来吧。
裴骛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
起初是漫无边际的黑暗,他心里总惦记着姜茹,就朝着最前方的光点一直走,一直走。
他看见了光,推开那扇门,他看见了漫天的火光。
元泰五年,鲁国入侵大夏,裴骛自请带军出征。
元泰六年,鲁国投降,向大夏称臣。
彼时宋平章已经遭贬,他随着谢均去了真定府。
裴骛自江东转去真定府,支援谢均。
先生曾教他要忠君,要为国效力,宋平章说他的存在于朝廷不稳,皇帝忌惮他情有可原,叫他不要记恨皇帝。
所以他留在了汴京,他为皇帝扫除障碍,为皇帝竭尽所能,他受封梁王,他摄政,他想让百姓过得更好。
燕山府必须收回,大夏若不与北燕联合,迟早会被北燕吞并。
所以裴骛去了燕山府。
他知道,权臣是没有好下场的,就如同宋平章。
出发前,他求见皇帝,说燕山府收复后,他会回到金州,不再做官。
皇帝握着他的手再三恳求,他叫着裴骛师兄,说大夏不能没有裴骛。
裴骛并不相信,他俯身朝皇帝行礼,平和地说:“该教给官家的,我都已经教了,来日大军班师回朝,我就不会再踏足汴京。”
离开时,皇帝哭着喊:“老师。”
这些年,裴骛顶着师兄的名头,行使老师之责,他把自己毕生所学教给皇帝,教皇帝帝王之策,教皇帝如何治理国家,教皇帝君王之道。
大夏积贫积弱,总该有一个人来担负骂名,那么这个人,裴骛可以来当。
他们师生感情甚笃,可背地里,皇帝暗自败坏他的名声,让他臭名远扬,他都不在乎。
他们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对方,防备对方。
知道皇帝忌惮,所以裴骛自请辞官,只要燕山府收回,大夏就不会再任人宰割,皇帝也能治理好大夏。
他告诉谢均,改日燕山收复,便带上裴骛的丧信送往汴京,梁王战死。
他死了,皇帝才会不再忌惮于他。
可是他没有想到,仅仅这些并不足以打消皇帝的疑心。
在攻打云州时,支援被硬生生砍断,北齐也好似看破了大夏的策略,裴骛被埋伏,只能带兵退守幽州。
此后,送出去的信销声匿迹,裴骛带兵守着幽州。
谢均曾送信说会来支援,可自那封信送到后,谢均的消息也再没有出现过。
但凡幽州被破,大夏的防守将会破开一个口子,若是如此,不管是齐国还是燕国,都能轻而易举进入大夏。
幽州苦守四年,不敌齐国,城内仅剩的五百士兵皆战死。
北齐攻破了幽州。
再后面的事情裴骛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他又回到了当初守城的日子,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死去,裴骛也越来越冷,他受了重伤,快死了,裴骛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这时,有声音在他耳边回荡,是一个女声,清脆的声音混着哽咽,她贴在裴骛的耳边,很小声地说:“裴骛,我喜欢你。”
裴骛想问她是谁,又想说自己并无成家的意愿,他绞尽脑汁找着拒绝的话,想要说出口时候,听得那女子哭得很伤心。
他越听越熟悉,突然脑中似乎被一击重锤狠狠敲了一下,裴骛惊醒,他听清楚了,这是姜茹的声音。
姜茹来找裴骛了。
她在哭,裴骛想,她一定又哭花了脸,所以裴骛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真不是故意的,但真的写不到完结章,还有一章周天晚上发,抱歉抱歉。
最近真的很忙,请原谅我,我是个鸽子咕咕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