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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结】

作者:棉蛋黄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20章


    看到裴骛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姜茹其实愣了一瞬,眼睛里还含着水雾,不知为何, 她发觉裴骛望过来的眼神竟然带着丝狠,像冰雪刺过来一般,让姜茹身体顿生寒冷。


    姜茹凑上前,因为哭过, 她的话音有些鼻音,含糊地问裴骛:“你这是什么眼神?你凶我?”


    几年不见, 姜茹对裴骛并没有任何陌生的感觉, 反而一见到裴骛, 就觉得他们从未分别过。


    夫妻见面, 本该多么温情,裴骛竟然是这样的眼神。


    她离裴骛很近,其实这么长途跋涉些日子,姜茹看起来并没有太好, 反而发丝散乱地贴着自己的额边,连眼下都有一圈青黑。


    许是还未从先前的梦中缓过来,所以裴骛才会一时间没收住, 他抱歉道:“我不是故意的。”


    姜茹不和他计较, 她往裴骛的眼前靠近了些:“你觉得疼吗?要不要我去叫大夫?”


    裴骛摇了摇头, 他将姜茹的手捏紧了些, 低声道:“你陪陪我。”


    姜茹就点头, 其实姜茹也不想这么快叫大夫, 她也想和裴骛多多单独相处。


    所以裴骛一说,姜茹当即就答应了,她犹豫片刻, 问裴骛:“还疼吗?”


    裴骛摇头:“已经不疼了。”


    说的都是骗人的话,这么重的伤口,定是很疼的。


    姜茹也不拆穿他,低下头亲了亲他的手背,太久没有亲密,她原本想亲裴骛的脸,可是一转,落到了裴骛的手背上。


    裴骛低下眸,手背上似乎还能感受到姜茹软软的唇,心也随着她的吻软得一塌糊涂,裴骛盯着她的脸,她瘦了,发髻是挽起的,还是当初的模样,眸光浅浅,望着裴骛的目光那么纯净。


    或许是察觉到裴骛的视线,姜茹摸了摸空荡荡的脖颈,她低声说:“赶路的时候,发髻总是会戳我的脸,还会荡起来,我就挽起来了。


    最开始并不会挽,就胡乱给自己扎了个丸子头,虽然另类,至少头发不会再扎脸,后来到驿站时,厨娘才教会她挽发的。


    有很多话想说,临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姜茹小声道:“我手里还有很多写给你的信,改日你自己,太多了,你兴许要看上几天几夜。”


    一天一封,甚至是两封,姜茹想到什么说什么,把自己的思念全部落于纸上,那都是她想说的话。


    裴骛扯开唇笑了一下:“我也给你写了。”


    姜茹就环视一圈:“在哪儿?”


    裴骛道:“在箱子里。”


    营帐内大多是军务,裴骛自己的东西都很少,姜茹很快就找到了那箱子信,和她写的数量差不多,裴骛也很想她。


    姜茹很想现在就拆开看,但是她停住了,而是扭头看着裴骛,没有任何迟疑地,姜茹又转身走访向裴骛,她再次趴到了裴骛的床边,轻声说:“我不看了,往后总有机会看,我只想陪陪你。”


    分别这些日子,除了夜里,白日的姜茹总是很忙,其实并没有什么时间可以想裴骛,现在真正重逢,姜茹总觉得不真实,要碰一碰裴骛,才能感受到真实感。


    两人窝在一起,姜茹小声地和裴骛说着话,似乎怎么也说不够。


    自那梦过后,醒来的裴骛脑海中多出了越来越多的记忆,他本就受过伤,多了这么多记忆,头也开始疼。


    姜茹说的话多,裴骛每一句都会有回应,但渐渐的,姜茹看他有疲色,就住了口,她问裴骛:“不舒服吗?你是不是该喝药了,我去给你端药。”


    她刚想起身,裴骛抓住了她的手,裴骛脸色苍白,定定地看了姜茹片刻,忽然道:“我想起了一些事。”


    裴骛并不想把他前世的遭遇告诉姜茹,那段日子太过压抑,可他们是夫妻,裴骛不该瞒着她。


    裴骛顿了顿,轻声道:“我记起我前世是如何死的了。”


    闻言,姜茹倏地瞪大了眼睛,她呼吸都放轻:“什么?”


    这是个说起来很长,但其实几句话就能概括的故事。


    裴骛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就算是死,于他而言也不过是早晚的问题,只要收复失地,百姓不再流离失所,裴骛就满意了。


    但是他想错了,他的一念之差,不仅让幽州被困,兄弟们跟着他死去,谢均宋平章被他拖累,张行君也为救他而死,更别说自己的亲人,包括无辜的姜茹。


    甚至还有幽州被破以后,被敌军俘虏的百姓们。


    裴骛闭了闭眼:“是我想错了。”


    想过事情的真相会很残忍,却没想过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惨烈,姜茹久久没能开口,怪不得任何人,只能怪皇帝。


    真正和裴骛接触以后,她还曾以为是裴骛的错,裴骛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好官。


    姜茹咬了下唇,她不是内耗的人,但也会觉得自己曾经错怪裴骛,她小声道:“我以前还以为你很坏,做过很多阻止你的事情。”


    诚然无论任何人遇到这样的情况,都会第一时间以为是裴骛的错,但姜茹还是觉得,她当初太过草率。


    裴骛摇头:“不,我说过,你做的所有事都是对的。”


    他捏着姜茹的手,泼墨似的眸子静静望着姜茹:“你也死过一回,我不认为在你被我连累死了之后,还会善意地接近我,你当时不杀了我,都是因为你善良。”


    裴骛顿了顿:“而且,早在很久之前,你就和我道过歉,我从来不觉得你做错了,你也不要乱想。”


    他的声音极尽温柔,仿佛带着姜茹回到了那个破旧的小木屋,裴骛一身白衣,如仙人一般,接住了姜茹。


    姜茹低下头,埋在裴骛的腰间,她很小心地避开了裴骛的伤处,只是贴着裴骛。


    裴骛不能动,话没停,他又继续道:“我要感谢你,若不是你,我还会走前世的老路。”


    因为自以为没有顾虑,他不会像这一世一样,为自己着想,明哲保身地选择了更加安全的道路,也不至于酿成大祸。


    温柔缱绻的声音传到裴骛的耳边:“你是我的福星。”


    裴骛的声音更加低沉了,带着成年男性的嗓音,姜茹耳根酥麻,被裴骛哄得晕头转向。


    自从恋爱以后,裴骛情话总是一套一套的,姜茹有时候都不知道他哪里学来的,脸颊有些热,她勉强坐直身子:“那我们之后要怎么做?你受伤的消息肯定会传到皇帝那里,他会不会又想着对你动手呢?”


    裴骛受伤以后,守在他帐外的卫兵都是亲信,至少只要裴骛还在燕山府,就不会出问题。


    裴骛思索片刻:“待我养好伤,趁这些日子,我和老师想想接下来的计划,他坐不好这皇位,我替他坐。”


    裴骛这句话可以说是嚣张,可姜茹是很相信裴骛的,无论裴骛做什么,她都会支持。


    所以姜茹低声道:“到时候还可以叫张行君配合你,我一直和他有联系。”


    张行君手中也有不少兵力,只要兵权在手,裴骛根本不用怕皇帝。


    裴骛眸光温和,点头,毕竟张行君也算裴骛带大的,诚心地夸了张行君一句。


    裴骛此番虽然伤重,可到底也是把燕山最后一州收复回来了,北燕也已经攻入齐国都城。


    这仗到现在,终于是快打完了。


    败者为寇,裴骛也不免悲凉,然而面对国家存亡之时,他也知道,他不对齐国动手,齐国也不会轻易放过大夏。


    在裴骛的营帐内待到入夜,有亲兵来给裴骛送晚膳,裴骛受伤,只能喝粥,吃些清淡的吃食,姜茹扶着裴骛吃了饭,自己也填饱了肚子,裴骛抬眸看她:“我受伤的事皇帝已经知晓,或许明日一早,他就会动手,我今夜需得和老师商量对策。”


    姜茹立刻点头:“我去帮你叫。”


    裴骛“嗯”了一声,又接着道:“你也可以留在这儿。”


    姜茹肯定是要听的,她差人去叫宋平章,不多时,谢均和宋平章都到了。


    都是自己人,也都知道裴骛受伤,但裴骛还是叫姜茹扶了他起身,靠在床头。


    姜茹怕压到他伤口,只能在身后撑着他,两人便这样黏在一起,谢均看见这样的场景,挑了一下眉,不过并未说什么揶揄的话,毕竟他也知道,姜茹和裴骛分开了两年之久,黏糊些也正常。


    谢均和宋平章就坐在椅上,都走到这一步,他们都知道篡位是必须的,尤其裴骛现在伤重,皇帝必然会做出对策。


    裴骛先开口:“我受伤,皇帝定会想办法收回我的兵权,兴许明日一早,他的人就会来到燕山府。”


    这个人具体是谁,很可能是苏牧,不过也可能皇帝还是疑心苏牧,找了其他人。


    就如何控制皇帝之事,三人讨论了许久,当然,大部分时候还是裴骛和宋平章讨论,谢均毕竟是武将,自小就不爱学习,只能勉强一听,领了自己的任务就好。


    裴骛要带人回京,谢均就带人先守住燕山,计划说完,裴骛抱歉地看着谢均:“又要谢兄帮忙继续留在这里,待一切稳定,我一定设法让谢兄回京。”


    谢均十五便来到燕山,已经整整十年,原本打完这一仗,他是能回去看看的。


    谢均勾唇一笑,笑得肆意:“来日你坐上那位置,可得封我当将军,我也想好好做个纨绔,奈何总是没机会。”


    这话放在往常,宋平章要训他的,但这回,宋平章也只是笑笑,并未说其他。


    三人讨论到深夜,终于结束,临走前,裴骛叫住了宋平章,他曾经答应过宋平章要留皇帝一命,但是这回,他只是说:“抱歉,老师。”


    宋平章在燕山虽然忙,但比以前在汴京时精神好了不少,也显得没那么苍老了,但裴骛说出这句话后,他的腰仿佛瞬间就塌下去了。


    他没有转身,就维持着这个动作很久,才低声说:“我知道。”


    裴骛现在不杀皇帝,就是给自己留后患,换做任何人,都不会这么斩草不留根。


    宋平章叹了口气:“这是他该有的报应。”


    皇帝自己犯错,自己该承担。


    说完这句话,宋平章摆摆手,离开了营帐。


    这夜,姜茹是和裴骛一起睡的,虽说裴骛受了伤,但实在是久别胜新婚,况且裴骛受伤,姜茹怕他夜里有事,其实还是想和裴骛待着。


    即便不能抱,也能贴着对方,姜茹觉得很温暖。


    两人睡了一个很安分的觉,一觉睡到清晨,是被帐外的亲兵叫醒的。


    因为账内有姜茹,亲兵就在账外告诉裴骛,说苏牧来了。


    裴骛还在伤着,自然是不方便见客的,然而苏牧来者不善,无论如何,裴骛都是要见的。


    好在现在有谢均帮忙照看着,苏牧一时间过不来,不过姜茹还是起身和裴骛收拾了一下,裴骛伤重,她帮着裴骛洗漱好,裴骛约摸是又觉得辛苦她了,刚表现出有点歉意,姜茹就道:“不要说对不起我的话,你早些好起来,以后你伺候我。”


    裴骛郑重地点头。


    都收拾好,苏牧才被放进来,裴骛端坐在榻上,淡淡道:“苏相


    苏牧笑着:“听闻梁王伤重,我可是忧心得紧。”


    两方开场还算温和,至少没有针锋相对,就连看见姜茹,苏牧也并未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轻轻扫了她一眼。


    屋内有几个亲兵立着保护裴骛,苏牧也完全不在意,他开门见山道:“我此次来,是带着圣旨来的。”


    他也不废话,朝一旁伸手,身旁的下属就将圣旨递上,苏牧便直接念了。


    圣旨的大致意思,是说裴骛伤重,皇帝感念他功高云云,特许他回汴京修养,现在燕山府就由苏牧接手。


    这意思是要苏牧直接来抢裴骛的权,皇帝想得倒是美,若是裴骛真的听了,直接回汴京就是必死无疑。


    姜茹撇撇嘴,裴骛倒是面不改色,读完圣旨,苏牧又接着道:“梁王可否屏退下属,我有要事想与梁王一叙。”


    这句话一说出来,身边的亲兵都是立刻警觉起来,唯恐苏牧要对裴骛下手。


    裴骛也只是平静道:“苏相大可直说,我身边都是可信之人。”


    苏牧便不再卖关子,他直接道:“若我要接替梁王位置,恐怕我也没命再回汴京了吧。”


    裴骛不置可否,苏牧就继续说:“我可以帮你篡位。”


    这样的话一说出来,屋内所有人都是震惊,连姜茹都忍不住皱眉,苏牧这个阴险狡诈的人,说是要帮裴骛,姜茹是一点都不信。


    裴骛也抬眸,目光并无波动。


    苏牧也知道裴骛不信他,又接着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也知道官家斗不过你,我帮你里应外合,你留官家一命。”


    这话倒是让姜茹惊讶了一瞬,她也没想到,苏牧竟然为了皇帝的命,肯做到这一步。


    苏牧无奈地笑了下:“你也知道,官家他虽然做了很多错事,但这都是有原因的,你留他一命,我会带他离开,往后他再也不会出现。”


    若说皇帝真的犯了很多错,苏牧的身份就和裴骛类似,前世苏牧也没有什么好下场,他早早被皇帝厌弃,不知是死是活。


    裴骛静静看着苏牧:“你不能保证,况且,你自己都自身难保。”


    苏牧的表情僵硬了些,他表情崩裂一瞬,又很快恢复,苏牧说:“文帝死后,我手中还剩下几地的调兵权,若是我要与你斗,你也讨不到好处。”


    裴骛并不被他威胁,反而一针见血道:“你也说了,你有兵权。”


    有兵权,以后带着皇帝一起东山再起也不是不可能。


    苏牧的表情彻底难看起来,他气急败坏道:“你为何要咄咄逼人,官家年幼,就算做错了些事,也并不是不能原谅。”


    裴骛:“你说的能原谅,就是他设计军粮,置边关将士性命于不顾,还是说他遇到旱灾,却不顾灾民?”


    苏牧揉了揉眉心:“他毕竟年幼,不懂事。”


    苏牧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话全是漏洞,但是他还是这么说了。


    裴骛难得不解:“他如此对你,你为何非要留他一命?”


    苏牧沉默片刻:“先帝旨意。”


    裴骛了然。


    恐怕文帝给苏牧留下的遗言,一个是帮助皇帝坐稳皇位,另一个就是保住皇帝的命。


    但是裴骛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能答应你。”


    苏牧死死盯着裴骛,仿佛要把裴骛吞了,这句话说完,裴骛身边的亲兵都动了,他们靠近苏牧,要对他动手,苏牧咬牙切齿:“裴之邈,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杀我。”


    苏牧这回过来,也带来了些兵力,不过要是真打起来,他带来的人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裴骛只是说:“苏相不必担忧,我只是先关你几日,待事成,我自会叫人放开苏相。”


    苏牧想跑,却被拦了回来,他原以为裴骛会被他打动,但没想到裴骛软硬不吃。


    他正要开口,裴骛好像知道他要说的话了,又继续道:“对了,苏相手下的兵力也已经都被控制,你不要负隅顽抗。”


    苏牧目眦欲裂,他开始反抗,只是苏牧一介文臣,到底是打不过这些亲兵,很快就被押走。


    待人都走了,姜茹才移动到裴骛身边:“你不是昨天才下令去盯着苏牧那几处兵力吗?”


    苏牧不在,裴骛也能告诉姜茹真话,他解释道:“我骗他的。”


    他昨日才恢复记忆,昨夜才下令派兵过去盯梢,刚才那不过是使诈。


    姜茹愕然,只能对裴骛比了一个大拇指。


    苏牧很快被关了起来,毕竟是朝廷命官,裴骛也没让他受罪,吃住都没亏待他,只是日日被绑着不能逃走。


    这段日子,裴骛就在营地养伤,刚好,两人也能叙叙旧,说说体己话。


    久别重逢,两人黏糊得紧,时刻黏在一起,有时候姜茹说着话,裴骛就会忍不住亲她,莫名奇妙就会亲在一起,有几次擦边走火,要不是裴骛受伤,两人差点就一步到位。;


    当初姜茹送给裴骛的平安符,被刀一砍两半,裴骛觉得,这平安符护了他一命,舍不得扔,姜茹就把它重新缝好,重新交给裴骛。


    就这么又养了十几日,裴骛传下去的信也得到了回复,张行君那边和裴骛打配合,到时候一起进汴京。


    皇帝那边也有不少动作,他设计想在裴骛回京时刺杀裴骛,私下集结了一些官员配合,不过没有苏牧在,他背地里的动作早就被看穿。


    皇帝这番动作堪称蠢,裴骛都没放在心上,只叫人继续盯着。


    又过几日,齐国都城沦陷,齐国国主被俘,彻底被北燕占领,假以时日,这些都将成为北燕领土。


    大夏在其中也发挥了不少作用,按理来说,灭了一国,大夏和北燕也可能会打起来,不过现在大夏有裴骛坐镇,且大夏这两年也足以让北燕看清实力,北燕一时半会儿不敢对裴骛动手。


    北燕私下传信于裴骛,说他们可以帮裴骛争夺皇位,裴骛婉拒了。


    北燕便又送来一份合约,和先前的差不多,还是互不交战,互不侵犯等合约,这回定了一个期限,百年之内。


    裴骛以大夏国主的名义签了,顺便加了一条,两国可以互市通商,不过具体落实,还要看之后怎么落实。


    一切尘埃落定,裴骛带军“班师回朝”,谢均留在燕山府守着,宋平章则是和裴骛一起回京,见皇帝最后一面。


    大军前往汴京,在半途与张行君的太平军汇合,张行君手下管理严明,竟和正规军差不多,十分有纪律。


    时隔几年,张行君长得都和裴骛差不多高,甚至比裴骛要壮一些,原先还一脸严肃,见到裴骛,就露出憨厚的笑。


    一笑便露出口大白牙,他站到裴骛身侧,望着裴骛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崇拜,乖巧地喊:“裴哥哥。”


    裴骛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总能闯出一片天。”


    张行君当初说要入军营,那会儿初出茅庐,说着雄心壮志,却也是忐忑的,裴骛那时便是这么说的。


    如今再听到这句话,张行君擦了擦眼睛,也许是想流泪,但身后都是他的下属,还是憋住了。


    而后他将目光转向姜茹,又是连名带姓地喊:“姜茹。”


    姜茹抱着手,挑眉:“你也不同你裴哥哥说,想要和你的静静成婚?”


    先前给姜茹的信里总要这么说,天天就知道静静静静,姜茹都烦死他了。


    这话一出,张行君黑脸一红,偷瞄裴骛一眼:“我何时说过这话,你不要血口喷人。”


    姜茹:“……”


    合着不敢骚扰他裴哥哥,倒是敢骚扰姜茹。


    眼看着两人要闹起来,裴骛温声道:“不吵架。”


    两人都“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样几句话,气氛也稍微轻松了些,简单寒暄,大军开始继续前进。


    起初太平军虽然一直听张行君的话,但对裴骛这个直接来截胡的人,他们心里是有点抱怨的,但是几日过后,他们纷纷为裴骛折服,加上张行君一直在说裴骛多好多好,给他们洗脑,太平军很快都顺从于裴骛,甘愿认裴骛为盟主。


    大军行进了些日子,终于抵达汴京。


    因着是班师回朝的名头,他们这一路畅通无阻,百姓夹道欢迎。


    入城后,有亲卫来禀告,说苏牧要跑。


    裴骛倒是不在乎:“顺着他,放他走吧。”


    亲卫应下,还真不再管,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苏牧跑了。


    苏牧现在无论如何也翻不起风浪,况且,裴骛也想让他看看,他拼命保护的皇帝会对他做些什么。


    苏牧第一回 跑这么快,完全不顾自己的形象,他要入宫时,守在宣德门的太监虽然惊讶,却也并没有拦他,苏牧很容易就跑到了大殿。


    正是下午,皇帝正在勤政殿内,早已经得到通报,他并不惊讶苏牧会回来,只是见到苏牧的那一刻,他惊讶的表情没有收住。


    因为苏牧看起来,实在是狼狈。


    冠发被跑掉了,发丝散乱,那双一向美艳的脸也显得疲惫,被关在马车内,他的衣服也皱巴巴的,呼吸急促,也顾不得礼法,就直接上前来抓住了皇帝的手。


    他语速飞快:“官家,你跟我走,梁王想要你的命,我们逃出去,逃出去才能留下一条命。”


    皇帝抽手,可是苏牧力气实在太大,他根本挣脱不开。


    皇帝脸色阴沉了些:“你松手,谁准你这么无礼的?”


    苏牧差点一口气没能上来,他气喘吁吁:“来不及了,官家,你现在就得跟我走,他真的要你的命。”


    他的焦急不似作假,皇帝表情稍霁,安慰一样:“你放心,我已经做好准备,我会假意写下退位诏书,来日他要登基,必然要去宗庙,我已经定好埋伏,到时候来个瓮中捉鳖。”


    皇帝得意洋洋,苏牧却差点眼前一黑。


    是的,在这之前,皇帝的想法确实可行,就连苏牧也是这样觉得,他们都对裴骛太过了解,若说他篡位是逼不得已,那么他杀人,就几乎是不可能。


    裴骛的先生他们调查过,一个老顽固,不会教裴骛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宋平章更是,他自己死,也不可能杀了皇帝。


    但是他们都想错了,裴骛这回是真的要皇帝的命。


    若非苏牧亲身经历,他自己也可能会赞成皇帝的做法,但是这回不一样。


    苏牧咬牙:“不行,我现在能站着回来,是因为我割开绳子逃跑,梁王把我关起来,就是怕我通风报信,他这回真的要你的命。”


    皇帝真因为他这句话慌乱了一瞬,但很快,他又恢复正常:“你太忧心了,我知道,这回老师也跟着来了,他一定会保下我的命。”


    他太了解宋平章,宋平章一定会护着他的。


    实在说不通,苏牧索性直接拉扯皇帝,他想要直接带皇帝走,然而这时,殿内的禁军都站了出来,拦住了苏牧。


    与此同时,殿外的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通报,说裴骛带着人包围了皇宫,正要闯进来。


    苏牧彻底面如死灰,他抓着皇帝:“官家,你信我,你就算不信我,你也该信先帝。”


    “先帝遗旨,让我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官家的命,他不会害你。”


    谁知就是这句话,皇帝厌恶地挥开苏牧,他冷笑:“若是真为我好,他就该把那女人杀了,而不是让她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他说的是太后,可是皇帝应该知道,当时文帝为他筹划的一切已经是最优解,皇帝年幼,太后党虽然掌权,却也会护着皇帝,不会让他被虎视眈眈的臣子反贼吃了。


    诚然陈家不干人事,却至少让皇帝坐稳了几年的皇位,文帝殚精竭虑,他竟然这么想文帝。


    太后母家掌权算什么啊,能活下来才能想其他啊。


    他们不就是合谋把太后毒死,陈家也端了吗?要不是皇帝后来一意孤行,怎么可能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然而,皇帝意已决,他的禁军都拦住了苏牧,苏牧根本不能带皇帝走。


    也没时间了,裴骛已经带着人,撞开了大殿的门。


    刚撞开门,皇帝就听见一阵嚣张的声音:“哈哈哈,狗皇帝,你寿命将至。”


    不是裴骛的声音,皇帝寻着视线看过去,发现是裴骛身后的一个黝黑的男人,说完这句话,他就意识到场合不对,退到了后面。


    皇帝抬眼一扫,不止裴骛,还有死了的姜茹,死了的宋平章,后面的几个皇帝不认识。


    但是只要看到宋平章,皇帝就放心了。


    苏牧颓然地松开手,他现在没什么办法了,只能寄希望于裴骛还有点良心,不杀皇帝。


    皇帝故作愤怒:“梁王,你又带人闯进皇宫,是想再一次清君侧吗?”


    裴骛摇头,他说:“这回,我是来请官家退位。”


    皇帝更加愤怒:“乱臣贼子!”


    他要反抗,却不止禁军,连他自己都被押在了地上。


    身前被放了一份诏书,自省自己天命有失,又夸了些裴骛,最后说自己实在愧对列祖,且也有禅让先例,愿将皇位禅让于梁王。


    毕竟要演戏,皇帝还是真演了一会儿,最后被押着签完了退位诏书。


    另一旁的苏牧坐在地上,已经心如死灰,


    皇帝脸上带着泪,屈辱地看着裴骛,眼里还有恨意。


    不管是真屈辱还是装屈辱,脸上确实有屈辱。


    裴骛看了他片刻,淡声道:“杀了吧。”


    听到这句话,皇帝脸上出现了片刻的慌乱,不过他以为这是还可以挽回的,皇帝表情慌乱:“你不可以杀我,我已经写了退位诏书,你不能杀我。”


    裴骛却不为所动:“杀。”


    他身后的亲兵已经要上前,临到头时,裴骛改了主意,他亲手拿过了剑。


    弑君这件事,不该让别人来承担,他自己就好。


    眼看着裴骛的剑越来越向皇帝,皇帝终于彻底慌了,他看向站在后面的宋平章,语无伦次地喊:“老师,老师,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错了,我不该这么对你,我真的错了,我不想死。”


    宋平章脸上出现了片刻的动容,皇帝看着有戏,连忙再接再厉:“老师,我真的错了,你救救我,我会跑得远远的,再也不会出现。”


    皇帝现在是真的怕了,他开始后悔,后悔不听苏牧的,不然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涕泗横流,哭着想要冲向宋平章,却看见了横亘在自己面前的剑。


    他身子僵着,哭着看着宋平章,悲凄地喊:“老师!”


    打感情牌一样:“我当初没想让老师死,所以我才故意让他们救走你,我真的没想要你死。”


    这句话说完,宋平章果真被他的话吸引,往前踏了一步。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宋平章很快就不敢再看,转身就离开,无论皇帝怎么喊,他也不回头。


    这时候,皇帝的求生欲被激发,他一个劲往后爬,爬到了苏牧的身侧,抓着自己的救命稻草:“你救救我,救我!”


    苏牧终于从刚才的情绪中回神,他拦在了皇帝的面前,面对着裴骛,他强作镇定:“我保证,我不会让他再出现,若是你不放心,大可以自己派人来看守,将他幽禁。”


    裴骛居高临下,半点波动也无:“让开。”


    苏牧皱了眉,眼看着裴骛真的动了杀意,苏牧实在没了办法,自怀中掏出一份铁劵,那是文帝留给他的,虽然裴骛是篡位,可这铁劵应该有用,苏牧指着这铁劵道:“文帝驾崩后,曾给我留下这一道护身符,你若是要杀他,不如先杀了我。”


    苏牧更不想死,这时候搬出文帝,不过是觉得裴骛想要正统,就不可能不认这块“免死金牌”,裴骛不能杀他,他这相当于讨巧,以自己的命和裴骛赌注。


    然而裴骛本就不想杀他,他看都没看那铁劵,只是说:“我不会杀你,但他的命,我必须要。”


    说完,他直接抬脚,将皇帝踹得离远了些,裴骛并不想伤及无辜。


    他不想再拖延,终于提起了剑砍向皇帝。


    后面的亲卫们注意到想看不敢看的姜茹,用身子拦住了姜茹,毕竟若是吓到姜茹,他们可不好交代。


    只是刚刚拦住,姜茹又探出头去看。


    是害怕的,但是姜茹却不想逃避,裴骛都不怕,她也不怕。


    亲卫就不再拦。


    裴骛打仗时杀过很多人,他手都没有丝毫抖动,可是就在他的剑砍向皇帝时,皇帝竟然直接扯过一旁的苏牧,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变故横生,所有人都惊讶地愣住,姜茹也吓得捂住了嘴。


    苏牧没想到会这样,裴骛则是早有预料,他的剑停在了半空,只要再进一寸,剑锋就会砍在苏牧的手臂上,苏牧的一条手臂就废了。


    苏牧震惊地抬眸,这一刻,他愣然地看着皇帝,呆呆地呢喃:“官家,你……”


    他说不下去了,被这样的场景冲击得瞪大眼睛,他的手抖了起来。


    刚才若不是皇帝先扯过他,他也会为皇帝挡住,即便这不过是送死,他也会这样做。


    但他没有想到,皇帝为了自己活,能先把他拿来垫背。


    苏牧挣脱开了皇帝,他从来没有这样的崩溃,仿佛心里的所有都塌陷,他以为皇帝对他,至少不会这么狠心,但他想错了。


    苏牧坐在地上,往后挪了几步,他摇着头,离皇帝越来越远:“你……”


    他说不出来了。


    皇帝做都做了,情急之下谁都能拉来垫背,他心里只有他自己。


    可惜宋平章在外面,不然恐怕又要恨自己教出个这样的学生。


    苏牧跌坐在地上,他闭上了眼,说:“我不会再管你了。”


    皇帝恨恨:“你根本救不了我,说什么假惺惺的话……”


    这些话太恶毒,苏牧干脆不听。


    这回,皇帝身边再也没有护着的人,他焦急地寻找着,看见了姜茹,姜茹一直很善良,对他很好,她现在是裴骛的夫人,裴骛一定会听她的。


    他正要向姜茹求助,姜茹已经朝裴骛喊,是义愤填膺的:“还敢看我,是想死得快一点吗?”


    皇帝立刻收回了视线。


    他看着裴骛,弱弱地喊:“师兄。”


    可是这回,裴骛语气冷漠:“不,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你师兄。”


    他低头看着皇帝,一直没有杀他,其实是因为还有话要说,裴骛说:“你在宗庙埋伏的人,已经被抓住了,你手下人胆子小,不敢做这种事,早已经把你出卖了。”


    皇帝表情难看起来。


    知道说完这句话,他已经离死不远,他挣扎着要跑,裴骛提起剑,刺破了他的腿,把他钉在了地上。


    剧痛来袭,鲜血染红了剑,皇帝尖叫出声,他哪来受过这样的苦。


    裴骛拔出剑,皇帝痛得全身是汗,脸色瞬间变白,裴骛的声音不大,他刚好能听到,剧痛之下,是裴骛轻飘飘地一句:“从你将支援切断,让幽州被困四年,置官兵性命于不顾,又残害无辜百姓时,你早就该死了。”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让皇帝愣了一下,他正想说自己从未做过这样的事,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回忆。


    他曾经为了让裴骛死,将幽州放弃,导致大夏失守,这些记忆仿佛另一个自己在另一个时空做过的事。


    他不是一个好君王,他就是很阴险的人。


    他没来得及求饶,也没能忏悔,裴骛一剑捅破了他的心脏。


    所有人眼睛都忍不住眨了眨,裴骛手心冰凉,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姜茹跑上前,握住了裴骛的手,她安慰地抚摸裴骛的背:“没事的,不用自责,你是代老天收他,他罪有应得。”


    地上的人他们都没去看,裴骛脱力般抱着裴骛,抱得很紧很紧。


    张行君指挥者亲兵们上前收拾残局,刚才那句类似反派的话说小出来,他一直没再说话,如今目不斜视地指挥,也像模像样。


    不过苏牧该如何处置,他也不清楚,正想去问宋平章,姜茹松开了裴骛,她柔声说:“该办正事了。”


    裴骛终于回神,都在等他发号施令,裴骛看向那边魂不守舍的苏牧,说:“放他走。”


    苏牧呆滞地望了裴骛一眼,木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见裴骛的人真的没拦他,他连忙跑了。


    此后,他混入人群中离开了汴京,再也不见踪迹。


    皇帝的尸首则是被丢入了乱葬岗,无人在意。


    元泰八年,元泰帝李嵇禅位于梁王裴之邈。


    新帝即位后,改国号为周,年号太清。


    在太清帝的治理下,大周焕然一新,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正文写完了,之前连载太肝了,一说出要完结就忍不住偷懒,感谢包容我的你们,好在写完了。


    其实还有很多番外,比如登基后的日常and小情侣甜甜蜜蜜,还有比如小裴穿越到现代的if线等等,有好多要写呢,所以别跑啊,还有番外可以看的,我感觉很有意思呢!


    然后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吗,可以放在评论区呀,我都会看的。


    很感谢追到这里的读者,没有你们的支持我很难坚持,谢谢大家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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