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摄政王少年时》
7. 第 7 章
裴骛虽然瘦,但怎么说也是个大男人,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下意识抓住了姜茹这个救命稻草,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姜茹身上。
即使姜茹早有准备,也差点被他压垮,来不及管什么男女大防,姜茹抱着裴骛的腰,用身体支撑着他才勉强没让他倒下。
姜茹摸到了少年脊背上明显的骨骼,更加被裴骛清瘦的身体心惊,他太瘦了。
姜茹艰难地扶着裴骛坐下,看着他苍白无血色的脸,有些无语地叹了口气,长身体的年纪,一点肉不沾,他不晕谁晕。
待缓过那一阵了,裴骛的手无力地推了姜茹一下,这种时候了还能抽空赶姜茹:“我没事,你先……”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姜茹捂住了他的嘴。
似是没想到姜茹会直接这样,裴骛愣了愣,眼睛眨了眨,长而密的睫毛像刷子一样,难得乖巧地不反驳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姜茹强行闭了他的麦。
姜茹的手覆在他脸上,压低身子,告诉他:“别乱动。”
裴骛就短暂地安分下来。
他晕倒的原因不难猜,大部分是饿的,又消耗了体力,加上晒了太久的太阳,多重因素叠加才会这样。
不算严重,至少在他眼里是这样,可是姜茹似乎很在意。
她将早上剩的粥盛了些给裴骛,让他先填填肚子,等裴骛将小半碗粥喝完,姜茹把碗放在桌上,打算扶裴骛回房间。
裴骛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让姜茹别碰他,还是说让姜茹先松手,他徒劳地挣扎了两下,立刻被呵斥:“别动。”
裴骛从来没有被这么训过,从小到大他都很懂事,这还是头一回被比自己小的表妹说不懂事。仿佛姜茹才是姐姐,裴骛是那个总惹麻烦的弟弟。
好在他恢复了些力气,自己也能走,他被姜茹扶着来到卧房外,眼看着姜茹细长的手按在门上,他动了动嘴唇,姜茹就飞来一眼:“闭嘴。”
裴骛只好继续把想说的话又憋回了肚子里。
这房间姜茹今早就见过,没什么好看的,她扶着裴骛走进屋内,眼看着裴骛想要躺到稻草床上,姜茹伸脚,一脚把稻草床踢了个稀巴烂。
她还嫌不够,又连着土块也一起踢废了,是彻底不能睡了。
裴骛静默了一顿,他的手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然而,姜茹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用蛮力把裴骛推到了床上。
裴骛弱小无助地躺在其中,姜茹替他盖上被子,威胁道:“我回来的时候,你最好不要乱动。”
裴骛也知道自己现在过去是添乱,所以他安静地躺好,没有再说话。
确定他不会乱跑,姜茹长出一口气,转身时顺手把地上的稻草捡了起来,以免裴骛又跑去睡地上。
她把稻草丢在灶台边留着当火引,而后回到房间拿了点银子就出门了。
张大娘家在村南,离裴骛家不远,姜茹问了村民,顺着路往张大娘家走。
远远的,姜茹就瞧见张行君蹲在院外,他手里拿着几块石子往竹筒里扔,他扔得准,看样子是经常玩,很熟练。
姜茹正要绕过他,这孩子却碰巧回头,刚好看见了姜茹,张行君眼睛一亮,高兴地咧开嘴:“姜茹,你是来找我玩儿的吗?”
姜茹礼貌地朝他笑了笑,问:“我找张大娘,她家应该就在……”
“这样啊。”张行君点点头,朝院内一喊,“娘,姜茹找你。”
姜茹:“?”
她看着张行君被晒得黝黑通红的脸蛋,还有鼻子下挂着两条“水晶吊坠”,又扫了眼他身上的衣裳,这孩子像在土里滚过一样,东一块西一块的脏污,还有那只脏兮兮的手。
很难想象,张大娘这么一个和善朴实的人,会生出这么一个顽劣的崽。
姜茹一言难尽地望着张行君,嫌弃道:“擦擦鼻涕吧你。”
“哦。”张行君抬起袖子就在鼻子上抹了一把。
姜茹退避三舍,如临大敌,她瞪着眼睛,只觉得一阵恶寒,咬牙:“你怎么这么不讲卫生!”
张行君不解:“什么?”
姜茹不想和他讲话,也不想和他做朋友了,碰巧张大娘从屋内出来,她当即迎了上去。
倒是没想到姜茹会独自过来,张大娘还愣了一下,等姜茹表明来意,说要问她买个鸡蛋,她立刻应下,转身回屋拿鸡蛋去了。
这个年代,家里的鸡若是下了蛋,他们大多是舍不得吃的,都要留着卖,所以姜茹问她买,倒也没问题。
况且现在裴骛的身体正需要补充营养,姜茹也是没办法,才来张大娘家买。
张大娘进屋内拿了个鸡蛋出来,递给姜茹,姜茹按照市价给了张大娘钱,没等张大娘拒绝,忙拿着鸡蛋跑了。
握着这来之不易的鸡蛋,姜茹小心地把它放在灶台上,烧火做饭。
她今日多煮了一点粥,连着鸡蛋一起煮了,端着盘子走进裴骛的屋内。
或许是对她免疫了,裴骛对她进自己房间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听见开门声时,还是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紧绷地看着姜茹。
姜茹端着粥进屋,看了眼裴骛的床,问:“能起来吗?”
裴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点了点头。
这回,他没要姜茹扶,自己走下床,动作缓慢地坐到了桌前,甚至还抽空关心了一下姜茹有没有吃饭,姜茹吃不吃不要紧,更怕裴骛饿死,只催他快吃。
裴骛的脸色没有方才那样苍白,或许是先前喝过粥,他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点点血色,不过还依旧带了病态。
他喝完一碗粥,姜茹又把鸡蛋递到他面前,示意他吃,裴骛静了静,拒绝道:“还是你吃吧,我就不吃了。”
他说完,姜茹果断地拿起鸡蛋,在桌上敲了两下,开始剥壳。
裴骛并没有在意她的动作,他也是个狠人,若是其他孩子此刻怕是早就在咽口水了,裴骛却不。
姜茹慢慢剥着鸡蛋,将鸡蛋在裴骛的眼前晃了晃,裴骛也完全不为所动。
姜茹就问:“真的不吃?”
裴骛摇头:“我不……”
他的话音猝然断在一半,他眼睫垂下,直直盯着自己眼前的手,他的嘴里,被姜茹趁机塞了鸡蛋。
面前的手很白,手指细长,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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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玉手捏着鸡蛋,正放在他嘴边。
裴骛咬也不是,吐也不是。
进了他的嘴,那么姜茹就吃不了了,可他现在不能吃荤,裴骛僵着身子,伸手,把鸡蛋拿了过来。
姜茹就笑了:“我就说你……”
然而裴骛背过身,把鸡蛋从嘴里拿了出来,好在鸡蛋只是轻轻碰到了嘴唇,没真被他咬上一口。
裴骛冷着脸看着自己手中的鸡蛋,姜茹就没见过这么迂腐的人,她指着裴骛:“你真不吃?”
裴骛坚定地摇头。
姜茹气笑了:“还是因为那什么守孝期?”
裴骛点头。
姜茹咬牙切齿:“你说你不吃,那这鸡蛋怎么办,你浪费粮食,你知道这鸡蛋我怎么得来的吗?你知道这有多么来之不易吗?你知道你不吃它,将会有多少人的劳动力付之东流吗?”
裴骛:“……”
裴骛也陷入了纠结,浪费粮食在他的认知里一定是罪无可恕的,可他又不能违背礼法,更不能把他吃过的东西给别人,实在是进退两难。
他纠结的时间,姜茹就挑着下巴看他,似乎看他能做出什么反应。
裴骛默然不语,姜茹忍无可忍:“你吃不吃,我的粥都要凉了,你不吃我还要吃呢。”
她还没吃饭,就先紧着裴骛,还要饿着肚子等裴骛纠结,裴骛心里自然是过不去的。
果然,这话一出,裴骛就想把鸡蛋放回碗里,还说:“你先吃,我就……”
“你不吃我也不吃。”姜茹破罐子破摔,“快点,不然你什么时候饿死了,我该怎么办。”
眼看着裴骛表情有些松动,姜茹再接再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表哥啊,我现在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了,你要是死了,我一个弱女子可怎么办呐,我也会死的。”
她一边说,还一边真情实感地挤出了两滴眼泪。
裴骛目光落在姜茹演技浮夸的脸上,心头却微微一动。
他这个表妹虽然远房得不能再远房,可无论如何也还是表妹。
若她说的是真话,裴骛若是好好的那自然没事,若是他真的出了问题,姜茹可以依靠的,也只有他了。
有疾则饮酒食肉,他这是特殊情况,裴骛低头,慢慢地,吃掉了姜茹给他煮的鸡蛋。
姜茹总算松了口气,其实今日她是想问张大娘买肉的,但这个年代的人家,特意存起来的肉都是要留着过节过年才吃的,若是她买走了,倒给人添麻烦。
索性过两日就能去集市上,到时候再买也不迟。
给自己柔弱的表哥续了一点命,姜茹神清气爽,端起碗往外走。
灶上还温着粥,姜茹早就预料到劝裴骛吃鸡蛋要费时间,特意留了一点火。
现在的粥入口正好温热,非常合适。
姜茹吨吨吨干了一碗,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姜茹抬眸,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自屋内走出,不紧不慢走到了姜茹面前。
裴骛把手里的铜钱放在桌上:“今日多谢表妹,你照顾我,我很感激,只是不能让你破费,这是买鸡蛋的钱,你一定要收下。”
8. 第 8 章
裴骛可能是不知道鸡蛋多少钱,拿多了。
姜茹喝着粥,看着桌上那几枚铜钱,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她举着铜钱:“剩下的下次给你买。”
裴骛不置可否。
隔日,姜茹比往日早起了些,她轻手轻脚推开门,和正坐在院中的裴骛对上了眼。
姜茹抬头看了眼还灰蒙蒙的天空,纳闷:“你起这么早?”
裴骛点头:“我怕你先跑了。”
敢情他是怕姜茹自己一个人跑去地里,姜茹沉默了,头一回见上赶着干活的人,她无语:“你好好歇着吧。”
裴骛要是在山里晕了,她可没办法把他背回家。
听完姜茹的担忧,裴骛很不服地据理力争:“昨日只是意外。”
看姜茹不信,他停顿了一瞬:“总之,我无论如何也是要和你一起的。”
也是难为他,拖着病体也要跟着姜茹出门,姜茹没办法,只能勉为其难带着裴骛,避免裴骛再出问题,她还特意给裴骛蒸了两个大馒头。
裴骛这症状应该是气血不足,要补充碳水。
吸取了昨日的经验,两人已经很熟练,还没到午时,就将剩下的地给翻好了。
两人各自抱着大馒头啃,这馒头是粗粮做的,不软,也绝对不好吃,只能说勉强果腹。
吃完午饭,两人拿上工具回家,想到明日赶集,姜茹给自己列了个任务清单。
现在已经入夏,正是种植粟米的最佳时期。
这个时候,很多作物都还没传入大夏,且百姓种地,多是种一些能填饱肚子的,风险不大的作物,姜茹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能种的作物不多。
不止种子,她还得买点菜籽,在院里种点菜,以备不时之需。
姜茹一边想着,一边回头问裴骛:“你明日也和我一起去吧。”
她问这个问题,就没想过裴骛会拒绝的可能,谁知,裴骛还真是样样都和她反着来,想也不想就道:“不去。”
姜茹一时间没听清,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不去,她步子猝然停下,还有些懵:“你不去?”
裴骛点头,怕姜茹多想,还补充道:“我不能去的。”
起初,姜茹只觉得裴骛实在太犟了,现在已经对他麻木了,古人规矩很多,而裴骛是其中之最。
明明以前自己一个人出门都很熟练,现在裴骛不跟着去,姜茹还不太习惯,她烦躁地踢了踢路边的草,不满道:“你不去,那我一个人去吗?”
裴骛连忙接话:“我会请张大娘带着你,她很清楚哪里有好种子,你还可以去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姜茹听到他的话就烦,捂住了耳朵。
看到她的动作,裴骛也住了口,他沉默着,一言不发地跟上了姜茹。
等了很久,身后才幽幽地传来一句:“以后就不会这样了。”
这个以后可能得等到猴年马月,而且他声音太小,姜茹根本有听到。
晚饭后,裴骛出了趟门,姜茹猜他可能是去找张大娘了,她没问裴骛,默默跑回自己房间。
大约过了一刻钟,院门“嘎吱”响了,裴骛走路的步子极轻,姜茹只知道他进了门,随后是一阵轻微的声响,没多久,裴骛的房间门被轻轻拉开,他进屋了。
两间屋子中间隔着正堂,姜茹听不见他在做什么,门一关,姜茹就失去了偷听的唯一媒介。
这几日她睡得足,现在又早,还没有困意,姜茹索性起身,温习了一遍她今日学的字。
要是有书本和笔就好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可惜古代纸墨太贵,他们根本用不起。
裴骛那儿倒是有纸墨,不是他小气,只是姜茹现在初学还用不上,就像现代小学生学写字,也是要先用铅笔,才能用钢笔。
而且要让姜茹写一团乱字,她也丢不起那个脸。
姜茹记性不错,裴骛这几天教她的字,她几乎都记了个七七八八,再学一些的话,以后就算离开了裴骛,也够用了。
胡思乱想了一通,姜茹眼皮越来越重,总算沉沉睡去。
姜茹这一觉睡得太沉,第二天就起晚了。
从这儿到最近的集市也要走上半个时辰,百姓们都要早早出门,若是晚了,便没有好东西了。
裴骛怕叫人等,眼看着时间快到了,姜茹的房间内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他只好去敲门。
敲门声“笃笃笃”响了三下,姜茹被声音吵醒,迷茫地睁开眼。
古代没有时钟,她用很久才习惯,刚穿过来的时候,她总是时不时想伸手拿手机,这个习惯持续了好几个月,到后来,她还是偶尔会下意识把手伸进兜里,只是次数没那么多了。
很久以后,她也慢慢地学会根据日出影子等判断时间。
外面的天还没有彻底亮起来,所以透进屋内的光也并不能将幽闭的房间照得很亮堂,姜茹猜测,现在应该是早上六点左右,大约是卯时。
姜茹从床上坐起,听见屋外的裴骛在轻声叫她,他问姜茹:“表妹,你醒了吗?”
姜茹应了一声,起身下床。
因为要出门,她换了身襦裙,粉色袄子,裙摆是淡黄色,秀丽又俏皮。
她前世穿越过来后,从村里人和亲戚口中拼凑,依稀能了解个大概,原身的爹娘对她很好,因为一直没有儿子,他们被说了不少闲话,就搬了地方。
可惜,他们一家三口,都死在姜茹穿过来的前一天,后来官府查明,他们是误食了毒草。
姜茹打开门,裴骛已经退回院中,见姜茹过来,他上前几步,把一个钱袋子递给姜茹:“这里面的钱应该够你买种子,剩下的钱,你自己花就好。”
姜茹打开钱袋看了一眼,这里面约有一百文,买点种子是绰绰有余的。
怕姜茹不收,裴骛又把钱袋子往前递了递:“拿着。”
原本姜茹还想和他推辞一下,可裴骛好似看穿了她的想法,立刻催促道:“张大娘应该快来了,你再不收,可要让她等了。”
其实以裴骛的性子,如果姜茹不收,他还真拿姜茹没办法,毕竟他最忌讳身体接触,自然是不能强塞的。
姜茹买种子也是为了他们二人的以后做打算,是以,她接过了钱袋子。
往日她洗漱,裴骛都是要躲得远远的,但是今日,他并没有避开,反而絮絮叨叨地说起话,叫姜茹注意安全,一定要跟紧张大娘,还叫她不要和陌生人搭话。
姜茹现在也没空和他闲聊,敷衍地应了几声,简单洗漱好,擦了擦脸上的水,看向院外。
张大娘刚好到他们门口,她带着张行君,她身旁还有一个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妇人,妇人手里还牵着一个女孩儿。
姜茹知道这个女孩儿,她也经常来听课,张行君往日总喜欢揪她辫子,还因此被裴骛教育过。
小姑娘乖乖地拉着娘亲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姜茹,她长得水灵,姜茹也喜欢她,尤其每次她甜丝丝叫姐姐的时候,更让人欢喜。
姜茹飞快扎好双髻,匆忙赶过去。
出院门时,她还回头望了一眼,裴骛正站在院内静静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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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察觉到她回头,裴骛怔了怔,朝她摆摆手,示意姜茹快走。
姜茹走到张大娘身旁,和张大娘打了招呼,张大娘又同她介绍一旁的妇人。
妇人姓李,便叫做李大娘,她的女儿姜茹知道,全名叫赵静。
姜茹摸了摸赵静的头,小姑娘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躲到娘亲身后去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几人踏上了去乡里的路。
山路不好走,蜿蜒的路上总有大大小小的石子,遇上雨水天,偶尔还会山体滑坡,巨大的石头堵在路中央,挡了行人的路。
通往乡里有一条大路,还有一条小路,小路要绕一些,但是难走。
姜茹当初误打误撞,走的正是小路,小路杂草丛生,又常年晒不到太阳,草叶上总是沾着露水,当时姜茹走了一遭,裤脚就湿淋淋的粘上了泥点子。
既然要去乡里,他们穿的都是出门时才穿的干净衣裳,所以是不走小路的,大路要绕些,他们只能加快脚步。
张行君是个闲不住的,一个人冲到最前面,脚下胡乱踢着石子,还要咯咯大笑。
他想找人和他玩儿,就把石子踢给姜茹,姜茹穿着绣花鞋,而脚下的石子脏兮兮的,她才不要和张行君玩。
见姜茹不理她,张行君又换了个目标,踢给赵静,赵静湿漉漉的眼睛看了张行君一眼,垂下头,默默跨过那颗石子。
张行君气急,不高兴地嚷嚷:“早知道就不和你们一起出门了,你们都不和我玩儿,我要去找王虎。”
王虎就是和张行君关系很好的一个小男孩儿,和他一样调皮。
张行君宣泄着不满,很快就收到张大娘的一个威慑的眼神,当即畏畏缩缩地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不知什么的东西,又往前跑远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精力旺盛,他跑来跑去,还嫌弃姜茹他们慢。
其实已经很快了,往常要走半个时辰的路,他们比以前少走了快一刻钟就到了。
归林乡这一带十数个村子,赶集算热闹,来往的摊贩大声叫卖,售卖的商品种类也多,基本能满足日常的所有需求。
张大娘带着姜茹去买了种子和菜籽,他们还要去另一处买些菜,就问姜茹要不要一起。
姜茹想自己逛逛,就和他们分别,约定好了未时见面。
金州的集市和舒州相差无几,姜茹大致逛了逛,把所有摊子的位置过了一遍,给自己买了个烧饼。
她今早出门得急,什么都没吃,又走了很久的山路,肚中早就饥肠辘辘。
一个烧饼三文钱,饼皮酥酥脆脆,胡麻烧饼,有滋有味,比蒸馒头好吃多了。
姜茹狼吞虎咽地吃完一个烧饼,噎得慌,又去喝了碗饮子,吃饱喝足后,姜茹按照自己昨晚在脑子里列的清单,开始采买东西。
她先是去买了点饴糖,这是给裴骛准备的,以后他什么时候晕了,姜茹就可以往他嘴里塞点糖,给他续续命。
除了这个,姜茹还需要买些吃食,天天喝粥,她现在看见粥就想吐。
蔬菜价贵,姜茹只随便挑着买了些,还有鸡蛋,她和裴骛都是长身体的年纪,都需要补充蛋白质,于是姜茹又去买了几个鸡蛋。
最后是肉。
姜茹早就想好了,要买点肉回去,裴骛太久不沾荤腥,也不宜补过了,就把肉放进粥里,先给他补充一点营养。
一切都买完了,姜茹收拾了自己的菜篮子,肚子又饿了。
幸好裴骛她的钱还够,姜茹又去买了几块糖糕,她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给裴骛。
9. 第 9 章
把要买的东西都买好了,太阳也升到头顶,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距离和张大娘他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姜茹找了个地方遮凉,打算再歇歇就去和他们汇合。
她前面有一个小摊,帮写书信的,写一封信就能得到几文钱。
果然文化人到哪儿都能吃得开,更别说是古代,古代不识字的人太多,能供得起读书的,大多是有钱人家,像裴骛这种,一半是爹娘肯花钱,一半是裴骛自己勤奋刻苦,不然也是学不成的。
姜茹看着看着,慢慢踱步到前面,盯着那人的背影瞧。
此人身穿粗麻衣裳,还未及冠,头发只是用布条系着,姜茹走过去时,正好看见他在纸上写下一行极漂亮的字。
下笔利落,笔锋有力,姜茹看得入神。
裴骛的字应该也很漂亮,姜茹没见过,但她意识中觉得,应当是和眼前这字不相上下的。
她盯了一会儿,少年已经把一封信写好,递给了面前的人,收到铜板后,他掂量了下,放到了腰间的钱袋子中。
姜茹凑过去,继续好奇地盯着少年的桌子瞧。
此时正在数钱的少年手一顿,警惕地捂紧了自己的钱袋子,凶狠地瞪了姜茹一眼。
刺人的目光落在姜茹脸上,姜茹终于感觉到来者不善,茫然地回望过去。
从脸来看,此人应该刚成年,也就是十七八岁的年纪,长相是很锋利有攻击性的样子,五官深邃,棱角分明,一双眸子如寒光利刃,逼视着姜茹。
待看到眼前是个小姑娘后,他的眼神才又稍微柔和了一点。
眼前的少女穿着粉黄色襦裙,杏眼圆润,眉如翠羽,朱唇若丹,被他惊吓到似的,微张了唇,无辜地看着他,双瞳剪水,谁看了不心软。
少年意识到自己吓到人了,当即收起要杀人的目光,表情切换自如,声音夹着:“小娘子,你看我做什么?”
他已经变声了,声音是低沉的,这么故意做作,听起来格外不怀好意。
这回换做姜茹后退一步。
她怀疑地看了眼坐在桌边的少年,也顾不得看他的字了,提起自己的篮子,拔腿就跑。
少年一怔,“哎哎哎”几声,姜茹根本头也不敢回。
跑出很远,姜茹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裴骛说对了,不要和陌生人搭话。
姜茹掀开篮子上盖的布,还好,她买的鸡蛋没有被颠簸碎掉,要是碎了,她可太得不偿失。
她一开始只是觉得,如果代写书信也可以贴补家用,以后裴骛也可以来赚些钱。
所以她想靠近些看看,看看这少年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以后也可以跟着学,谁知道这一看,差点惹上事。
姜茹拍着胸口,刚才跑急了,现在都还在喘。
和张大娘约定好是在茶水摊附近等,没等多久,张大娘一行人也过来了,篮子里也满满当当。
几人又原路返回,走到半路,张大娘看了眼暗下来的天,忧愁道:“我们得走快些了,看样子是要下雨。”
早上出门时天还晴得好好的,阳光明媚,这才没多久,天上就乌压压一片,恐怕要有一场大雨。
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自己淋雨不要紧,刚买的东西也淋了雨才是坏事。
又走了一截路,茫茫山间多了一道白色的身影,他手里拿着几把伞,正往他们的方向过来。
走近了些,看见来人,姜茹惊讶了一瞬。
是裴骛,裴骛竟然带着伞来接她了。
震惊居多,姜茹自上而下打量着裴骛,一时语塞:“你怎么来了?”
裴骛接到了她,又转身和他们一起走,还答了姜茹的话:“看着要下雨,就来接你。”
说着,他举了举手中的伞:“因为太匆忙,只借到两把伞。”
恐怕裴骛当时只借了两家邻居的,就忙赶了过来,要是真的下了雨,不说完全够用,也不至于被淋成落汤鸡。
他的伞在此刻成了定心骨,张大娘夸道:“还是你有心,这要是真下了雨,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办。”
裴骛礼貌地回了两句,伸手把姜茹手里篮子接了过来。
篮子挺重,姜茹提了很久,两只手腕都酸酸的,她也不推脱,帮裴骛拿着伞。
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村口,村口的小溪水流都变大了些,恐怕别的地方已经下了起来。
即使到了这里,他们也不敢懈怠,继续匆匆往家里赶。
姜茹和裴骛离得最近,所以他们最先到家,怕下雨,张大娘也没和她客气什么,摆摆手就先走了。
看雨还没下起来,裴骛看着手里的伞,告诉姜茹:“我先去还伞。”
说着,他就走出了门。
原本姜茹想说,让他不要这么急,毕竟还伞不急这一时,可裴骛已经出去了,她只好先把东西放下,等裴骛回来。
好在,裴骛及时回来了。
也就是裴骛走进屋没多久,噼里啪啦的大雨倾盆而下,再晚一点点,裴骛就要淋雨了。
黑云压顶,院内昏暗极了,雨水迅速冲刷,院内泥泞满地,姜茹站在屋檐底下,雨水如注,屋檐下滴落下来的雨都成了水柱,是一场大暴雨。
裴骛也望着黑沉沉的天,情绪不太高的样子,姜茹忽然想起他房顶上塌了的块,沉默了一瞬,问他:“你卧房可还好?”
裴骛表情一僵,被姜茹说中了,他在忧愁自己的房间。
姜茹为他默哀了两秒,走过去,拉开了他的房间门。
看得出来裴骛已经很熟练了,他在屋内放了一个水桶,水桶正接着要滴下来的雨水,但也不是完全管用,至少有雨水已经溅出桶外。
裴骛房间内东西不多,课桌书本床,夏季多雨,一般下得不太久,可这天实在太黑了,姜茹怀疑这场雨可能会很大。
她提议道:“要不要把你的书先腾个地方?要是淹了那多可惜。”
裴骛默了默,点了点头,进屋挪东西去了。
他先是把书搬了出来,又连带着书桌和衣裳等零碎的物品一起搬了过去,幸好东西不多,姜茹帮着忙,没几趟就搬完了。
下雨让人心情很不好,姜茹坐在屋门口,看着越下越大的雨,心也烦躁起来。
她烦躁地伸脚,碰到了她的篮子。
姜茹突然想到了什么,掀开篮子的布,在层层包裹中,找到了她买的糖糕。
糖糕已经凉了,姜茹拿出糖糕递给裴骛:“特意给你买的,先吃吧。”
糖糕用纸包着,很大一块,裴骛愣了愣,接过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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糕。
他把糖糕掰成两半,又分了一半给姜茹。
这让姜茹有些心虚,毕竟她自己今天吃了好多,现在给裴骛带一块糖糕,裴骛还要想着她。
姜茹笑了下:“你吃吧,我已经我吃过了。”
裴骛并没有收回手,而是说:“那就再吃一点。”
少年的眼睛漆黑如墨,让姜茹焦躁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她接过糖糕,咬了一口。
糖糕被捂过,又放凉了,不如白天的好吃,可姜茹还是吃得很甜。
糖糕吃完,雨并没有要停下的迹象,姜茹调节好了心情,开始翻找买回来的东西。
先把种子放到一边,然后是糖,鸡蛋和肉。
鸡蛋怕磕碰,必须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肉会馊,得腌制一下。
姜茹切出一小块来留着今晚吃,剩下的则用盐腌制,她做这些的时候,裴骛就站在她身后,偶尔帮递东西。
腌肉并不需要费多大功夫,姜茹很快就做好了。
一切都整理好,也到了晚饭时间。
裴骛在煮粥,因为下雨,今天生火很慢,好不容易才燃起火。
裴骛煮着粥,姜茹就在一旁切肉,粥下锅了,裴骛告诉姜茹:“我先把我那份盛出来,你再放肉……”
话落,姜茹“啪”一下把肉放进去了。
裴骛看着放了肉的锅,沉默起来,而姜茹,用勺子在锅里搅了搅。
这下,这锅粥已经和肉密不可分,裴骛无论如何也要吃完的。
裴骛拳头都捏紧了。
姜茹“哎呀”一声,“不小心放进去了,表哥你也一起吃吧,不然我一个人吃不完,那多浪费。”
裴骛对姜茹毫无办法,他默默垂下视线,认命地继续煮粥。
这锅粥煮完,姜茹手快地盛了两碗,端着自己的碗回到正堂,又端着裴骛的碗进去,还朝裴骛招手,让他尽快过来。
因为下雨,他们吃饭的地方改到了屋内,天阴沉,屋内也很黑暗,桌旁点了油灯,姜茹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裴骛。
裴骛脚步一顿,还是走了过来。
他看着自己的碗,手动了下,在姜茹殷切的目光下,喝了一口。
还好还好,没有犟到听不进人话的程度,姜茹松了口气,咕咚咕咚喝完了粥。
肉丝粥可太难得了,姜茹很快喝完一碗,她刚才吃了个糖糕,现在喝完一碗,已经是极限,肚子撑撑的。
这雨依旧没有要停的迹象,下雨天干什么都不好,连认字都认不清,裴骛教了姜茹一会,她就放弃了,灯太暗伤眼睛。
这种天气,只有睡觉最好。
姜茹看着隔壁的房间,现在木桶已经支撑不住,这房子恐怕要被淹。
姜茹提议:“把你的床也搬过去?不然夜里不好睡。”
裴骛看起来是不太想要搬的,可是雨还是太大了,他还是同意了。
两人合力把床搬过去后,姜茹也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了。
深夜,姜茹睡得正熟,突然听见一声巨响,她惊醒,起身出门瞧。
夜里的雨击垮了裴骛的房间,这间房子的屋顶塌了。
须臾,姜茹只有一个想法,还好让裴骛搬了,不然她的便宜表哥可能要被压死。
10. 第 10 章
这声巨大的崩塌声也惊醒了隔壁的裴骛,没多久,正堂的门被拉开,裴骛披着外衣,头发随意一束就匆匆出了门。
看到坍塌的房顶时,就连平日里一惯波澜不惊的裴骛,表情也空白了一瞬。
半晌,裴骛走过去,伸手拉开了门,姜茹跟在他身后,探头去看。
房间内的景象,实在是惨不忍睹。
房子顶部缺了一个大口,雨水倾泻而下,小小的木桶早已经承受不住,水流不住地往外溢出。
而坍塌的瓦片和泥土全部砸在地上,门槛太高,雨水无法泄出,此时屋内的雨水已经成了一片汪洋,浑浊的水摇摇晃晃,只怕再过不久就要冲破阻碍,直灌而出。
姜茹问出第一天就想问的问题:“你们这儿就没下过这么大的雨吗,怎么不早些修房子?”
裴骛抿了下唇,告诉她:“就是上一场雨冲垮的。”
姜茹:“……”
她干巴巴地“啊”一声,想笑,又觉得不道德,只能背过身,脸颊紧紧绷着,才能忍住不笑出声。
这雨下得着实大了些,要是不早些把水排出来,雨水渗透墙壁,裴骛现在住的正堂也要遭殃。
当务之急,是要把水放出去。
夜里风寒,姜茹方才只穿着寝衣出来,现如今在寒风中一吹,她登时打了个寒颤,裴骛注意到了,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只一瞬,裴骛就立刻垂下眼,道:“你先回去歇息吧,我来就好。”
姜茹没答话,而裴骛已经盯着门槛,似乎在想应该怎么处理。
见状,姜茹先转身回了屋,她披上外衣,感觉到暖和些了才走出门。
而裴骛已经找到了工具:斧头。
他扬起手,在门槛上重重一劈,门槛被劈开了一小块。
雨水争先恐后地从缝隙中流出,即使裴骛躲得快,裤脚还是被沾上了一点脏水。
塌了的屋顶混着水,污浊混沌,裴骛的白色裤脚也沾了泥,格外显眼。
姜茹走路的动静很小,按理说嘈杂的雨声他是听不见姜茹的声音的,可姜茹刚走出来,他就如有所感般,回了头。
夜色中,姜茹的脸看不真切,裴骛动了动嘴唇,原本是想劝姜茹回去的,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这门槛是硬木,裴骛劈了好几下,总算把门槛劈没了大半。
动作时,他手臂绷紧,线条流畅,看起来是个文弱书生,干起活来却并不含糊。
雨水还是沾湿了他的裤脚,裴骛就站在门边,看着雨水往院中流,很快,院中也汪起水来。
裴骛低下头,拧了一把裤脚,扭头对姜茹说:“回去吧,都好了。”
姜茹朝裴骛的方向走了几步,裴骛不明所以,让开。
姜茹就站在他劈开的门槛旁,水流得慢,屋内还有很多雨水,裴骛原本的床铺并没有被砸到,坍塌的地方离床一步之遥。
看来,她的便宜表哥并不会被砸死,不过夜里来这么一遭,恐怕也要被吓够呛。
看完,姜茹才转头回到屋内。
这一夜的雨并没有停,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瓦片上,格外扰人。
姜茹讨厌下雨,又期盼下雨。
每每遇到雨水天,她就晒不成小麦,种在地里的苗也可能会被暴雨冲死,可要是连遇旱天,她又希望尽快下雨,不然地里的作物又会被晒死。
听着雨声入眠,姜茹半梦半醒,梦里都是地里被淹的恐惧。
清晨姜茹起床时,雨势变小了些,院内被冲刷得乱糟糟的,推开院门,田里已经被水淹没,只隐约能看见绿油油的尖尖。
一下雨,干什么都不方便,姜茹守在屋檐下,时不时叹口气。
裴骛已经煮好了粥,姜茹接过粥,望着阴沉沉的天自言自语:“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啊。”
裴骛猜测:“也许要明天才能放晴。”
雨下个没完,下午,小孩儿们都没来,就只剩姜茹和裴骛。
原先他们在院中学习,现在院子里下雨,就只能搬进屋内。
可是裴骛的房间被冲垮了,他搬进了正堂,现在那房间已经是他的寝屋。
四目相对,裴骛认命:“去我房间吧。”
正堂比厢房大些,原先里面放了不少东西,现在加了裴骛的床和家当,倒显得逼仄起来。
书桌摆置在窗边,开辟了一小片空地,裴骛坐在一头,姜茹坐在另一头。
身后是裴骛的床,裴骛回头看了一眼,又犹豫了:“不然,我们之后再学?”
这个时候的裴骛还很嫩,至少他想什么,姜茹都能从他的脸上看出来,大概又是觉得于理不合。
姜茹顺着裴骛的视线看到了他的床,裴骛的被褥叠得很整齐,很干净的床,没有这么不能看的。
察觉到姜茹一直盯,裴骛忍了忍,侧过身挡住了姜茹的视线。
大抵还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他忽地站起身挡在自己床前,憋闷地道:“我还是觉得不太合适,你先出去吧。”
姜茹嘴角抽搐两下,难以置信一样:“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你的床我早就看过了,你现在遮什么遮?”
裴骛反驳:“那是意外。”
“行。”姜茹气笑了,“那我们换个地方,去我房间。”
这句话一说出来,裴骛大惊失色,连忙摆手,说话都结巴了:“那怎么行?”
“那就在这儿。”姜茹拍桌,“给你两个选择,你房间还是我房间?”
裴骛迟迟不开口,姜茹就催他:“快选!”
裴骛是站着的,他手里捏着书,要把自己的手指都攥得发白,脸颊和耳根红成了一片,在姜茹的逼迫下,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许久,他才开口:“那还是在这里吧。”
他不情不愿地坐下,在桌上摊开书,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一片阴影,侧脸俊秀,只是表情不太好看。
从姜茹的视线看,他的唇线绷得很直,是不太高兴的,于是姜茹给他提议:“你不如在床边拉个帘子,这样我就看不到了,对吗?”
裴骛终于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盯了姜茹一会儿,姜茹莫名有种戏弄人的心虚,朝他扯了扯嘴角,示意自己很无辜。
裴骛就又垂下视线,他手指点在书上,指着其中一个字,教姜茹读音。
没办法在地上写字,姜茹就只能用手指在桌上划拉,她写了一会儿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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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骛突然站起身。
以为是又惹他不高兴了,姜茹一头雾水地望着他。
裴骛走到了书柜处,他拉开柜门,窸窸窣窣地一阵翻找声后,他拿出了纸和墨。
姜茹怔怔地看着他,裴骛就拿着纸墨放在了桌上,开始磨墨。
姜茹看了好一会儿,意识到了什么,忙开口道:“不用的,我用水在桌上写就好了。”
纸墨都贵,要是姜茹自己的,她还能舍得用,可那是裴骛的。
但裴骛并没有被她阻拦,而是蘸了墨汁,将笔递给姜茹:“试试。”
姜茹没动,他就握着笔,安静地等姜茹接。
几息后,裴骛恍然:“不会吗?我教你。”
他握着笔,给姜茹示范着握笔的手法,然后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裴骛的字很漂亮,落笔惊鸿,一气呵成。
姜茹根本没注意看他怎么握的笔,只注意到了他那只修长的手和纸上的字,字如其人,字漂亮,人也是绝色。
前几日在街上见到的书启先生,当时姜茹想,他和裴骛的字不相上下,如今姜茹已经记不清那人写的字如何,只觉得,裴骛的字是最好看的。
姜茹迟迟不接,裴骛只好又给她示范了一次,他很有耐心地继续问姜茹:“这回会了吗?”
姜茹回过神,接过了裴骛的笔。
毛笔的握法她是知道的,手心里握个鸡蛋,虽然没跟着裴骛学,也挑不出什么错。
裴骛点头:“写一个看看。”
姜茹像是傻了,问:“写什么?”
说写什么,那自然是写方才裴骛教她的字,可姜茹这么问,裴骛像是真的思索了一下,才说:“那你写你的名好了。”
姜茹就提起笔,写了自己的名字。
她在现代也学过毛笔字,当初大学为了凑学分,姜茹还报过一个书法课,可她只是个半吊子,和裴骛比起来,就有些拿不出手了。
她在裴骛的字下面写了两个普通的毛笔字,说不上难看,也说不上好看,但裴骛也真心实意夸了:“你只是初学,写得就已经很好了,只是我想问,你写的是什么字,我竟从未见过。”
姜茹不解,默默看向桌上的字。
“姜茹”两个字,是对的没错,但这是中文汉字,并不是这个朝代的字。
长久以来的记忆是无法清除的,“姜茹”两个字,她在现代写过几万遍,早已经刻骨铭心,即使她穿越到了这个时代,提起名字时,她还是会下意识写下这两个熟记于心的字。
慌乱间,姜茹拿毛笔把纸上的字糊成了一团,解释说:“写错了,我重新写。”
她很快按照裴骛教给她的写法,重新写了一遍名字,这回对了,只是因为太急切,墨汁晕染到了手心,纸上也被擦出一道黑印。
裴骛似乎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劲,他看着姜茹写的字,正常点评道:“不如方才写的,这两个字乱了些,笔画也错了。”
他指着其中一点,看姜茹像是看笨拙的学生一样,缓声道:“这里多了一笔。”
姜茹抬眸,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字,似乎也没有在意她写的那两个奇怪的文字,也没有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11. 第 11 章
他没有多在意,姜茹就放下了心,去看自己写下的字。
明明记过很多遍了,却莫名其妙的还是写错了,姜茹懊恼地重新写了一遍,这回对了。
“这个字我很早就教过你,下回要是再错,可就是你不用心了。”裴骛声音温和,明明是责备的意思,听起来却格外轻柔。
姜茹点了点头,给自己找借口说:“刚才是意外。”
裴骛似乎相信了她的借口,还真没有再说什么,又继续教起她写字。
学了一下午,姜茹把一张纸写得满满当当,为了省墨,她的字写得很小。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瓦片,屋内安静极了,只余下笔触的“唰唰”声。
姜茹写着写着,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去问裴骛:“你既然会写字,又写得这么好看,为何不去支个摊子帮人写信呢?”
裴骛只说:“我去过。”
姜茹以为他会接着说自己为何又不去,然而裴骛却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多说。
他总是有一些自己奇奇怪怪的原则,姜茹猜她应当是又有什么难处,就不问了。
一直学到酉时,裴骛去做晚饭,姜茹留在房内,她偷偷瞥了一眼外面,提起笔,在写的字旁标注了汉语。
这样就不会忘记了。
写汉语,她手到擒来,不多时,就把全部字都标注好,标完注释,她朝纸吹了几口气,等墨汁干了,就将纸一折,塞到了自己怀里。
没多久,粥也煮好了,裴骛还给她煮了个鸡蛋。
姜茹看着对面的半碗稀粥,将鸡蛋敲敲剥开,分了一半丢进裴骛的碗里。
裴骛抬眸,静静地看着她。
姜茹理直气壮:“下回煮两个,要不是你这回少煮了,我怎么会只能吃半个。”
说来说去,竟全成了裴骛的错,裴骛这几日被她说得都没了脾气,闻言只是说;“知道了。”
这才傍晚,院内已经暗沉沉的,昨日裴骛说这雨今日就能停,现在想想,恐怕还得下几日。
姜茹睡不着,坐在院内看着裴骛学习,他面前点了油灯,手里的书时不时翻个页,他看得入神,姜茹也盯他盯得入神。
许久,裴骛看向她,像是终于忍无可忍地委婉劝她:“已经很晚了,你该歇息了。”
下雨不能出门,又学了一下午,姜茹看见书就想吐,搞不懂裴骛怎么那么能学。
每天偷偷学习,准备卷死所有人。
姜茹看不惯他看书,总觉得他离考状元越近,自己的脑袋就不保,所以裴骛学习,她总想找办法打断他。
只是劝裴骛不科举,相当于现代苦学十几年却放弃了高考,想想就难实现。
可为了自己的小命,姜茹觉得可以一试。
油灯的光在裴骛的脸上打上了一层暖光,姜茹忽然问道:“裴骛,你为何想要科举?”
这个问题姜茹憋了很久,只是先前和裴骛不那么熟,一直找不到机会,现在或许就是好时机。
裴骛翻书的动作骤然顿住,他只是说:“我以为,天下读书人,应当都只有一个目标。”
他说得并不明晰,姜茹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其实,姜茹也劝不住他,别说裴骛要的是大夏昌盛,就算是裴骛求名求利,她都是给不了的。
提条件,总得交换。
姜茹看着裴骛,追问道:“那要是你的命保不住呢?”
裴骛只是说:“新帝年幼。”
元泰帝仅八岁,谁都知道,年幼的皇帝面临的都是什么,只是如今的裴骛恐怕不知道,他以后才会是真正控制元泰帝的大奸臣。
或许,人总是会变的,现在的裴骛想要辅佐新帝,以后的裴骛想要代替新帝。
姜茹忍不住又问:“那要是你九族全灭呢?”
这句话相当于咒裴骛了,裴骛果真因为他这句话而动容,第一次用类似于责备的目光看着姜茹,然后说:“只有罪大恶极的人才会被灭九族,我好端端的,为何会被灭九族?”
说罢,他还抽空教训姜茹:“还有,这些话以后就不要说了,你这话……”裴骛轻轻蹙了下眉,低声道,“不就是咒自己吗?”
姜茹:“……”
好好好,你还知道我会被你连累,那你好端端作什么死,姜茹硬生生被裴骛气笑了,她指着裴骛:“你最好记住你现在的话。”
“来日若是真那样,可别怪我不客气。”姜茹恶狠狠接话。
将来裴骛真犯了傻,她可就要大义灭亲了。
姜茹生气很正常,可放在裴骛眼里,就像是她突然发了脾气,裴骛沉默片刻:“表妹,你今日有些没大没小。”
姜茹心说我才不是你表妹,何况她比裴骛多活了两世,裴骛明明该叫她奶奶。
想到这儿,姜茹腰杆都挺直了,是了,裴骛在他面前只是孙子,孙子犯点错,她这个做奶奶的能怎么办,不就是给及时制止吗,她就不信,在她的管控下,裴骛还能做出那大逆不道的事。
越想越自信,姜茹伸出手,夺走了裴骛手中的书,凶巴巴道:“看什么看,再看眼睛要瞎了。”
裴骛没对她防备,没想到姜茹就这么抢走了自己的书,一时间愣住。
他茫然地看着姜茹离去的背影,一向冷静的脸都没能维持住,而姜茹,抢走了他的书,还回过头来放狠话:“看什么看?”
裴骛无助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而此时,姜茹突然回过身来,裴骛以为她要把书还给自己,正要伸手接书,并且再顺带教育一下姜茹,谁知,姜茹竟然伸手,重重拍了一下他的手。
刺痛从掌心传来,在私塾时,裴骛从来没有被夫子打过,因为他总是很优秀,可今日,他被自己的表妹打了手心。
裴骛怔怔地望着姜茹,黑眸里满是懵懂,和姜茹对视,那双眼睛里也写满了疑惑。
姜茹伸出手,不顾油灯的烫,直接用手按灭了油灯,随后朝裴骛做了个鬼脸,扬长而去。
少女的背影嚣张又跋扈,哪有刚到家时的楚楚可怜与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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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拿着裴骛的书,大摇大摆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裴骛的书保存得很好,并没有在上面乱写,书页干干净净,只是被翻了太多次,微微有些褶皱,姜茹在灯下翻了几页,她认的字没那么多,这里面犹如天书,她根本看不懂。
拿了裴骛的东西,即使她不喜欢,也得好好保管,于是姜茹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将书妥帖地放好了。
拿走了一本书,还有二三四五六七八本书,杯水车薪,没什么用,姜茹却也很高兴。
裴骛呆呆地坐在原地,得出一个结论:表妹似乎是疯了。
他的表妹今日的种种行为都不太正常,比如下午时,裴骛教她写字,她提起笔时,在纸上写了两个陌生的,裴骛从未见过的字。
姑且算是字吧。
裴骛记得那两个字是如何写的,他提起笔墨,依照记忆里姜茹的笔画,完完整整地临摹了下来。
应当不是字,形不像,哪哪都不像。
这也许是一个古老的符号,或许是舒州地界独有的,所以裴骛才会认不出。
他终究还是太年轻,该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想到这儿,裴骛将纸叠了起来,来日回到学堂,可以问一问夫子,夫子博学多识,或许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将纸收好,裴骛又看向再次被他点燃的油灯。
隔壁的裴骛就不一样了,他今日没来由被表妹撒了一通气,他倒是没脾气,就是觉得无辜,他明明什么也没做。
不过他到底比姜茹大了两个月,他这个做哥哥的,自然是不会同妹妹计较的,何况,姜茹大抵是怕油灯不亮,怕他将眼睛看坏了,这才把他的书收走的,他的表妹应当还是体贴的。
只是表妹性子太莽撞,竟然直接用手去按灭油灯,手心恐怕要被烫破皮。
天色已晚,家中又没有备药,幸好屋外有一片田,田间会有草药可以用。
天边还下着细细的雨丝,裴骛打着伞走到田边,俯身仔细寻找,不多时,他就找到了几株蒲公草。
裴骛徒手拔了几株,急匆匆赶回家。
他用水将蒲公草叶子上的泥冲干净了,这才走到姜茹的房间,抬手,敲了敲门。
这大半夜的,敲门的人只能是裴骛,姜茹翻身坐起,没想到他才挨了骂,还敢来敲门。
她气势汹汹地走过去,开门。
夜里视线并不太好,裴骛又穿的白衣,雨滴落在衣裳上也不明显,可他的鞋上沾了许多的新鲜的泥,甚至带到了裤脚,整个人都脏兮兮的。
他手里捏着蒲公草,很不计前嫌地递给姜茹,缓缓道:“表妹,方才我看你徒手抓了油灯,不知道你的掌心有没有烫到,这是蒲公草,揉碎了涂在掌心,或许可以缓解。”
蒲公草湿漉漉的,被连根拔起,根部带了一点点泥,草叶确实被洗过的,很干净。
久久不见姜茹接过,裴骛想去看她的手,目光挪到一半,又收回,他把蒲公草往前递了些:“不管有没有烫到,先收下吧。”
12.第 12 章
裴骛这人,实在是太不记仇了。
分明上一秒姜茹还凶过他,他却好似根本没脾气,还惦记着姜茹的手,怕她被烫伤,冒雨去采了药来给她。
姜茹看着他手心里的蒲公草,默默伸出手,接过。
姜茹灭火时用的是巧劲,油灯根本没碰到,只是裴骛这个傻子,以为她真的莽撞,直接用手去灭。
到底也是裴骛的一片心意,他冒着雨给姜茹采药,姜茹也不想泼他冷水。
至于这蒲公草,姜茹把它放到了窗台。
……
连下了两日的雨,终于放晴。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台,将窗边的蒲公草照得微微发亮,阳光反射性地刺了几下,姜茹从床上坐起身,慢吞吞地起床。
裴骛每天都要比她起得早,应该是天还没亮就已经起了,不仅起得早,他还又是做饭又是读书,实在刻苦。
姜茹才打开门,就闻到了粥的香气。
院内的地还有些湿,所以裴骛并没有在院中读书,而是在房檐下支了桌子。
灶上白气蒸腾,阳光已经慢慢爬到脚边,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格外惬意。
姜茹到院中洗漱好,给自己扎好辫子,檐下的裴骛就似有所感地抬头,问:“你的手可还好?”
姜茹举起自己的掌心,和先前一样白白嫩嫩,没有任何伤口,她笑嘻嘻道:“多谢表哥的草药,一夜之间就全好了呢。”
裴骛只是说:“没事就好。”
说起伤,姜茹跑回自己房间,把昨夜裴骛摘的蒲公草洗了,丢进锅里和粥一起煮了。
粥快好了,又煮了几分钟,姜茹舀起两碗粥,吆喝裴骛来吃。
锅里飘着的几片绿菜叶格外显眼,裴骛几次拿起勺子又放下,终于不经意地明知故问:“这菜……”
姜茹喝下一口粥,随口答道:“昨夜你摘的蒲公草,没用完,刚好一起煮了。”
好歹也是裴骛的心意,也不好驳了他,正好可以拿来当菜,可谓是物尽其用。
裴骛约摸是被她的话无语到了,停顿了片刻才再次提起勺子,蒲公草味苦,他并不喜欢。
姜茹也不太喜欢,她原是想着不要浪费才丢进锅里一起煮的,没吃几口,她就后悔了。
两人都皱着眉头喝完了粥,裴骛擦了擦嘴角:“要是你喜欢,我再去摘。”
姜茹连连摇头:“不必了。”
喝了一碗难喝的粥,姜茹突然看见了灶台边的篮子,那里面是她前几日去集市里买来的吃食,还有一样,就是她买的饴糖。
姜茹眼睛亮了亮,掀开篮子上盖的布,把饴糖也拿了出来。
她先往自己嘴里放了一块,甜丝丝的味道传递到舌尖,她幸福地眯起眼,拿着饴糖走到裴骛面前,让他吃。
都递到嘴边了,裴骛伸手接了一块,饴糖将蒲公草的苦全压制住,就只剩下甜。
姜茹顺势坐在了裴骛对面:“这饴糖你得随身带着,若是哪天你再晕了,就吃上一块,可以缓解。”
她说着,就把一小包糖递到了裴骛面前,纸袋掀开,里面是好几块糖,姜茹又把纸袋包好,递给裴骛:“拿着。”
裴骛只看了一眼,就嘴硬道:“我不会晕,先前只是意外。”
裴骛其他方面还好,就一点不好,犟,每回他都固执己见,总是太信任自己。
姜茹微笑:“回回都说意外,你下次晕了我可不救你,拿着吧,反正花的你的钱。”
她好赖话都说尽了,裴骛才终于收下。
这天晴了,姜茹就要继续开始自己的种地大业,何况这也是让裴骛分心无法学习的不二之选。
院子挺大的,只用开辟一小块地方就可以种挺多,而要围小菜园,就需要去采土。
土倒是好采,就是搬回来麻烦,两人来回跑了好几趟,提着重重的土往回走,才总算围了一块儿菜地。
这都是体力活,姜茹累得够呛,瘫在桌上一动不动。
刚巧张大娘家今日蒸了馒头,送了几个过来,也省得他们做午饭了。
姜茹啃着大馒头,又觉得种地似乎不那么快乐了,还不如等裴骛当上摄政王,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何苦过这样的苦日子。
可她也就敢这么一想,毕竟跟着裴骛谋反,这辈子的寿命又是只剩下十年。
她哀怨地趴着桌子,裴骛在她身后欲言又止:“其实……”
“停。”姜茹举起手掌示意他住口,她不能被裴骛的唱衰打倒,不然前几天的努力都白费了。
吃完午饭,她又趁着空余时间,把菜籽撒进去,又喷了点水,这下,就只需要慢慢等着菜苗长大。
做完这些,也到下午了,雨后的第一天,孩子们再次结伴而来。
雨水刚停,地上脏,这回他们都带了凳子,排排坐好。
几日不见,张行君话很多,总要找机会和姜茹开小差,姜茹今日累极,完全没空搭理他。
张行君话说了不少,姜茹一句没接,他一回头,才发现姜茹已经睡着了。
心智再成熟,她这具身体也只是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姑娘,忙活一上午,自然是要困的。
她低着头打瞌睡,连裴骛讲了些什么都全然抛之脑后,眼看着裴骛要走过来了,再不久就要发现她开小差,张行君挤眉弄眼,弄出声响想要叫醒姜茹。
可惜姜茹睡得太沉,根本没听见。
就在张行君要上手把姜茹推醒的那一刻,却忽然见裴骛将视线落了过来。
张行君心里一咯噔,默默同情姜茹,被裴骛发现开小差,那是很严重的。
裴骛伸出食指,示意张行君不要吵醒她,张行君心想,裴哥哥怕是要亲自来抓姜茹的现形。
然而,裴骛做完这个动作后,竟然还放低了声音,也不走路了,像是怕吵醒姜茹一样。
张行君突然觉得自己裴哥哥好偏心,对他这么严厉,对姜茹却百般纵容。
一堂课下来,张行君学了多久,姜茹就睡了多久,他连句话都没搭上,开小差都没人一起,只能又翻着白眼离开。
身边的几个小孩儿都走了,动静不大不小,姜茹也醒了。
几乎是在人走完的那一刻,姜茹懵懵地睁开眼,下意识回答她睡着前张行君问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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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张行君问她的是:“我知道一窝鸟蛋,你要不要等会儿和我一起去掏?”
姜茹回答:“行啊,你爬树,我在下面接。”
而后,她面前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爬什么树?”
姜茹顿感的大脑反应了一会儿,才加工处理出裴骛的声音,她疑惑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周围,震惊:“人呢?”
裴骛难得被他逗笑,他笑容很浅,只是轻轻勾一下唇,稍纵即逝的笑容后,裴骛道:“方才我就想说,你若实在困,不如先会卧房里睡,可你睡得实在香,我反而不好叫醒你。”
姜茹消化片刻,抬头望天。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院子里只有一半才能晒到太阳,已经是下午,她大约睡了一个时辰。
姜茹讪讪,忍不住嘟囔:“你也不叫醒我。”
倒成了裴骛的错,裴骛波澜不惊:“是我的错,下回一定叫醒你。”
按照姜茹这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进度,她得学到猴年马月才能学够日常需要的字,她感到了一丝危机感。
裴骛明明和她一样的年纪,每天起得比她早,睡得比她晚,他每夜都要背着姜茹偷偷学习,姜茹早就知道了,因为每回半夜,裴骛才会到院中洗漱。
他的动作很轻,可夜里实在安静,姜茹总能听到一些微弱的动静,水声哗啦,不至于吵醒她,但她也大致了解了裴骛的作息。
想想前世,姜茹每每从地里回来,有时候饭都没吃就倒头睡,反观裴骛,跟着她干了活,晚上还能往死里学。
姜茹忍不住问:“你怎么不困?”
裴骛默了默,道:“积年累月,习惯了。”
姜茹皱着眉,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眼睛视线稍微清晰了,既然下午的时间荒野,她也睡够了,那就要将自己没做完的事做完。
姜茹跑到屋内拿了镰刀,飞似的冲出院子:“我去砍竹子。”
她走得太急,忘记带上裴骛,不过裴骛可以自己过去找她。
村里只有一片很密的竹林,离他们今日搬土的地方不远,裴骛加快了脚步,很快追上了姜茹。
姜茹正扬起镰刀砍竹子,刀锋很钝,第一下砍不断,姜茹连砍了几下,才砍断。
裴骛走上前,想接手姜茹的镰刀,姜茹推开了他。
她干活也很利落,下手狠准稳,似乎对这件事很熟悉,她连着砍了四五根竹子,瞧着够了,才听停下。
姜茹把竹子拢起来,递给裴骛,裴骛就接过去。
裴骛抱着手中的竹子,还没问,姜茹就主动解释:“拿回去做栅栏。”
裴骛垂眸,手中的竹子被姜茹削过,顶部最细的尖没了,刀口整齐,看得出来,姜茹很熟练。
裴骛说:“你好像很熟练。”
姜茹拿着镰刀,随口道:“习惯了,熟能生巧。”
村里的很多小孩子也和姜茹一样,很早就跟着去地里做活,他们也会得很多,或许姜茹也是一样,早早就学会了养家。
裴骛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似乎没有裴骛,她也能过得很好。
13.第 13 章
裴骛莫名就缄默了,姜茹奇怪地看他一眼,伸手把他怀里快要掉落的竹子按回去,嘀咕道:“你发什么呆?”
裴骛只摇摇头,抱着竹子和姜茹一起回家。
菜园子小,又是在院子里,倒不用怎么搭,只需要把它围起来就好。
砍来的竹子还剩几根,被随意丢在院中,姜茹灵光一闪:“我觉得,院子里还可以养几只鸡。”
裴骛轻蹙了下眉,这院子并不大,种些菜以后,院子就被占了很大的空间,要是再养鸡,空间小了不说,院子也要跟着臭的。
然而,姜茹却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并努力说服裴骛:“就养两只,以后鸡下了蛋,我们就不用去买鸡蛋了。”
裴骛抗拒,可又找不出什么话来拒绝,只能沉默,以表示自己不愿。
可惜这并没有什么用,姜茹来这个家没几天,已经俨然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裴骛的反抗是完全无效的。
他不说话,偏偏姜茹还看不懂他的意思,凑到他面前追问:“行不行?”
裴骛偏开头,他对鸡鸭什么的倒说不上讨厌,只是偶尔,家里会被弄得乱糟糟的,而且很久之前,家里的鸡还跳到了他的书上,脚上的泥土都将他的书染脏。
自那以后,裴骛对这种生物都是敬而远之的。
现如今竟还要重复这样的噩梦,裴骛很抵触。
“好不好,你可说句话?”搞不懂他怎么连这都要纠结,姜茹又追问。
“不好。”裴骛抬起头,那双眼睛黑得纯粹,执拗地看着姜茹,仿若这是天大的不能让步的事。
他往日里和姜茹商量,姜茹是从来都不会采纳的,可这回,姜茹犹豫了一下,问:“真不喜欢啊?你很怕吗?”
裴骛点头,不那么抱期望地问姜茹:“可以吗?”
“既然你不喜欢,那就不买了嘛。”其实姜茹也没有那么想买,如果能养,虽然能有鸡蛋吃,可也要费不少精力。
她摊手:“那就算了。”
许是没想到姜茹会直接同意,裴骛愣了一下,他看向姜茹,发现她的脸上有那么一点点遗憾,不过更多的是无所谓,并没有这当回事。
这个问题就这样揭过,姜茹跑去看她的小菜园,还回头安慰裴骛:“不养也好,不然它们要偷吃我的菜。”
裴骛放下心来,他原先还担忧自己拒绝了姜茹,姜茹会不开心。
就这个问题达成和解后,裴骛去烧火做饭,以前姜茹没来的时候,他每日都是吃稀粥和馒头,现在姜茹来了,他短短几日就破戒了好几回。
起初他很有心理负担,后来他想,他现在不是独自一人,不能因为他给姜茹添麻烦,所以他劝说自己坦然接受。
柴火烧上了,晚饭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好,借着这空闲时间,裴骛拿出了书来读。
可他刚刚看上,就感觉到身后有一道阴影,姜茹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他身后。
她自身后盯着裴骛,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什么,问裴骛:“你怎么又在看?”
她算是发现了,裴骛这人就像卷王一样,随时都能见缝插针学习,就他这样的努力方式,他不中举谁中举。
姜茹忍不住开口:“你别看了,马上吃饭了。”
裴骛解释:“我知道,我看完这里就……”
他的话没能说完,一只手覆盖住了他的书,姜茹手掌不大,小姑娘的手细细长长,因为干了活,手不像一开始那样嫩,比之前粗糙了些,也依旧是很好看的手。
她遮住了裴骛的书,还朝裴骛挑衅地扬了扬唇,见状,裴骛只好收起书,不再看了。
他发现,姜茹似乎不太喜欢他看书,他不明白原因,只能顺着姜茹意。
合上书后,裴骛特意观察姜茹的脸色,发现她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眼睛都笑得眯起,像是使坏过后的笑,眉眼都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裴骛不解,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不解姜茹为什么不喜欢他看书,还是说她也想学,但裴骛没发现吗?
裴骛迟疑片刻,问:“你下午睡觉了,要不要我把下午教的再同你讲一遍?”
只要能打断裴骛,姜茹自然是求之不得,当即连连点头:“好。”
裴骛下午教了他们一首诗,和姜茹不同,其他孩子比她学得早,生字少,姜茹要学得更多,因为她有很多字都不认识。
就连这首诗,也是姜茹从来没学过的。
背诗不难,难的是写,姜茹一个字一个字照着临摹,她唯一的想法就是:以后她有钱了,要把所有书都做成中夏互译的。
她总是记一个忘一个,有时候前几日刚学的,没几天又忘了。
姜茹支着下颌,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两人学得忘我,等差不多记了个大概,肚中早就饥肠辘辘。
柴火熄了很久,锅里的粥还是温热的,两人一人端着一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咽。
粥煮得多,因为明天要去种粟米,早上来不及煮饭,他们只能提前多煮些,第二天肚子得填饱再去。
说起来,她来找裴骛,一是想劝他别作死,二是想跟着享福,结果所有事都和姜茹的想法反着来。
裴骛依旧在作死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她也没享上福,跟着裴骛又过上了上辈子的日子。
哦,只除了一点,前世的地没那么少。
按照现在的走向,或许以后裴骛科举,她就能跟着裴骛过上好日子,与此同时也离送死越来越远。
倘若裴骛不去科举,她就要和裴骛守着这不到一亩的地,若是遇上灾年,他们还是一个字:死。
好像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
起初姜茹来这里时,可是抱着美好憧憬的,谁知这才几天,她的幻想就全部破灭了。
姜茹焦虑地跺了跺脚,连带着桌子都抖了两下,裴骛茫然地抬头看她一眼,忍了又忍,在桌子再一次抖动时,裴骛忍无可忍:“你一个姑娘家,应该端方一些,吃饭就不要乱动了。”
姜茹跺脚的动作更大了,她思忖着,裴骛这人刻苦是刻苦,就是好像没给自己留什么后路,毕竟要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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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举不中,可就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姜茹忍不住问:“你就没有想过,要是你没能中举,你该怎么办?”
这句话问得直白,裴骛动作顿了下,他以为姜茹是在担忧,就说:“不会。”
照理说,古代的状元都是德才兼备,可就姜茹学过的历史来说,古代也是有暗箱操作的,要是裴骛就被暗中做手脚,也是投诉无门的,到时候名落孙山可怎么办。
虽然知道裴骛能考上,可前世他考上的具体时间,姜茹根本不知道。
姜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进一步是死,退一步也有死的风险,她纠结道:“裴骛,不然你不要去科举了,我们想想别的法子,去城里找点其他活做,等我识字了,也可以去铺子里帮忙的。”
种地累,还要看老天爷的脸色,况且现在种的都不够他们俩吃的,还不如去找点活干。
裴骛听见她的话,僵了僵,就说:“先等过几月秋闱再说,好吗?”
他说得恳切,姜茹焦躁的心暂时被他抚平了,也是,这事也急不得,她现在识字也不多,去做活也派不上多大用处,倒不如趁这三个月,先好好再学些。
至于裴骛……
他要去秋闱,姜茹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到什么理由来制止他,或许她只能趁这段时间,继续让裴骛荒废学业,这样裴骛考不上,就能趁机让他死了那条心。
而且不管什么时候,有知识都是吃得开的,就算裴骛落榜了,他也有着秀才的身份,又是案首,不缺工作做。
但是他要是真考上了,姜茹也只能另外做打算。
她还不能明着阻止裴骛去秋闱,毕竟以裴骛的执着,她要是真破坏了裴骛的计划,那肯定是要反目成仇,来日裴骛发达了,第一时间就是要铲除她。
姜茹低下头,叹了口气。
裴骛迟疑了一瞬:“你不用担心,我说过,不会让你挨饿的。”
这句话,姜茹来这里的第一天他就告诉过姜茹,但姜茹苦日子过惯了,加上男人的话实在没什么可信度,她是很怕自己挨饿的,所以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裴骛再次说这句话,她也只是没好气地应了一声,随即趴在了桌上。
裴骛犹豫着,想说什么又没说,良久,他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不多时,裴骛从里面出来了。
他手里拿了什么东西,放在了叹气的姜茹面前。
姜茹随意略过一眼,当即惊在原地,裴骛放在她面前的,是满满当当的钱。
想当初姜茹把家当都卖了,手里有的也才有几贯钱,而裴骛放在桌上的,显然多得多。
姜茹瞪大了眼睛,伸出手碰了碰,又凑上前确认,是的,就是钱,全是真钱。
裴骛站在一旁,略带着无奈地道:“我说过,不会让你挨饿的,你不用这么担心。”
他一个书生,又才这个年纪,天天在家里苦学,这钱究竟是哪里来的?
姜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表哥,你是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14.第 14 章
姜茹早该知道的,这个前世胆大包天的摄政王,背地里干得都是砍脑袋的事,怎么可能真如她想的一样,是个单纯无害的小白兔!
竟然在她眼皮子底下都做了有可能罪大恶极的事,不然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哪里攒这么多钱。
姜茹越看裴骛越觉得他是个危险少年,这些钱,一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才赚到的。
果然老实人赚不了钱,裴骛这种不老实的赚得才多。
好好好,枉费姜茹把他当成了一个可怜的孩子,其实他背地里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都使啊!
姜茹还以为他是以后才变坏的,现在看来,裴骛这人明明早就是黑的了,他早就误入歧途了。
想当初姜茹以貌取人,以为他真如别人所说,是个品行高洁光明磊落的人,其实他骗了所有人。
姜茹现在只能奢望,裴骛的钱如果来得不正当,也最好不是那种杀人越货的事情,若是坏得没那么彻底,还能勉强掰回来。
可要是他真的做了十恶不赦的事,姜茹只能和他割席,把他扭送官府,不然她的小命又要摇摇欲坠。
她震惊和怀疑的表情太过明显,甚至退避三舍,仿若裴骛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她现在就要和裴骛撇清关系一样。
裴骛没想到事情的走向会是这样,更没想到姜茹竟然怀疑他,他默默向前一步,姜茹立刻如临大敌,忙后退了好几步。
如此几次,眼看着姜茹已经快要退到院外,裴骛无言,只能停下。
他无奈地轻叹一声:“我不知道哪句话让你产生了误解,我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姜茹朝桌上的钱努了努嘴,示意他证据在此。
裴骛着实没办法,先前他不把钱拿出来,姜茹怕他们饿死,现在他拿出来了,姜茹又怕他做什么坏事。
他的表妹对他信任度几乎为零,裴骛面无表情,像是陷入了一个很艰难的问题,情绪挣扎摇摆,终于还是认输了,他朝姜茹招手:“你过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姜茹警惕且迟疑地不动,裴骛知道她虽然怀疑,可还是动摇了,索性转身,率先走进自己房间。
他在书柜中翻找起来,房间里太暗,他翻了好一会儿。
门槛边上的身影踌躇着没进来,姜茹迟疑地站在门外,探着脑袋看裴骛,门户开着,月光将她的身影拖成长长的一道,影子就挡住了门口唯一的光源。
她看着裴骛翻了好久,犹疑道:“你不会想灭我口吧?”
她在门口徘徊着,手已经慢慢挪到了门口的椅子上,倘若裴骛要拿刀砍她,她就会把椅子砸过去,然后逃命。
裴骛也没料到他在姜茹的心里是这样的形象,他无奈极了,还好他终于翻到了书,把书从底层抽了出来。
姜茹只看见他手里拿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又害怕起来:“你手里拿的是板砖吗?”
她说着就要往边上躲,正要跑路,裴骛气笑了,强调:“我拿的是书,你看清楚!”
姜茹迟疑地探出一只眼睛,裴骛已经把书举了起来,没了姜茹挡在门口,月光终于洒进屋内,形成一道长形的光源,借着月光的照耀,姜茹看清了,那确实是一本书。
她就知道裴骛不是那样的人,他怎么可能做出灭口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
虽然这么说,姜茹也没有走过去,她依旧站在门口,等裴骛朝她走近了,才缓步朝他靠近。
裴骛被她误会,也有些来气,他木着脸站到桌边,把手里的书摊开给姜茹看。
那里面一排排的小字,都是出于裴骛之手,字迹熟悉,满纸的字都漂亮极了,姜茹呼吸放轻,不免再次被他的字惊叹。
先前只是几个字就足见其风骨,这满书的字,更是赏心悦目。
裴骛怕她又继续多想,立马解释:“这是我抄的书,每隔一段日子,会有人上门来取,我这几年的花销,都是靠这些换的。”
姜茹俯身去看,她勉强能辨认一些,下意识就想去读,谁知她还没看清,裴骛却猛地合上了书。
他唇角抿直,似是还在生气:“你既然知道我没做坏事,那我就把书收起来了。”
是了,平白无故被人冤枉一通,按理说他是要生气的,何况姜茹还把他往那方面猜,对裴骛这个清清白白的人来说,可谓是污蔑了。
裴骛拿起书就走,姜茹忙把桌上的钱都捡起来追上去。
她误会了裴骛,虽说情有可原,可到底是她冤枉了裴骛,她必不会装傻充愣。
裴骛步子迈得极大,没几步就走回了自己房间,他把书整理好放回原来的地方,姜茹进去的时候,他还警觉地瞥了姜茹一眼,像是怕姜茹会上来抢她的书一样。
姜茹正站在门边,脸上是带着歉意的笑,裴骛又侧过身挡住了姜茹的视线,把书藏到了别的地方。
他对姜茹的信任度已经到达了最低值,姜茹有无辜:“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偷你的书。”
这话说完,她感觉裴骛仿佛是僵了一下,而后裴骛转过身,那双清冷的凤眸扫过姜茹的脸,少年泰然自若:“我何时怕你了?”
姜茹注视着裴骛绷着的身体和明显防备的动作,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明显,明摆着书柜里的东西有鬼,定是打定了主意不能让姜茹看到。
他太好懂,姜茹忍笑:“你柜子里藏什么了?非不让我看?”
裴骛身子一僵,脸上显而易见地慌乱了一瞬,又很快镇定下来,他还在嘴硬:“你胡乱说什么?”
姜茹耸肩,也不逗他了:“行,我乱说,我过来只是想告诉你,方才误会你了,是我不对,你可还生气?”
似是没想到姜茹竟然会主动道歉,裴骛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他毕竟以为自己比姜茹大几个月,所以是不可能和妹妹计较的,就说:“我没有生气,只是你胡乱揣测他人,这是不对的。”
姜茹连连点头:“是,表哥你说得对。”
知道裴骛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后,姜茹彻底放松下来。
先前情绪太激动,情绪骤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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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落,心跳现在还扑通扑通的,像一条绷紧的弦,自然得找点事情做,来让她的情绪有一个宣泄口。
姜茹倚着门框,目光扫视着裴骛的房间,她方才就注意到裴骛的床上挂了帘子,只是当时根本没来得及问,现在得了空,也能打趣裴骛一句:“你床上怎么挂个帘子,怕我偷看?”
屋内没有点油灯,姜茹看不清裴骛的表情,却也差不多能猜到,他确实是这样的想法。
姜茹顿生不满:“你这是什么意思,看看会少块肉吗?”
裴骛没有回答她这无理取闹的问题,他抬起步子朝姜茹走了过来,挡在门口,阻拦了姜茹的视线:“前几日是因为下雨,我才让你进房间,现如今不下雨,你不该再进我房间。”
他规矩很多,数不胜数,平时姜茹还愿意和他掰扯掰扯,今天她累了,没空再辩论,还真退出了裴骛的房间。
走出几步后,姜茹又想起什么,去而复返。
裴骛如临大敌,正要挡住门,姜茹摊开了手心,手里是裴骛放在桌上的钱,她示意裴骛摊开手,把钱一股脑放进裴骛的手心,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裴骛站在门边看着她,发现姜茹还真不进他房价,也不和他争论,竟然就径自去洗漱了,不禁下意识想,是不是他说话太凶,让姜茹不高兴了。
他反思了一会儿,脚步微不可察地往前挪了一小步,正要踏出门槛,看见姜茹在院子里解开了发髻,他又退回了屋内。
木门“嘎吱”一响,裴骛关上了门。
他退回屋内,留给姜茹空间,又暗自思忖:确实太晚了,若是姜茹心里不舒服,他明日再赔罪就好了。
姜茹打了水回屋,她仔仔细细洗干净自己,换上衣裳,又倒了水,才倒回床上。
另一旁的裴骛点了油灯看书,自搬进这间屋子,两间房只有一墙之隔,姜茹在做什么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像是在偷窥。
他想抛却这些声音,可哗啦的水声还是不断涌入裴骛的耳朵里,裴骛无意听,只能拿了布条塞住耳朵,可他发现,自己看不进书了。
他提起笔想写,将要下笔时,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想,再过几日,就要搬回原来的房间,就算是下雨,他也不会搬回来。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油灯的光渐渐暗了,裴骛将油灯挑亮了些,复低头。
他今日效率很差,可能是被姜茹误会,身心俱疲,也可能是心乱,自然不能安定看书。
很久之后,他放下书,将堵住耳朵的布条抽开了一点,隔壁的动静已经歇了。
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姜茹已经睡熟,裴骛才敢放心地将布条拿开,他心不在焉,再学也是枉然。
裴骛轻声拉开门,到院中洗漱。
他和姜茹这些天已经默契地错开时间,不会碰上面,这茅草屋又太小,诸多不便,好在姜茹不嫌弃。
他从来不觉得住这里有什么不好的,可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房子太破了,住起来实在不舒坦。
15.第 15 章
心里惦记着事,裴骛早早就醒了,天边依稀挂着几颗星星,鸡鸣声混着呼呼的风声,裴骛自床上起身,他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来到隔壁房间。
房顶塌了,冷风不住地往屋内灌,把这间屋子彻底变成了废墟,房间内被雨冲得一片狼藉,木块乱七八糟地倒在地上,混着泥土,看着就叫人头疼。
昨日出了太阳,勉强把房间内的湿气晒干了些,只是屋内角落里都被水淹出了印子,阴沉沉的。
裴骛把木块清理出房间,又用扫帚将垃圾打扫出去,这间屋子就空旷了许多,他只需要在角落铺一些稻草,就可以在这里睡下,也不必搬床了。
只是家里用来引火的稻草不多,他只能去找村民借一些回来。
至于这屋顶就只能找人来修缮一下,夏季多雨,金州的每场雨都会下得很大,若是不修,以后再遇上雨,他又只能搬回隔壁。
他正思索着,屋内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姜茹正站在屋外,她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未醒的惺忪:“你大早上的站屋里做什么?吓我一跳。”
裴骛没想到她起这么早,下意识抬头望天,天微微亮,光线穿透云层,清晨的薄雾还未消散,按理说,这个时候,姜茹还没有醒。
裴骛静了静,内疚起来:“我吵醒你了吗?”
姜茹摇头:“没有。”
裴骛什么时候起的她都不知道,只是醒来后听见外面有动静,她还以为家里进了老鼠,急忙过来看。
这房间被裴骛整理得干干净净,只是屋顶上的大坑昭示着裴骛的所做只是徒劳。
不用抬头都能看星星,下雨时雨扑打在脸上,刮风时也能跟着喝口西北风,姜茹抱着手臂:“这屋顶该修一下吧。”
裴骛点了一下头,告诉姜茹:“我打算搬回来。”
少一个房间,确实让裴骛的卧房逼仄了许多,姜茹打住进来起,就想让裴骛请人来修了,所以她自然是赞同:“你想搬就搬。”
她还没彻底醒过来,眼睛眯着,面无表情的样子让裴骛踌躇了,他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姜茹靠着门犯困,闻言缓缓抬头:“啊?”
裴骛昨晚就觉得姜茹是在和他闹别扭,因为他不让她进房间,姜茹一定是还在和他怄气,隔了一晚上,对他的态度依旧是不冷不热的。
裴骛解释:“我不是不让你进房间,只是……”
他话里有话,以为姜茹能听懂,偏偏姜茹是个最听不懂别人言外之意的,还继续问:“只是什么?”
裴骛扭开头:“传出去,会影响你嫁人。”
姜茹蹙眉:“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怎么会传出去的?”
裴骛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果真考虑起这个问题,天知地知,他知姜茹知,谁能知道姜茹进过他的房间呢。
最后,理智还是战胜了姜茹的歪理,裴骛坚持己见:“不能因为别人不知道,你就随意这样做,事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说得好像姜茹和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姜茹今天心情好,还能有心情和他辩论,尤其见裴骛这样义愤填膺,就更加好笑:“你这说的,好像我们在偷情。”
裴骛猛地抬头,明明是打算哄姜茹不要生气的,现在姜茹不仅不生气,甚至说出了这种不知羞耻的话,反倒是他被姜茹气得够呛。
他憋红了脸,拳头都捏紧了,嘴唇嚅动几下,气呼呼地告诉姜茹:“往后这种话不可以再说了。”
他说完,亲自走到门边,把门给合上了。
姜茹:“房间里什么也没有,这你都要防着我?”
唉,我拿真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裴骛实在太见外了,根本没把她当表妹,姜茹叹着气来到院中洗漱。
清晨的井水最凉了,姜茹动作慢,可是她都洗完脸了,裴骛还躲在屋子里不出来。
很好,看样子他只是想逃避做饭罢了,姜茹看了眼禁闭的房门,忍。
饭煮好了,裴骛还不出来,姜茹忍无可忍:“躲什么,该吃饭了!”
裴骛终于拉开了房门,他扫了眼桌上的两碗粥,淡淡道:“你先吃吧。”
他当着姜茹的面,打了一盆水又躲回了屋子里。
姜茹:“……”
好在吃完饭后,裴骛变得稍微正常了,他们今天要去种粟米,吃完早饭,两人就踏上了去地里的路。
前期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完了,播种就不那么累了,把粟米都种下去,这第一步就算是完成了。
裴骛胜在听话,姜茹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干起活来也很努力,不偷懒。有他的帮忙,效率还是很快的,姜茹擦了擦额头的汗,和裴骛冰释前嫌:“表哥,你好棒。”
她发现,每次他一夸裴骛,裴骛的挖地的力气就更足了,他不禁夸,被姜茹夸会很害羞,可也能看出来他很喜欢,就在姜茹的加油鼓劲下,一上午就把粟米种好了。
正午的太阳最晒,他们躲在先前遮凉的地方吃饭,把带来的两个馒头分了。
这顿午饭吃完,两人又原路返回,姜茹经过一早上的劳作,此时仿佛打了鸡血:“裴骛,你什么时候把租出去的地要回来,就这么一点地,根本不够种。”
裴骛拿她没办法:“先把眼前的做好,不要好高骛远。”
姜茹心说,等我之后把地种好,你哭着求我我也不种了,让你饿死算了。
她这么想着,走路的步伐都更重了,势必让裴骛看出她的不忿。
昨天睡得足,今天姜茹没有再犯困,她窝在人群中,听着裴骛讲完了今日学的诗,她很快背熟,并且过了裴骛那一关。
张行君记着要掏鸟蛋,也是下了苦心记,背得滚瓜烂熟后,相约姜茹一起去掏鸟蛋。
一起的还有几个张行君的伙伴,两个男孩子,张行君还叫上了赵静。
赵静非常不情愿,她勉强跟在姜茹身后,嘀嘀咕咕:“你们又要爬树,等会儿张大娘来请你吃竹条。”
张大娘看着和气,其实对自己儿子还是很严厉的,每回张行君都要挨揍,可他从来不长记性。
姜茹倒不觉得这有什么,毕竟她小时候也经常爬树爬房顶,掏鸟蛋算什么,而且鸟蛋还能拿回去吃,很营养。
她压低声音问赵静:“为什么要挨骂?”
赵静嫌弃:“爬树会把衣裳弄脏,还会把衣裳刮烂,你看看他身上的补丁,那都补了多少了。”
姜茹定睛一看,还真是,张行君身上那衣裳,都可以去要饭了。
原本打算让张行君爬树的姜茹暂时迟疑了一下,打定主意:“要不还是我来爬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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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毕竟要大些,而就算衣裳脏了也自己可以洗,而且她技巧娴熟,是不会刮烂衣裳的。
赵静没想到姜茹也跟着胡闹,一时语塞,她根本不知道,穿越过来的姜茹为了吃口荤的,都做了多少努力。
很快,他们就到了张行君所说的地方,这棵树倒是好爬,姜茹力排众议,率先爬了上去。
然而她低下头,发现张行君也跟着爬上来了,孩子王是不会允许有人挑战他的地位的,为了获得小弟们的崇拜,他必须走前锋,不能让功劳全被姜茹占掉。
鸟窝安在一个树杈上,粗壮的树干拖起鸟窝的底部,密集的绿叶和枝丫把鸟窝遮蔽得严严实实,也难为张行君能发现它。
姜茹爬到鸟窝侧面的树杈上站稳,手摸到了鸟窝的边缘,刚低下头,就和鸟窝里的鸟爸鸟妈对上了眼。
这鸟是灰色的,灰扑扑的羽毛,胸口是白毛,两点圆黑的眼睛警觉地注视着姜茹。
面面相觑,鸟爸鸟妈很快意识到他们是偷蛋的,愤怒地扇着翅膀要来啄他们。
姜茹躲闪了几下,手臂被啄了几下,鸟嘴很坚硬,啄得她手疼,她能屈能伸,只能先选择放弃。
张行君也是,被啄得哇哇叫,慌不择路地往下逃跑。
可惜,他们认输了,鸟爸鸟妈还不放弃追杀他们,为了躲避鸟爸鸟妈,他们只能往下撤。
只是鸟儿不依不饶,还知道不啄衣裳,就追着姜茹的脸和手啄,怕自己破相,姜茹只能用手遮住脸,手背就被狠狠啄了两下,她连忙抬起手,衣裳却勾在了树杈上,刺啦一声,衣袖破了个洞。
张行君蹿下树了,鸟儿终于停止进攻,站在鸟窝边威风凛凛地看着他们。
张行君不像姜茹会遮脸,脸上被啄红了,正对着树上的鸟儿破口大骂,鸟儿见状,飞下树要啄他,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姜茹不挑衅鸟儿,她在心疼自己的手,手背都被啄红了,她低头看着手上的红点,徒劳地吹了两下。
赵静也跑过来关心她的伤,小姑娘苦着脸:“我早就说了让你不要跟着去,你非要去。”
姜茹也苦着脸,她吹了吹自己的手:“下回不去了,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偷它们的孩子,它们揍我也是应该的。”
一群人站在树下,决定先撤退回家,然而这时,不知谁开口喊了一句:“完啦,张行君,你娘来啦。”
再看远处小道间,一个穿着灰色襦裙,手拿竹棍的妇人,不是张大娘是谁。
张大娘身后还不止她一个,还有赵静娘,再往后看,几个孩子的娘都来了。
还都拿着竹条。
姜茹:“……”
还好他们没叫上裴骛,不然裴骛要是也拿着个竹条,她可真没办法了。
很快,张大娘虎虎生风地过来了,顺手抽了张行君几下,把他抽得嗷嗷叫。
另外几个小男孩儿也无法幸免,都叫得很惨烈。
赵静好些,她娘知道她是被张行君拐带来的,只教育她以后少和张行君玩儿。
这时,姜茹拢着自己的袖子,微微松了口气,还好没人骂她。
她正想不动声色地离开,张大娘凛然正色:“还有你,姜小娘子,你给我站住,对,就站那儿,等你表哥来领你!”
姜茹:“?”
16.第 16 章
姜茹万万没想到,这件事还会牵扯到她。
她动了动嘴唇,试图为自己辩解,张大娘眉毛一横:“不许狡辩!”
张大娘不是对她最温柔了吗,竟然凶她?
坦白说,姜茹已经很久没被这么训过了,她嘴角抽了抽,看见张大娘身后的张行君正在疯狂对她使眼色,就很识相地闭嘴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看着张大娘提着张行君的耳朵往家走,在分岔路口时,她默默移动步子想回家,被张大娘瞪了一眼,只能步子一转,跟着张大娘回家了。
一回到家,张大娘就指着墙角,让张行君去罚站,张行君轻车熟路地站到墙角,头上还顶着个陶罐。
姜茹站在院中,沉默地看着张行君罚站,要她也过去那是万万不能的,那很丢脸。
幸好张大娘没叫她也一起去,只是让她坐在院子里等裴骛。
这个点,家里已经开始煮饭,张大娘做饭比他们做得香,花样也多,不像他们,每次都只知道煮粥。
金黄的面糊搅和搅和摊在锅里,摊出一个圆圆的大饼,再撒下两把芝麻,香气扑鼻。
姜茹闻着香味,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墙角的张行君也跃跃欲试地动了动耳朵,张大娘立刻呵斥:“你再动今晚就没饭吃了。”
张行君立刻站直了。
姜茹也连忙正襟危坐,她如坐针毡,心想裴骛怎么还不过来接她,太煎熬了。
一个饼摊好了,张大娘把饼放进盘子里,端着盘子放在姜茹面前:“吃吧。”
姜茹馋虫被勾起,有些想吃,但又不大好意思,连连推拒:“我不饿。”
“别谦虚了,吃吧,看你瘦得像猴。”张大娘可不管她说什么,朝她抬了抬下巴,“快吃吧。”
面饼确实很香,姜茹也不再客气,提起筷子开始吃饼。
张行君不满:“娘,她也犯错了,凭什么她可以吃?”
张大娘可不管他:“你这一天天,能不能让我省点心,你敢说不是你哄骗她去的?”
其实还真不是,姜茹心虚地低下头,张行君反抗无效,愤懑住口。
姜茹的饼刚刚吃了一半,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姜茹抬起头,夕阳余晖下,远处的天边飞过一群鸟儿,阳光将裴骛的影子拖成长长一道,裴骛穿着白衣,长身玉立,视线落在姜茹身上,停住。
姜茹吃饼的动作僵住,尴尬地回望裴骛。
张大娘迅速摊完一个饼,热情地朝裴骛招手:“来,快进来。”
裴骛就走进院中,姜茹发现他的视线一直在打量自己,只能僵硬地坐直了些。
裴骛站在院中和张大娘说话,他先是对张大娘道了谢,张大娘又礼尚往来地寒暄几句,最后话锋一转:“你平日里多看着你表妹,这爬树多危险呀,稍不注意摔了腿的,以后可怎么办呀。”
两人说完姜茹的事,张大娘说要再摊两个饼给他们,又回了灶台边。
裴骛应了声,垂下视线,告诉姜茹:“走了。”
姜茹手里还拿着半个饼,她方才不好意思吃,拿着饼站起身,问裴骛:“你吃吗?”
裴骛没说话,他的视线落在姜茹手上,温声说:“你吃吧。”
张大娘已经摊好饼了,她端着盘子递给裴骛,笑盈盈的:“快回去吧。”
盘子里的几个饼还热气腾腾的,裴骛端着饼,和张大娘道了谢,带姜茹回家。
裴骛端着盘子走在前面,姜茹跟在后面,她吃完剩下的半个饼,他们刚好回到家。
裴骛把盘子放在桌上,锅里还烧着晚饭,裴骛走过去添了一点柴。
他有些沉默,姜茹看他的样子像是生气了,犹疑地问:“你怎么了?”
裴骛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一言不发。
好吧,是真在闹脾气。
姜茹只好喊他:“裴骛。”
裴骛总算稍稍侧过脸,示意自己在听,却还是不理姜茹。
姜茹沉默片刻:“你怎么也这样,我爬个树而已,这算什么?”
裴骛总算彻底回头,他脸色很冷:“家里又不缺吃的,你何必要做这些。”
姜茹一愣。
既然开了这个话头,裴骛索性一起说了:“我以为你是和他出去玩儿,才默许你去的,要是知道你去爬树,我是断然不会让你去的。”
裴骛知道张行君是个不省心的,只是没想到姜茹也跟着胡闹。
姜茹还是头一回见裴骛这么生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驳:“吃不饱的时候,别说鸟蛋了,树叶也要吃的。”
这句话说完,裴骛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他沉默了许久,没再说姜茹,只是说:“很危险,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去。”
姜茹看出他的态度有松动,连忙点头。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他们,晚饭煮好了,就着张大娘送的饼吃,正合适。
姜茹端着碗,方才她的手一直藏着,裴骛没注意到,这时她抬着手,裴骛才发现她不对劲。
她手背很白,所以受了伤就格外显眼,几个红点覆在手背,还破了一点皮。
先前太匆忙,只注意了姜茹的脸,脸上没伤,仅仅沾了点灰,头发也只是乱了些,裴骛就以为她没事。
没想到都藏在手上,就连衣袖都破了个口。
裴骛只觉得额头的青筋跳了跳,他深吸一口气:“你的手……”
姜茹吃饭的动作一顿,满不在乎地看了眼手:“哦,你都不知道那鸟有多凶,我都还没偷蛋呢,就凶巴巴地朝我啄,还想啄我脸,还好我躲开了。”
裴骛心口都要被她气疼了,他以为姜茹没有受伤才不追究的,没想到藏起来的手都被伤成了这样。
再看姜茹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她自己都意识不到危险,就知道胡闹。
裴骛放下碗,沉沉地深吸一口气:“你自己受了伤,也不知道疼吗?”
姜茹一听就知道裴骛这是又恼了,她小声说:“我都这么大了,有分寸。”
裴骛盯着她的伤口,冷笑:“这就是你说的分寸?”
饭没吃几口,还要应对恼了的裴骛,姜茹实在招架不住,她毕竟活了这么久,在她看来,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她以前做得多了,当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可裴骛偏偏如临大敌,还真的想要教训她一样。
张大娘说几句也就罢了,可裴骛比她小了那么多,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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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小孩儿管着一样,姜茹只想把这件事赶快揭过。
她“哎呦”一声,把碗放在了桌上,伸出自己红红的手:“好疼啊,你不说还没感觉,你这么一说,真的好疼啊。”
她演技夸张,还故意在伤口上吹了几下,抬着眼睛装模作样死看着裴骛,她眼睛大,这么望着人的时候,只让人生出无尽的怜惜。
见裴骛不为所动,姜茹还眨巴眨巴眼睛,故意挤出两滴泪来:“怎么这么疼啊。”
眼里含雾,叫人无法对她有再多的苛责。
这么拙劣的演技,还是把裴骛给骗到了,他叹了口气,在姜茹手背上扫了一眼,问:“还有其他伤口吗?”
姜茹摇头。
裴骛站起身打了一盆水,叫姜茹过去,他看着姜茹洗好了手,手背上的伤其实不严重,只是太红,显得她伤很重一样,实际上只有一处很小的伤口。
裴骛迟迟不说话,姜茹摸不准他想什么,轻轻“嘶”了一声,可怜兮兮地抬头:“不洗了。”
她怕裴骛再看一眼就要露馅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是装的,偏裴骛不,他当即就要去给姜茹找药,姜茹只能连忙叫住他:“其实也没有很严重,不用擦药的。”
裴骛只说:“你总这样,家里或许得备些药才好。”
姜茹一听就知道他话里有话,无奈道:“真不会了,你快坐下。”
如此,在姜茹的再三保证下,裴骛终于还是坐下了。
伤口确实不严重,没多久,被啄红的手背就好了大半,唯一啄破皮的地方也早就止血了,恐怕马上就要愈合。
姜茹穿着破破的衣袖,不敢在裴骛面前继续乱晃,早早就躲回屋里,还换了身衣裳。
裴骛可能早就看出她衣裳坏了,只是不想说她罢了。
她现在又不好去火上浇油,等裴骛过两日不生气了,她再问问裴骛,家里有没有针线,得把袖子先缝一下。
她想得入神,又只顾着躲裴骛,根本不知道裴骛出了门。
木溪村是有一个老郎中的,平日里村民们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去那儿抓药。
裴骛在想,若是给姜茹买药了,她会不会以后更放肆,可又想,若是不买药,往后姜茹受了伤可怎么办。
裴骛自己平日受个伤什么的也就算了,总不能让姜茹也像他一样胡乱糙养着。
他只能对姜茹细心些,免得她又受伤了。
来回一趟,裴骛买了点金疮药,揣着小药膏回家。
他恼姜茹,却又不得不管她,裴骛站在院中,思索片刻后,走上前敲了敲姜茹的门。
他把金疮药放在了地上,只是他不想亲自交给姜茹,毕竟这不足以表达他的生气。
没多久,姜茹打开了门,裴骛站在屋内听着,听着她大概是拿走了金疮药,这才小心地打开门,确认姜茹是不是拿走了药。
然而他一打开门,便从侧边探出一张带着笑的脸,笑容明媚,音调上扬,很是狡黠地说:“被我抓到了吧,偷偷给我送药,装什么田螺姑娘。”
她一时间冲猛了些,脸几乎擦到了裴骛的衣襟,裴骛只懵了一瞬,紧接着,脚步倏地往后退了一步。
17.第 17 章
他根本猜不到姜茹会特意守在门口,分明没有任何脚步声,裴骛语塞,只沉默地看着姜茹。
方才离得太近,他险些以为姜茹会直接撞进他怀里,幸好他退得够快。
姜茹不会抹脂粉,扑面而来的只有清新的像青草般的香气,他一时间不知是该说姜茹莽撞,还是该整理自己凌乱的思绪。
深更半夜守在他的卧房外,怎么看都很逾矩。
裴骛深吸一口气,他望着姜茹的笑颜,无奈:“你少受些伤,我就不会给你送药了。”
姜茹撇嘴:“你真无趣。”
无趣不无趣的裴骛都不大在意,他只是将视线落在姜茹的手上,只一眼便收回,他说:“去擦药吧。”
这么个小伤口,放往常都不用管就自己愈合了,只有裴骛会把它当回事,姜茹本想不管,可触碰到裴骛那欲言又止的目光时,她笑了笑,在自己手背上抹了一层薄薄的药膏。
抹完,她伸出手对裴骛展示:“这样好了吧?”
裴骛低声“嗯”了一声,像是夸奖一般:“很好。”
说完,他突然想起什么,问姜茹:“你可会缝衣裳?”
穿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姜茹不会也硬生生学会了,那些年,衣裳破了她都是自己缝的。
她自然是会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裴骛转身回到房间,在衣柜里翻找一番后,拿出了一个针线盒。
他将针线盒递给姜茹:“看你衣裳破了,只好你自己缝一下了。”
正好姜茹还想问他要,姜茹接过针线盒,拿上东西回了自己卧房。
衣袖只是勾破了一块,破口不大,还是好缝的,不然姜茹仅有的几身衣裳都不够穿。
来寻裴骛时,她就只随身带了两身衣裳轻装上阵,毕竟背太多东西影响行动,若是这件褙子坏了,她可就没衣裳穿了。
借着油灯的光照,姜茹坐在窗边,把破了的衣袖一针针缝好了。
其实刚穿过来那会儿,她还什么都不会,手里又没有什么钱,能省则省,慢慢就学会了很多技能。
她会去村口学大娘们缝衣裳、纳鞋、编草鞋、编草凳,还学会了挑水、生火等等生活的技能。
穿越到这里,她没用几天就适应了现实,好在大娘们都看她可怜,只要态度好些,总会对她多多照拂,她们会的也毫不吝啬地倾囊相授,姜茹遇到过很多好人。
其实裴骛也很好,他会关心姜茹,会在意她的情绪,还会给她买药,当然,如果他不连累姜茹一起死,那就更好了。
有这么个表哥也挺好的,至少姜茹不再是一个人了。
姜茹将衣裳缝好,又细心地叠好,然后把针线盒收好,上床睡觉。
第二天又是赶集的日子,姜茹没什么要买的,只是她有点馋集市的烧饼,偏偏裴骛又不和她一起去,姜茹知道他最有原则了,索性她也就不去了。
她在院中洗了衣裳,还抽空给院里的菜浇了水,十分充实。
裴骛拉开院门,他看了眼还未彻底升起来的太阳,提醒姜茹:“你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
姜茹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扭开身子看书。
裴骛的书被她搜刮了一本过来,她一边背书一边识字,偶尔问裴骛一句,效率还算可以。
她真的安安静静坐着,也不发脾气,裴骛就更觉得亏待了她,他迟疑了一瞬,走到姜茹对面坐下,等姜茹问他问题。
这一页的字,有七个是他没教过姜茹的,姜茹略过,却不问他。
看样子心里是有点怨念的,裴骛思索着,也顺手翻开了一本书。
他正要看,姜茹就指着书上的某个字,问裴骛:“这是什么?”
裴骛顺着她指的字看过去,告诉了姜茹:“这个字念嘉。”
姜茹点头,听裴骛简单讲解了一番,又接着看下去。
裴骛又要低下头去看,姜茹又很巧合地指在某个字上:“这个念什么?”
裴骛又很耐心地告诉了她。
如此几次,裴骛大约也察觉了姜茹的意思,就不再试图挑战她的权威,只守在她身旁,等姜茹有问题了就能及时给她回答。
然而,他不看书,姜茹就不理她,自己抱着堪比天书的书册,只自己琢磨。
裴骛被晾在半边,他顺着姜茹的视线看姜茹的书,姜茹看得认真,并没有注意他。
然而,裴骛刚拿起被他冷落了很久的书时,姜茹又很适时地问他:“这个字念什么?”
裴骛沉默了一瞬,回答了姜茹。
姜茹刚才指的字,明明裴骛几日前刚刚教过她,她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故意的。
她的小心思并不难猜,所以裴骛顺了她的意,彻底不看书了。
或许是因为顺了姜茹的意,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二人相处得很和睦,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到下午,去集市的村民都陆陆续续回来了,互相交换着自己买来的吃食,姜茹看了一上午的书,就坐在院门处休息。
不多时,远处的黄色小道上出现了一行人,是张大娘他们。
张大娘背着背篓,身侧的张行君正拿着几根树叶乱甩,远远的,张大娘便喊:“姜小娘子,你要的东西来了。”
姜茹站起身,她不记得自己买了东西,那么便是裴骛买的。
她催促地看了眼裴骛,裴骛站在她身侧,往前迎了几步。
很快,张大娘便走近了,她将背篓放下,背篓里有一个竹篮,竹篮里竟然有两个淡黄色活蹦乱跳的小鸡。
张大娘先把竹篮递给裴骛:“这是你要的小鸡。”
然后,张大娘又掀开背篓上的布,下面放着两块糖糕,她又一齐把糖糕递给裴骛:“这是糖糕。”
递完东西,张大娘还要把她买的吃食也分给裴骛,裴骛没要。
张大娘走后,裴骛提着小鸡和糖糕走在前面,姜茹跟在后面,眼睛止不住望着篮子里的小鸡。
临进门前,姜茹忍不住问:“你不是不喜欢吗?怎么会叫张大娘帮忙买?”
裴骛确实不喜欢,他把篮子放在桌上,看着篮子里好奇张望的两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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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鸡,点头:“不喜欢。”
然后他又补充:“但我想了想,其实养几只也好,像你说的,可以有鸡蛋吃。”
小鸡幼年最是可爱,毛茸茸的鹅黄色绒毛,和手掌心差不多大,会微微晃动一下小翅膀,可爱极了。
姜茹趴在篮子看着篮子里的小鸡,小鸡也用芝麻豆一般的眼睛和她对视。
小鸡还小,刚好养在篮子里,姜茹在下面铺上了一层稻草,又给小鸡喂了点吃的。
她知道裴骛为何会托张大娘帮忙带,不过是她先前提过,只是当时裴骛拒绝了,她便以为裴骛是真的讨厌。
裴骛也以为她是真的想养,所以自己说服了自己,还请张大娘帮他买了两只回来。
她蹲在篮子旁,回头看了一眼裴骛,裴骛也正将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篮子上,察觉到姜茹在看他,他指指桌上的糖糕:“上次见你特意买了这个,想着你喜欢,便托张大娘帮买两块,要吃吗?”
裴骛周到得过分,姜茹茹确实是喜欢糖糕的,她将注意力从笼子里的小鸡上收回来,接过了裴骛的糖糕。
糖糕一如既往好吃,姜茹咬着糖糕,甜丝丝的香气萦绕在周身,她问裴骛:“你可吃过烧饼?”
裴骛点头:“吃过。”
“其实我觉得烧饼更好吃些,等往后你不用守孝了,我就带你去集市,把好吃的都带你吃一遍。”姜茹喜滋滋地吃着糖糕,随口便说出了这句承诺。
裴骛动作一顿,他看向姜茹,姜茹捧着糖糕,吃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裴骛看着她,眼底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平静的眸子里似乎有暗流涌动,他看着姜茹说:“好,一言为定。”
姜茹吃着糖糕,朝裴骛笑了笑,笑得真心实意。
阳光洒在院落,小菜园刚刚浇过水,栅栏整齐,泥土微微湿润,种下的菜籽还未破土,篮子里的小鸡“啾啾啾”叫唤着,仿佛要吸引他们的注意,可惜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它们。
吃过糖糕后,姜茹简单告诉裴骛,这两只小鸡平日里该喂些什么,以免她哪天不在家,裴骛不知道怎么喂。
裴骛听过,问:“它们一直住在篮子里吗?”
姜茹立刻用“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看向他:“怎么可能,小鸡长得很快的,再过几天要给它们做个大笼子。”
听到这里,裴骛稍稍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姜茹又接着道:“等再大些,就可以散养了,到时候开着院门,它们会自己出门散步,还会自己抓虫子吃。”
裴骛语塞,还犹不死心地问:“不能一直养在笼子里吗?”
这个问题似乎很蠢,姜茹还是回答了他:“可以是可以,但养在笼子里的话,肉质不如散养。”
裴骛彻底死心了,他还想说什么,又全都憋回了肚子里。
他虽然不喜欢,但只要这两只鸡不要招惹他,一切都还好说。
然而,隔天一早,裴骛刚走出卧房,脚下便猜中了一摊不明液体。
裴骛沉默地抬起脚,心情在崩溃的边缘,就和“越狱”成功的黄色小鸡对上了眼。
18.第 18 章
裴骛似乎回到了曾经家中鸡飞狗跳的热闹中,他曾经总是不堪其扰,现在却忽然觉得,似乎有了点生活气。
除了鞋底的不明液体。
裴骛和这只小鸡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小鸡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屁股一扭就飞速逃走了。
这小鸡实在太小了,跑起来歪七扭八的,毛绒绒的尾部一晃一晃,裴骛原本不想管它,谁知它钻到了院门处,凭借着自己小小的身躯,从门缝就这么钻了出去。
裴骛呆滞了一瞬才想起来要去追,他拉开院门,小鸡已经逃之夭夭,正往远处的田边跑。
裴骛匆匆追上,他弯下腰想把小鸡捡起来,小鸡一歪身子,跑到了人家地里去了。
这下,裴骛是彻底拿它没办法了,他又不能追进田里,那样会把庄稼踩坏。
裴骛只能走在田埂边,视线追寻着那一抹黄色的身影,他只能等小鸡跳上田埂再去抓。
可这小鸡仿佛是看穿了他,就是不上来。
裴骛追着走了很远,眼看着小鸡终于贴近边缘,他俯下身去捉,捉了个空。
他明明都碰到了小鸡的绒毛,可还是让它溜走了。
裴骛无奈地叹了口气,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远处忽地传来一道声音:“裴骛,你在那儿做什么?我发现鸡丢了一只。”
姜茹站在院门处,苦着脸,视线正不住地往地上寻找。
裴骛如蒙大赦,连忙指着自己身侧的田地,告诉姜茹:“它躲进去了,我抓不到。”
这句话说完,姜茹竟然理都不理他,转身就回了院子。
裴骛无助地站在原地,想回去,又怕小鸡跑丢,他只能继续跟紧,不多时,姜茹又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盆,轻轻敲了几下,呼唤了几声,原先还在田里晃悠的小鸡突然就来了劲,笨拙地扭着身子朝姜茹奔去。
裴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挪着步子随着小鸡的步伐往回走,以前家里是养过鸡的,往日拿了吃的唤几声,它们就过来了,他方才糊涂了,连这都忘记了。
姜茹在院子里喂鸡,两个小鸡围着盆吃着苞米面,等裴骛走近了,她就毫不留情地嘲笑:“你怎么回事,连只鸡也抓不住,还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裴骛晨起时只随意绑了一下头发,又跟着追了一番,现在可以说是很狼狈,发丝凌乱,脚下还有些泥。
听见姜茹的嘲笑,他好像很懊恼地低下头,自己衣冠不整,又叫人看了笑话,实在丢人。
裴骛仓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他绑发一向很随意,拿麻绳扎起来就好,只是不好当着姜茹的面绑,他就先回了屋内。
良久,裴骛从屋内出来,此时两只小鸡已经吃饱了饭,正在院内巡逻。
而姜茹也洗漱好,正在灶台边生火煮饭。
裴骛走过去,他站在一旁,说:“今日会有客人来。”
姜茹让开位置,既然裴骛特意说了,那来的人应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她想了想,问:“需要做些什么吗?”
“不必。”裴骛解释,“不用做什么,只是提前告诉你,怕你到时候不自在,你若是不喜欢,我们就在屋内,不会让你们遇见的。”
“这有什么。”姜茹摆摆手,“我又不会吃人,不用躲着我。”
裴骛似乎很怕姜茹说什么反对的话,得到姜茹准允,他情绪稍稍松了些,顺便上前接替了姜茹的烧火工作。
今早小鸡成功越狱,姜茹也得给它们重新做一个笼子,这笼子也是用竹条做,上次砍来的竹子只剩一点点,不够用,姜茹就去拿了斧头,和裴骛打了声招呼就要去砍竹子。
她想什么就做什么,裴骛想要跟上都来不及,偏偏灶上还热着粥,火已经烧起来了,他还不方便走人。
裴骛是见过姜茹砍竹子的,姜茹很厉害,所以他尽量让自己放宽心,姜茹既然不叫他,自然是自己能解决,所以才不叫他。
裴骛继续热着锅里的粥,识趣地没有追上去。
粥煮得差不多了,姜茹也回来了,她怀里抱着几根竹子,一股脑放在了地上。
吃完早饭,姜茹就蹲在地上削竹子,笼子不好做,还麻烦,很费时间。
姜茹将竹子仔细分成几个细条,裴骛看了一会儿,也跃跃欲试地想学。
姜茹嫌他手笨,不想给他,然而她也太久没做,一不小心,手指上就扎了一根小刺。
刺扎得深,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头,姜茹试着用指甲挤了两下,没挤出来。
裴骛也关注着她的手,转身就去拿了针来,要让她挑,有了针,这颗刺也很快被挑出来,裴骛也不让她再动这些竹子了。
接下来的时间,裴骛在姜茹的指导下,也成功在自己手指里扎了几根刺。
竹刺很小,没入手指就很难看到,裴骛努力挑了许久,食指处还剩一根刺。
姜茹看不下去,稍稍凑上前看:“在哪儿,我看看。”
她比裴骛矮了快一个头,忽然就凑了过来,低着头仔细去看裴骛的手,为了看得更清晰些,她靠得很近,脸几乎是贴着裴骛的衣裳的。
她的侧脸很好看,几缕发丝贴着鬓角,双髻可爱灵巧,因为被太阳晒到,额头上隐隐有晶莹的汗珠,此时那双很大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裴骛的手。
裴骛反应了一瞬,才惊得猛退了几步,他原本一只手拿着针正要往里挑,被姜茹吓到,猝不及防地往里扎了些。
这一扎,鲜红的血便争先恐后地涌出,在手指上冒出一滴血珠子。
姜茹费解:“你脑子有病?莫名其妙自己扎自己?”
裴骛耳根通红,只能徒劳地辩解:“你为何要靠这么近?”
倒成了姜茹的不是了,姜茹反驳:“我只是想看看你手怎么样,这有什么不对吗?”
裴骛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固执且倔强地回望着姜茹。
半晌,姜茹无奈地先败下阵来,打了水叫他过来冲洗伤口。
裴骛也知理亏,挪着步子走过去,伸出手,姜茹拿着瓢,舀起一瓢水往裴骛的伤口上冲。
血珠被冲干净,又不断有血冒出来,姜茹看冲得差不多了,拿出帕子来,要裴骛按着手指。
她的帕子是自己随身带的,裴骛沉默一瞬,往自己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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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摸了摸,不巧的是,他怀里没有帕子。
他迟疑的瞬间,姜茹已经把帕子按在了他的手上,她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而是觉得裴骛很笨,她说:“按住,止血,你怎么那么傻。”
帕子已经在手中了,裴骛不好丢回去,只能按在在自己手上,他按着手心,明确告诉姜茹:“帕子洗干净了就还你。”
姜茹不太在乎:“这有什么,你不洗也行。”
“要洗的。”裴骛认真地看着她,又说,“一定要洗的。”
姜茹:“……好,你洗。”
她发现裴骛犟得十头驴都拉不回来,还总是有很多自己的小心思,莫名其妙的。
裴骛的手被戳破了,那颗刺还没有挑出来,他一个人顶着日光在艰难地挑着,姜茹没眼看,好心问他:“需要帮忙吗?”
裴骛摇头,表示不需要。
行,姜茹不问了。
裴骛努力了很久,总算把那颗顽固的刺给挑了出来,姜茹敷衍地为他鼓了鼓掌,继续给小鸡做笼子。
她也会出错,只是不像裴骛那么容易出错,花费了一上午,勉强把笼子拼了出来。
姜茹还砍了大竹子,给小鸡做饭盆,刚好。
临近中午,也快到饭点了,裴骛说的客人下午来,也得做点什么招待人家。
裴骛说要蒸几个包子,他行动很快,马上准备好工具开始和面,姜茹也帮着剁馅,没多久,包子上锅蒸了起来。
宁静的院子里,一切都秩序井然,姜茹坐在一旁,看着锅里冉冉升起的白烟,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这要来的客人,或许和裴骛很亲近,所以裴骛才会特意用包子招待人家,当初姜茹来,他也是拿出了家里的腊肉的。
姜茹坐不住了,问:“你说的客人是谁?”
若是裴骛的亲戚,姜茹觉得自己或许需要出去躲躲,毕竟她当初只含糊说了个表妹,也没告诉裴骛自己其实是远房得不能再远房的亲戚,这样若是见了面,岂不是当场要被拆穿?
虽然他们之间确实有一丁点亲戚关系,可这说出来也好像强行关联,怎么都不太对,到时候再被挑拨一下,她和裴骛有嫌隙了怎么办?
她问出这句话,紧张地盯着裴骛,裴骛回答说:“同窗。”
姜茹倏地松了口气,若是同窗那就没什么要担忧的了,同窗不会问太多,自然不会问到亲戚关系,姜茹放心了。
除了包子,裴骛还做了两样小菜,饭菜上桌没多久,远处的道上远远的就走过来一个人。
此人穿着青色布衫,头发束带,脚下穿着一双布鞋,身后背着囊笥,正一步步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姜茹定睛一看,紧接着默默后退了两步。
她迟疑地看了看裴骛,又仔细看了眼来人,欲言又止。
裴骛看出她有话说,就问:“怎么了?”
姜茹:“……”
这事说起来也巧,又很邪门,又好像情有可原,因为这人姜茹是见过的。
此人就是上回她在集市见到书启先生,当时似乎还闹了一些误会,姜茹默默又后退了一步。
19.第 19 章
或许先前是误会,可姜茹第一时间还是很想跑,她大概也许可能在不知不觉间闹了个大乌龙。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跑,来人便已经走到了他们近前。
他看起来比裴骛年纪大一些,身高也差不多,只是比起瘦得过分的裴骛,他是很健康的身材。
此人和裴骛应该是关系很不错的,打过招呼后,他看向了姜茹。
姜茹嘴角抽了抽,而少年并没有什么要掩饰的意思,表情惊讶地看着姜茹:“你是……”
姜茹艰难地笑了笑,朝裴骛挤了挤眼睛。
偏裴骛是个看不懂眼色的,见他们两人表情有异,就直接问道:“你们这是认识?”
裴骛带不动,姜茹索性摆烂了:“见过。”
少年也点点头,道:“一面之缘。”
这回,裴骛没多问,他点点头道:“既然你们认识,那我就不多说了。”
随后,裴骛简单地介绍了两人的名,便要接过
郑秋鸿的囊笥。
郑秋鸿也不客气,把东西交给裴骛,也跟着进了院子,他上回来还是一个月前,一月不见,裴骛家实在是大变样了。
郑秋鸿还记得上次见裴骛时,少年脸色苍白,只一阵风就要吹倒,郑秋鸿无数次怀疑,自己下次再来,怕是见不到裴骛。
可这回,裴骛显然比上回状态好了许多,连这院子里,也不像上回那般死气沉沉,多了一丝生活气。
院中围了个小菜园,侧边的笼子里还有两只“啾啾”叫着的小鸡,一切都是热热闹闹的景象。
郑秋鸿心中泛起一丝欣慰,跟着一起坐到了桌上。
他虽然惊讶于裴骛的改变,却也不会多问,尤其是还当着别人的面。
三人围着桌子吃完了饭,裴骛先前吃饭很少说话,被姜茹影响得也能说上几句,只是这回,三人都很默契地没有说话。
吃完饭,裴骛将碗先收好了,就是要说正事了。
郑秋鸿打开他背来的囊笥,在桌上垫了一块布,才小心翼翼地拿出书来,原来,这里面装了满满当当的书。
他把书摞好,告诉裴骛:“这些书是先生特意给你找来的,应当都是你没看过的,你看看。”
他先前拿书的时候,裴骛就已经全看过了,就说:“是没看过,劳你替我谢谢先生。”
郑秋鸿就笑了:“那是自然。”
姜茹原先还想着,裴骛这几年都窝在家里,恐怕只把家里的书翻烂了,这样一看,竟然是有人给他送书。
她好奇地张望着桌上的书,这上面恐怕有十来本书,也不知够裴骛看多久,他倒是努力,无论何时都不会忘记学习。
裴骛将书抱起,让郑秋鸿稍作等待,便抱着书回到屋内。
姜茹见状不对,正打算溜之大吉,身后的人突然叫了她一声。
姜茹这下是不回头也必须要回头了,她僵硬地笑了两声,问:“何事?”
郑秋鸿不似裴骛,他的长相要略微有攻击性些,但性子却很温吞,谦和有理,不像裴骛那样过度规矩,也不是脾气火爆的那种人。
他朝姜茹笑了笑:“数日前仓促一见,兴许是哪里冒犯了姜小娘子,还望海涵。”
姜茹听他说了几句话,只觉得古人说话就是文雅,还好裴骛不这么说,不然光听他说话都要累死。
郑秋鸿也知道自己的长相给人的第一印象不会很好,他的长相显凶,并不那么和善。
那日姜茹一听他说话就跑了,恐怕是被他吓的。
只是当时太紧急,又不能丢下摊子去追,这事在他心里放了好久,谁承想他和姜茹还算有缘,竟然能在这里见面。
既然能见面,那自然是要好好道个歉。
姜茹听罢,随意摆摆手:“我没放在心上,都是小事,况且,确实是我先偷看你在先。”
郑秋鸿笑了笑,正要说什么,裴骛从房间内出来了。
他朝裴骛看了一眼,又接上了姜茹的话:“那就多谢姜小娘子。”
姜茹“嗯”了一声,看着裴骛抱着书走近,把几本书都放在了桌上。
郑秋鸿又一本本放回去,然而,他放完以后,却抬起头说:“还差一本。”
闻言,姜茹默默替裴骛着急了一瞬,毕竟古代的书真的很金贵,要是被裴骛弄丢了,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
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却见裴骛忽然将视线看向了她,姜茹一愣,正要说裴骛污蔑他,裴骛就压低了声音:“表妹,我先前借你的书,可否先还我?”
姜茹还真在自己记忆中搜寻了一遍,回忆完以后,她理直气壮,心想裴骛还真是睁眼说瞎话。
当着外人的面,姜茹不好骂他睁眼说瞎话,也低声反驳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借我了?”
许是没想到她记忆力这么差,裴骛表情稍微凝固了片刻,他抬眸看了眼郑秋鸿,到底是没驳姜茹的面子,而是把她叫到了一旁。
姜茹愤愤地跟过去,裴骛先解释说:“也是我忘了这回事,没想起来还有一本在你那里,没办法,只能先这么说。”
姜茹没想到他还说得有鼻子有眼,蹙眉:“我没有借……”
还没说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骤然住了嘴。
她想起来了,先前她为了不让裴骛读书,把他的书抢走了,还藏进了自己房间。
她万万没想到,这书不仅要还回去,还是这样的换回去。
姜茹悻悻道:“等等,我马上还你。”
姜茹逃也似的跑回自己的房间,在封层中找到了书,还好她保护得很好,没有让这书受到任何损坏。
姜茹抱着书跑出去,把书交给裴骛。
书齐了,郑秋鸿今日的任务也完成了,他来这一趟也不只是送书,他们还有其他话要说,就在院中先坐下了。
姜茹看出他们有话要聊,自觉地要回屋,裴骛却说:“不用回避,我们只是闲聊。”
姜茹以为他说的是客套话,正想要回去,郑秋鸿也接话了,意思也是叫她留下。
其实她也没有那么想听他们谈话,他们都出言挽留,姜茹倒是不好走了,只能又坐了回来。
裴骛今日泡了一壶茶,茶水蒸腾,雾气袅袅,郑秋鸿问起裴骛的近况。
裴骛一一答了,顺便问起郑秋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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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这个,郑秋鸿脸上倒展现出些许轻松:“一切都好,我前些日子回了书院,他们还问起你。”
裴骛在书院应该是很受欢迎的,一说起这个,郑秋鸿的话头就彻底打开了,一句接着一句,他们同窗很多,自然是有很多话聊。
姜茹听着倒是有趣,她正津津有味听着,裴骛怕她受了冷落,几次回头,看她听得高兴,就不说什么了。
三人一个说两个听,还很和谐,正说着,郑秋鸿突然想起什么,就说:“前几日那书铺老板还总找我,催我出下卷,我倒要看看,你的下卷都写了什么。”
他一边试着,一边在囊笥里翻找起来,不多时,他翻出一本书,姜茹还很眼熟,那书就是裴骛抄的书。
当时裴骛遮遮掩掩不给看,这会儿倒是大方,郑秋鸿说翻开就翻开了。
姜茹就也凑过去看,她看不完全,裴骛又不肯告诉她,她就问郑秋鸿。
郑秋鸿看得起劲,闻言想也不想便热心替姜茹解答:“你要看这个呀,应该从上卷开始看,不然现在是断的,看不完全。”
“下卷我还没看,我给你念念啊……”他忽然就被裴骛捂住了嘴。
裴骛平日里最是端方,他们同窗打闹,裴骛也从来不会参与,更别说身体触碰,但这回,他把郑秋鸿的嘴捂得严严实实。
郑秋鸿挣扎了两下,呜呜说不出话,而姜茹就趁此机会,探头过去看。
倏地,一只手猛地把书拿走了。
姜茹连字都没看清,还维持着原来的动作,一时间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疑惑且怀疑地看向裴骛。
裴骛镇定极了,他看了一眼郑秋鸿,转而告诉姜茹:“今日来不及看了改日再给你看。”
姜只能顺着他的意,装傻一样:“那就不看了。”
这本书被裴骛收起来了,郑秋鸿不解,还想说什么,裴骛轻飘飘瞥他一眼,很不经意地朝姜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姜茹:“……”你俩要不然避着我一点呢?
姜茹差点气笑,裴骛连背地里使小动作都不会,还想瞒着她,他明明很明显好不好。
郑秋鸿总算接收到裴骛的意思,忙捂住嘴不说话了。
话题又回到了最初,郑秋鸿问起裴骛:“你每日都学多久,这书我都要花好几日才能看完一本。”
问到这个话题,裴骛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回答说:“约五个时辰。”
听到这里,姜茹疑惑地眯起眼。
她插了句话:“你说的五个时辰,算上了你教我和孩子们的时间了吗?”
裴骛摇头。
姜茹费解地看着他,在进过精密的计算后,姜茹震惊得瞪大了眼。
裴骛每天卯时起,早上教她,下午教大家,期间能匀出来的空闲时间最多就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还得被姜茹压榨掉。
而他们戌时睡觉,到卯时之间也就隔了四个半时辰,合着裴骛一天晚上只睡两个半时辰?甚至有时候还睡不够这么多。
姜茹诧异:“你每天晚上偷偷内卷?”
六目相对,还是郑秋鸿先开口:“什么是内卷?”
20.第 20 章
姜茹以为自己已经做了很多努力,谁能想到她的努力全是无用功。
她谴责地看向裴骛,裴骛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莫名心虚起来,忙移开了视线。
谴责完裴骛,姜茹才回答郑秋鸿:“内卷就是,偷偷学习,卷死所有人。”
闻言,郑秋鸿惊讶得张大了嘴,甚至还为裴骛辩解:“这应当不算内卷,裴弟焚膏继晷、悬梁刺股,实是吾辈之楷模。”
难怪他俩能玩到一起,他们根本不觉得裴骛是在内卷,甚至觉得这样的精神应该传递下去。
两人就裴骛内卷这件事进行了一番友好的讨论,最终,姜茹败了,她说不过郑秋鸿。
郑秋鸿辩论完毕,朝裴骛投过赞扬的目光。
姜茹只能继续谴责地看向裴骛,裴骛只当没看见。
而那另外两人,即使有这么个小插曲,也不影响他们叙旧,恨不得要将这一个月的事情全盘告诉对方。
直到夕阳初现,温柔的暖光洋洋洒洒铺满了院落,去地里干活的人也相继回来,孩子们正在田边嬉戏,整座村子都一派祥和。
木溪村不大不小,哪家孩子跑出去玩儿了,只要站在门口喊一声,孩子们都能听见,也知道自家大人在催他回家了。
每到饭点,他们的名字就会此起彼伏在村里喊起来。
天也快黑了,山路难行且危险,郑秋鸿只能趁日头落下去之前赶回家,眼看着时间一拖再拖,不能再拖了,郑秋鸿朝裴骛拱拱手,示意自己该走了。
天色已晚,裴骛也不多留,给郑秋鸿又塞了点吃的,一路送他到村口。
村口的大石头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峰峦叠嶂,潺潺溪水后是大片田地,裴骛和郑秋鸿告别,望着那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山间。
裴骛才转身,返回家中。
他回去时,姜茹正倚着桌,脸上写满了兴师问罪,不爽地盯着裴骛。
裴骛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顿,很自觉地绕过姜茹,装作没看见。
在院中转了一圈,给小菜园浇了水,不顾食盆里本就还剩了很多的粮,又给小鸡喂了食,还去给灶台生了火。
他忙忙碌碌做了一通,姜茹自始至终都坐在原处,阴着脸望他,颇有山雨欲来的意思,似乎在酝酿着时机开口。
终于,在裴骛继续装傻,还挑衅似地拿了本书看时,姜茹终于忍无可忍,手撑在桌子上,站起身。
她的动作不大,可裴骛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并且很机警地合上了书,动作慌乱匆忙,合上书后,宛若看姜茹眼色般,将书藏在了自己身后。
他望着姜茹的眼神那么无辜,眼睛湿漉漉的,仿佛被姜茹欺负了一样。
这倒让姜茹一时间无话可说了,她瞪着裴骛,裴骛也站直了身子,良久沉默后,似破冰般,裴骛说:“你好像很不喜欢我看书。”
不喜欢是一回事,他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好像姜茹是什么恶毒表妹,姜茹嘴硬:“我哪有不喜欢你看书了。”
其实这几天已经很明显了,从最开始姜茹把他的书抢走,到后来总是在他看书的时候打断,甚至于今天说他内卷,姜茹的种种行为的非常之明显。
她再解释也无济于事,裴骛早就看出来了。
裴骛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他只是少了一点读书的时间而已,只要他夜里多学一会儿就好了。
姜茹的阻止只是小打小闹,于裴骛而言算不得什么。
但今天,姜茹说他内卷,这对裴骛来说很难接受,裴骛根本不觉得自己在内卷,他只是把自己该看的书看了而已。
他不希望姜茹眼里,他是一个不守信用的人,即便他和姜茹从来就没有任何约定。
裴骛觉得,他应该和姜茹说清楚,他沉吟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看书,又为什么不想让我去科举,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一定要去的。”
和裴骛在姜茹眼里总是很好猜一样,姜茹的想法在裴骛眼里同样好猜。
他能猜到姜茹来投奔他或许还有别的目的,也能看出姜茹眼里,他也许不是个好人。
裴骛对这个表妹,并没有太多情感,但也不会抛弃她,也许是话本里穷书生一朝发达就不认穷亲戚这样的故事渲染,姜茹会以为他考中进士就会不认她。
不然,没有其他的理由可以解释姜茹这个行为。
裴骛思索片刻:“表妹,我向你保证,来日我若中举,必不会忘了你。”
事情的走向越来越离奇,姜茹听得直皱眉头,连忙打断:“你以为我是怕你发达了就不认我了?”
裴骛不语,可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姜茹一时间差点真以为自己有这样的担忧,她还无法为自己辩驳,毕竟她的做法确实很离谱。
她只是简单地想,裴骛只要不科举,不入朝堂,就不会有野心想要篡位,她也不会被连累。
她觉得裴骛只要有学识,他们出去找点活干,就能养活自己,不仅她不用死,裴骛也不用死,不是吗。
可她的阻止并没有起效。
姜茹不解,她只想问裴骛:“你想科举,想当官,是为了权力吗,是因为这样就能对所有人生杀予夺,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吗?”
裴骛却摇头,他仿佛听见了什么很离谱的话,竟然笑了一下,笑完,他很认真地看向姜茹,问:“你可知道如今的田税如何?”
姜茹自然是知道的,她下意识答:“每亩地征三斗,不过实际征收远远不止……”
她话音突兀地一顿,她知道这不对,只是没办法,所以提到这件事,她沉默了。
裴骛轻轻勾唇:“你也知道的,对吗?”
裴骛轻声道:“实际上,种一亩地,最终缴纳的粮食将近半数,若是收成不好,就得缩衣节食。”
裴骛是秀才,他是可以免除一些田税的,可他也了解得很清。
他说出这番话,似乎还有什么深层的意义,姜茹隐约能猜到,她怔怔地看着裴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裴骛又接着说:“所以我在想,能有什么办法让百姓想吃饱。”
裴骛静静地看着姜茹:“我不懂种植,但我知道,田税过重,朝廷总在征粮纳钱。”
这年头,没几家是真的能过得好的,他们勒紧了裤腰带省下来的粮,却要被朝廷征走,遇上灾年,家里没有囤粮,总要饿死很多人。
文帝在位时,曾大力改革,可没几年他便缠绵病榻,那没推行多久的新政也就胎死腹中。
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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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还算太平,至少他们能填饱肚子,偶尔还能打打牙祭,姜茹的前世也是这样过来的。
她知道田税很重,因为她也身处其中,头几年她也总饿肚子,后来渐渐地好了些,家里也囤了一些粮,她的日子也过得好了,家里养了家禽,种的粮食收成也好,这让她觉得一切欣欣向荣。
可谁又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是不是酝酿着什么灾祸呢。
裴骛忽然道:“我娘便是在永成廿年走的。”
时年金州闹饥荒,朝廷却视若无睹,灾民死了无数,是当年的转运使吴枇抗旨开了粮仓,才勉强救了一些灾民。
裴骛还尚年幼,不记得自己怎么活下来的,只记得娘亲去给他找吃的,就再也没有回来。
舒州隔得远,姜茹那时候也没有穿过来,她不知道这回事,但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元泰五年,舒州发大水,姜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可没多久,朝廷就开仓放粮,还给他们安排了住处,这场灾祸也就那么过去了。
那时,裴骛已经是摄政王。
有没有可能,这个传说中的摄政王,不像传闻中那样视人命如草芥,或许他真的为百姓做了实事。
姜茹不知道,她不知道裴骛为什么争权,也不知道那场平稳度过的灾荒究竟是谁的手笔,她只知道自己最终活下来了。
即便那件事过去了很多年,姜茹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面对天灾,他们都是无能为力的。
而回忆起往昔,裴骛的表情依旧一如既往地平静,可她似乎能看出裴骛的假象,他是很伤心的。
假如朝廷早些开仓放粮,早些支援,也许他娘就不会死,姜茹只能说:“节哀。”
裴骛扯了扯唇角:“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当时就在想,我若是有幸做官,我一定是一个好官,而且,我会见到当年的恩人,向他道谢。”
姜茹呐呐地问:“那当年的转运使,如今去了何处?”
裴骛摇头:“我只知道,他被调任进京,没多久就告老还乡了。”
这件事提起来实在让人心情沉重,裴骛主动提起,又安慰姜茹:“你不用在意,这件事早就过去了,不用有负担。”
“我今日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说,我一定要去秋闱的。”
姜茹微愣,她以为裴骛只为争名夺利,可现在裴骛这一番话出来,她要是再阻止,那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事到如今,姜茹只能问裴骛:“你要是做了官,是不是不会草芥人命,也不会剥削百姓。”
这句问句问得单纯,毕竟谁也不能预料到裴骛的未来,就连裴骛自己也不能。
可是,裴骛还是很真诚地看向了姜茹,他的眼睛很亮,似有星辰闪烁,他告诉姜茹:“我不会。”
姜茹又问:“你也不会吃小孩儿,对吗?”
前世谁不知道,裴骛是个吃小孩的鬼,传闻他只吃三岁以下的幼童,还要剥了皮吃,可怕极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裴骛能止小儿夜啼,只要听了他的名字,就算是稚童也会很快闭嘴,毕竟裴骛的人设深入人心,血盆大口青面獠牙,大家都很怕。
这个问题很莫名,裴骛蹙眉,奇怪地看了姜茹一眼,保证说:“我不会吃小孩。”
21.第 21 章
裴骛一定是一个谈判天才。
他先打感情牌,让姜茹情绪松动,再谈一些大道理,趁姜茹不备彻底获取她的信任。
姜茹已经不知不觉落入了他的圈套,被他牵着鼻子走,偏偏她无法察觉。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答应了裴骛,以后再也不阻拦他看书。
何况裴骛说得合情合理,姜茹还真没能找出话来反驳他,不知不觉地就被他劝说成功了。
谈判结束,姜茹悔恨不已,她犹豫了一瞬,想改口。
然而,她刚动了一下嘴唇,裴骛似乎也意识到姜茹想反悔,立刻朝姜茹露出一个浅笑,真心实意地道:“多谢表妹。”
姜茹:“……”
可恶,还是被他迷惑了。
姜茹憋着气看向裴骛,裴骛这几日换了衣裳,他穿着一身素衣,脸嫩如豆腐,气质出尘如清水芙蓉,纯纯小白花。
他的脸已经初具轮廓,慢慢有了棱角,可这样认真看着人的时候,还是很容易让心软。
姜茹最终只能认输:“学吧学吧。”
她眼不见心不烦要离开,临走前,忽然想起什么,又忽然回头,裴骛见她杀了个回马枪,误以为姜茹这是打算不讲道理反悔,下意识合上了刚打开的书,并且熟练地往身后藏。
躲闪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好像姜茹很凶一样,实际上姜茹根本没有凶过他。
姜茹差点被他气笑:“我有这么吓人吗?”
裴骛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藏书?”
听到这句话,裴骛稍稍顿了顿,慢吞吞地把书从背后又拿到了前面,他把书放回桌上,睁眼说瞎话:“我没有藏。”
说着没有藏,手指却紧紧扒着他的书,以至于被摁得发白了,生怕姜茹会从他手里抢走一样。
姜茹险些以为自己在演什么恶毒后妈副本,她不爽地转过身,慢慢踱步走到裴骛面前。
她每走一步,裴骛扣书的动作就要更重一分,甚至微不可察地将书往自己怀里的方向稍稍缩了缩。
他嘴唇绷得紧紧的,喉结也慌乱地滚了滚,只能无措地抓着他的书,他可以和姜茹讲道理,可面对想用蛮力抢他书的姜茹却毫无办法。
姜茹步子挪得极慢,故意要让裴骛紧张一样,将这时间拖得更长。
终于,姜茹走到了桌旁,离裴骛一步之遥。
紧接着,她弯下腰,裴骛就下意识身子后仰了些,只是抓着书的手依旧不放。
姜茹伸出手,按在裴骛的书上。
肉眼可见的,裴骛的手捏得更白了,下颌都咬紧了。
姜茹微微靠前了些,压低声音:“我是想告诉你……”
“夜里少看一会儿书,不然眼睛会熬瞎的。”
说完,姜茹迅速直起身,朝裴骛冷冷地笑了一下,裴骛不信她,她就吓唬吓唬裴骛,扯平了。
丢下这句话后,姜茹很洒脱地回了屋,而裴骛经历了自以为紧张刺激的对峙,突然发现自己被耍了,愣愣地坐在原处。
紧捏着书的手倏地松了,裴骛茫然地望着前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他误会了姜茹。
姜茹只是想叫他夜里少看书,他却以为姜茹想抢他的书,实在是裴骛小人之心。
他合上书,犹豫着要不要去和姜茹说清楚,然而,他走到姜茹房门后,又迟疑了。
他不知道姜茹会不会在意这件事,但误会了就是误会了,裴骛是一定要道歉的,只是空口说一句道歉,似乎并不真诚。
裴骛还未想明白应该怎么办,眼前的房门忽然被拉开了,姜茹站在门口,蹙着眉:“你鬼鬼祟祟在我门口做什么?”
裴骛被她突然的开门吓到,一时慌乱,也不顾合不合适了,开口便是:“我对不住你。”
姜茹:?
若是裴骛不这么没头没脑地来一句,她或许还不觉得有什么,偏裴骛这么说了,她反倒怀疑裴骛瞒着她做了什么。
姜茹欲言又止:“你干什么了?”
她就回屋里没多久,裴骛能闯什么祸?她原本还不觉得有什么,可看到裴骛要说不说的样子,她顿时就觉得不对劲,当即越过裴骛往屋外走。
她先来到自己的小菜园看了一眼,发现没有被破坏后,又看向鸡笼,还自言自语道:“你该不会把我的小鸡弄死了吧。”
裴骛冤枉:“我没有。”
他支支吾吾的,姜茹反倒更加疑心,她怀疑地望了一眼裴骛,在院子里巡视一圈,倒没发现哪里异常。
但……她吸了吸鼻子,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萦绕在他们的院子中,像是某种东西烧糊了。
顺着这股奇怪的味道找过去,姜茹一路走到了灶台边。
送走郑秋鸿后,裴骛在灶上生了火煮他们的晚饭,但是他只仅限于把粮食丢进去,又一股脑添了很多的柴火,柴火添多了,他们又在谈人生理想,这一不注意,就忘记了灶上还烧着的粟米。
火烧得旺,锅盖也没人盖,就这么烧着烧着,烧糊了。
而他们两人,谁也没想起来这件事,甚至糊了也没人闻到。
柴火已经烧没了,恐怕这粥最糊的时候,他俩正谈到深情处,鼻子失去了嗅觉。
姜茹拿起勺子在锅里搅了搅,幸运的是,锅没烧穿,不幸的是,这锅粥废了。
中午他们蒸了很多包子,其实只用把包子热热就能吃,晚饭已经有了。
姜茹纳闷:“我们的晚饭不是已经有了吗,你为什么要煮粥?”
裴骛的表情也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当时只想做点什么躲过姜茹的盘问,手上能有什么活可以干就干什么,根本记不得自己是为什么把这锅粥煮上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裴骛说:“我忘了。”
指望他想起来也不能挽回现在的局面,姜茹叹气:“也怪你,刚才光顾着说话,都没注意这锅糊了。”
裴骛诚恳认错:“是怪我。”
他往前凑了些,迟疑地道:“这锅粥还能吃吗?”
“算了吧。”姜茹看着眼前的黑色不明糊状物体,叹气,“你吃了应该会中毒,还是给小鸡吃吧。”
她说着就拿起了碗,把这些糊粥盛到碗里,一起倒进了小鸡的饭盆里。
短短的时间内,小鸡们被添了两次粮,激动地蹿到前面,对着黑乎乎的饭食也吃得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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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骛默默走到姜茹身后:“我吃了会中毒,它们吃就不会吗?”
“你身体不好,免疫力低下,还是别吃了。”姜茹指指笼子里的小鸡,“它们吃不死,但你很可能会死。”
裴骛这个几年不吃肉的身体,体质差得出奇,姜茹怀疑他真会吃死,家里还没穷到让裴骛吃糊粥的地步,能不吃就不吃吧。
姜茹的理由很充分,裴骛确实身体差。
好在这锅糊粥能喂给小鸡,姜茹趁机替小鸡邀功:“它们是挺好的吧,不然这锅粥可就浪费了。”
裴骛默默点头,将锅洗干净了,又重新把包子给蒸上。
这包子有素有肉,香气扑鼻,姜茹中午都多吃了一个,而锅里现在还剩四个,他们刚好一人两个。
复蒸不需要多久,蒸好包子,姜茹又煮了份汤饼,一顿丰盛的晚饭就上桌了。
院子里还有残存的一点糊味,姜茹吃着饭,顺口问裴骛:“你方才说对不住我,说的就是这个?”
她撇撇嘴:“那你该对不住锅,对不住粥,对不住那两只小鸡,怎么也不该是对不住我啊。”
这万分尴尬的事情被再次提起,裴骛差点被汤呛到,他迟疑片刻,还是解释说:“不是,我刚才只是想和你说,我误会了你,对不住。”
姜茹回忆一番,试探道:“你说的是,误会我想抢你书?”
裴骛羞愧点头。
他的误会在姜茹看来根本不算什么,毕竟她也经常误会裴骛,只是裴骛道德感太强,随便一件小事都要特意道歉。
姜茹很大度:“我原谅你了。”
裴骛松了口气,姜茹却又说:“不过……”
裴骛立刻正襟危坐,姜茹又笑吟吟说,“你不用总是向我道歉啊,我是你表妹,我们之间,这么客气做什么?”
裴骛错愕地抬眸,夜色朦胧,院子里暗蒙蒙的,没有灯光的照耀,姜茹眉眼弯弯,含笑的眼眸如明珠一般夺目,摄人心魄。
裴骛呼吸微滞,他低下头,轻声说:“好。”
这天夜里极静,灯油缓缓燃烧着,其实裴骛并不知道他夜里究竟学了多久,他只能根据自己看书的时长估算,不一定有五个时辰,因为每日该学的学完以后,他就会入睡。
但今夜,他比往日夜里少学了些时间,姜茹说看太多书会熬瞎眼睛,叫他白天再学。
而此时,湿润的沃土中,一粒粒种子正突破重重阻碍,将埋在上方的泥土拨开,探出那一点点青翠的嫩芽。
……
清晨,姜茹睡眼惺忪地自房里走出,她慢吞吞打水洗脸,冰凉的水让她脑子稍稍清明了些,姜茹习惯性巡视她的院子,小鸡,菜园……
这随意一眼,她的视线忽然定住,那菜园里黄色的泥土中,竟然有几分绿色。
姜茹脸都来得及擦就跑过去,一夜之间,种下的菜籽已然冒芽了大半。
她欣喜不已,急匆匆去敲裴骛的门:“裴骛,你快出来,菜籽发芽了!”
房门很快被打开,未睡醒的裴骛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人,手臂就被激动的姜茹一把握住。
裴骛瞬间清醒了,他缓缓低头,看向姜茹的手。
22.第 22 章
裴骛的眼神太过明显,以至于沉浸在喜悦中的姜茹也注意到了,她顺着裴骛的视线低下头,落在了她抓着裴骛的手上。
裴骛的眼神像被登徒子轻薄了一般,明明她根本碰都没碰到裴骛,这就受不了了?
姜茹撒开手,还顺手拍了拍她碰过的地方,营造出一种没有被她碰过的假象:“好啦,我就抓了一下,你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好不好。”
为了表示自己是无意的,她还摊开两只手,默默后退两步。
裴骛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说她什么,他动作僵硬地走到姜茹的小菜园边,确实看到了破土而出的嫩芽。
姜茹不知何时又靠了过来,掩不住笑意地说:“等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能吃新鲜的菜了。”
她蹲下身,又欣赏一番自己的菜苗,感叹:“真好。”
既然已经出了苗,接下来这苗就长得很快了,一日一日地拔高,翠绿的叶子也渐渐长大,结成一个个团棵,又开始抱合。
不只是院子里的菜,山里种下的粟米,浇水镇压除草施肥一条龙,也紧接着出苗抽穗了。
院子里疯跑的两只小鸡也换毛了,原先嫩黄的猫现在变成了红褐色,尾巴是黑色羽毛,小时候还占了点可爱,现在也是只鸡。
这两只鸡每天都会跑到外面捉虫子吃,在这一带混得很熟,饭点了又会自己回来,很乖。
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它们乱拉,裴骛每每都要饱受摧残,和它们积怨已久。
它们也知道裴骛不喜欢,见到他就跑远,很有危机意识。
这些日子,姜茹就抱着裴骛也不一定能考上的心态,默许了他读书学习。
她这几个月也学了一些常用字,识了几千字了,至少日常生活没有很大问题,她很满意。
姜茹刚到木溪村时,正值盛夏,如今两个月过去,已经渐渐入了秋。
这几日天已经转凉,每日晨起时,天白茫茫一片,菜园里的菜上总要挂着晶莹的露珠,井里的水也比往常冰了许多。
秋意绵绵,风掀起黄沙,微黄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飞舞,秋虫唧唧,刚下过一场雨,就将地里的庄稼冲得青翠欲滴。
姜茹下午被张行君等人忽悠着出了门,说昨日下了一场雨,要带她去河里捡鱼。
木溪村村口有一条小溪,往日雨下得大了,小溪里的水也会涨起来,这种时候,就最好抓鱼了。
若是运气好,还能抓到好几条。
往日里裴骛不太让姜茹和他们一起玩儿,毕竟张行君他们几个小孩子都不会做什么好事,最后都要挨揍的。
难得今日裴骛竟然答应,姜茹受宠若惊,试探地跟着走,裴骛还真不拦她。
一行人走过田埂,来到溪边,这水有些浑浊,看不太真切,姜茹感觉不像是有鱼的样子。
她踩在石子上,听张行君他们说鱼喜欢待在有水草的地方,她就弯下腰用手扒拉。
找了很久也没找到一条鱼,姜茹怀疑自己被骗,叉着腰望向正捞着鱼的众人,怀疑道:“你们不会骗我吧?”
恰恰这时,张行君猛地往水里一叉,就叉到了一条鱼。
他手里拿着鱼,没听见姜茹说什么,就问:“你说什么?”
姜茹:“……没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她确实也在水里见到了一条鱼,可惜她抓不准,让那鱼给跑了。
花费了好久,姜茹只勉强摸到了鱼鳞。
她叹了口气,随便在地上的石子路坐下:“我不捉了,捉不到。”
而此时,张行君已经抓到了三条鱼。
姜茹羡慕地望着他,张行君顺手在她面前丢了一条鱼,很霸气地说:“送你。”
这条鱼是张行君抓到的最大的一条,他这么毫不吝啬就给了姜茹,姜茹不好意思收,她默默推回去,正要说什么话拒绝,张行君已经跑远了。
他只朝姜茹挥挥手:“送你就送你了,别还回来。”
张行君又去捞鱼了,姜茹看了一会儿,把鱼收了起来。
没多久,张大娘的声音穿透田野传递到他们耳中,张行君也跟着回应了一声。
他捞了好几条鱼,给伙伴们分了,自己提着一条鱼,招呼着伙伴们一起回家。
田野中此起彼伏喊了一波,张行君贱兮兮地问姜茹:“裴哥哥怎么不叫你?”
姜茹设想了一下裴骛站在田埂边叫她的场景,打了个寒颤:“算了吧。”
裴骛要真这么叫他,高岭之花人设即将土崩瓦解,太吓人了。
他们一行人裤脚湿湿的,走过的路就留下了一地的水痕,姜茹拧拧裤脚,和他们告别。
还未靠近院门姜茹就闻到了香味,走进院子,裴骛站在灶边,锅中正冒着白气,而裴骛正拿着个鸡蛋往锅里打。
姜茹觉得稀奇:“今天什么日子?”
她想要走过去,裴骛却回头:“先坐下,饭马上就好。”
姜茹原本还好奇地想走过去,闻言脚步一顿,裴骛神神秘秘的,她就配合地把鱼先放好,坐到了桌边。
不多时,裴骛端两碗面过来,面上卧了个鸡蛋,还切了肉丝,香得人流口水。
姜茹更加惊奇:“今天什么日子?”
裴骛将筷子递到她手中,轻声说:“你的生辰。”
姜茹愣住,她时间过混了,竟然把自己的生辰都忘了,初见时姜茹随口一提,裴骛竟然就记下了。
姜茹呆滞地看向桌上的面,这面应当是裴骛自己做的,面粗细不一,卖相不算绝佳,却也是他能做到的最好。
见姜茹一直盯着面,裴骛紧张:“我没做过,不太好看。”
难怪他这几日鬼鬼祟祟的,今日还任由张行君把她支出去,原来是在准备这个。
裴骛说:“做得不太好吃,表妹可莫要嫌弃。”
没有不好吃,也没有不好看,闻起来很香,姜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
面很劲道,刚出锅还热乎着,姜茹连吃好几口,朝裴骛竖起大拇指,热气将她的眼睛糊得看不太清晰,姜茹笑着说:“谢谢表哥。”
裴骛也弯了弯唇:“不用谢。”
等姜茹的面吃得差不多了,裴骛就站起身,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个布袋,布袋解开,那里面放着两身衣裳,比姜茹现在穿的要厚许多。
裴骛捧着衣裳:“想着快过冬了,就托人给你做了两身衣裳,你看看喜不喜欢。”
这两身衣裳厚实不少,一套是粉色,一套是青色,料子也很好,裴骛应该花了不少钱。
姜茹伸手摸了摸,自她穿越以来,还没和谁建立类似的亲情关系,前世她的亲戚里也有很多对她好的,几个叔婶念着她,过年过节总会给她送些东西,她也会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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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走动。
只是条件都没好到哪里去,毕竟自家都难顾上,更别说她了。
这两身衣裳,就算裴骛赚的钱够多,一次买两身,也是要咬咬牙的。
她怔怔地望着这衣裳,一时间竟然哽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仰头看向裴骛,裴骛平日不怎么爱笑,他气质冷冽,但发现姜茹在看他时,他也会尽量用柔和的表情回应她。
姜茹眨眨眼,想开口,又说不出话。
裴骛伸手,很轻地摸了一下她的头,掌心的动作轻轻的,不亲密,没有旖旎的意思,就像是兄长对妹妹的抚摸一样。
裴骛比她高了许多,只用伸手就能摸到她的头,往常裴骛对触碰十分抗拒,这回竟然是他主动。
他只轻轻摸了一下就收回手,而后,他认真地看着姜茹:“祝表妹生辰吉乐,岁岁年年,共欢同乐,嘉庆与时新。”
他念得很缓,一字一句敲在姜茹的心上,说不感动是假的,她还有许多瞒着裴骛,可裴骛还是把她当亲表妹一样照顾。
如果没有前世的纠葛,他们几乎可以算得上是陌生人。
姜茹正酝酿着情绪,裴骛忽然又从布袋的角落里捞出了什么,那是一盒面脂,裴骛捧着面脂,放在姜茹面前,温声道:“天冷了些,擦擦这个,可以防止手皴裂。”
”过了十五,就是大姑娘了,以后便要少爬些树,不然若是要许婚,可像什么样。”
说着说着竟然说到了那方面,姜茹发现裴骛真的很想把她嫁出去。
或许是今日裴骛一波接着一波,让她有些猝不及防,她下意识想抗拒,又也许说想让自己赶快从这情绪里脱离出来,姜茹便嘟囔:“天天让我嫁人,你是不是嫌我。”
她的声音很小,裴骛却还是听清了,他动作一滞,倒没说姜茹不是,反而笑了下,像看不懂事的孩子:“说起来,我还没问过表妹,先前令尊令堂在时,可有为你许过婚?”
“若是许过婚,再过不久便要行及笄礼,可就不是你说不想嫁就不想嫁了。”
这个问题姜茹从未考虑过,毕竟她前世一直是一个人,倒也不是没有媒婆来许,她想着自己过得就那么苦了,成婚了应该会更苦,就从来没应过,也因此遭了不少闲话。
以前的事姜茹也不知道,也没谁说过要来成婚,应该是没有的。
姜茹便迟疑道:“没有吧。”
“没有吗?”她迟疑的样子让裴骛也怀疑了,下意识又问了一句。
姜茹便斩钉截铁:“没有!”
“是吗?”裴骛不大信,毕竟先前姜茹刚说过不想嫁人,裴骛问她又犹豫,怎么看也不像没有。
裴骛思忖着,倒不是急着把姜茹嫁出去,姜茹年纪还小,现在成婚太早了,但他至少也得知道,毕竟姜茹是她的表妹,也该为她的未来考虑。
况且他也得看看对方是不是好人,若是品行不端,也该早些把这婚约废除。
姜茹不肯说实话,裴骛也得去打听打听,若真有,也好早做打算。
他思索着,随口就问姜茹:“说起来,我还一直没问过表妹,令尊令堂尊姓大名,你家又搬去了何处?”
姜茹:“……”
好端端的,问这做什么,她过生日呢,问这不是很冒昧吗?
她久久不回答,裴骛疑惑地看向她:“表妹?”
50-60
第51章
谈完正事, 姜茹指指身后的屋子:“赵静也在里面,要去看看吗?”
赵静印病被接到了府衙,这事裴骛也知晓了, 裴骛点了点头,姜茹就走在前面,将门给打开了。
裴骛跟在她身后一齐走进屋内,床上的赵静刚吃过药, 此时刚刚睡醒,见了裴骛, 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裴哥哥。”
他们这些孩子最依赖裴骛, 病了的时候一见到他就委屈, 赵静眼泪汪汪的, 裴骛走过去,放轻了声音道:“没事,很快病就会好了。”
赵静不住点头,又看向姜茹。
姜茹摸摸她的头, 又说:“不哭。”
安慰完赵静,裴骛目光一转,平和地落在张行君身上, 他原先还在守着赵静, 见状立刻站直了, 声音像蚊子叫:“裴哥哥。”
裴骛扫了眼床上的赵静:“出去说。”
张行君蔫蔫地跟着裴骛出了门, 姜茹压低声音和赵静说:“我去偷听, 待会儿来告诉你。”
近一年不见, 张行君比之前长高了些,像小牛犊一样莽撞,他以为裴骛会教育他, 才走出门就认错:“裴哥哥,我错了。”
裴骛只是望着他:“错在哪儿?”
张行君支支吾吾:“我当山匪?”
裴骛没说话,他又继续猜:“我不应该抢百姓的粮食,即使他们是富人,我应该直接抢官府。”
裴骛:“……”
裴骛叹息道:“我从未说过你是错的。”
张行君一愣,他没想到自己都做了这样的事,裴骛却没有教训他,刹时无措地看着裴骛。
裴骛话音一转:“若你那日不是遇见你姜姐姐,岂不是就要被关进大牢?”
张行君拍拍胸口:“我不会的,那日要不是姜茹,我根本不会被抓。”
裴骛:“那其他人呢?他们便该被抓去官府?”
张行君:“我会去救他们。”
裴骛扯了扯唇角:“若你真能救,他们便不会被抓了。”
眼看着张行君还要反驳,裴骛拍了一下他的头:“回去吧,等你懂了,便不会这么莽撞了。”
张行君听得云里雾里,屋内贴着门听墙角的姜茹却皱起眉:“裴骛发什么疯?”
若是她没猜错,裴骛的意思好像不太伟光正,张行君的做法和裴骛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裴骛都敢欺君,还有什么不敢的,张行君根本就只是小打小闹。
那两人好像说完了,姜茹疾速跑回床边,将两人的话大致给赵静转述了一遍,赵静也听得直皱眉头,小小声道:“裴哥哥是不是受刺激啦。”
姜茹也是这么想的,他发现裴骛的想法有时候真的很危险,好像时时刻刻都在作死的边缘徘徊。
姜茹一言难尽地看着走进门的两人,张行君眼神迷茫,裴骛面目淡然,仿佛自己刚才说的话根本算不得什么。
两人走出房间,张行君赖着不走,姜茹只好把他留在房间,刚好也能照顾赵静,而后带着裴骛离开。
走出很远,姜茹才问:“你什么意思?”
裴骛知道她在偷听还装作不知情:“什么?”
姜茹拧着眉:“你的想法很危险。”
裴骛惊讶:“我何时危险了?”
他装糊涂的功力炉火纯青,姜茹简直不想说他。
她现在甚至觉得,只要裴骛不在某天告诉她自己集结了十万大军准备进攻汴京,她竟然觉得都能接受,姜茹愤愤道:“你想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苍天可鉴,裴骛当真没那心思,他只不过是在嫌张行君太鲁莽,其余可一句没说。
两人一人走在前一人走在后,眼看着走到了姜茹的住处裴骛还跟着,姜茹打开门,朝裴骛飞去一眼:“你要跟我进屋?”
裴骛这才意识到自己走错房间,他后撤一步:“我没有。”
他那后退的动作仿佛姜茹屋内有吃人的怪物,姜茹不满地睨他一眼,忽然回忆起,方才裴骛踏进赵静的房间那叫一个丝滑。
合着他还区别对待,姜茹问:“你不进我房间,为何可以进赵静房间?”
许是没想到姜茹会问这个,裴骛懵了懵才回答:“她在病中,我作为兄长理应去看看,况且那并不是她的寝卧。”
姜茹指指自己背后的屋子:“这也不是我的寝卧啊。”
裴骛被她说得哑了口。
姜茹又愤愤道:“我也是你妹妹啊。”
裴骛却摇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裴骛死活不说,总之就是不一样。
姜茹听不懂他说的话,没好气地小声说了他一句,先前被裴骛一打岔,姜茹差点忘了郑秋鸿的信,她把信交给裴骛:“这是郑秋鸿他家里人给他写的信,过些日子随奏折一起送往京城吧。”
修沟渠的奏折不递,灾情情况总要递,这封信总能送到汴京。
裴骛收了信,随口问道:“你还去了他家中?”
姜茹点头,又告诉裴骛:“我还去见了见你姑伯,他们一切都好,叫你不必记挂。”
听了姜茹的话,裴骛默了默,道:“谢谢表妹。”
他不说,但心里也是记挂着的,姜茹摆摆手:“这有什么,他们是你姑伯,那就是我姑伯,我探望自己亲人,无需你谢。”
她知道裴骛是很想念家人的,可这种时候,每个人都有事情要忙,他自己不能去,也不能专门差人去瞧,姜茹只好替他去看看。
事情都说完了,姜茹这回真的推开了门,她脚步踏进屋内时,裴骛突然道:“我没有区别对待。”
姜茹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他说的是哪件事,方才她指责裴骛不肯进她房间。
本也没指望得到一个回答,可裴骛却再次提起,姜茹倒好奇了,她歪了歪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裴骛:“那是为什么?”
裴骛安静地和姜茹对视,他轻声说:“你是表妹,但又不是表妹。”
姜茹:“?”
她听不懂裴骛这句话,只觉得云里雾里的,然而她再想问时,有差役来叫裴骛,裴骛只回头看了她一眼,嘱咐她早些休息,就转身离开了。
姜茹累得脑子都木了,也没心情追上去等裴骛忙完再问,就进自己房间先睡了。
金州旱季,空气干燥,每日姜茹醒来喉咙都干燥得有些疼,皮肤不似先前那样滑腻,摸起来粗糙极了。
她当初来得急,根本没考虑过带面脂,如今每日只能顶着干得起白皮的脸发粮食,姜茹忙了半日,嘴唇也累得干燥起皮,到下午才终于来得及吃饭喝水。
她喝完一碗粥只花了半分钟,喝完粥,姜茹一抹嘴,就又去前面发粮食了。
干活的时候不觉得累,待每日躺回床上了,才会觉得腰酸腿疼。
为了避免拥挤,百姓们每两日来领一次粮食,男女分开。
队伍排到一对母女,姜茹照例将粮食递给她们,收回手时,那女孩自手心中捧出一盒面脂,面脂盒几乎比她的手都大,她捧着面脂,脆生生地喊:“姐姐,这是送你的。”
姜茹怔了怔,女孩儿又继续道:“前几日我看姐姐的脸干裂了,就将家里的面脂拿来送给姐姐。”
这面脂不便宜,买也要不少钱,姜茹没有到非用不可的时候,所以她弯下腰,轻声说:“姐姐用不上,你拿回去吧。”
女孩儿见她不接,又继续道:“我娘亲会做面脂,这面脂不难得,姐姐就收下吧。”
看两人的穿着,姜茹知道这可能是她们家中唯一的好东西,她怎么能收,于是又推拒了两句。
然而,女孩儿见她不接,就将面脂放在了桌上,她娘亲也很迅速,面脂才放下就抱着她匆匆走了。
那盒面脂落在桌上,姜茹盯着瞧了几眼,才将面脂收进怀中。
秋去冬来,转眼间,他们回到金州已有两月,裴骛要修的沟渠已经动工,金州的男丁几乎都投入了修沟渠的工程中,修沟渠能得到相应的工钱,也能够养活自己和家人。
入了冬,天也渐渐冷了起来,寒风透进了骨子里,每每晨起,姜茹都要冻得直哆嗦。
冬日除了粮食还得发碳,金州的冬天极冷,缺碳火是要不得的,又是一笔大开销,裴骛这些日子一直在筹银子,还时不时去帮着工人们干活,可是忙成了陀螺。
金州百姓似乎也都坚持这条沟渠要修,从未有过怨言,然而即便是举全金州之力,到冬天这沟渠也只完成了一半。
若是入春还未修好,干旱又一直未结束,那时才是真正的噩梦。
所以入了冬后,几乎除了老弱病残,全都投入了修渠的工程中。
元泰三年,这场旷大的工程历时六月,以超快速度,超越了所有人的预期,竣工完成。
春分,新建的沟渠成功引水,水流投入溪流、山川、进入农田,枯涸了许久的土地总算迎来了迟到很久的甘霖。
百姓们欢呼雀跃喊着裴骛的名字,说他是金州的救星,长长的队伍列队走在裴骛身后,众星捧月般,跟着他的脚步走向甘霖的归处。
裴骛的身体在这几月极差,他这几月每日喝粥,又以高强度负荷工作,早已经把身体都熬差了,可他依旧强撑着看完了被灌溉的农田。
只是在回程路上,他脸色苍白,上马车时都滑了一下,好在姜茹跟在他身后,才勉强扶住了他。
裴骛被她扶上马车,这马车很大,刚好够他平躺在马车上,姜茹摸出糖包,将仅剩的最后一颗糖放进了裴骛口中。
她不知道该无奈还是该庆幸:“我就知道你要晕,这糖是特意留着给你的。”
先前赵静病好,姜茹将自己的所有糖都分给了她,唯独留了这一颗,就预备着这一刻。
裴骛先前一直撑着,好不容易在汴京养出来的肉,这几个月又瘦回去了。
姜茹看着他发白的脸,低声说:“你可以睡觉了。”
再醒来时,他会见到一个焕然一新的金州——
作者有话说:二更看情况
第52章
田地得了灌溉, 播种计划也能提上日程,种子也种到地里,秋日就能收成了。
水渠流向金州最大的平原, 大旱对金州如今的影响已经不足为惧,金州终于迎来了新生。
裴骛这一晕就晕了好几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脸颊肉也没几两, 病中的他乖得出奇,姜茹给他喂了几次药, 即便他没什么意识, 可听到姜茹一叫他, 他就会张嘴, 让姜茹喂他喝药。
病了的裴骛可怜兮兮,姜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入了春,裴骛的脸已经不像先前那么干了, 脸捏起来嫩嫩的,手感极好。
裴骛的脸很好看,五官精致, 面如冠玉, 姜茹无论看多少回都会被他的脸惊艳, 姜茹又捏了捏他的鼻梁, 或许是裴骛瘦, 他的脸也是很有棱角的, 五官在这张脸上极其突出,鼻梁英挺,是很硬朗的长相。
姜茹捏了一会儿他的鼻子, 她有时候很喜欢对裴骛动手动脚,像在摆弄洋娃娃,毕竟裴骛的每一处都很漂亮,裴骛醒着不让她碰,睡着了总能碰一下。
可惜,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裴骛就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先是没有定点迷茫地转了一圈,而后落在了捏着他鼻梁的手上,裴骛懵懂地眨了眨眼睛,他的睫毛刷到了姜茹的脸,很轻柔的一下,姜茹连忙收回手。
裴骛看向她,似是在询问,姜茹就伸出手在裴骛眼前晃了一下:“哎呀,你鼻梁上方才有个脏东西。”
裴骛不知道信没信,总之他没有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盯了姜茹一会儿,姜茹心虚地转移话题:“表哥,你瘦了好多啊。”
说着是瘦了,裴骛天天在跟着凿渠,手臂肌肉匀称有力,身形也挺拔了不少,慢慢褪去少年的单薄,男性特征越发明显了。
姜茹这几日照顾他,偶尔都会觉得很割裂,裴骛的变化太大了,和她最初见到的青涩的少年完全不一样了,他正在慢慢蜕变。
眼看着裴骛还盯着她,姜茹忙叫人去拿粥,等热热的粥送过来了,姜茹递上去:“来,你喝。”
她这几日给裴骛喂药喂习惯了,下意识舀起一勺粥递到裴骛嘴边,还用勺子碰了碰裴骛的唇。
嘴唇被粥沾湿了一点,姜茹还没有意识到,甚至朝裴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张嘴,直到裴骛伸手拿走了勺子。
只是这一拿,姜茹没松手,两人都捏着勺子,一勺粥就这么泼到了裴骛的被子上。
粥很快在被子上晕开,姜茹火急火燎地拿帕子去擦,裴骛端着粥,几次伸手想帮她,可是姜茹动作太急,他刚伸出手就被姜茹挡开了。
幸好泼在被子上的只有一勺粥,不然还真擦不干净,姜茹擦完了被子,这被子上还有点点湿印,姜茹用手遮住:“好了没事了,你快喝粥吧。”
裴骛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是想笑她,但是又只是轻轻扯了扯唇角,他捏着勺子,在姜茹的目光中,不疾不徐地将这碗粥喝完了。
这几日病着,他一直没吃进去多少,如今热粥进了胃里,裴骛终于又有了点力气。
他日子过得颠倒,不知今夕何夕,只能问姜茹:“我晕了几日了?”
姜茹答:“三日。”
没等裴骛问,姜茹又继续道:“沟渠里的水确实很有用,百姓们的种子几乎都种下去了,你不用担心。”
她知道裴骛想问什么,朝裴骛伸出手:“你想起床吗?我领你去看看?”
姜茹的手并不像来金州之前那样细腻,整日风吹日晒,手背粗糙了很多,也不如先前那样白了,裴骛盯了一会儿她的手,轻声说:“你跟着我真是受苦了。”
姜茹:“?”
她搞不懂裴骛怎么突然伤春悲秋起来,只是见裴骛迟迟不起身,姜茹便弯下腰,和坐在床上的裴骛平视:“你说什么?”
裴骛却不看她,睫毛下垂,敛了目光里的晦暗,姜茹明明看不见他的视线,却觉得手背发凉,她将手藏到了身后:“你干什么啊?”
裴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刚好他作势要起身,姜茹就又往前弯了弯身子要扶他。
他并不需要姜茹扶,自己撑着床板就能坐起来,但是他现在只穿着亵衣,不方便起身,裴骛就用商量的语气道:“表妹,你能先出去吗,我得换衣裳。”
姜茹:“你直接换不就好了……”
姜茹的话只说了一半,她大概知道了裴骛在避讳什么,只能先出了房间,她差点忘了,屋子里那位是个封建古人,古人只穿亵衣的意思就是不穿衣裳,若是被姜茹看了,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姜茹耐心地在屋外等了一会儿,裴骛才整理好自己,打开了门。
他没有穿官服,是穿的常服,只是以前很合身的衣裳现在却短了一截,裤脚都高了,显得这件衣裳极不合身。
这衣裳是去年这汴京穿的,如今过了半年,他竟然又长高了一点,姜茹恍惚觉得时间过得好快,裴骛都快十七岁了。
她盯着裴骛的身影,没来由地叹了口气:“再过几日,又该给你做新衣裳了。”
何止是裴骛,姜茹现在身上穿着的衣裳都不大合身了,她也正是能长的年纪。
姜茹走上前,和裴骛比对了一番身高,他们两人的身高几乎是同步长的,她依旧只到裴骛的肩。
两人正比着,就听见一阵激烈的脚步声,或许是裴骛病好了,守在衙门的张行君得了消息,也跑过来了。
他穿着一身差役的衣裳,直奔到裴骛身前才停下:“裴哥哥,你可终于醒了。”
他前些日子被金州府衙收编了,如今是府衙内一名小小的临时差役,他力气大,功夫也好,虽然个子还不够高,但做事毫不含糊。
况且在府衙工作每月能得到些工钱,他也能拿回家去。
裴骛看了他一眼,夸道:“倒是有模有样。”
张行君傲娇地昂首挺胸,还朝姜茹挑衅地飞去一眼,极其嚣张。
姜茹不甘示弱地扯了裴骛一下,裴骛只能顺着她的力道走向姜茹,随后姜茹朝张行君做了个鬼脸:“当你的差去吧,我要和你裴哥哥出门了。”
不顾无能狂怒的张行君,两人并行着走出府衙。
和几日前比,如今的金州变化可谓是天翻地覆,先前的愁眉苦脸的百姓如今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来往行人皆是喜气洋洋,连关闭了很久的店面也都重新开了起来。
积灰的店铺时不时有人在打扫,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行至一处脂粉铺时,裴骛叫住了姜茹。
姜茹转头,裴骛就指指那铺子,说:“进去看看。”
这铺子里的东西种类倒是还算齐全,姜茹扫过一遍,不大感兴趣,倒是裴骛看得细致,都仔细看过,才走到了那卖手膏的地方。
他拿了最大的一盒,而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姜茹,又转道拿了一盒面脂。
掌柜的也没想到这铺子竟然会有人来,所以他一直在忙着收拾,听见裴骛要结账的声音,他随意扫了一眼:“一共二十钱。”
说完,他不经意扫了眼两个客人,原想着这郎君对自家妻真是好,刚开店就带她来买面脂,谁料这一抬头却看见了裴骛。
裴骛的大名金州无人不晓,百姓都知道他是金州的恩人,旱灾时他亲自到各处慰问,发粮发钱从不含糊,即便筹钱再难,也不会让他们饿肚子。
原以为新知州和上一任知州一样只做表面功夫,谁料裴骛做的所有事都是有利于百姓的,他们早已经对裴骛完全信服。
修沟渠时,他和百姓们同吃同住,待人随和,只要是见过他的,都会将他奉若神明。
那掌柜的“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裴大人,青天大老爷啊,你是我们再生父母。”
裴骛被他的动作吓到,早在他来金州第一天就说过不用行礼,所以基本没人对他行过如此大礼,这才让他在面对这种事情时慌了,裴骛手足无措,仓促地躲开,并且下意识躲在了姜茹的身后。
姜茹震惊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掌柜看裴骛换了位置,身子一转就要跪姜茹。
姜茹只能也慌乱地撤开,躲回裴骛身后。
裴骛又站到了最前面,他无奈道:“老丈,千万别跪,若是我一来便要跪,下回我可不敢来了。”
地上的掌柜才拍拍膝盖站起身,憨笑道:“我忘了,忘了。”
他看到裴骛拿了几盒面脂,就连忙殷勤地又给裴骛加了几盒,道:“大人若是喜欢便都拿去,想要多少拿多少,不要钱。”
裴骛看着他手上捧着的摇摇欲坠的面脂,婉拒道:“我只要这两盒。”
掌柜捧着面脂上前,非要往裴骛手里塞,裴骛怕这面脂落在地上,只能先接过。
接过后,他将面脂放回柜子上,面对还想给他塞的掌柜,只能轻声说:“我用不上这么多,拿回去了也是只能积灰,老丈不必给我送了。”
掌柜一拍额头,似乎在懊悔自己卖的面脂不是消耗品,只能告诉裴骛:“那大人先拿这两盒回去用,若是喜欢,往后还要再来。”
裴骛点头,将钱放在桌上,两人很默契地转身就跑,掌柜还想拿着钱追出来,可惜一出门,两人早就没影了。
姜茹拽着裴骛躲进了一旁的巷子中,心有余悸道:“太吓人了。”
裴骛捏着手中的两盒脂膏,点头道:“虽说吓人,也是一片心意。”
道理是这个道理,姜茹扭头看了眼身旁的裴骛,叹气:“以后恐怕不能和你一起出门了。”
裴骛疑惑:“为何?”
姜茹:“你的脸太有辨识度了,我怕百姓们强行给你塞东西,一路走一路塞,搞得你像个贪官。
她对着裴骛的脸比了比,又掏出自己的帕子,踮着脚将帕子虚虚搭在裴骛脸上,帕子不大,刚刚能遮住裴骛的下半张脸。
她踮脚踮得摇摇欲坠,好像下一秒就要摔了,裴骛只能俯身配合她,姜茹才能站稳。
姜茹贴着他的脸:“给你的脸上覆一层面纱吧,神秘又缥缈,也不会有被认出来的风险。”
这帕子上还绣了几朵粉色的小花,一看就是女孩子的帕子,裴骛蹙眉:“我不要。”
姜茹:“就要。”
两人对视了一眼,裴骛想把姜茹的手按回去,抬手又放下,最后说:“你移开。”
姜茹的手也举累了,她吐槽了裴骛一句,收回手。
就在这时,姜茹的手背似乎感觉到了一点凉意,凉丝丝的,姜茹没在意。
然而很快,几滴清凉的水滴落在了她的脸上,姜茹仰头,天边有细密的雨滴落下,在他们的头发上、衣裳上,每一处都留下了踪迹。
是春雨。
第53章
姜茹愣愣地看着天边细密的雨滴, 她以为这场雨会来得很晚,也想过还会再旱很久,但这场雨现在到来了。
雨滴将地面上的灰尘覆盖, 混着泥土的潮气很快席卷而来,姜茹激动地晃着裴骛的手臂:“裴骛,下雨了,是雨!”
裴骛也仰头看着下落的雨滴, 雨滴在他的发丝和睫毛上缀了无数个晶莹的细钻,他说:“是雨。”
雨来了, 这场干旱将彻底结束。
姜茹从未像现在这般期待一场雨, 即便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裳, 湿哒哒地贴着皮肤, 她也欢喜。
很快,街道上的很多人都发现了这场雨,他们欢呼雀跃,说着神明显灵的话, 所有人都跑到了大街上,对这场雨进行叩拜。
裴骛不信神佛,他也不喜欢叩拜, 为了求雨, 很多百姓会偷偷在私下祭祀, 裴骛不阻止, 也从未参与过。
是以, 如今看到叩拜的百姓, 他也只是淡淡一笑,当做没看见罢了。
只是如今两人出去实在是显眼,姜茹怕他一走出去就要被狂热的百姓们围起来, 就拽着裴骛到了巷口的檐下,这处有地方可以避雨,只是空间太小,他们要靠得很近。
两人的衣裳几乎都贴到了一起,春雨最是缠绵,总要连续下好几日,姜茹望着房檐上滴下来的雨滴,自言自语道:“我们兴许要淋雨回去了。”
原本还说到处逛逛,这还没走多远就下雨了,看样子今天是逛不成了。
姜茹虽是自言自语,但她的声音也不小,是等着裴骛应她的话的,可裴骛听了却没反应,姜茹扭头,见裴骛手里还拿着那两盒脂膏,正用袖子擦盒子上的雨滴。
能让裴骛用袖子擦的,必然是极其重要的东西,然而他擦的却只是两盒脂膏。
何况还是用袖子擦,这对向来修养极好的裴骛来说可以算是鲁莽了,姜茹盯着他珍视的动作,挑眉:“我还不知道你还挺在意自己的颜值,竟还会买这些。”
她的话刚落下,裴骛就回答她:“这是送你的。”
姜茹愣住。
她不解:“送我做什么?”
裴骛朝姜茹摊开手,细雨绵绵,微光自尘雾中泻下,自屋檐的一角落在裴骛的手上,为他的手背蒙上明暗的光。
姜茹也摊开手,日光粘连,她的手背也覆上一层光,和裴骛的刚好能拼凑在一起,或许是裴骛的手也不似以前那样白了,他们的手放在一起还是很合适。
但即使不似从前,裴骛这双手依旧好看,匀称修长,手指上的茧被磨破又长好,在指尖留下痕迹。
姜茹看了一会儿,懂裴骛的意思了,她说:“原来是这样。”
她的手确实糙了很多,先前那盒面脂没用多久就用完了,金州的冬天又干又冷,裸露在外的皮肤总是会干燥粗糙。
她拿走裴骛手中的脂膏,挖了一小块在自己手心,又分了一半按在裴骛的手背上:“难兄难妹,一起擦吧。”
手背上的脂膏冰冰凉凉,带着很浓的花香,甜得腻人,姜茹的手上也沾了腻人的花香,香气顺着手萦绕在两人周围,见裴骛不动,姜茹催他:“傻了?”
其实裴骛很少会用到这个,但姜茹已经把脂膏抹在他手背上,所以裴骛就用了。
脂膏将手润得滑滑的,是很奇怪的感觉,裴骛握了握手,强行忽略了这种不适。
两人身上都沾了同款香味,香气熏人,姜茹扇了扇风,这香气就四散开来,可这场雨依旧没有变小,飞溅起来落到了两人的裤脚。
若是再等,恐怕等到夜里,这雨也不会停。
姜茹仰头看了裴骛一眼,裴骛了然:“我先回去拿伞,你在这儿等我来接你。”
姜茹性子急,哪里等得他回来,她自台阶上跳下,雨水很快将她的衣裳润湿,姜茹抬手虚虚为自己的脸挡住雨:“快走。”
裴骛再去拿伞也晚了,他也走下台阶,和姜茹一起冒雨跑回了府衙。
他们一直住在金州府衙,衙门的后院有一排房间是供差役们平日住的,房间格局不大,不过两人都不挑,住什么都行。
虽说雨不算大,可冒雨跑了这么一段路,两人全身上下也湿得差不多了,他们一进门就有小厮迎上来,见他们的狼狈样,“哎哟”一声,说什么怎么不等叫人送伞的话。
他们出门没带人,送伞也不知送去何处,裴骛态度还算温和:“没事,不过淋了点雨。”
说着只是淋了点雨,可才进府,裴骛就吩咐人去煮姜汤,又叫姜茹去换衣裳。
水也早就烧上了,姜茹泡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衣裳,坐在院中喝姜汤。
她长舒一口气:“我觉得在金州日子也很好,不像在汴京那样拘束,而且你也可以放开手脚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汴京时,裴骛上头还有很多人,想做什么都要束手束脚,还有多方掣肘,不像在金州,裴骛是老大,深受百姓爱戴,几乎没有什么阻拦了。
姜茹支着桌坐直了些:“裴骛,你说若是我们能一直在金州该多好。”
不用拘束,想做什么做什么,还不用看那些讨厌的人。
因为距离原因,两人原先隔着一张桌,如今姜茹往前靠,她身上那淡淡的皂角香便随之而来,明明裴骛身上也是同样的味道,可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她不施粉黛,发髻也是随意扎着,方喝下姜汤,脸颊是微微粉的,目若灿星,这样就已是绝色。
裴骛一口喝完了姜汤,他顺着姜茹的话道:“在金州也很好,只是不一定能长久。”
姜茹疑惑地歪了歪头。
裴骛:“知州每三年就要调任,也许三年后,我们就要离开金州。”
之前姜茹一直说着要回汴京,其实她自己根本没有抱过希望,裴骛离开了汴京,又是任知州,很难再调回去。
只是没想到,他们还要换去别的地方。
姜茹:“那你会被调去哪儿?”
裴骛摇了摇头:“不知道。”
“没事的。”姜茹扬起笑容,“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的。”
裴骛顿了顿,只说:“好。”
会不会调任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如今第一步的旱灾已经度过了,裴骛也该着手其他事务。
裴骛给汴京上了奏折,自他调任金州,每隔些时日就要给朝廷递去文书,大致就将金州的情况报告上去,偶尔会有回复,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如石沉大海。
这回递奏折,裴骛也顺便将沟渠的事情也一起奏了上去,即便当初朝廷给他的权力足够大,也不是让他一声不吭就修这沟渠的,如今沟渠修好了,裴骛总算先斩后奏,终于在给朝廷的文书中顺便提起这事。
除了这个,还有其他的要事,比如教育。
地方的教育一直是重中之重,金州的教育在前一年的旱灾中几乎停滞,书院都没人入学,如今已经荒废了一段时日。
裴骛就亲自去了书院,他的先生范永成知道他要来,提前便叫人在书院侯着,等裴骛一到就领他去后院。
故地重游,玉林书院真是破败不堪,书院的竹子尽数枯萎,池中的锦鲤也死了个精光,连院门墙壁都似乎多了许多斑驳,萧瑟凄凉。
来到院中时,炉子上正煮着茶,两人一齐坐下,范永成才五味杂陈地看了裴骛一眼。
当初裴骛一去汴京,他以为裴骛不会再回来,后来金州大旱,裴骛调任金州,他就知道裴骛还是那个裴骛。
依旧一腔热忱,依旧保持本真。
裴骛回到金州做的所有,他也看在眼底,对这个学生,他依旧是非常欣慰的。
金州旱灾已过,知道裴骛要兴办教育,他自然是第一个赞成,两人就这件事进行了一些讨论,扩大招生,束脩减半,除此之外,裴骛每隔几日就会抽空来书院为学生们讲学。
裴骛的名头一放出去,入学的学生必然会大大增加,裴骛又说:“若是书院住不了那么多人,便将故清居那处宅子也拿去。”
那宅子是前任知州的居所,如今就荒废了,左右也没人住,不如拿了去。
事情说完,范永成也满意极了,再三挽留,最后两人还是留在书院吃了顿饭。
裴骛都能到书院讲学了,姜茹走在他前面,回头朝他笑了下:“你这也算是桃李满天下了。”
裴骛先前在木溪村就教了很多学生,现在到玉林书院又要教更多人,甚至姜茹都能算他半个学生。
没等裴骛回答,姜茹又继续道:“我也算你学生呢?”
裴骛没说话,姜茹就揶揄他:“裴先生。”
听起来裴骛老了好几岁一样,姜茹说完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先跑开了。
裴骛的名头一放出去,玉林书院很快就有不少学生来报名,没过几日,玉林书院又恢复了往日生机,范永成聘了个花匠,专门将这院子修了修,没过几日就重获新生了。
裴骛每隔几日就去书院讲一次学,姜茹也喜欢凑热闹,每回都要坐在最后一排听他讲,有时候见学生被裴骛的问题问住,她还会偷笑。
裴骛当先生有模有样的,还很有威慑力,底下的学生有不少比他大的,他也能镇住场子。
一晃便到了四月,裴骛在金州又过了个生辰,紧随其后的朝廷的诏书也来了。
裴骛不知道他修沟渠的事情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还吵了好几回架,是宋平章一己之力将其他人给挡回去的,但是与此同时,裴骛也不能在金州继续待了。
每任知州都只任三年,就是怕知州在当地培养自己的势力,裴骛如今得了民心,自然要赶快调走。
诏书上说,擢裴骛为中书舍人,正四品官,六月前到任。
甚至为了避免裴骛不肯到任,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份文书,说金州的新任知州马上到任。
意思就是让裴骛赶紧赴任。
姜茹看完诏书,目瞪口呆:“你不是说至少三年吗?这不会是鸿门宴吧?”——
作者有话说:目前小裴大概一米九,小姜不到一米七的样子
第54章
裴骛也有些懵:“应该不是。”
“那为什么?”姜茹又问。
裴骛思索道:“兴许是宋大人的意思。”
当初裴骛要来, 宋平章起初也是不肯的,要不是裴骛坚持,恐怕他就来不成了。
如今又给他调到中书门下, 正是宋平章手下,往后裴骛要做些什么,也总要由宋平章答允。
最初把他调到苏牧手里,大抵是想给苏牧膈应, 结果苏牧没膈应到,反而让裴骛给跑回金州了, 所以宋平章这回选择直接让裴骛去他手下, 这样裴骛就很难离开了。
姜茹嫌弃:“那他很有心机哎。”
裴骛点头赞同。
只是难为了他们, 都适应了金州的生活, 忙活了这么久,又要再回汴京。
姜茹叹了口气:“好吧,又要收拾收拾跟你走了。”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路上马车太颠簸, 加上路途遥远,实在不太好受罢了。
见裴骛情绪不太高的样子,姜茹戳戳诏书:“升官了, 还不高兴?”
其实不是不高兴, 只是计划被打乱总觉得不舒服, 他设想中金州还有许多需要改革, 但如今也是来不及了。
裴骛将诏书合上了, 他妥协道:“看看新任知州是谁再走吧。”
这知州是从京中调来的, 兴许能是裴骛认识的,若是个靠谱的,裴骛也能放心。
这回虽然消息来得急, 但裴骛要离开的事情还是传遍了金州的大街小巷,一时间,堵在府衙门口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诏书已下,裴骛很快就要赴京,百姓们依依不舍,裴骛走出府衙,好不容易才劝走所有人,望着人群离开的背影,他驻足许久,才抬起步子离开。
离开金州前,裴骛特意去看了看姑伯,给他们塞了点钱,还回了趟木溪村。
他们先前住的小木屋一年没人住了,如今已经积灰,失去了人气以后,这屋子老化速度极快,出木窗吱呀吱呀响,连门都被蛀虫坏了。
院内姜茹围的菜园还在,竹栅栏中间劈了几道,小鸡笼依旧放在栅栏旁边,灶房在房檐下安静立着,那口大锅依旧支在原处,只是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即便是张大娘时不时会回来打扫,也阻拦不了这土房子的破败速度。
既然都回来了,索性在这儿住几日,两人将房间简单打扫了,把柜子里尘封的被褥拿出来晒着,夜里就能直接盖了。
而且不用做饭,张大娘早早就叫张行君来叫他们,张大娘对他们一直很照顾,他们也不客气。
还是熟悉的院子,张大娘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她笑眯眯地看着二人:“快吃吧,瞧你们都瘦了。”
经过一场旱灾,金州人几乎都瘦了一圈,张大娘自己都瘦了,只是张大娘看他们总是像看自家孩子,无论如何都要说瘦了。
张大娘做饭手艺极好,吃了那么久的素,再次吃到张大娘的饭,姜茹感动得含泪吃了两大碗。
吃完了饭,几人坐在院中,张行君难得安分,也不闹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说话。
他的年龄其实只比裴骛小三岁,可或许是裴骛太沉稳,总觉得裴骛和他们根本不是同龄人。
张行君有太多问题,问了裴骛很多,最后,他信誓旦旦地道:“裴哥哥,我要去参军。”
大夏参军年龄是十五岁,张行君才十四,年龄还不够,不过他早已经想好了,过了生辰就去。
许是天天上房揭瓦,他皮肤有些黑,眼睛和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双眼睛像黑葡萄似的,格外明亮。
他眼神里是势在必得:“我已经想好了,先前我保护不了爹娘,也保护不了静静,我要参军,待我之后有能力了,他们就不会饿肚子了。”
他知道自己文不成,只有武可以,总也算条出路。
如今不算太平,虽说近几年一直没打仗,可小冲突是一直都有的,说不准哪天就会打起来了,张行君若是去参军,很可能会把小命搭进去。
姜茹知道这孩子皮,谈起这个,姜茹第一时间就表达反对:“你如今当差役不是当得好好的,去参什么军,这可不是小打小闹,稍不注意命就丢了 ”
张行君却说:“我不会让自己死的,我还没孝敬我爹娘,还没把静静娶回家呢。”
天呐,她听到了什么?
姜茹震惊:“你说什么,你要娶谁?”
张行君以为她没听懂静静是谁,念了赵静的大名。
姜茹差点晕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叫张行君不要动她的乖乖妹赵静,还是该说张行君才十四岁就想着娶人了。
姜茹掐了掐人中:“你疯了吧,你才几岁,想什么呢?”
放在现实里,就是一个初一的小屁孩,谁听了不尖叫,况且,姜茹震撼:“你这么说,人家赵静愿意么,她这么乖,怎么可能愿意嫁给你这个混小子。”
张行君黑脸微红:“她愿意的,小时候玩过家家,她当娘亲,我当爹爹,她同意了的。”
姜茹脸木了,她看向裴骛:“你弟弟,你自己和他说。”
她没法说了,再说可能会忍不住抽张行君一顿。
裴骛被她叫到,只能无奈地接手了张行君的劝导中,裴骛也没什么可说的,只说张行君年纪还小,这时候说这些实在不适合。
姜茹趁机补刀:“而且你很欠,你小时候经常揪赵静的辫子,如果是我,我指定讨厌死你了。”
本来姜茹还想说他是下头男的,只是忍住没说罢了。
听到这句话,张行君如遭雷劈,恍恍惚惚,姜茹讨伐成功,忙拉上裴骛,和张大娘打了声招呼就溜走了。
许是张行君的那句话对姜茹的三观造成了剧烈的冲击,从张行君家离开,姜茹立刻就去找了赵静。
李大娘一直记着她先前救了赵静的事情,热情地招呼他们进门,姜茹被强行塞了个饼子,只能一边吃一边朝赵静招手。
两人说悄悄话,姜茹问:“你觉得张行君怎么样?”
赵静抿唇:“他太讨厌了,还闹腾。”
姜茹对这个评价很满意,点头道:“你可千万要离他远些,他思想不正常。”
赵静:“啊?”
姜茹一脸老神在在:“总之你听我的就是了,记住,不要早婚。”
这回赵静听懂了:“姐姐我知道的,男人都是大猪蹄子,成了婚就变了。”
姜茹满意点头,而跟在她身后的“大猪蹄子”裴骛,默默低下头看了自己一眼。
赵静连忙改口:“裴哥哥我不是说你,你不是。”
这句解释不算有用,总之裴骛的脸色并没有好转,不过总不能和小姑娘计较,裴骛就温声道:“没事。”
姜茹也回头看了裴骛一眼,若是别人她可能还会反驳两句,不过这是裴骛,裴骛的性子她最了解了,连女孩子都不会多看几眼,确实是典范了。
所以姜茹赞同道:“是,他还好。”
不过张行君的事情还是对她影响太大了,走出赵静家很久,姜茹还依旧未回神,她表情崩塌,非要裴骛也认同她:“你也觉得不对吧,他才十四啊,怎么就想这些啊。”
按理来说,古代人封建,那么这方面的教育也应该很晚才对,更别说想这些了。
裴骛却说:“我不知道。”
姜茹捣了他一下:“你怎么会不知道,十四岁早恋本来也很离谱啊?”
裴骛不语,只是用那双清冽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姜茹,明明什么也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姜茹懂他意思了,她表情难以言喻:“不是,你还生气啊?都说了那句大猪蹄子不是骂你的,你是例外,你怎么还生闷气?”
不是骂也胜似骂了,裴骛垂下眼睫,目光掩住,姜茹看不清他的神色,不过他这样子,一贯是他受委屈时经常会有的动作。
姜茹只好给他顺毛:“没说你,真的没说你,你最好,吾辈楷模,好了吧?”
夸得不怎么上心,裴骛也被她勉强哄好了,转而回答姜茹方才的问题。
他平静地看向姜茹:“十五就可以婚配了,所以张行君现在想着成婚其实不早了,只不过要看女方的意见。”
姜茹停了片刻,无法接受地捂住脑袋:“好离谱。”
她又猛地抬头看向裴骛:“你可千万不要这样早早成婚,这很不符合核心价值观。”
裴骛:“什么核心价值观?”
姜茹摆手:“就是风序良俗,你之后就懂了。”
裴骛感觉自己还是没懂,不过他会不懂装懂,所以他点头:“哦。”
裴骛对成婚没有很热切,有没有对他来说都不重要,目前他还没有想成婚的想法。
当然这个想法没有诞生的原因,或许是家里没有长辈,没有人教过他,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
他不知道成婚对自己有什么用,他只知道人都是要成婚的,好像很少有人不成婚。
可是若是成了婚,姜茹可怎么办。
姜茹也要成婚。
不过,裴骛目前并不想把姜茹嫁出去。
他曾经说要为姜茹寻一个良人,目前他还未寻到,所以他还不希望姜茹嫁给谁。
而且姜茹年纪还太小了些。
第55章
在木溪村住了几日, 他们家中几乎都没有开过火,村民们念着他们,每日都要来叫他们去家中吃饭
就算他们不上门, 也要给他们送饭来,且都是好菜好肉招待他们,明明旱了这么久,他们自己家中都没什么吃的了, 还是要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裴骛和姜茹。
离开木溪村前,姜茹拿钱去买了些肉食, 交给了他们村的里正, 等他们走后, 里正会将东西都交给村民们。
五月初, 裴骛在书院讲完最后一次学,和先生告别,终于等到了金州新任知州。
巧的是,这人还真是裴骛认识的。
新知州名叫李明璟, 是前谏议大夫,归属谏院,此人行事耿直, 直来直往, 最看不惯关系户, 朝野上下几乎都被他弹劾了个遍, 甚至指着太后的鼻子骂祸国妖后, 指着苏牧的鼻子骂他祸国奸臣, 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小命。
有时候就连宋平章他都看不惯,也不管他官位在自己之上,更不顾他年老, 先前差点把宋平章气晕。
但正是此人的耿直,他这人便不会弄虚作假,他看不惯便直言进谏,只认能不能让大夏昌盛,若要说裴骛佩服的人是谁,李明璟就算一个。
虽说他品级和裴骛一样,裴骛依旧在府衙门外亲自等候他,李明璟自马车上下来,开口就是处处嫌弃,嫌裴骛管理得不好,嫌金州不够富强。
姜茹听着他挑剔,也生出点不满,拉着裴骛的袖子低声道:“他是不是因为话太直才被贬的?”
在京中做得好好的,突然被调到金州,自然算是被贬的,不过这事情不能明说。
裴骛朝姜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他耳朵很灵。”
姜茹说的话全入了李明璟的耳朵,他当然知道自己是被贬的,不过在李明璟眼里,无论在哪儿任职都不影响他大展拳脚。
他和裴骛的想法一样,他来到金州能做的还有很多,金州需要改革。
裴骛将金州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同李明璟讲了,李明璟依旧挑剔,他唯一夸的只有裴骛修的沟渠,不过也不算夸,只是勉强地说:“还算聪明。”
说话尖酸刻薄,姜茹瞪了他好几眼,第一次见面就对他产生了不好的印象,尤其骂什么不好,非要骂裴骛。
裴骛脾气还算好,一直镇定自若,无论他说什么都不生气,姜茹却生气。
姜茹正气鼓鼓的,李明璟就回过头,似笑非笑:“裴大人,尊夫人似乎对我很不满。”
裴骛:“什么?”
姜茹:“哈?”
李明璟便阴阳道:“既不是尊夫人,何必如此瞪我,我骂的又不是你夫君。”
一句话就被把姜茹给呛了回去,姜茹愤愤地指着李明璟:“你……”
她气得不行,裴骛右移一步挡在了她身前,他语气平静,但似乎又隐藏着暗暗的锋芒:“李大人这般挑剔,又何必来我金州,好好在京城做自己的谏官不好吗?”
针锋相对,李明璟被说到痛处,一言不发地瞪了裴骛一会儿,冷笑:“裴大人既然带我看完了,也可以准备准备离开了,毕竟我才是金州的新知州。”
姜茹只有一个想法,难怪他被贬。
她决定不和傻子计较了,拽了拽裴骛的衣角,临走前还刺了李明璟一回:“李大人最好干得比裴骛好,不然你最好还是早早辞官归家吧。”
说罢,姜茹便愤愤地拉着裴骛上了马车。
他们马车里有很多干粮,大多都是李大娘和张大娘做的,还有裴骛小姑做的,足够他们一路吃到汴京。
离开府衙后,姜茹才发现长道两侧站满了百姓,几乎金州的百姓都来了,他们手里拿着自家的好东西,纷纷要献给裴骛。
裴骛婉言拒绝,却抵不住热情的百姓们,有不少贴到马车边,能塞的地方都塞满了,还有的从帷裳外递进马车内,一眨眼,姜茹手中就被塞了一只鸡。
神气的大公鸡。
姜茹抱着这只又重又敦实的鸡,茫然地朝裴骛眨了眨眼:“这是谁的?”
裴骛也懵:“我不知道。”
他看姜茹抱鸡抱得艰难,伸手将鸡给接了过来,谁知这鸡一到了裴骛的手中就扑棱着羽毛要挣扎,裴骛想按住却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先按翅膀还是按爪子,一时间马车内羽毛乱飞,鸡飞狗跳。
姜茹赶忙将鸡给接了过来,这鸡惯会见风使舵,到了姜茹手中就乖乖地不闹腾了。
裴骛好苦恼,他将自己衣裳上的鸡毛给摘去,见那只鸡在姜茹那里就这么安分,不解道:“他怎么对我就这么凶?”
被放下的鸡瞪着眼睛看着姜茹,姜茹戳戳鸡冠,凶道:“你再敢瞪?”
那鸡便低眉顺眼地低下头。
姜茹转头看向裴骛:“可能是因为我比较凶吧。”
虽说是开玩笑的话,裴骛却还是说:“你不凶。”
裴骛无论如何对姜茹都是有滤镜的,不过姜茹很吃他这一套,很快就被几句话给说得眉开眼笑。
百姓夹道相送,为避免伤到百姓,他们的马车行驶很缓慢,直到走出金州府城,两道的百姓才终于少了些。
裴骛召来差役,叫他们把送的东西都还回去,差役有些犹豫:“这都是百姓们的一片心意。”
裴骛浅浅地笑了一下:“我知道,正因为他们是一片心意,我才不能收。”
他不缺这些,但这些东西对百姓们却很重要,裴骛说:“叫他们拿回去,都自己用吧,只要他们好,就是对我最好的祝福了。”
差役只能应了,将东西都搬了回去。
马车一下就空了,两个人坐着绰绰有余,姜茹往裴骛的方向靠了靠,小声道:“你说那李明璟这么讨厌,他会不会对金州百姓不好,还有今日百姓们来送你,他会不会因为妒忌报复。”
看得出来姜茹对李明璟的印象实在不好,裴骛就和她解释:“我曾和他打过交道,虽然他说话直了些,但不至于是那种心胸狭隘的小人,他见了此景,只会暗下决心,往后的政绩一定要超过我,所以不必担心。”
姜茹稍稍放了点心,只是她对李明璟依旧产生不来什么好印象,嫌弃地撇撇嘴:“他还阴阳说我是你夫人,他真离谱。”
姜茹往前靠了靠,她从包袱中拿出镜子,强行按着裴骛向她靠近,两人脸贴着脸,中间还隔着一点距离,两张脸都在镜中。
这镜子勉强将两人都框在其中,姜茹朝着镜子眨眨眼睛:“我不像你表妹吗?”
其实一点都不像,他们唯一像的,或许就是都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吧。
不过姜茹是意识不到这一点的,她对着镜子看了一通,越看越满意,笑盈盈道:“你俊我美,简直天生一对。”
天生一对不是这么用的,裴骛嘴唇动了动,最后却没有开口。
但是姜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只是她想了一会儿,想不到用什么词纠正,而裴骛也没有注意到,所以她将错就错,当做自己没说这句话。
马车颠簸了十几日,总算颠簸到了汴京,姜茹在马车里没个正行,占了半个马车躺平休息。
她其实还想叫裴骛一起躺,但裴骛不愿意,他规矩很多,姜茹索性就自己躺了。
一路躺到汴京,姜茹的腰都被颠得酸痛极了,她龇牙咧嘴地从马车上坐起来,这马车不够高,他们都得弯着腰才能下马车,只是姜茹一时不防,头便直直往那马车顶上撞。
裴骛本就一直在看着她,千钧一发之际,裴骛伸出手挡在了马车顶,姜茹力气大,头撞在了软软的手心,可苦了裴骛,他的手背便直接撞在了马车车棱上,瞬间便破了皮,血肉模糊。
姜茹一愣,忙伸手去捉他的手看,她有些懊恼:“你干什么用手接,这怎么撞成这样了。”
手背皮开肉绽,裴骛的手上原本就没什么肉,如今被撞得实在惨不忍睹,姜茹心疼不已,觉着自己的手背也跟着疼了,她低下头朝伤口吹了几口气,呼呼两下:“完了,这下我真成罪人了。”
她一时情急就捧了裴骛的手瞧,小夏见他们迟迟不出来就过来接,只是当她打开帷裳时,就见大人和姜小娘子手牵着手,“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的手。
小夏惊得捂住嘴,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直到姜茹小心翼翼地捧起裴骛的手:“小夏,有金疮药吗?”
隔着半个马车,小夏也看见了裴骛手背上的血,她只愣了一瞬,连忙点头:“我马上去拿。”
她跑出马车,夸张地对所有人喊:“裴大人受伤了,快去请大夫。”
一群人乱做一团,忙前忙后,连裴骛再三说不用叫大夫也完全被忽略。
一刻后,众人对着裴骛手背上的伤口面面相觑,小陈问:“这伤真的伤及性命吗?”
小竹欲言又止:“或许这伤口里面有毒呢?”
裴骛无奈:“我先前说了不碍事,只是没人听我的。”
他话音刚落,姜茹就立刻道:“哪里不碍事了,都深可见骨了,再不叫大夫,伤口就要恶化了。”
其实这伤只是看着严重,刚才用水冲过一道已经好很多了,只是手背破了点皮,伤口不算大,更别提深可见骨了。
姜茹只扫了一眼就连忙收回视线,她蹲下身子,仰头看着裴骛:“真的对不起,我让你受伤了。”
裴骛原本要安慰她自己没事,只是小方带着大夫回来了,他只能先停下话。
大夫看完了裴骛的伤,犹豫又犹豫:“敢问大人可还有其他伤口?”
裴骛摇头。
大夫迟疑道:“洒点金疮药就好。”
姜茹却说:“包扎一下吧。”
大夫:“这还要包扎?”
姜茹郑重点头:“包吧。”
第56章
大夫可能觉得他们是神经病, 虽然不懂他们在想什么,还是动手给裴骛包扎了。
裴骛其实是想挣扎的,却被姜茹强势镇压, 只能听之任之。
大夫给裴骛包扎好,收了钱,又留了些药才离开,而裴骛举起自己的手, 手被裹成了粽子,, 五根手指都被束缚, 做什么都不方便了。
裴骛依旧试图反抗:“这样我如何写字?”
姜茹给他顺毛:“先养几天嘛, 养养就好了。”
裴骛盯了姜茹半晌, 终于还是妥协了。
其实他是这么想的,明日他就要去中书门下任职,那到时候再把手上的纱布解开…
姜茹却好像看透了他,立刻道:“不许拆纱布, 不然你就完了。”
说完,姜茹也觉得自己态度有点凶,又找补道:“你就好好包着吧, 不然我看不到你伤口好, 我可要寝食难安。”
裴骛:“……好吧。”
明明知道姜茹说的话都是骗人的鬼话, 裴骛还是很轻易地答应了她。
隔天一早, 裴骛换上官服出门, 他如今升至四品, 官服就不是绯色了,而是换成了紫色,连靴子和鱼袋也要一同换成紫色, 腰间的革带也换成了金的。
紫色好看却挑人,亏得裴骛长了张好脸,身姿也挺拔,不然这紫色长袍穿着实在是灾难。
是有些艳的紫,裴骛穿着反而将他的清冷气质遮住了一些,他很适合鲜艳的颜色,这样的他看起来会稍稍温和,不那么难以接近了。
但是,唯有一点违和。
裴骛一身紫色,腰间却配着青色的络子,极其不搭。
姜茹看了一眼就觉得辣眼睛,她走过去,指了指裴骛的络子:“你怎么还戴这个,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裴骛低头看了一眼:“不觉得。”
裴骛不仅不觉得不对,还伸手抚了抚这络子,动作轻柔,可是下一刻,这络子就被姜茹给解开了,她手里抛着裴骛的络子:“别戴了,不搭。”
裴骛伸手想将络子要回来,他说:“搭的。”
“别拿了。”姜茹说,“你如今换了官服,这颜色不适合,我重新给你编一个吧。”
闻言,裴骛的手终于收了回去,只是还不太信姜茹一样,强调:“那你一定要给我编。”
姜茹点头:“快去上班吧。”
才一年,裴骛就已经升至四品,真和姜茹说的一样,他可以上朝了,若是要上朝,那裴骛丑时就要起床,天都还黑着呢,有些人这个点都还没睡,裴骛这个点竟然就起了。
薄雾散尽,微光透过云层洒下,日头也升起来了,清晨的露珠还缀在草叶之上,是带着丝潮气的早晨。
用过早膳后,姜茹就去宰相府找宋姝,在金州的半年,姜茹还是和宋姝通过几次信的,每回都要写满一整页纸的话,知道她要回汴京,宋姝更是几次强调,回来了就要去找她。
昨日要不是他们回来得有些晚,恐怕宋姝早就要把她捉过去了。
金州产茶,姜茹这回特意从金州带了特产山清茶给宋姝,宰相府外早就有人在等候姜茹,她一到就给她请到了后院。
宋姝打扮得漂亮,花冠玉面,额间几点珍珠,抹胸千褶裙,自那儿坐着就宛若飘飘仙子,见了姜茹,她抱胸作生气状,姜茹只好去哄她:“宋小娘子,生什么气呢?”
宋姝没憋住笑了:“你就会逗我。”
两人叙旧就说了一上午,姜茹讲自己在金州的事,宋姝讲自己在汴京的事,一人一句,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姜茹就在宰相府用了午膳,说到下午都才只讲了一点点,还有很多话没说。
眼看着要日落了,姜茹不便再留,宋姝倒提起了另一件事:“再过几日南国要进京朝贡,到时你表哥可有得忙了。”
姜茹纳闷:“朝贡不是每年正月才来的吗?”
宋姝:“说是有事耽搁了,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南国还好,属于大夏的藩属国,虽说来了大夏也得接待,相对于其他兄弟国就要好相处很多,毕竟大夏在高位,不像对兄弟国一样,事事都要斟酌。
都拖到五月份南国才过来,也算是给大夏带来了那么一点新鲜感。
宋姝又说:“那时南国会带很多特产到汴京售卖,你到时候可要去看看?”
姜茹很感兴趣,自然是要去的,两人就约好了到时一起去逛,如此,姜茹才离开相府。
而裴骛带着一只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去到中书门下,一进门便收获了无数驻足的目光,更有甚者主动上前,询问裴大人怎会受如此重的伤。
裴骛含糊地打个马虎眼就过去了,在一众关切的目光中,前去寻找宋平章。
宋平章可是天天都等着他回来,如今终于得见,感慨叹息:“我就知道你是栋梁之材,必不会让我失望。”
话落,他的目光落在了裴骛的手上,大惊失色:“你这手怎么了?”
裴骛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面不改色道:“受了一点小伤。”
宋平章不信:“包成这样了,怎么会是小伤,你怎的也不早说,若是早说,那就晚几日再来也成,唉,你还是太规矩了。”
裴骛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真的是小伤,最后只能木着脸道:“不碍事 ”
不仅如此,接下来他确实如他所说的小伤不碍事,因为他行动全无束缚,若说实在有,那么就是手包得太严实了,握拳会困难些。
连那一手字也是毫无影响,写得依旧漂亮,没有半点退步,宋平章看得怀疑人生,看着裴骛的手问:“你这手当真无事?”
裴骛点头:“无事,小伤而已。”
宋平章张口夸赞:“实在是百忍成金,如松如柏。”
裴骛:“……”他其实真的没有伤重到那种程度。
他到底是说不过宋平章,说真话他也不信,裴骛只能任由他乱想。
南国要来朝贡的事情,宋平章也同裴骛说了,作为宰相,宋平章自然出席接待,裴骛还没见过这种场面,而且他的品阶也是要出席的,简单和他讲了一些事项后,宋平章拍拍他的肩,叫他好好准备。
话毕,他看向裴骛的手:“就是不知你这手……到时能不能恢复?”
裴骛立刻道:“能。”
“真能啊?”宋平章不大信,告诉裴骛,“到时就算伤还未好,也不可包扎,不然人说我大夏压榨官员,带伤出席。”
裴骛只好再次保证:“可以恢复好。”
宋平章才信了。
说起南国朝贡,那里面的门道可就深了,两边交流,自然是少不得比文比武的,若比文,裴骛当然可以,就是武这方面,裴骛会逊色一些。
虽说他是文臣用不上,却不得不提前准备,裴骛便专门去武学入了学,那儿皆是武官,也能学到很多。
因此,裴骛散值之后还会再去一趟武学,武学和国子监同属,里面的学生自然都是还未科考的,突然出现一个裴骛,大家是又好奇又惊讶,看了两日,就都对裴骛产生了好感,平日里无论什么都愿意倾囊相授。
裴骛习武射箭骑马都学,每日把自己跑成了陀螺,精力实在充沛。
他的伤口在姜茹的“悉心照料”下,也基本好得差不多了,没几日就拆了纱布,结痂长好了。
习武塑形,姜茹潜移默化还不觉得有什么,直到某天猛地看见裴骛,突然就感觉到了裴骛的变化,细说又很难说得上来,但变化又太过显著。
大概是身体硬朗了很多,眼神杀伐,不像以前那样弱不禁风了,有时候走路虎虎生风,倒把姜茹吓一跳。
刚习武回来的裴骛穿着一身劲装,干练又利落,之前穿着大袍长衫还不明显,现在衣裳贴身,姜茹看得清楚,他以前的肩背是很薄的少年的肩,如今舒展开来,肩背结实,腰腹肌肉蕴藏着无尽的力量,线条流畅,美感突出。
好像突然之间就长大了。
起初裴骛还不懂得平衡,有时候学了他们的那些习惯,坐姿大马金刀大刀阔斧,极其豪放。
注意到姜茹的视线,他又会不动声色地调整回来,体态端正,丰神俊朗,好像刚才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的变化总是让姜茹难以形容,说变好了吧,确实是脱胎换骨,身体素质也好了,说不好吧,就是在男人堆里待太久了,身上总带着股很直男的直男味。
他还会随身带着箭,有一回长弓一拉就射下只鸟来,惨死在院中
见状,姜茹使劲捶了他一拳:“你有病啊,好端端的射鸟做什么?”
裴骛大概也觉得自己被夺舍了,他不太好意思地看了姜茹一眼:“我忘了。”
武学的人经常这样,他跟着就学了。
姜茹看他就觉得一言难尽,搞不懂这才几天裴骛就被同化成了这样,她盯了裴骛一会儿,道:“你要不然和我学编络子吧,勉强把你掰回来一些。”
静心陶冶情操,好歹中和一下,免得整日只会打打杀杀,裴骛就每日抽出半个时辰和姜茹编络子。
姜茹编的是要送给裴骛的,配他的官服,所以是黄色的络子,裴骛编的是粉色,他在大多数事情上学习很快,就编络子不行,总要姜茹手把手教。
姜茹每每都要示范好几遍,裴骛才能跟着学会。
蜡烛灯亮,两人都在桌前,一个教一个学,气氛和睦又温馨,姜茹不禁想到一个成语:母慈子孝。
不对,裴骛是哥哥,她是妹妹,那么不该用这个词。
兄友妹恭,这个词对了。
姜茹满意极了,看到裴骛又编错,忍不住上手纠正:“错了错了,你这一步又错了。”
她碰到了裴骛的手,温温的,指腹有些粗糙。
被她的手碰到,裴骛手倏地松开,络子就掉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裴·正在慢慢长成男人·骛
第57章
好在这地板不灰, 姜茹很快就将它给捡了起来,她轻轻拍了拍络子:“你怎么连个东西都拿不稳。”
就是不提明明是她先摸了裴骛的手,裴骛才被她的动作惊得将络子掉地上的。
眼看着裴骛还有些不服的样子, 姜茹才改口:“好好好,我的错,吓到你了。”
裴骛还没说什么呢,姜茹又嘟囔道:“跟个小白兔一样, 碰一下就吓得到处躲。”
这个评价带了几分偏见,裴骛轻声道:“表妹。”
姜茹立刻扬起笑容:“怎么啦表哥。”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她用得炉火纯青, 裴骛盯了她一会儿, 不再说话。
裴骛虽说笨了些, 这络子学了几天也编好了一个,比不得姜茹编的,也勉强能戴出去。
姜茹和裴骛交换,裴骛戴她编的黄色络子, 姜茹戴裴骛编的粉色络子。
也许是跟姜茹学着编了几天,也许是裴骛自己有悟性,总之, 裴骛很快掌握了其中平衡, 不是那样不拘小节的豪放了, 气质温和又不失果断, 刚柔并济, 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以前那弱不禁风的表哥是真一去不复返了。
不仅如此, 他还重了很多,若说以前姜茹还能扶住他,现在就有些难了, 有可能她会被压倒。
回到京中,裴骛忙虽忙,十日一回的休沐日却没少,几位相熟的官员都约好了要给他接风洗尘,地点就定在汴京的清风楼。
他们都知道裴骛家中有一表妹,也热情相邀,姜茹原本是不想去的,奈何裴骛酒量差,怕他被灌醉,姜茹也一起去了。
席间,几位大人推杯换盏,除去开始敬了裴骛几杯酒,祝他升官云云,此后互相拼起酒来,裴骛不爱喝酒就没参与,他们自己也能喝起来。
这几个人大多是翰林院和中书门下的,还有一个军器监的郑秋鸿,除了中书门下的几位姜茹陌生一些,其他都算认识,尤其那两位先前八卦她和郑秋鸿的大人。
他们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沉浸其中不亦乐乎,姜茹盯了他们一会儿,忍不住低声和裴骛说小话:“我怀疑他们是故意的。”
裴骛:“怎么?”
因为喝了几杯酒,他脸颊微红,连思维也迟缓了一些,反应不过来姜茹的话。
姜茹继续小声道:“他们根本不是为你接风洗尘的,明明就是为了吃饭。”
尤其那两位翰林院的大人,姜茹没看错的话,那一盘子鸳鸯五珍脍,全被他俩给吃了!
不仅如此,瓠羹也大半全进了他俩的肚子,再喝两口小酒,好不惬意。
裴骛的目光落到桌上的菜上,姜茹以为他没听懂,就打算先不和他说话了。
结果下一刻,她看见裴骛伸出筷子,他们用的都是公筷,所以裴骛伸出筷子时,姜茹还顺口道:“你想吃我给你夹就好了。”
毕竟裴骛醉了,他很可能夹不起来。
她还是低估了裴骛,裴骛使筷子很灵活,他把盘中最大的一块蒸肉夹起来,放到了姜茹的碗中。
原本对这块蒸肉跃跃欲试的冯大人伸出的筷子就停在原地,震惊地看向裴骛,就见裴骛眉眼温和,轻声细语地对他那表妹说:“你想吃的。”
蒸肉是肥瘦相间的,对姜茹来说太腻了,姜茹不爱吃肥肉,不过在古代,能吃顿肥肉也是很不容易的,但是现在碗里这么一大块,她看着就不想吃。
姜茹蹙眉:“好肥。”
裴骛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姜茹以为他会把肉夹出去,谁知裴骛却是把肥肉夹走了,瘦肉留给了她。
而后,裴骛邀功一样说:“吃吧。”
姜茹确定,裴骛真的是醉了,不然他不会从姜茹碗里拿吃的,毕竟是她表哥的一片心意,姜茹就吃了。
肉炖得很烂很香,也入味,姜茹心满意足地吃完了。
侧眸时,裴骛正把那另一半肥肉递到嘴边,他一口闷了一块大肥肉,皱着眉苦着脸,眼神茫然,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吃了什么东西。
他勉强将一大块肥肉吃完,举起自己的酒杯,继续一口就闷了。
姜茹眼睁睁看完全程,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这下更醉了。
她没空多想,碗中又被加了一块肉。
说裴骛醉吧,他空口吃肥肉,解腻还喝酒,说他不醉吧,他还记得用公筷。
有这么个布菜员,姜茹接下来吃得很满意,裴骛对她的喜好很清楚,只夹她爱吃的。
吃着吃着,对面被裴骛抢了菜的冯大人忍不住了:“裴大人,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裴骛抬起一双纯净的双眼看向对方:“什么?”
冯大人被噎了一下,但为了一口吃的,还是勇敢直说:”我夹什么你夹什么,你是不是故意的?”
裴骛听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道:“那应该是巧合,而且,我夹的都是表妹爱吃的,明明是你要跟着我。”
冯大人:“……”
他醉了以后实在太欠揍了,姜茹连忙捂住他的嘴,又按住他的手。
裴骛不解,但配合。
冯大人就挑衅地夹走了最后一块鸭肉。
裴骛低声:“幼稚。”
姜茹只能庆幸冯大人没听见,虽说桌上的几人都不是爱生事的人,但裴骛太嚣张的话,确实很容易被打。
不过姜茹也吃饱了,甚至有点撑,所以她叫裴骛不要再给她夹菜,裴骛没应声,但是听了她的话,垂着眸子安静地坐着,也不动筷,像是在发呆。
几位大人都是能吃的,一桌子菜一扫而空,散席时已经月上枝头,大人们都被自家小厮给接走,唯剩郑秋鸿和裴骛姜茹三人。
郑秋鸿试探地问裴骛:“裴弟,你醉了吗?”
裴骛摇头:“没有。”
姜茹:“醉了。”
郑秋鸿迟疑地看着他们二人,看裴骛行动自如,还真信了他。
他自怀中摸出一方砚台,道:“先前多亏姜小娘子和裴弟帮我送信,还帮我照顾了家人,大恩不言谢,这是我前不久刚得的一方砚台,送给姜小娘子。”
这方砚台是好东西,郑秋鸿节俭舍不得用,拿来送她了,倒也是个真诚的人。
姜茹道了声谢,也不和他客气,收下了。
离开酒楼,姜茹把小方派去送郑秋鸿,郑秋鸿也喝了酒,他家中也没有小厮,还是找个人看着要安心些。
她则是和裴骛一起回家,夜里的汴京依旧繁华热闹,人群熙熙攘攘,起初姜茹还担心裴骛走路摔了或是撞人,后来发现他在人群中也穿梭自如,才稍稍安心了些。
只是安心没多久,两人回到朱雀街,这一带人迹稀少了些,长街只有几盏灯笼,裴骛步子缓慢地走在前面,姜茹跟在后面。
不知走到了哪里,裴骛脚下一绊,竟要摔了。
姜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但是他低估了裴骛,裴骛本就是醉着的,全身力气都压到了姜茹的身上,加之他最近重量增了些,姜茹竟然没扛住他。
只是一瞬间的事,姜茹撑不住裴骛,裴骛意识清醒了过来想站稳,但是姜茹一只脚在他两只脚中间,两人脚绊脚,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好在裴骛手撑了一下,才没把全部重量压在姜茹身上,但也很够重量了。
夏日穿得不那么厚,姜茹能感觉到裴骛硬邦邦的胸口,还有手臂的肌肉线条,她抓着裴骛的手臂,深吸了一口气:“裴骛!”
好了,现在根本不用想她能不能撑住裴骛的问题了,她根本撑不住,强行扶的后果就是,两人一起狼狈地摔在地上,还是这么一个尴尬的姿势。
裴骛的脸方才贴到了她的脸,触感很软,只是温度比她热了一点,只是碰了一下,裴骛原先有些懵的眼睛登时变得清明,醉酒后微红的脸颊更红了,耳根和脖子也都红了一片。
他身上带着一点酒气,吐息也离姜茹很近,姜茹仰头瞪着他,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脑袋,别说裴骛了,姜茹的脸也气红了,她杏眼瞪圆:“你还不快点起来!”
她刚才试图推了几下,根本就推不动裴骛。
被她提醒,裴骛才慌乱地站起身,因为手滑,他先往侧边滚了一圈才站起来的,看到还躺在地上的姜茹,他的脸上全是歉意:“抱歉,是我的不是,表妹。”
姜茹坐在地上,气鼓鼓地瞪着裴骛,一个站一个坐,两个都灰头土脸的,始作俑者就站在面前。
姜茹抬脚踢了裴骛一脚,很轻的一下,在他的袍子上踢了一个灰脚印,总算稍微没那么气了。
裴骛朝她伸手,继续歉意地问:“表妹可还好,要不要我拉你起身?”
姜茹瞪着他的手,伸手。
她的手几乎是虚虚搭在裴骛的掌心上,细长莹润的手比裴骛小了小几圈,裴骛正要往上握握住她,姜茹抬手,“啪”一声,拍了他一掌。
手心是细密的疼,裴骛蜷了蜷手指,知道姜茹这是还在生气,而且不要他扶,就失落地垂下眼。
姜茹原本还是生气的,但是她看到裴骛低下眼,就知道他这是情绪不高的意思,或许心里又在想东想西了。
明明她自己是可以起身的,而且裴骛之前还和她说不要总是动手动脚,但是看见裴骛失落,她还是很大度地原谅了裴骛。
她把要撑地的手又往上抬了些,赶在裴骛要收回手之前,抓住了他的手腕。
裴骛愣怔地低下头,几乎是下意识地摊开了手心,他不知道姜茹是什么意思,但是好像他只会做这个反应了。
他的反应还是很快的,不像刚才摔倒那样,姜茹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也摊开手,和他的手握在一起,借着裴骛的力站起身。
第58章
月光如水, 温柔地在两人身上落下,点点银光勾勒出姜茹的侧脸,她的睫毛微微垂着, 发髻乱了,却仿若落入凡尘的仙娥,瓌姿艳逸。
长街瑟瑟,万籁俱寂, 两道的民居都黯淡无光,唯有这一抹明月和远处的灯笼, 飞檐青瓦, 呼吸可闻。
两人的影子也同他们的主人一样交融相连, 裴骛不太敢碰姜茹的手, 可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却不得不抓紧她。
姜茹站稳了,松开手,没好气地斜了裴骛一眼:“酒醒了?”
就是再醉也早就醒了, 裴骛低声道:“若是有下回,你就不要再扶我了。”
裴骛总要喝酒的,他不能保证自己不喝酒, 但是可以保证不要姜茹扶, 只是若是姜茹不扶, 他恐怕要摔得很惨, 脸着地。
姜茹摆手:“再说吧。”
也怪不得裴骛, 是姜茹自己要去扶的, 裴骛本就比她高很多,她扶不稳也是正常的。
只是方才坐着没什么感觉,现如今站起来, 才感觉到尾椎那一带摔得有些痛,姜茹试着走了两步,顿时就龇牙咧嘴地停下了。
裴骛一直观察她的动作,看她停下了,就知道她这是摔疼了。
裴骛也倏地停下,他沉默片刻:“我背你。”
也没有到不能走的程度,只是走的时候会扯得痛一下,而且……
她实在不太能相信裴骛,万一裴骛一个不小心,他们两人都摔了可怎么办。
姜茹依旧拒绝了:“我自己走。”
紧接着,姜茹一瘸一拐地走在裴骛前面,每走一步就忍不住想骂,看起来摔得不严重,其实疼不疼只有她自己知道。
裴骛就比她好很多,毕竟裴骛还有个肉垫垫着,根本没怎么摔到。
离家也没几步路了,姜茹瘸着腿推开门,小夏迎上来:“小娘子回来啦。”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了姜茹瘸着的腿和乱糟糟的衣裳,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了?”
姜茹往后睨了裴骛一眼,裴骛立刻解释:“方才摔了一跤。”
小夏一头雾水,就听裴骛继续道:“劳你去请个大夫。”
听这话应该是严重的,小夏“哎”一声就要去,姜茹伸手抓住了她,蹙眉:“请什么请,我只是摔了一下,过两日就好了。”
裴骛还想再说话,姜茹扫了他一眼:“别废话了,我要睡了。”
裴骛看她真是困了才作罢:“那若是明日不好,再请大夫过来瞧。”
姜茹胡乱点头,一头扎进了房间。
直到夜里夜深人静,一个人蒙在被子里,她才揉了揉自己发痛的屁股,裴骛真是罪大恶极!
第二天是休沐日,裴骛早早就出了门,姜茹刚醒,就见桌上放着盒糕点,另一旁放的则是一支簪子。
这簪子通体金色,其上点缀着几朵粉色的小花,翠玉一般的几点叶子,非常精巧漂亮。
裴骛去买东西来赔礼了。
歇了一夜,疼倒也没最初那么疼了,气也基本消了,如今裴骛又是道歉又是送她簪子,她倒不好意思了:“我又没怪你。”
裴骛却说:“表妹不怪我,是因为表妹大度,我却不能不当回事。”
瞧瞧,说话多好听,姜茹从盒子中拿出簪子,对着光打量,在日光映照下,这簪子更是光彩夺目,姜茹平日爱梳双髻,是不太用得到簪子的。
不过这簪子够漂亮,或许以后姜茹可以多试试其他发型,她心情好了,就开口夸裴骛:“这簪子确实好。”
价格当然也不便宜,买都买了,姜茹也不问多的,只是随口道:“往后花钱还是省着点,你别看什么都想买,我又用不了这么多。”
他何时养出的花钱大手大脚的性子,还专挑贵的买,隔三差五就给她买些东西,恐怕私房钱都要用空了。
闻言,裴骛下意识道:“不多。”
姜茹瞥了他一眼,他又改口道:“知道了,我以后少买。”
姜茹不怎么信,只好强调:“以后可要记住。”
裴骛点头:“记住了。”
约摸在五月中下旬,姗姗来迟的南国使者终于入了汴京。
车马长长一排,自城门入,知枢密院事苏牧和礼部负责迎接,两方下马,南国使臣呈表,苏牧接过,随后就带他们入住馆驿。
休整两日后他们就要入宫,皇帝会亲自出面。
此次南国使者中,有一位比较特别,就是南国四皇子赵妥,听说赵妥是南国如今最有希望继承王位的,此次来使还有一个目的,寻一个妻室。
南国毕竟是藩属国,别说现在皇室中没有能嫁的,就是有,也不可能嫁给他。
所以对外传出来的消息,就是从官员家的千金里相看,这些可都是家里的宝贝,谁会肯将自己千金嫁出去,一时间,所有小娘子们风声鹤唳,唯恐那南国的皇子相中她们。
宋姝就更生气了,私下拉着姜茹骂了一通,她骂得连头上的玉钗都散了,姜茹把她的玉钗插回去,道:“不管他们就是。”
宋姝更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真是做梦。”
朝中官员子女的婚姻都是约定俗成的,基本都是互相联姻,没有什么例外的。
就说和亲,也只有皇室之间的,况且官员不是皇室,实在轮到自己,大不了辞官,哪里受得了这种屈辱。
这南国王子不知是脑子出了问题还是什么,总之他的想法简直是异想天开。
本朝从未有过这样的例子,更别说前朝。
姜茹其实也觉得离谱,她想了想,最后只是说:“也不一定是真消息,先别气了。”
这种事情,涉及到自己的利益,朝中大臣必然会极力反对,是没有成的可能的。
宋姝也恢复了一点理智,她扇了扇风:“气煞我也。”
姜茹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这样吧,我们去喝碗饮子,天热了,喝这一碗可降火了。”
先前姜茹在金州,这饮子铺一直是小夏几人在打理,也确实遇到过几回困难,都是宋姝给解决的。
如今宋姝俨然成了饮子铺的精神股东,有时候她隔几日不去,小夏她们还要来问。
两人这么说好了,就一起去到饮子铺,这几日南国入京,汴京出现了不少商人,她们正好可以去逛逛。
南国香料出名,两人在摊子前试了些,一不留神就买了好多,一兜子的香料和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些甚至是汴京也有的,即便价格贵了些,她们也买得高兴。
据说南国有一牛角梳,用来梳头发最养发,一头秀发乌黑亮丽,甚至还有生发之奇效。
受过现代教育的姜茹一听就知道全是假话,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提着的一兜子小玩意儿,心中后悔不已。
她身旁还有个更傻的,宋姝听摊主夸得天花乱坠,抬手就将这一摊子的梳子全要了,姜茹闻言大惊失色:“停停停,你别冲动。”
宰相府再有钱,也不该是这么挥霍的啊!
说话间,宋姝已经在掏钱,姜茹连忙挡住她的手:“别买,这是骗人的。 ”
来南国经商的,都是会一些大夏语的,原本眼看着这是一个大单,结果半路被姜茹截胡,自然没什么好脸色的,他眼神不善:“小娘子,你可不要乱说,我从不骗人。”
姜茹不欲生事,何况这摊主要价太高,一个梳子就要几百文,谁买谁傻。
然而他要拉着宋姝走,那摊主就不乐意了,上前就要拦她们:“你们怎能反悔,方才说要,如今就不要了。”
他相邻的几个摊主也纷纷上前,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她们出门只带了小夏和宋府的几个丫鬟,都是女子,面对几个大男人实在吃亏。
宋姝拧眉:“南国商贩便如此欺人太甚?别忘了,你们的一言一行都是代表南国,若是我们几个出了事,南国使者该如何自处?”
能跟着来汴京的,自然都是和南国皇室有些关联的,一举一动都要受约束,更何况南国都是藩属国,怎么可以如此放肆。
宋姝毕竟是大家闺秀,这话说得有气势,南国的几个商贩都有些退却,犹豫着该不该继续上前。
还是那卖牛角梳的商贩先开口:“小娘子,看你也是富贵人家出身,连几个牛角梳都买不起?”
这话说得不怀好意,明明这牛角梳漫天要价,他自己不提,何况方才他们还未达成交易,也并没有口头约定。
姜茹也不客气了:“你这梳子夸大其词,我们为何要买?”
南国商贩脸黑了:“你可不要污蔑。”
此时已有不少百姓聚集在此,他们聚成一圈观望,姜茹又道:“别忘了,你们可是在我大夏。”
周围的人都是汴京的百姓,他们要是真动手,大夏人怎可让他们踩在头上,自然是要反击的,到时候南国商贩不仅理亏,还有可能挨揍。
闻言,几个商贩对视一眼,冷哼一声,回到了自己的摊位。
他们都散开了,姜茹才拉着宋姝离开。
走远了些,宋姝拍拍胸口:“这南国实在嚣张,几个摊贩竟然这么猖狂。”
南国是大夏的藩属国,如今或许他们的国主搞不懂自己实力了,连带着他们也跟着嚣张起来。
大夏即便是已经不如以前,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区区南国,竟然还这么威风。
姜茹也觉得离谱,只说:“往后遇到南国人,最好离远些,他们看起来不太正常。”
宋姝深以为然。
两人来到饮子铺时,铺内已经坐满了人,这和往日没什么不同,然而姜茹走进铺内,就发现了几个陌生的面孔。
南国人长得五大三粗,铺内坐着的几个也同样,大胡子拉碴,看着就不大善意。
这时,宋姝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快走。”
然而,铺内的人却精准地叫了宋姝:“宋小娘子,留步。”
姜茹瞥了一眼最中间的那人,见那人身上绣着团纹,大抵知道宋姝为什么一见就跑了。
那人正是宋姝口诛笔伐的南国皇子:赵妥。
一个流氓般的智障人物。
第59章
这赵妥和他身旁的大胡子有些区别, 他的长相其实和大夏人是有些相似的,反而不像南国人。
南国最开始是样样学大夏的,他们的穿着风俗等多是从大夏引入, 两国边界甚至有通婚的,文化交流极为频繁。
就连南国皇室也一样,他们的皇族连日常的衣服团纹,也多是仿的大夏。
此时赵妥便是穿着一身紫色常服, 衣袍袖口都绣着云纹,没见面之前, 姜茹想象中他应当是个猥琐之人, 现在见了面, 倒还算人模狗样。
他张口就叫对了宋姝的名, 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他竟然真是存了这种心思,还胆大包天地盯到了宋姝这里。
宋姝是谁,宰相孙女, 也是他能配上的?
姜茹立刻就挡在了宋姝面前,防备地看着来人。
赵妥浑然不觉,反而又上前一步, 甚至朝宋姝伸手, 道:“不知宋小娘子可否赏脸, 和我一起喝一杯?”
姜茹也不想顾什么表面功夫了, 她拉上宋姝的手:“走。”
赵妥伸出扇子挡住二人, 笑眯眯道:“宋小娘子, 不肯赏脸?”
姜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往前一步,强行把赵妥的扇子给隔开了, 冷着脸道:“宋小娘子没空,不过你要是自己喝,那么我可以请你。”
赵妥从上到下打量她,他功课应该没做好,根本不知道姜茹是谁,只是看姜茹和宋姝同行,就稍稍重视了些:“这位小娘子是?”
他只打听到宋姝喜欢来这里,连姜茹都不知道,姜茹立刻明白了,这南国皇子的情报也就那样,姜茹便直说了:“我,是这家饮子铺的掌柜。”
原以为姜茹是个什么重要的人,原来只是一个小小掌柜,赵妥表情变得轻慢了些,说话还算是客气:“多谢掌柜的抬举,不过我今日想和宋小娘子喝。”
宋姝也是勉强维持着体面:“公子相邀,原不该拒绝,只是我今日实在不便……”
她的话没能说完,赵妥咄咄相逼:“宋小娘子就这般不给面子?我早听闻大夏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原来宋小娘子也是这般……”
亏他还是南国皇子,实是有些拎不清了,只是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拿大夏来说,宋姝冷了脸:“赵公子此话,有失偏颇。”
赵妥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改口道:“是我言错,只是实在想邀宋小娘子一饮,一时心急。”
宋姝也稍稍缓和了些:“既然赵公子这么热情相邀,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时,姜茹开口道:“赵公子既然要请客,那么这饮子铺实在寒酸了些,不如我们移步酒楼,正好尝尝我们大夏的美食。”
赵妥满意了:“好。”
姜茹拍拍宋姝的手,递给她一个你放心的眼神,还朝她眨了眨眼睛。
他们来到汴京最富的酒楼,醉春风,据说这里的菜比宫廷的还要豪华,一菜千金,连富贵人家都要偶尔才能去吃一回。
几人走进酒楼,小二连忙迎上来,赵妥大手一挥要了个包间,小二满脸笑容地带他们进了包厢。
随后便是上了菜单,赵妥是看得懂大夏字的,看到价格的那一刻,他略微迟疑了一瞬,姜茹就问:“赵公子,你当真要请我们吃饭?”
赵妥立即道:“那是自然。”
有他这句话姜茹就满意了,跃跃欲试地看着菜单。
汴京人爱吃蟹,每到蟹最好的时日,就有无数车马自江南而来,若是谁先吃了蟹,都要好一番炫耀。
如今快六月,蟹还不是最好的时节,可也有不少早熟的蟹,虽说个头小了些,可是蟹黄肥美,汴京人依旧热衷。
尤其现在还未到蟹大量进京的时候,这蟹价格更是炒到了天价。
这蟹是论个卖的,姜茹犹豫道:“这蟹太贵,不如少要一些吧。”
赵妥哪里能让人看扁,就道:“这点小钱不算什么,小娘子爱吃多少吃多少。”
姜茹便戳戳菜单:“那便这样,洗手蟹、蟹酿橙、糟蟹各来十个。”说完,她看了眼赵妥,满眼真诚,“赵公子你真该尝尝,汴京的蟹最是出名,保你吃了终生难忘。”
赵公子还未吃就已经终生难忘了,他虽不缺钱,可随意扫了一眼价格,即便付得起,也不免肉疼。
可方才是他自己说的叫姜茹随便点,话既然都说出来了,自然没有收回的道理,他只能很有风度地道:“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姜茹又指着菜单,道:“这蟹羹也极好吃,赵公子尝尝?”
赵妥摇着扇子:“好。”
姜茹继续:“也不能光吃蟹,炙羊肉和笋子炒鹌鹑也来一个吧,这可是特色。”
赵妥扇子摇得慢了些:“可。”
姜茹认真地翻阅菜单,手指微顿,抬头,开口。
她这一开口,别说赵妥了,连宋姝都心紧了紧,生怕姜茹继续狮子大开口,好在姜茹见好就收:“就这样吧,点太多我们也吃不完,不够再加。”
即便是请客,也不是单纯吃饭的,都是借着吃饭的名义,聊一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话题,哪有像姜茹这样的,真点这么多。
小二收到这么个大单,再三确认,这才乐颠颠地应了。
姜茹又提醒道:“这么多蟹一时半会儿也上不完,先将糟蟹上了吧。”
糟蟹是提前腌好的,上得最快。小二立刻点头,飞一般跑走了。
姜茹还点了几样凉菜,没多久,桌上的菜就陆陆续续上了点,赵妥伺机开口:“早就听闻宋小娘子容貌倾国,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宋姝刚要答话,姜茹立刻指着桌上的蜜渍豆腐:“赵公子尝尝这个,这可是汴京名菜。”
赵妥的话被强行打断,只能先尝了一口。
这回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小二已经端着满满一盘糟蟹来了,这糟蟹要足足腌上一日,最是入味。
姜茹顺手就拿过两只蟹来,她一只宋姝一只。
宋姝不是没吃过,只是往日都是侍女剥好的,见蟹上来了,她身后的侍女就要上前,姜茹拦了一下,她笑着看向赵妥:“赵公子可知道一个说法?”
赵妥明明知道她的话里有坑,却还是要顺着回答:“什么说法?”
姜茹:“传闻这蟹,自己剥的最好吃。”
赵妥就看了一眼已经走上前要帮他剥的侍女,似是好奇:“何以见得?”
姜茹睁眼说瞎话:“这蟹要经历过十八次脱壳,才能够到我们的桌上,这蟹都这么努力了,而我们要吃它,竟然还要别人代剥,实在是心不诚,所以大夏人曾有一个说法,这蟹一定要自己剥,才能让上苍知道我们的诚意,我们才能吃到最好吃的蟹。”
整个大夏恐怕只有姜茹一人知道这个说法,宋姝的侍女闻言,默不作声地后退回去,装作刚才动身的不是自己。
赵妥:“……”
明明知道姜茹说的话全是胡诌,赵妥却还是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他看着面前的蟹,一时间无从下手,宋姝也有些无从下手。
姜茹却自然地拿起蟹,给宋姝讲述如何剥蟹,即使这么多年没吃过了,姜茹剥蟹手法依旧熟练,宋姝原还有些笨拙,很快就被她教会了。
姜茹又隔空朝赵妥展示了一下,赵妥犹豫片刻,也动起了手,只是略微有些手忙脚乱。
忙就对了,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眼里只有吃的了,就没空想那些事了。
或许也是想着时间还长,赵妥还真耐心地剥了一会儿蟹,剥完一个,姜茹夸道:“赵公子厉害啊,第一回 就剥这么好。”
没有人被夸能面不改色,赵妥也一样,他先是平静地看了姜茹一眼,而后又剥了一个。
姜茹继续夸:“越来越好了,赵公子继续。”
眼看着赵妥已经沉浸在姜茹的夸赞中,剥蟹速度越来越快了,姜茹及时打断:“赵公子不如先尝尝,剥出来不吃,可就可惜了。”
赵妥只能意犹未尽地收手,开始尝蟹。
宋姝还不知道姜茹这是何意,直到姜茹往他盘子里放了一个剥好的蟹,压低声音道:“快吃,不然全被他吃完了。”
宋姝:“……”
她倒也吃不了这么多,三十个呢。
糟蟹还没吃完,另外两种蟹也陆续上桌了,还有姜茹点的好几样大菜,满满当当摆了满桌,别说抽空说点什么话了,吃都吃不过来。
后来赵妥终于在姜茹的夸赞声中回过神来,开始执行自己的最初任务,只是他刚试探着叫了一声宋姝的名字,姜茹又立刻道:“赵公子,食不言,这是我们大夏的传统。”
完全不提自己刚才说了多少话。
赵妥几乎被气笑,他说:“那方才说话的是?”
姜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方才是意外,从现在开始,我们都不能再说话了。”
赵妥:“我不是大夏人,那我可以不必遵循了?”
姜茹和宋姝都没有回话,赵妥便自顾自问:“听闻宋小娘子年过十八却未婚配,我……”
一声“哐当”的响声刺啦响起,赵妥的话被打断,再次不耐烦地看向姜茹。
姜茹面上慌张:“我差点忘了,我表哥要叫我回家吃饭了,来不及了,宋姝快陪我去。”
赵妥没好气:“你表哥叫你,那你便去就好了,宋小娘子和我继续就好了。”
真是不要脸,姜茹暗地翻了个白眼,这赵妥越到后面越难缠,她敲诈完了,也该带上宋姝跑路了。
说什么来什么,屋外传来三声敲门声,侍女上前开门,就见屋外站着的裴骛。
他长身玉立,一身浅色衣衫将他的气质衬得脱俗,他轻声道:“表妹,我来接你回家了。”
姜茹隔着人朝他示意地眨了眨眼,裴骛又看向宋姝,道:“正好宋小娘子也在,宋大人说小娘子今日出门太久,正等你回家。”
隔着几个人,赵妥怀疑地看了裴骛一眼,裴骛面无表情和他对视。
针锋相对,明明两人都没什么表情,但似乎都看对方不爽。
第60章
赵妥哪里肯让宋姝就这么走了, 他今日花这么多钱,可不是为了单纯请她吃个饭的。
但他也知道,今日被打断这么多次, 姜茹和她所谓的表哥必然是要故意搅和的,他或许还得再等,等这讨厌的人不在,再单独和宋姝相处。
他和裴骛对视一眼, 笑容漫开:“既然宰相大人催了,那我便不留宋小娘子了, 小娘子慢走。”
闻言, 宋姝礼貌告别, 忙不迭跟姜茹走了。
姜茹拉着她的手悄声说着小话, 两人全然没有注意到另外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裴骛和屋内的赵妥对视片刻,他很难得地像是轻蔑地勾了一下唇角,往日里无论遇上什么人他都不会是这样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自然知道此人是南国皇子, 也是得知他和姜茹宋姝一同进了酒楼,这才连忙赶过来,一过来就听到他此等疯言疯语, 实在是蠢。
毕竟南国皇子的想法太过离奇, 他最初根本没当真, 谁知他这主意竟打到宋姝身上了。
裴骛方才轻蔑的表情只存在了一瞬, 就很快消失不见, 他朝赵妥点头示意, 转身跟上了姜茹。
宋平章也知道消息了,他气得要自己过来,还是裴骛拦住的, 宋平章露面不合适,万一赵妥自信过头,以为自己得了“老丈人”青睐呢。
要不说这赵妥拎不清,大夏官员变动是常有的事,今日宋平章是丞相,明日可不一定是,退一万步来说,倘若他真娶了某位官员的千金,哪日官员直接被贬或是抄家,他到时又该如何自处。
毕竟不是皇室的人,想换就换了,哪有和皇室联姻来得安稳,当然以赵妥如今的地位,是根本配不上的。
所以所有人都觉得他蠢,蠢过了头。
姜茹都在想他是不是脑子有病,不然怎么会想到这么一个歹毒的想法呢?
姜茹拉紧了宋姝,说:“南国使臣最多待一月,或者半月,这段时间你还是少出门,就算要出也记得叫上我,我也好给你个照应。”
想了想,姜茹又道:“最好能不出就不出吧,他脑子真的不正常,万一做出什么违背道德的事情呢?还是尽量躲着点吧,我会经常来找你的,不会无聊。”
宋姝点头应了,赵妥太疯,确实要躲着点。
两人把宋姝送回宋府,这才转道回家。
路上,裴骛一言不发,姜茹忍不住捣了他两下:“哎,你知道那男的是谁吗?南国四皇子,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她的话没说完,裴骛步子猛然停下,他语气不大好:“我还想问问,你今日是何处出了问题,才会和他一起去吃饭。”
姜茹被他说得一愣,懵了:“我这不是没办法,他一直逼宋姝去,实在拒绝不成,我只能将错就错啊。”
裴骛看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错了,深吸一口气:“你连他什么脾性都不清楚,竟就敢过去,万一他不是好人,你跟着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姜茹觉得他太夸张:“他如今在大夏,怎么可能做糊涂事。”
裴骛却说:“他现在做的不就是糊涂事?”
是倒是,但姜茹觉得没有到那个地步,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去了酒楼,这赵妥能做什么?
姜茹还未开口,裴骛又继续道:“你也说了他傻,那万一他当真动手了呢?”
这话似乎有些道理,但姜茹又觉得不太对,她嘟囔道:“我这不是没事吗?”
她还觉得自己的做的事没错,裴骛闭了闭眼:“若是他记恨你,日后报复你怎么办?”
姜茹还真没想这么多,毕竟南国皇子,应当是不至于这么小气的吧。
她明明没说话,裴骛却也猜透了她的想法,冷冷地道:“你也知道自己点了多少,这么多钱,就算是他也得肉疼,怎么可能不恨你。”
姜茹是逞一时之快,就是有把握南国朝贡赵妥不敢动手,所以才敢这么做,现在被裴骛一说,确实也有几分道理,但她当时太生气了,哪里来得及多想。
她连忙道:“我当时太生气,下回我注意嘛。”
裴骛却油盐不进,根本不听她的解释,反倒加快步子往前走了几步,竟是不想等她了。
姜茹小跑着追上,不怎么走心地保证:“我下回不这样了,我见他就躲远,一定。”
裴骛冷着脸,步子迈得极大,健步如飞。
姜茹很难追上他,只能一路小跑,实在追不上了,她努力抓住了裴骛的袖子:“裴骛,你慢点!”
直到被抓了袖子,裴骛的步子才稍微慢了些,他目光垂落在姜茹的手上,顿了顿。
良久,他叹了口气,问姜茹:“吃了多少?”
姜茹知道这事算是过去了,长舒一口气,朝裴骛比了比手指:“约摸四个吧。”
螃蟹性寒,所有人都知道不能多吃,最多也就吃两个,尤其姜茹还是女孩子,就更不能多吃了。
听到姜茹的这个回答,裴骛刚缓和了些的脸又冷了下来,像是确认:“四个。”
姜茹点头:“三个蟹,一碗蟹橙,差不多四个吧。”
裴骛只觉得眼前一黑:“你吃这么多?”
姜茹根本不觉得多,他们点了三十个,她都没吃够本,只是这种话在这时候肯定是不能说的,她就打了个马虎眼:“一不注意吃多了。”
裴骛沉默了好久,轻声说:“若是想吃,我带你去就好,不用和别人一起去。”
还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甚至这人还不怀好意。
姜茹也没有很想吃,只是故意想坑赵妥,且这蟹是酒楼里最贵的,她就想着尽量多点一些。
她低声说:“我没有很想吃,我只是想捉弄他。”
裴骛当然知道,但是问题就在于,捉弄了他,就是变相给自己埋下隐患。
裴骛望着姜茹那清澈如水的双眸,只能轻叹道:“表妹,以后万事都要先考虑好,要给自己留后手。”
姜茹抬眸:“这不是你来了吗?”
言下之意,她的后手就是裴骛。
裴骛不想考虑自己不在的可能,更不想说自己靠不住的话,正如姜茹所说,如果他在,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姜茹受欺负的。
他到底还是没办法对姜茹生气,只能说:“回去喝一碗姜汤再睡。”
不然蟹吃多了,怕是要肚子疼。
这回就算是彻底过去了,姜茹连连点头:“好,我一定喝。”
裴骛的态度彻底软化,她也能将这件事揭过,他追上了裴骛,问:“你今日怎么会突然过来?”
其实不算突然,南国的人自入京以后,朝廷早已经派专人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今日从赵妥踏进饮子铺的那一刻,他们就早已经知晓。
他故意在饮子铺等,刚好姜茹遇上了,还一同进了酒楼,虽说不至于吃亏,可听到姜茹这么忽悠南国皇子,裴骛也是又好气又好笑。
姜茹这性子容易和人结仇,还会得罪人,可是看到她这么厉害,一点亏都没有吃,裴骛又觉得,这或许也是好事,就是要这样的性子才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只不过这事不能直白说,不然姜茹听了他的话会越来越放肆。
长街林立着古朴的民居,青瓦灰石,重重叠叠的楼宇望不到头,夕阳的余晖铺洒在斑驳的石子路,微光掠影,姜茹的眼睛被照得微微变色,阳光刺眼,她满眼只看着裴骛。
裴骛敛目,低声说:“回家吧。”
他们身后的小夏和小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的疑惑,有时候吧,裴骛和姜茹之间似乎隔开了一层屏障,总说一些奇怪的没人能懂的话。
两人摇了摇头,连忙跟上这二位。
虽说吃了这么多,姜茹也没什么事,回去喝了一碗姜汤,照样活蹦乱跳,裴骛才勉强宽心了些。
次日,大夏在大庆殿接待南国使者,百官着朝服立于殿中,不多时,南国使者进殿进献朝贡,他们此次带了南国的乳香玉石稻谷等物品,和先前进献的无甚区别。
南国最有用的乳香,在大夏影响范围也极广,医馆用的乳香就全是从南国而来。
说起南国为何迟了这么久还要坚持来汴京朝贡,可不是他们真的对大夏敬重,其中最大一点原因就是,大夏还需要回赠。
大夏毕竟是大国,回赠必然是要比南国进献的贡品价值更高,南国人来一趟汴京,不仅要带走更多有价值的珍宝,还能来此经商,来回一趟就赚得盆满钵满。
赵妥还嫌姜茹让他花了太多钱,实际上比起他们赚的钱,这一点根本不值一提。
作为藩属国,大夏使者行的是臣礼,赵妥毕竟是皇子,就只单膝跪地,而后皇帝象征性说一些体恤的话,这第一日的朝贡基本就完成了。
往常盛会的藩属国和兄弟国至少也有十个,这回才一个,流程进行得很快。
而到次日,使者们便要去万相寺上香,皇帝也会亲临。
皇帝先离场,而后使者从大殿退出,赵妥这才终于抬头环视一圈,大殿最前面的都是穿着紫色大袖袍,着装统一,和赵妥身上的紫袍有些相似。
东府西府分立两侧,宋平章则站在最前,他还有个太师头衔,是名副其实的一品,而在他身后的就都是二品官往后了。
能爬到这个位置的无一不是历经艰辛,除了一个苏牧,其余大部分都已经年逾五十。
扫到中间,又出现了一个年轻的面孔,好巧不巧,还是赵妥前日见过的人。
裴骛一身紫袍,头戴幞头,面容冷淡,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察觉到视线,他侧目看向赵妥。
明明穿着相似的衣裳,裴骛却好似凭空高出其他人一头,他个子高,貌也出众,仿佛鹤立鸡群,明明官位也不算很高,却总带着种傲视之资。
就连侧目的那一眼,也是清冷如雪,并不是轻视,但就是让赵妥不舒服。
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像看死物,赵妥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补昨天的二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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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裴骛只是轻飘飘一眼就收到了赵妥的瞪视, 下一瞬,他身旁的官员压低声音和一旁的官员说悄悄话:“你说,那南国皇子是不是在瞪你?”
那官员狐疑:“瞪你吧, 我什么都没做啊。”
这一小撮都开始窃窃私语,裴骛反倒一言不发,直到身旁的官员戳了戳他:“裴大人,你觉得他瞪的是谁?”
裴骛:“应该是宋大人吧。”
“啊?”问话的官员愣住。
裴骛认真道:“你瞧那柱子, 是不是刚好能照到宋大人的影子,依此可见, 他瞪的是宋大人。”
宋平章:“……”
简直荒谬。
无论他们如何猜测也猜不出来, 而那南国皇子瞪了好几眼, 阴森森地收回视线, 随着使团离开。
而几位大人对裴骛的分析深信不疑,断定南国皇子是在挑衅,决定过几日给他点颜色瞧瞧。
除去第一日朝贡,第二日上香, 第三日就是重头戏了,当日大夏武士会和南国武士比骑射,连百姓也可以观看。
只是能观看的地方有层层官兵把守, 只能从一个角窥见其中, 不过百姓们也都热情似火, 将那一角挤得没什么落脚的地了。
裴骛是文臣, 陪着去也就是赴宴, 姜茹原本还没有要去看的打算, 架不住宋姝怂恿,便也跟着去了。
不过她们要好一些,骑射场地最近的一处别院老早就被宋姝给盘了下来, 她们正好可以在顶楼看,底下的场景一览无余。
这一日皇帝不会出现,就只是两国使臣之间的交流,虽说只是使臣间的交流,可两方代表的都是背后的国家,容不得半点差池。
礼部的程旭负责主持,由两边各派十名武将,这第一项就是比射箭。
大夏有一个神箭手楚山河,如今在殿前司任职,虽说大夏轻武,可毕竟有这么久的底蕴在,单比射箭,几乎是十拿九稳的。
先出的是大夏武将,最高是五分,每人可以射三次,取三次之最高。
大夏这边开了个好头,第一人便得了四分,而南国武将则是三分。
过半时,大夏十五,南国则是十四。
接着就到了楚山河,他拉开长弓,三回皆是上等,记五分。
一瞬间便拉开了差距。
到第十人时,差距已经彻底拉开,大夏已经二十七分,南国才二十二,就算是闭着眼射到天上,也已经是赢的结局了。
第十人上场后,射中次环,三分。
南国使者已经没什么希望了,勉强稳住了心,也射了一个次环。
大夏以四分之差,胜过南国。
栏外的百姓们早已按捺不住,欢庆之声响彻云霄,也有不少文人争相上前,要为大夏武将献颂诗。
大夏这边的官员倒是低调,都说着些谦虚的话,可脸上却是憋不住的笑。
百姓就不像官员那般内敛,欢呼声音一波比一波声浪更大,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
而南国的使臣也一开始就只说着娱乐娱乐,当不得真,但真正败了之后,脸色都不大好看。
尤其是赵妥,起初分数没有拉开之时他还能勉强维持平和,等分数拉开了,他的脸也黑了下来。
姜茹和宋姝趴在窗前,场中景象一览无余,裴骛在的地方离宋平章很近,就在离主座最近的一侧,裴骛端坐在场上,倒是不像其他官员那么憋不住,面上淡定自若。
宋姝拍拍姜茹:“你看见场上的武将没?”
姜茹:“何事?”
宋姝这个问题可谓是废话,每回她拐弯抹角问些什么,就一定是在憋着点什么坏。
宋姝扭捏道:“你觉得场上方才射箭的人中,有没有谁像是如意郎君?”
姜茹方才光顾着看射箭和裴骛了,哪里注意到看脸,她绞尽脑汁想了想:“有谁长得很俊吗?”
应该没有吧,不然她怎么可能没注意。
她在场上环视一圈,越看越觉得没谁能比上裴骛,裴骛虽然没有上场,姜茹也觉得他射箭一定也很厉害,毕竟裴骛听连天上的鸟儿都能射到。
只不过宋姝既然都这么问了,姜茹也就帮她瞧瞧,武官们都穿着整齐划一的黑色衣裳,看得姜茹脸盲症都要犯了,挑花了眼,也才勉强从中挑出一个。
她指着武官中最高的那一个,道:“就他吧,个子高,身材也不错。”
宋姝扫了一眼,此人就是方才三回都拿了满分的楚山河。
她仔细瞧了瞧:“长相是不错,射箭也勉强吧,就是官位低了点……”
实话说,这个年纪能做到高位的几乎没有,更何况是大夏的武官,升职更是难上加难。
姜茹好笑道:“他官位低也影响不到你啊……”
说到一半,她突然想起宋姝说的什么如意郎君,她表情变得稍微奇怪了些:“你方才那话是何意?”
宋姝抿唇,苦恼道:“我太公叫我趁今日瞧瞧,可有谁看得上眼的,我年纪也不小了,该指婚了。”
姜茹震惊:“你才几岁就指婚了?”
如果她没记错,宋姝也才十八吧。
宋姝蹙眉:“我十八了,寻常女子这时候就算还未成婚,也早早就先订婚了。”
姜茹表情僵硬,宋姝这个年纪放到现代也才刚高考完吧,这有什么可急的。
姜茹问:“那你可想成婚?”
宋姝点点头又摇头,她叹道:“想成婚,又不想,我总觉得自己还能帮太公做很多事,不想离开他。”
也能理解,姜茹想了想,道:“也不要急,说不定你的如意郎君哪一日就能见着了呢,总要接触接触再说,贸然成了婚,以后日子不一定好过。”
“你没有对谁心动过吗?总要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吧。”姜茹说。
说到这个,宋姝倒是纠结了起来:“倒是有,但是……”
姜茹:“但是什么?”
宋姝垂下眸:“先不说了吧。”
一看就是有了些姑娘家的心事,而且她心中的那个人还是个不能说的,姜茹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我还以为你没那个心思,原是心里已经有人了。”
宋姝脸颊微红,是默认了,再一看姜茹那幸灾乐祸的样子,忍不住反击:“那你呢,你就没有什么心上人吗?”
姜茹还真没有,她现在想的就是好好过日子,只要裴骛在就很好了。
她自然也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同宋姝说的,听了她的话,宋姝奇怪地看她一眼:“那你往后就和你表哥过一辈子?”
一辈子不好说,她能不能活到那时候都是个问题呢,姜茹沉吟道:“看情况吧,如果我们能一直活下去。”
她看裴骛也不是会娶妻的,毕竟前世她都二十五了,也没听说摄政王有娶妻,自始至终都是孤家寡人。
只是这一世有她了,裴骛算是多了个表妹,那就不算孤家寡人了。
宋姝表情出现了一会儿空白,她忍不住道:“你就这么缠着你表哥,他往后娶妻可怎么办?就算你们是表兄妹,他的妻族能容得下你?断会把你扫地出门。”
姜茹想也不想:“不会的。”
宋姝:“你是说他不会把你扫地出门,还是不会娶妻?”
姜茹信誓旦旦:“自然是不会娶妻。”
“那万一娶了呢?”
姜茹毕竟有前世的经历,至少知道裴骛二十五岁是不会成亲的,就含糊道:“反正他二十五以前不会娶。”
“那他过了二十五岁呢?”宋姝穷追不舍。
姜茹:“……”
她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而且一想到裴骛有娶妻的可能,她就觉得很不舒服,就像是原本制定好的计划被打乱,倒不是不喜欢这个可能出现的人,主要还是她没想过如何接受这种可能。
但是宋姝这么一说,姜茹想到这个可能,就有些心里刺刺的,她沉默片刻:“到时候再说吧。”
宋姝一看她就没给自己打算,原本还想刺她几句,但是看姜茹不太高兴,就说:“也没事的,若是你表哥对你不好,我便叫我太公收你为义孙女,往后你便是我宋家人。”
姜茹扯了扯嘴角:“真是谢谢你啊。”
她也不想入宋家族谱,她还想姓姜。
谈话间,场上两边的臣子又进行了一番交流,即兴赋诗。
裴骛被宋平章推出来,姜茹连忙推推宋姝:“看,我表哥。”
宋姝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她对裴骛的看法和她太公宋平章一样,知道此人有才,不过却是不可接近之人,无论何时,他对别人总有种疏离感,明明没有表现出来,可她就是这么觉得。
就是奇怪,这么个冷心冷面的人,对自己的表妹倒是珍重。
裴骛自不必说,他的诗文是一流,只是那边的声音太小,姜茹没怎么听清,她脸上有些遗憾,道:“还是离太远了。”
周围的大夏文臣在起哄,裴骛平静朝众人点头示意,就要退回去。
然而就在这时,赵妥站出来了,自先前骑射开始,他就对自家使臣的失败耿耿于怀,现在见大夏又出风头,心里顿时生出不满。
他上前道:“裴大人文采过人,就是不知大夏的文臣在骑射这一方面如何?”
裴骛淡淡抬眸,知道赵妥的意思,只是说:“既是文臣,骑射自然比不过各位武将。”
赵妥的突然发话让他身侧的使臣都惊了惊,就知道这祖宗又要搞事情了,可是方才就输得一败涂地,如今就算是赵妥要再比,也不该找裴骛。
裴骛既是文臣,赢了就是赵妥胜之不武,输了就是南国废物,连一个文臣都打不过。
无论如何,丢的都是南国的脸。
连栏外的百姓都忍不住一阵嘘声,嘲讽赵妥实在没格局。
赵妥问出这句话,不仅是报昨日之仇,也是想杀一杀裴骛的锐气。
宋平章连忙阻止:“殿下,先前的比试已经结束……”
赵妥却打断他:“我只是看裴大人合眼缘,想与裴大人切磋切磋罢了,不算比试。”
说着不算比试,只要上场了,就都默认是比试了。
周围的所有人都静默无声,为裴骛忧心起来,裴骛抬眸,淡声道:“我看殿下也十分亲切,谈不上切磋,殿下喜欢,那裴某自然奉陪。”——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可以拥有多多的灌溉吗[可怜]
第62章
先前他们正常比的便是步射, 也是最简单是射法,身后的小厮去取了箭来,裴骛将要接过, 赵妥突然道:“光比这个没什么意思。”
裴骛抬眸,并未开口,只安静等着赵妥接下来的话。
赵妥就笑着隔空一指,正指到了姜茹他们所待的阁楼, 姜茹和宋姝忙往窗下躲了躲,不知道这赵妥又在发什么疯。
实在是听不见他们那儿都在说些什么, 也就勉强能看见人影, 两人就草木皆兵。
小楼亭台, 轩窗半开, 而这窗沿却挂着一朵粉色的小花,赵妥便指着那朵花,道:“这花开得正好,不如我们便比比, 谁能先将那朵花给射下来。”
那屋里是谁,宋平章清楚,裴骛清楚, 赵妥就更清楚了, 可是他明明前几日还追求宋姝, 今日便要不顾宋姝的安危比这个。
姜茹和宋姝躲在窗下, 姜茹压低声音:“被发现了吗?”
宋姝摇头:“不知道。”
姜茹:“应该只是巧合, 我偷偷看看。”
她说着就缓慢地直起身子, 只露出一个眼睛,赵妥抬起的手倒是放了下去,但是场上几人的目光还落在这儿。
姜茹又蹲了回去, 朝宋姝摇了摇头:“我们应该被发现了。”
若是往常,发现便发现了,这倒是没什么,只是这种场合还是得稍微躲着一点好。
宋姝往后挪了几步,来到桌边坐下,朝姜茹招招手:“那就先坐一会儿。”
姜茹也就走了过去,坐下。
宋姝在这儿准备得很齐全,茶水糕点都有,饿了还能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姜茹便拿了一块玫瑰酥,悠闲地吃了起来。
她们不能在这儿看了,宋姝的丫鬟就下楼去打探消息。
赵妥这句话一说出来,场上的人都觉得不合适,赵妥指的地方是有人居住的,若是谁射箭射歪了,刚好射到了里面的人,那才是无妄之灾。
有官员出声阻止,赵妥充耳不闻,只是看着裴骛:“裴大人以为如何?”
裴骛面不改色地扫了一眼,只说:“不好。”
赵妥抬了抬下巴:“你不敢吗?只要箭法够好就不会射到屋内的人,你对自己的箭法这么没信心?”
裴骛自信自己不会射偏,但他不信赵妥,况且,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拿屋内的姜茹打赌。
他并没有被赵妥的话激怒,而是平静地说:“殿下,箭法并不在准,而在于心。”
“若是光顾着赢,却不顾百姓,就算是赢了也是输。”
赵妥脸色阴了一会儿,冷哼一声:“那便比马射。”
马射,顾名思义,便是骑在马上射箭,大夏的规则一般是骑马疾速奔之,连发三箭。
这回,裴骛颔首:“依殿下的。”
既然要比马射,就有人去牵了两匹马来,这两匹马体型都差不多,一只深棕一只红棕,赵妥先选了那只红棕,裴骛就剩下深棕。
深棕的马额头还有几点白毛,名叫踏雪,裴骛拍了拍踏雪的脑袋,踏雪是中型马,马背也快到裴骛的肩高,不过是很温顺的马。
赵妥先行,大夏的弓极难拉,若不是熟练的人,有时候甚至连弓都拉不开,不至于到神臂弩那样的程度,可也需要配合腰部力量才能拉开满弓。
先前给南国使臣的弓都是好拉一些的弓,而马射射程较远,加上故意想出那么一口气,就拿了这弓过来。
赵妥已经翻身上马,他选中的马名叫飞云,脾气不大好,原还不怎么配合,被赵妥溜了两圈后,才算是服帖了。
它驮着赵妥疾驰飞奔,那土埒在百米开外,土埒上方有两鹿皮,为了增加难度,下方会有人带着鹿皮挪动。
赵妥先前尝试了拉弓,虽说这弓难拉,但他也是能拉开的。
而他瞧着裴骛不像是能拉开这弓的样子,裴骛是个柔弱书生,读书可以,但骑射却未必能比得上他。
赵妥志得意满,拉开长弓,第一箭勉强射在鹿皮边缘,算是中了。
第一箭手生,准头没那么好,不过赵妥也算满意了,很快,他又连发两箭,两箭皆中,准头也一样。
只是第一箭稍微拖了后腿,不然他便是上等,现在只能算是勉强中上等。
他勒马回程,南国使者好歹也算是暂时掰回一局,脸上也浮现出笑容,称赞殿下武艺超群。
赵妥便这么坐在马上,挑衅一般看向裴骛,道:“裴大人,请。”
大夏的官员都知道裴骛,他可是实实在在的文臣,先不说能不能射箭,会不会骑马都是问题,若是从马上摔下来,那可是丢了大夏的脸。
有心急的官员已经围在宋平章身侧,叫他想想办法,还有的已经挪到裴骛身边,明里暗里叫他认输,现在认输虽然理亏,可等会儿真输了,那才真是丢了所有人的脸。
裴骛没有应其他人的话,只是轻轻抚摸着踏雪的头,踏雪的马脑袋一个劲在他紫色的袍袖之上蹭来蹭去,将他的袖子都蹭乱了,他也不嫌弃。
裴骛笑了下,一个利落的翻身,转瞬之间便到了马上,袖袍翻飞,翩翩公子,踏雪就乖乖地任他指挥,栏外的百姓认得裴骛,皆是一阵欢呼。
姜茹吃完了玫瑰酥,又喝了两口茶,就听得外头一阵吵闹声,她站起身,试探性地走到窗边,窗外无人注意到她,方才的赵妥也已经不在原地。
只是场内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裴骛一身紫衣,清隽秀逸,端坐于马上,姿态从容。
姜茹“啊”一声:“我表哥怎么就上马了。”
宋姝听见声音,也走向窗外,裴骛确实正坐在马上。
有下人递给他弓弩,他俯身接了,姜茹蹙眉:“今日不是武将比么,怎么轮到我表哥了。”
裴骛的箭术她知道一些,但又知道得不完全,一时间有些担忧,她托腮道:“可千万要射中啊。”
此时此刻,裴骛坐在马上,真是人群中最令人瞩目的了,姜茹瞧他气定神闲,知道他没有把握是不会主动上场的,才稍稍安心。
宋姝疑惑:“你表哥还会射箭?”
姜茹点头:“自然是会的。”
这会儿,宋姝的贴身丫鬟小桃已经回来了,小桃说:“那南国皇子说要和裴大人比试,就选了咱们这屋外的窗花,裴大人拒绝了,后来南国皇子便选了马射。”
姜茹就知道裴骛是不会主动出去的,就算要去,也应该是别人要求,原来又是这个赵妥干的好事,姜茹气得牙痒痒,心想前几日还是对他太仁慈了,应该好好教训教训他才是。
不过没关系,她先前没教训够赵妥,如今他自取其辱,裴骛一定会赢了他的。
姜茹愤愤地扫了赵妥一眼,目光转向裴骛,裴骛骑着高头骏马,带着马跑了几圈后,朝着那土埒奔去。
距离差不多的时候,他拉开长弓,射出箭矢。
距离太远了,姜茹只能看见裴骛的背影,他几乎不用怎么控制,身下的马也很乖地带着他跑。
土埒后有专门的释获者,在射箭第一时间就报出对方中的位置,箭钉入鹿皮,释获者看了,很快报了位置,声音自土埒传到场上。
裴骛连发两箭,两箭皆中,且射中的皆是鹿皮的眼睛,这准头准得不能再准了。
场上的官员听裴骛两箭都中了,皆是一阵震惊的吸气声,还有人窃窃私语:“你们知道裴大人会射箭吗?”
“不知啊,从未见过。”
“你见过没?你呢?”
“没见过啊,我以为裴大人只是一个柔弱书生呢,竟是深藏不露。”
两箭过后,裴骛下一箭只要不射空,那就是他赢了。
南国使臣也知道这个意思,刚出现没多久的笑容又消失了,一个个脸色黑如锅炭,却还要勉强维持着体面,夸赞说什么年轻有为之类的话。
百米开外,连发两中都是得准头很足才能中的,何况这鹿皮还是会动的,可见裴骛连中并不是巧合。
赵妥箭法并不算差,至少在南国的皇子中,他已经算是佼佼者,但是大夏的弓太难拉了,所以他才会射歪一回。
本以为裴骛连弓都拉不开,却不料不仅能拉开,还比赵妥射得更准。
赵妥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五味杂陈地盯着远处的裴骛,甚至怀疑是大夏的人故意给裴骛开后门,没中但撒谎说中了。
但是那头不止是有大夏的人,还有南国的人,作假是没有可能的。
况且裴骛拉弓的动作并不像是不会的,那么就是说,他确实是有真本事的。
在众人的目光中,裴骛拉开长弓,要射第三箭,场上的人都屏住呼吸不敢说话,紧紧盯着裴骛。
裴骛瞄准了远方的鹿,将要射出时,他稍稍左移了一些,箭矢飞速前进,“锵”一声,堪堪射中了鹿的尾部。
也是中了,但不如前两箭。
当释获者报出裴骛只射中了尾部时,大夏这边皆是一阵遗憾的声音,心想裴骛是不是一时心骄气傲,才至于这第三箭射偏了。
而南国的使者都是松了一口气,若是裴骛三箭皆准,那他们才是真的丢脸丢大了。
如今裴骛第三箭射偏了,他们也能算是扯平了,南国不至于丢脸,好歹挽回了一点尊严。
其实说扯平也是给南国面子了,因为按实际情况看,即使裴骛最后一箭射偏,严格算起来也是他胜了。
裴骛收起弓弩,拉着踏雪转身回到场内,马蹄哒哒,他回来后,不少官员上前道贺,裴骛都礼貌谢过,这才要从踏雪身上下来。
只是不知为何,他抬眸,好似朝姜茹的方向看了一眼。
现在离得近了,又在场内,姜茹终于能勉强看清裴骛的动作,也能看见他看了自己一眼。
她顿时觉得浑身都不对劲了:“他看我做什么?”
第63章
裴骛的目光不算明显, 但对他这个人来说,即便只是轻微的侧目,也足以窥见其中意味。
偏偏姜茹对裴骛的目光极其敏感, 还到了一种很邪门的地步,裴骛一看过来她就会发现。
姜茹还没来得及搞懂他为何看过来,宋姝就道:“你表哥和他打了个平手。”
“啊?”姜茹纳闷,“竟然没赢么?”
她听着百姓们的呼声还以为裴骛赢了, 一个个都在叫着状元郎,明明裴骛是状元的事情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宋姝解释:“他最后一箭射偏了。”
姜茹想也不想:“那必然是在让着南国。”
宋姝:“?你对你表哥倒是盲目跟从。”
姜茹晃晃手指:“你不懂, 那赵妥再怎么说也是皇子, 我表哥不该赢他, 最后一箭必然是故意射歪, 这才是我们大国之风度。”
是有几分道理,宋姝还真有些信了。
姜茹又道:“你不信回去问问你太公,他定然也是这么说的,而且很可能就是他的意思。”
宋姝这回是彻底信了, 她看着场下的人,忍不住道:“你表哥一介文官,箭法倒是不错。”
姜茹就说:“先前书院时, 他先生曾经教过他。”
姜茹也是前些时间才知道的, 裴骛在书院时, 先生特意找人教过他射箭骑马, 裴骛不算是没有基础。
或许也是因为练过一点, 他十二岁就长到很高, 但是后来家中出事,他自己也没钱,就荒废了。
正说着, 两边比试差不多也结束了,先前参与射箭的武将都得了赏,像游街一般在百姓们的簇拥中走过长街,百姓纷纷上前献贺献诗。
到了晚上,朝廷还会设宴款待南国使臣,他们从场上离开就要去赴宴。
众人欢欣鼓舞,唯有赵妥脸色不太好看,说是平手,实际上根本没人觉得是平手,裴骛一个文官他都赢不过,这样的平与输无异。
尤其当他自己亲自去看那两张鹿皮时,发现裴骛的最后一箭和他的第一箭射到的位置一模一样。
这么巧合的几率几乎为零,那么就是故意为之,他是故意在羞辱赵妥。
跟在他身后的南国使臣也见了这一幕,都知道赵妥闹了笑话,纷纷对视,其中意味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裴骛是故意让着他呢。
但是不得不说,裴骛此举确实让他们丢脸不至于丢很大,若是皇子主动挑衅还输了,南国晚上的宴也可以不用去了,直接打道回府罢。
眼看着赵妥越看越恼火,副使及时提醒他,弯腰道:“请殿下先行。”
赵妥愤愤看他一眼,转身就走,只是临走前,他特意看了一眼远处的楼宇,对着那轩窗狠狠咬牙。
裴骛当晚也得去赴宴,姜茹和宋姝看完了热闹就各自回了家,这宴会到很晚,她也等不得裴骛
月明星稀,觥筹交错,两国的较量暂告一段落,气氛还算融洽,直到官员们喝得醉了,玉樽已空,这宴才渐渐散去。
裴骛和宋平章一块儿,离席时宋平章特意叫了宋府的轿子送他。
听到门外有响声,姜茹便跑出去迎他。
裴骛步伐虽然稳,但还是有些醉,眼神迷离,有些呆,他身后的小厮牵着一头高头骏马。
这马差不多和姜茹一样高了,长长的脖子,姜茹甚至要仰头才能看见这马的脑袋,她看了看裴骛,又看了看这马,忍不住道:“你怎么把它牵回来了?”
裴骛解释:“今日射箭拿的赏赐。”
他拿了些金银玉帛,还有这一匹马,赏赐可以说是很丰厚了,姜茹对上了这马灯泡般大的眼睛,忍不住问:“它叫什么?”
裴骛:“踏雪。”
裴骛今日又喝了酒,身上有些酒气,不难闻,姜茹看他脸颊微红,就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清醒?”
裴骛点头:“还好。”
几个小厮送完裴骛就回去了,姜茹和裴骛站在侧门口,小方正要牵马回去,被裴骛拦下了,他认真地看着姜茹:“你想骑马吗?”
姜茹眼睛一亮:“可以吗?”
她问完这句话,又想到这里没有场地,而且已经入了夜,也不太合适,她就说:“等有空再说吧,现在不太好。”
可能是喝醉了,裴骛现在有些莽:“可以的,我会牵着你。”
姜茹依旧犹豫,然而踏雪低下脑袋蹭了蹭她,她的心就被瞬间萌化了:“那我试试吧。”
这马对姜茹来说太高了些,只能拿一个凳子踩着才能上去,加上裴骛扶着,姜茹才勉强上去而后,她茫然地抓了抓踏雪的鬃毛:“我现在要做什么?”
裴骛拉住了踏雪的辔头,道:“坐稳就好,我会牵着你走。”
或许是知道姜茹胆子小,踏雪步子很慢,夜很寂静,踏雪的马蹄声点点,姜茹紧绷着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些,裴骛牵着踏雪,步伐缓慢地带着她绕了一小圈。
清冷的月光将裴骛的身影拉得很长,他身姿卓越,温其如玉,姜茹俯视着他,能看见他微红的耳根。
踏雪温顺极了,不吵不闹,三道身影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姜茹兴奋劲还没过,想起白日的事,问裴骛:“你今日是不是故意让着赵妥?”
又走了两步,裴骛应声:“是。”
姜茹就知道事情是这样,了然地笑了笑:“我就知道是你故意让着他。”
裴骛却摇头:“不是。”
他仰头,月光如湖水波澜,柔润地卷进裴骛的眼睛里,他眼睛里有蜿蜒月色,盛着浅浅的湖水,他认真道:“不是我的意思,我想赢他,因为他很讨厌,但是宋平章不许我赢。”
姜茹:“……”
听得出来很不满了,都已经直呼宋平章的大名了。
姜茹忍笑:“他怎么讨厌了?”
按理说应该是宋平章更讨厌他吧,毕竟他都觊觎宋平章的孙女了。
裴骛顿了顿,说:“他今日故意想让我拿箭射你们的窗,无耻。”
难怪裴骛耿耿于怀到现在,原来裴骛知道她在那里,所以才故意看过来,姜茹沉默片刻:“所以你今日故意看我。”
这事没什么可隐瞒的,裴骛承认了:“我怕你觉得我没用,连他都赢不了。”
姜茹:“怎么会,表哥最厉害了。”
她不过脑就开始夸,裴骛也当真了,他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姜茹,看了好久,姜茹有些不自在:“你干什么?”
裴骛唇角轻挑:“多谢表妹夸赞。”
两人半夜骑马散步就已经离谱了,现在还一边深情对望一边说起话,那头的四人都打了个哆嗦,小竹问:“大人和小娘子是中邪了吗?”
小方不懂:“怎么还没有骑完,我也想骑马!”
小陈附和:“我也想骑马。”
小夏:“我也想。”
小竹看看大家:“那我也想吧。”
小方:“那等会儿我牵你你牵我。”
终于,姜茹和裴骛回来了。
姜茹跳不下马,依旧要踩着椅子才能下来,她试探性伸脚,小夏就要去扶,裴骛却先伸出了手。
也许是醉了,他朝姜茹摊开了掌心,忘记了礼数,姜茹也顺手搭上他的手,握紧,跳下了马。
随后,小夏等人火速上前,又拉着踏雪去哒哒哒骑马了,踏雪不满地从鼻子里吐出两口气,可惜无人理会。
掌心似乎还残存着温软的触感,裴骛站在原地,蹙眉捏了捏手掌,他的头有点晕,还有点疼,总觉得自己该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刚才牵着姜茹走那一圈,已经用了他最后的清醒的意志,他已经腾不出别的思绪来思考了。
他愣怔地站在原地,姜茹脚步轻快走了两步,回头喊他:“你站那儿做什么?喝点醒酒汤该睡了。”
裴骛就不再多想了,“哦”一声,跟上了姜茹。
按理说,一切流程结束,南国使臣也该原路返回了,不过由于礼部那边的回赠礼出了点问题,南国使臣还会再留京一段时间。
这更方便了赵妥,原本他还打算找点别的理由留在京中,现在瞌睡来了递枕头,刚好满足了他的心愿。
姜茹得了消息,立刻给宋姝送信,叫她这几日不要出门了,赵妥一定会千方百计偶遇她。
为免宋姝孤单,姜茹还特意去宋府陪她,两人看看花聊聊天,一天也就过去了。
傍晚时分,姜茹同宋姝告别回家,裴骛今日刚雇了两个壮丁,有了前几日的前车之鉴,这两人会跟着姜茹保护她。
姜茹原本还不想要,直到在半路被赵妥堵住时,她才知道裴骛的良苦用心,实在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赵妥开口就是算计:“姜小娘子,刚从宋府回来?”
姜茹心中警铃大作,知道这赵妥就是不怀好意了,警惕地看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赵妥皮笑肉不笑:“这不是问问,我和姜小娘子也算是有两面之缘,加上今日也是三回了。”
他还敢提,当时差点拿箭射姜茹的时候怎么不说?
姜茹翻了个白眼:“哦,不过我并不想和你有缘分。”
她说完就给身旁的壮丁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现在就要走,两个壮丁立刻上前拦住赵妥,然而赵妥又开口了:“姜小娘子,我今日来,是找你的。”
姜茹才不想管他找谁,继续往前走。
然而,赵妥就放大了声音:“我是想问,姜小娘子可有婚配?”
姜茹的步子猛地停下,一言难尽且不可置信地回头。
这赵妥是疯了吧,刚骚扰完宋姝,改为骚扰她了?
姜茹甚至有种想过去给赵妥两巴掌的想法,如果说以前,赵妥在她眼里还不算很脑残,那么现在,赵妥是真的脑子被驴给踢了——
作者有话说:等会还有二更
第64章
他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姜茹难以言喻,盯了他一会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赵妥又继续道:“听闻姜小娘子快要十七了, 不若与我成婚,我带你回南国。”
姜茹在汴京过得好好的,除非是想不开了才可能跟赵妥去南国,她保持微笑:“赵公子, 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赵妥大概是在广撒网,能捞一个捞一个, 明明前不久刚去宋姝那儿碰壁, 这会子又来自取其辱。
被拒绝了, 他还越来越普信:“姜小娘子先前对我百般阻挠, 还故意设局邀我一起用膳,可见姜小娘子对我也是有意的。”
姜茹:“……”早知道不吃那四只蟹了,被赵妥念叨到现在。
姜茹觉得,他应该是先前被裴骛赢了, 导致他精神失常,所以才会胡言乱语的。
而且大夏男女成婚,都是要父母之命的, 哪有自己就私定终生的。
姜茹简直没眼看他了, 勉强和他讲道理:“你恐怕不懂我们大夏的规矩, 我们大夏若是提亲, 是要先过了媒婆那一关的, 不仅如此, 还要双方父母都满意才可以来提亲,而不是像你这样,就带着一张嘴就过来了。”
赵妥听懂了:“那改日我便叫人上门拜访, 你爹娘如今……”
姜茹:“我爹娘已经没了。”
爹娘都没了,赵妥怎么提?
赵妥也愣了一下,而后他目光忽然定了定,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犹豫道:“你表哥……”
这还给了姜茹一点思路,姜茹被点拨到,火速道:“对,这种事情你还是找我表哥吧。”
赵妥要是敢去找裴骛,照裴骛护犊子的性子,赵妥一定会死得很惨。
姜茹觉得自己太聪明了,说完就转身跑走,不防跑得太快,脑袋竟直接撞到了一处温暖的掌心,身子往前扑,原以为要摔了,幸好她闻到了来人身上那抹淡淡的浅香,于是姜茹放心地抱住了来人的腰。
腰腹很硬,姜茹借着他站直,手还抱着裴骛的腰,茫然地抬起头,还是裴骛先撤开,姜茹才慢半拍地松手。
这个点确实是裴骛散值的时候,只是姜茹也不免意外:“你怎么来了?”
裴骛方才来不及叫停姜茹,只能仓促地用手拦了她,但不算有用,姜茹还是撞进了他怀里。
裴骛垂眸看着她,手心碰到了姜茹的脸,姜茹扑过来时,身上带着一点馥郁的香气,是她往日里爱用的面脂混着清新的香料气味。
温香软玉,裴骛来不及多想,就看见了对面的赵妥,他的神色也凝了凝。
这里是到宰相府的必经之路,裴骛方才只听到一部分,勉强知道了赵妥的意思,这才几日,他不追宋姝了,改追姜茹了。
裴骛第一时间是愤怒,赵妥是什么玩意儿,也好意思来堵姜茹,他上前一步,拦在姜茹身前,语气冷淡:“殿下这是何意?”
赵妥就说:“正好裴大人你来了,我正和姜小娘子说成婚之事,我和姜小娘子两情相悦,裴大人你看,我什么时候来提婚的好?”
裴骛:“……”
他稍稍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姜茹,姜茹眼神震惊,完全在状况外,茫然地朝裴骛眨了眨眼睛,疯狂摇手:“我没有啊,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虽然知道这不可能,但还是得了姜茹的肯定裴骛才勉强安心了些,他冷声道:“舍妹和殿下不合适,殿下就歇了这心思吧。”
说完,他也不管赵妥,转身,朝姜茹道:“走。”
姜茹连忙迈开步子,她和裴骛并肩,裴骛大约是在生气,下颌绷紧,没什么表情,飕飕冒冷气。
姜茹早就知道,按照裴骛的性子一定是要生气的,大概是有人护着,还亲眼见了裴骛发火,姜茹心里熨帖,笑着道:“我早就知道你要生气。”
裴骛自然是生气的,就像是自家的白菜被拱了,愤怒无以言表。
但是这种气来得莫名,明明以前他一直想给姜茹许一个好人家的,但现在,他经了赵妥一事,突然间不想姜茹嫁给任何人了。
可是为什么呢?
裴骛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心口闷闷的,不太高兴,恐怕是被赵妥给气的。
裴骛也知道自己这怒火来得突然,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提起这事的是赵妥,但他换位想了想,若是别人也来向姜茹提亲……
他也是不能接受的。
裴骛扭头看向姜茹,姜茹不似一开始见到赵妥那样警惕和防备了,她此时轻轻哼着歌,步子轻盈,欢快极了。
裴骛也不知怎的,就问姜茹:“他向你提亲,你就这般高兴?”
姜茹脚步顿了顿,奇怪地看向裴骛:“你想什么?这怎么可能?”
她讨厌赵妥都来不及,怎么可能高兴。
裴骛抿了下唇,一时间不知道该问什么,姜茹撇撇嘴:“赵妥提亲可恶心我了,我会高兴?”
她嫌弃的表情都要溢出来了,裴骛想问:“那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他没能问出来答案,因为姜茹走着走着就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突然往前跑了几步,抛弃了裴骛,走到一处南国商贩的摊子前。
这摊贩贩卖的是稻谷,最平平无奇的稻谷,只是在大夏卖,很显然他来错地方了,大夏有自己的稻谷,何至于退而求次用南国的,所以他生意萧条完全没有客人。
但是这稻谷,看起来却不太一样,这米应该是籼米,和大夏的稻米有些区别,不止如此,这南国商贩还用了一个小盆装了几棵苗,姜茹盯了一会儿,问:“这怎么卖?”
那商贩说了价格,姜茹就说:“我全要了。”
她无缘无故买起稻谷,裴骛也没看出不对劲,他立在一旁,脑子里思绪乱糟糟的,让他腾不出空来看姜茹在干什么。
裴骛身穿着官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不过南国商贩不认识他,自然也没看出什么不对。
姜茹买完了稻谷想要付钱,伸手一摸兜,才发现自己没带,她拍了裴骛一下:“付钱。”
裴骛还在愣神,被她拍了还怔怔地望着姜茹,姜茹就重复:“付钱。”
裴骛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稻谷,又看了眼姜茹,虽然不解,但还是很快就给了钱。
南国商贩在这儿待了很久,这稻谷根本没卖出去过,终于来了个大客户,笑得咧不开嘴,收了钱,脸上堆着笑容说一些奉承话。
这稻谷不多不少,也有好几大袋了,姜茹对着这几大袋稻谷犯了难,那商贩生怕他们反悔,连忙道:“我来给二位将这稻谷送回去,我这儿有羊角车。”
说着,他就开始搬稻谷,殷勤地跟在姜茹他们身后。
刚好姜茹也有些想问的,就顺势让他送了,回去的路上,姜茹和这商贩搭话:“你这稻谷是从南国运过来的吧?”
那商贩连连点头:“是的,这是我们南国的稻谷,这稻谷和大夏不一样,南国遍地种的都是这种稻谷。”
姜茹思索片刻,问裴骛:“此次使臣进献的物品中,有稻谷吗?”
裴骛神游天外,没有回答她。
姜茹忍无可忍,伸手推了他的手臂一下:“你想什么呢?我问你话。”
裴骛再一次被她强行从思绪中抽离出来,他愣然地望着姜茹,无辜极了。
姜茹一看就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自己的话,只能耐心地重复:“我问你,此次使臣进京,有没有进献稻谷。”
裴骛记性好,当时南国使臣的朝贡清单一长串,他也记得很清楚,所以他点头道:“聊城稻,一百石。”
商贩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大概猜出了裴骛的身份,连忙道:“小娘子,这稻谷可是不能退的。”
姜茹当然是知道不能退,只是她还有一点想问这商贩,她指着车上的稻谷:“这稻谷便是聊城稻?”
商贩也没什么好瞒的,遂点头:“我们南国种的稻谷都是聊城稻。”
姜茹想了想,又朝裴骛伸出手,裴骛不明所以,她就上前一步,手伸到裴骛的腰间,直接解开了裴骛的钱袋。
裴骛僵着身子,想动不敢动,只能任她作为。
姜茹拿了裴骛的钱袋,递给商贩一点铜钱,道:“我问你点事。”
商贩收了钱,自然是欣喜,连忙道:“小娘子你说。”
姜茹想了想:“你们南国是不是雨水很少,经常遇旱。”
说起这个,这商贩便是一阵唉声叹气:“小娘子竟然连这都知道,我们南国雨水是少,经常遇旱,实在是不好过。”
随后,他就说了一大堆倒苦水的话。
姜茹差不多清楚情况了,刚好也到了家门口,就让那商贩就帮他们把这稻谷放到了地上。
姜茹把每袋稻谷都打开看了看,是的,确认无疑,她有些激动,仰头看着裴骛:“裴骛,或许这稻谷很有用。”
裴骛看了眼这稻谷,他分不清有什么不一样,不过姜茹开心,他也开心,只是他这时候才发现姜茹买了这么多粮食,疑惑道:“你怎么买了这么多稻谷。”
姜茹说:“买来种的。”
裴骛:“你又要种地了吗?”
如果姜茹又要去种地,他可能帮不了姜茹,因为他现在要去任职,只有休沐日才可以去帮姜茹。
姜茹摇头:“不是我种,是大家种。”
裴骛听不懂,其实从今天赵妥那场突如其来的“提亲”开始,他就久久不在状态,一会儿想姜茹究竟嫁谁才好,一会儿又给自己想生气了。
因为他觉得没有人能配得上姜茹,只要有人接近姜茹他就会生气,一想到姜茹可能会嫁给他人,他就怒火中烧。
这是很奇怪的想法,裴骛也知道自己不对劲,所以他需要时间理清自己的思绪。
他看着姜茹,目光沉静,漆黑的眸子似乎酝酿着什么,很快又被压下去。
姜茹满意地看完了自己的稻谷,要站起身叫人来帮忙抬,裴骛突然伸手,抓住了姜茹的腕子。
第65章
虽说是隔着一层袖子的, 并未直接接触到姜茹的手腕,可这对于裴骛来说确实是很难得了。
姜茹惊奇:“怎么了,你今日真是稀奇, 竟然还上手了?”
裴骛终于意识到自己失礼,仓促地收回手,手指蜷了蜷,如墨渲染的眸子先是仓促低下, 复又抬眸,就这么认真地看着姜茹。
他想问点什么, 但是姜茹已经弯了弯眼睛, 她指着裴骛, 好像第一次抓到了裴骛的把柄, 明眸皓齿,笑着道:“裴骛,你还一直和我说男女授受不亲,这回可是你先碰我的。”
丝毫不提自己今天还抱了裴骛。
这事确实是裴骛做错, 他诚恳道:“是我不对。”
姜茹很大度:“没事,我下回拉你,你可要记住不许再说我了, 因为你也犯错了。”
明明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姜茹上手的次数更多, 裴骛只有这一次, 但是他沉默半晌, 还是说:“好。”
姜茹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比方才发现这耐旱稻还要更开怀,她朝裴骛挑了挑下巴:“以前都是你说我,难得有一回你吃瘪了。”
裴骛也是冲动之余才拉了姜茹, 他自己抓上去的那一刻就后悔了,可惜没有给他后悔的机会,裴骛语塞,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他方才的做法。
许是见他被自己说得语塞,还是一副可怜样子,姜茹忍不住嘀咕:“你先前说我的时候倒是有理,现在倒是委屈了。”
裴骛摇头:“我没有委屈。”
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觉得自己需要把姜茹留下,但留下之后,他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说完那句话以后,姜茹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摆摆手:“罢了,帮我将这些稻谷搬回去。”
裴骛就俯身,在姜茹的指引下将这稻谷给搬进屋内。
稻谷搬好了,姜茹思索片刻,问裴骛:“你能去礼部吗?若是南国送来的稻谷真是聊城稻,往后遇了旱灾,这稻谷说不定有用。”
闻言,裴骛终于将目光落在了那稻谷上,他垂眸看了会儿,道:“可以,你要同我一起吗?”
姜茹倒是想让裴骛去,只是怕裴骛分不清这两种稻谷,所以她说:“最好还是让我去好些,我怕你分不清。”
裴骛点头,只是还有疑问:“只是,这稻谷当真如此?”
姜茹没把话说全:“不确定,若是有用,也需要先试一下。”
其实姜茹买来的稻谷试验也够用了,当然多多益善,姜茹也好去确认一下。
只是不知南国这稻谷是第一次进献,还是说先前也献过,不然为何到现在也无人知晓呢。
还得明日去了礼部再说,姜茹拍拍手:“好了,收拾好这个,我们可以用晚膳了。”
库房内灰尘多,光线也不好,姜茹脚下小心翼翼地看着路,裴骛突然叫了她一声。
姜茹没有回头,只是应声道:“你怎么了?”
裴骛看着姜茹的背影,轻声道:“表妹,我好像不正常。”
这回,姜茹终于回头,她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稍稍睁大了眼睛。
裴骛是站在阴影处,姜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身影,却也看不真切,姜茹问:“你怎么了?”
裴骛不语,身影倔强。
或许是屋内太黑,给了姜茹很多遐想,所以她猜测:“你今日受委屈了?谁欺负你?”
裴骛是在今日散值以后才这样的,所以有可能是今日被领导骂了,姜茹想到他小小年纪就要上班,还要被骂,就觉得他好可怜。
然而,裴骛却摇了摇头,
他不确定黑暗里姜茹能不能看见,所以他又补充道:“没有受委屈。”
“那是为何?”姜茹也想不到其他,只能想到是赵妥的锅,就愤愤道,“那就是赵妥吧,我就知道他……”
“不是。”裴骛再次否认了。
这回姜茹是真猜不到了,她思来想去,只想到一个可能:“该不会是因为我方才说了你,你就不高兴了吧。”
姜茹还真觉得有这个可能,裴骛本就脸皮薄,被她这么调侃,情绪不好也是有可能的。
姜茹只好轻声道:“那我下回不说你了,好吧。”
黑暗中,裴骛依旧站在原处,只有那双眼睛格外亮,虚影一动也不动,姜茹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就挪开步子想要走上前,要将裴骛先从屋内拉出来,毕竟屋内太黑了,她看不清裴骛的表情。
但是她刚挪了两步,离裴骛还有一些距离,裴骛开口了,他说:“表妹,不是你的问题,我方才多想了些,现在好了。”
他也迈开步子,身影离姜茹越来越近,气息也笼罩在这逼仄的房间内,姜茹只能被迫后退。
两人退出了房间,姜茹还疑惑地打量裴骛几眼,见他一切正常,还不太确定地问他:“你当真好了?”
裴骛“嗯”了一声:“好了。”
口是心非,明明心里还揣着事,姜茹可太了解他了,立刻就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把人拽得被迫停了下来,姜茹逼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裴骛终于被问住,他想说的话都说不出口,想问的问题也得不到答案,所以他在想,该找个什么理由搪塞姜茹。
但是姜茹对他何其了解,当即就道:“不许撒谎,你现在就告诉我。”
裴骛张了张口,姜茹又继续催促:“你快说!”
裴骛脑子飞速运转,第一回 说了个算谎言又不算谎言的话,他说:“因为赵妥。”
确实在姜茹的猜测之中,也和裴骛情绪不对的时间对上了,姜茹蹙眉:“你怎么能因为他乱想呢?这样讨厌的人,我们不理他就是,你怎么还在生气?”
当事人是姜茹自己,姜茹都不生气了,裴骛竟然比她还恼,甚至自己一个人生闷气生到了现在。
姜茹叹息一声:“你早说嘛,早说的话我方才帮你踹他两脚好了。”
这赵妥这么欠,确实很该揍,而且因为他裴骛憋闷到现在,情绪一直都很低迷。
姜茹嘀咕:“他确实很讨厌。”
好像从第一眼见面开始,裴骛就对赵妥十分厌恶,到后来的骑射场上也是丝毫不给赵妥面子,确实是赵妥挑衅在先,裴骛也总是被他气个够呛。
从进京开始,赵妥就一路惹事,宋姝姜茹和裴骛都惹了个遍,也不怪裴骛烦他。
姜茹只能勉强安慰裴骛:“他毕竟是南国皇子,而且再过不久他就要回南国了,我们就见不到他了,不要气了。”
裴骛目光中明明没有多少情绪,姜茹却还是知道他没有被自己安慰好,她实在是没办法了,就问:“你要怎么才能开心?”
裴骛的目光落在姜茹的脸上,姜茹眼睛很大,像宝石一般的浅色,她认真地一眨不眨地望着裴骛。
裴骛知道不该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姜茹,所以他朝姜茹笑了笑,道:“先用晚膳吧,我方才气着了,现在好多了。”
虽说他还是不太对劲,但只要能吃饭问题应该就不大,况且一时半会儿也调理不好,姜茹无奈地朝前走了两步,而后才回眸:“走吧。”
晚膳一如既往好吃,小夏的厨艺越来越好,未免姜茹看出不对,裴骛同寻常一样,没什么异常,这回没让姜茹看出不对。
临睡前,姜茹还特意叮嘱,叫裴骛不要胡思乱想,不要因为小人气坏身体,裴骛都应了。
只是回到屋内,裴骛维持的面具终于卸下。
他走到桌边坐下,面前的书册是他先前拿过来看的,裴骛翻开一页,却迟迟没能看进去。
他的心乱了。
从今日撞见赵妥同姜茹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时,他就受了影响。
他先前说要给姜茹寻一个良人,并且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想法,但他从未付诸行动,更别说给姜茹找。
至于为什么不找,裴骛给自己的理由是姜茹还小,但是今日赵妥提醒他了,姜茹已经快十七了。
十七岁,即便是不成婚,也该早早议婚了,毕竟这时候再不找,再过两年年纪大了,适龄的男子都早早订了婚,那时就不好找了。
他是姜茹的表哥,应该为姜茹筹谋,不该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将这件事一拖再拖。
他的心思如何,他早就知道了,但是他不能说。
裴骛并非木石,风吹幡动,他怎会无动于衷,又怎会全无感知。
他毕竟年长姜茹一些,不该带给姜茹错误的引导,姜茹一直把他当表哥,他生出这样的心思,实在是禽兽。
这与裴骛心中的礼法背道而驰,他应该给姜茹寻一个好人家,一个对姜茹好的,姜茹也喜欢的如意郎君。
夏日的风很大,肆虐的风将纱幌吹得四处飘摇,窗边的烛火也飞舞摇曳,裴骛的眼前的纱幌时不时遮挡视线,视线忽明忽暗,风吹起他的发丝,裴骛端坐于窗前,他想,他是时候该给姜茹盘算了。
姜茹是个大姑娘了,不该时时掺和在他的身边,她该嫁给一个年轻有为的郎君,有裴骛在,姜茹不会受欺负,他会为姜茹准备好一切——
作者有话说:这里不会虐,我们给小裴一点时间思考
第66章
忽来一阵清风, 门也随之被敲响。
姜茹站在屋外,叫着裴骛的名字:“裴骛,你开门。”
方才脑海中的人就这样又闯了回来, 裴骛慌乱起身,手里的书也被扫落在地,他看着那暂时沉寂下来的门,犹豫不决, 不知要不要上前。
然而,姜茹又抬手敲了两下, 并且没有给裴骛任何退路地道:“开门, 我都看见你亮着灯了, 别装。”
裴骛想装睡的最后退路也被姜茹阻拦, 紧闭的房门被姜茹敲得微微颤动,裴骛停顿片刻,终究还是挪动脚步,上前去开了门。
因为该入睡了, 他只穿着亵衣,屋外的姜茹也换了衣裳,只是夜里风凉, 她还套了一件外袍。
香丝云撒, 秋水横波, 溶溶月色下长发如瀑, 清辉掩映, 清润的月光将姜茹的脸照得格外柔和, 她手里捧着一捧带着露珠的茉莉,茉莉的小骨朵擦着姜茹的脸颊,姜茹脸颊带粉, 怀中茉莉含苞欲放,不及美人妆。
终于等到裴骛开门,姜茹将茉莉往怀里捧了捧,不满地嘟囔:“你做什么呢,怎么这么久才来?”
她说着便推开了裴骛,自顾自地走进了屋内,裴骛的卧房一直放着花瓶,不过只偶尔才会采花放进去,如今这花瓶空着,正方便了姜茹。
姜茹把花放到瓶中,白瓷花瓶细腻如玉,几点青色点缀其中,花瓶里的茉莉满得要溢出来,新鲜得像是刚摘下来。
姜茹自顾自地将花插好,而后才转回头来看裴骛。
盈盈秋水盛着眸子里的浅光,姜茹眼里只装着裴骛,裴骛别开眼,注意到自己只穿着白色亵衣,登时僵在原处。
他忘了。
没来得及和姜茹说一句,他仓促地挪开步子,以为他又要躲,姜茹连忙抓住他,她蹙眉:“你干什么?”
亵衣贴身,姜茹甚至抓了好几下才真正抓住裴骛,几乎是只隔着一层很薄的布料,裴骛的体温就透过这层薄薄的布料传递到姜茹的指尖。
被电一样,姜茹猝然收手。
这和以前都不一样,她摸到了裴骛的背部肌肉,这回连姜茹自己都觉得有些失礼了。
她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根,“呀”一声就低下头,很抱歉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裴骛垂眸整理自己的衣裳,只说:“没事。”
而后,他转身走进内室,这回姜茹没再拦他,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小小地叹了口气。
实在是习惯了,没想到裴骛的衣裳这么贴身,还好她摸到的是后背,而不是腹部,不然更冒昧。
不多时,裴骛套了件外袍,齐齐整整地从屏风后走出,姜茹打量了他几眼,看他穿戴好了,才自怀里摸出一个香包。
香包是丁香紫,颜色淡雅柔和,和裴骛的官服颜色很搭,是前几日宋姝在绣香包时,姜茹看得也起意,就给裴骛也做了一个。
原想着过些日子再给裴骛,今日看裴骛精神不大好,就提前拿出来了。
这香包里加了安神的香料,是早就准备好的,今日刚好就放进去了,只是香包还差两针,姜茹做得急,最后的针脚都绣得很粗。
不过姜茹刺绣一直就不好,她也不托大绣很难的动物,所以这香包上也只绣了几朵小花,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好了。
姜茹捧着香包,把它系了一个漂亮的结才交给裴骛:“这香包可以调节心情,希望你快些好起来。”
姜茹语气真挚,仿佛裴骛戴上了香包一切不愉快就都能解除,催促一般说:“接着吧。”
捧着香包的手如葱白细长,柔润如莹,小小的香包占了她的手掌,裴骛伸出手,拿走了香包。
他把香包佩在腰间,这香包针脚确实不大好,和他的衣裳比起来不够精细,姜茹看了一会儿,沉默了。
她试探地伸手:“不若你还是把香包还我吧,这香包不太好。”
然而,她的手刚伸出去,裴骛像护食一样按住了腰间的香包,唯恐姜茹会抢走,还警惕地望了姜茹一眼。
姜茹讪讪收手:“你做什么啊,我又不抢。”
明明刚才要抢的还是她,现在还说自己不抢,裴骛抚了抚腰间的香包,说:“我很喜欢,没有不好。”
姜茹才不自在地“哦”了一声,刚好天色已晚,也正是入睡的点了,她就说:“那我就先回屋了,你记得早些睡觉。”
裴骛点头,她才转身往屋外走,离开前顺手把裴骛丢在地上的书给捡了起来,顺口道:“你竟然把你的宝贝书都丢了,刚才背着我做什么呢?”
裴骛很快否认:“没有。”
好在姜茹也没有多想,把书放回桌上就离开了房间,门开过又合上,可屋内似乎还残存着姜茹的气息,她身上带着的淡淡的香味,是花香,比那瓶茉莉更香,在屋内久久未散。
裴骛抚摸着腰间的香包,那香包里装了香料,香气浓郁,裴骛似乎能想象到姜茹笨拙但认真的绣花,而后揣着香包,想好在某个时刻送给裴骛。
大夏女子给男子送香包,只有一个意思,表达爱慕之情,就连香包上绣的花,也是表达爱恋的芍药。
可是姜茹不懂,她只是觉得,香包能让裴骛睡好,能让裴骛心情好,所以她就给裴骛送了。
茉莉小巧洁白,一如姜茹的心,清澈如水,毫无半点旖旎。
和姜茹不同,裴骛生了不好的心思,有什么脸收姜茹的香包呢?他低头望了很久,而后把香包解开,放在了床头。
隔日,裴骛一早就去宋平章那儿拿了公文令状,而后才带上姜茹去了礼部。
南国送来的贡物都杂七杂八的到处放着,最多的放在贡院,所以他们就先去了贡院。
贡院内专门有官员把守,似乎没想到裴骛会突然过来,这官员是礼部的人,反复看了令状,才开了门让裴骛两人进去。
库房很大,南国贡物车队都看不到尾,但这库房内却空了大半。
南国送来的稻谷就堆在角落无人问津,裴骛要了贡品册子,这册子一直记录有藩属国的贡品,裴骛翻到了前几年的,聊城稻在南国好几年前的进贡中就一直存在。
南国一直进贡,然而大夏却无人知晓聊城稻。
裴骛点了点聊城稻,问:“这聊城稻是……”
那官员瞧了一眼,不大在意:“哦,这个啊,南国送来的稻谷,没什么用,先前都拿来当俸禄发出去了。”
所以说,这聊城稻自来到大夏,根本就没有传出去的可能,已经全都内部消化了。
裴骛看了姜茹一眼,姜茹得了应允,就走到聊城稻的位置,都掀开看过,确认了这些都是聊城稻。
姜茹朝裴骛点头,裴骛知道这聊城稻有用,遂对这官员道:“聊城稻宋相有用,今日我递了折子将这聊城稻先调走,劳你先替宋相就保管好,别叫人先调去。”
其实这聊城稻根本没人调走,只是怕生出意外,裴骛才特意提醒了一句,加上宋平章的名头很管用,这官员立刻就答应了,保证说一定会将这聊城稻保管好。
随后,裴骛环视一圈,不经意问道:“南国送来的贡物应当是要先过了礼部清点才归入户部的,怎的现在就少了这么多。”
那官员也没多想,就答:“先前陈相说有用,便都调走了。”
裴骛点头,而后道了谢,带姜茹离开了贡院。
两人离开贡院时,又转道去了太府司和储库,姜茹不懂,明明看完了该看的东西,裴骛还说要去写折子,怎么就突然又要转道了。
虽然疑惑,姜茹倒也没多问,陪着裴骛跑了几圈。
京师的储仓极大,有宋平章的公文,两人几乎畅通无阻,裴骛几个库房都看了一遍。
连户部都不情不愿地让裴骛看了,只是言语间颇为无奈:“我们户部也不是什么都收的,那些稻谷早都发出去了,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裴骛倒是脾气好:“看看也无妨,若是有漏了的,那才不好办。”
这些储仓都归纳有大夏近几年收来的金银等物品,数字庞大,姜茹才一踏进去,就感觉自己看到了价值连城的珍宝,实在是眼花缭乱。
各国进贡的物品,好的都进了皇宫,其他的都由户部三司管理,但若是要调些什么,都得有调令,尤其是要过了上面的眼才能调走的。
礼部和户部的册子都做得很好,可裴骛还是看出了一些端倪,各国贡物都是有一个大概数值的,礼部的是对的,户部的也是对的,唯一不对的,就是这库房。
陈构当街打人,这事可以瞒下,因为要包庇,这就算不得什么。
但是贪污,永远是保不住的。
户部背靠三司,又背靠太后,确实很难撼动,可若是真被抓了贪污的把柄,就是连太后也保不住。
打户部出来,裴骛才带着姜茹回家,他回家后便写了折子,要调聊城稻,明日就能递到御桌上。
他写折子,姜茹就也倚着桌看他写,无论何时,裴骛的字都是那么赏心悦目,她盯着裴骛的手,看着心情也好了很多,随口就道:“你今日倒是好多了,可是那香包有用?”
裴骛“嗯”了一声,其实昨夜他根本没睡好,一整夜思绪都是乱糟糟的,依稀记得天微微亮了,才稍稍眠了一会儿。
不过即使一夜未睡,他精神还是很好,所以姜茹没看出来他没睡。
姜茹顺着他的手往下看过去,看着看着,察觉到不对,伸手挑了挑裴骛腰间的几样东西,鱼袋络子都在,唯独没有香包。
她讶然:“你怎么没戴香包?”——
作者有话说:半夜有二更
第67章
都一整天了, 她终于注意到这个问题,裴骛随手拢了一下自己的腰间,面不改色撒谎:“腰间缀了太多, 就没戴。”
裴骛腰间挂了姜茹的络子,又挂了鱼袋,确实有些累赘了。
过了一夜,裴骛的情绪确实好了很多, 果然只要看不见赵妥,情绪是不会变坏的, 赵妥真是个丧门星。
姜茹是很包容大度的, 她不会强行要求裴骛戴上, 既然送裴骛了, 裴骛想怎么用便怎么用,所以她说:“那就不戴吧,若是心情好了,这香包用处也不大。”
她说得随意, 裴骛却因为她三言两语就绷紧了,犹豫片刻后,向姜茹保证:“我明日一定戴。”
姜茹疑惑地看他一眼, 又低头扫了一眼他腰间:“还是别戴了吧, 缀这么多确实不好看。”
裴骛大约是多想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敛了目光, 又低声道:“我会戴的。”
裴骛果真说话算话, 第二日那紫色的香包果真挂在了腰间,小小的香包小巧玲珑,和他紫色的官服搭配起来正合适。
裴骛的折子也递上去了, 大夏官员无人知晓聊城稻,都不怎么信这稻谷真是耐旱稻,也没人想接这个辛苦活,所以这事情就全权交给了裴骛。
散值后,裴骛又去了趟宋府,也亏得他有个好记性,见过的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所有漏洞都写出来了。
朝贡的贡物算起来也是一个天文数字,宋平章大抵是没想到连这都有牵连,一时间有些惊愕。
陈党如此嚣张,不过是背后有人,贪污之事,若是想按下去也能做得天衣无缝,朝中不是没有人弹劾过陈党贪污,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宋平章是先帝亲点的宰相,如今为宰也只有三年,这其中的门道他也清楚,却不料这一手偷天换日如此毫无遮掩。
裴骛问:“宋大人全然不知?”
宋平章摇头。
起初,裴骛以为他是骗人的,后来见宋平章表情实在茫然,他才意识到,宋平章确实不知。
裴骛沉默片刻:“宋大人,这些或许可以给陈党削弱几分。”
但不可能完全连根拔起,说到底,这部分归户部管,最多牵连到户部尚书陈鸣。
当然,贡物的漏洞与其说陈党自己的疏忽,不如说他们根本不在意,因为就算被弹劾,也总能被保下来。
裴骛又说:“这只是第一步,御史弹劾后,陈鸣自然会找办法将这件事瞒下来,但他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朝廷每年每丁征粟两石,驱丁十石,我倒想问问,这些钱究竟都去了哪儿?”
宋平章拧眉:“每丁一石,你记错了。”
裴骛无言看着宋平章,宋平章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沉默了。
裴骛又继续道:“此外,陈鸣所建避暑山庄,几乎将国库用空,宋大人以为,这山庄当真需要这么多银子?”
裴骛修过沟渠,此时来看那山庄,也从中看出一些门道,他入朝晚,知道的不多,也幸好他先前在翰林院编修的国史,几乎将大夏从头到尾都看过一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而后,裴骛说:“陈鸣手中公田极多,房产铺子更是不计其数,或许抄了之后,国库会充盈许多。”
陈鸣不算张扬,但他有个好儿子,陈构挥霍这事,京中百姓无人不知,要是他们知道自己交的赋税全部入了陈家,民愤如何平息。
其实三司只会贪得更多,但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撼动他们,只能先一步步来。
宋平章听罢,连忙提笔写书,待明日上朝就叫御史弹劾陈鸣,该说的都说完了,裴骛起身告辞,离开了宋府。
第二日,御史大夫林成海一纸弹劾,所诉陈鸣罪行十余条,字字珠玑。
陈党皆黑着脸,尤其陈鸣,一听那贡物就知道是裴骛所做,便狠厉地瞪了裴骛一眼。
说到底,裴骛就算是得了宋平章的照拂,他背后却没有家族支撑,是哪里来的胆子和他斗,陈鸣恶狠狠地想,待此事过去,定要好好治治裴骛。
陈党自然是陆续替陈鸣说话,陈翎脸色阴沉,方才这一纸诉状中,还沾了一点三司,左右不过当初运盐之事,若是要查,不止是户部的责,连他三司也要被追责。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无法动摇陈家的根基,可也不免受牵连。
所以,陈翎给周围的人使了个眼色,众官员就上前,都纷纷吵了起来,话里话外都是在为陈鸣开脱。
太后自然也是想将这事压下去,只是这事被摆在了明面上,查自然是要查的,但是可以拖,太后就说:“如今南国使者在京,此时若是查这案子实在不妥,凭空让人看笑话。”
拖得久了,陈鸣也能尽快掩饰的掩饰,该补的窟窿也能补上,到那时,查也查不出来了。
可就是这事给了宋平章突破口,他阴阳道:“若不是陈尚书拿不出回礼,南国使者也不至于如今还在京中。”
南国使者留京的原因,难道不就是户部和三司的问题,如今还不赶快查,也好将回礼给出去,让南国使者赶快回南国去。
大夏连回礼都要拖,可见国库空成了什么样,宋平章便抓了这一个点,对陈翎等人连番指责。
最后,太后只能下令,先命三司准备回礼,尽快让南国使者离京,而后就是查案之事。
她的目光在众人面前掠过,刚想开口,宋平章便连忙上前:“此事不能让三司来查,计相乃陈尚书兄长,未免偏袒,不如让林御史来,裴舍人在旁辅助。”
这是要让裴骛去查,裴骛将要上前领命,太后轻飘飘道:“裴卿年幼,便叫程卿来吧。”
程旭是礼部的,和此次贡物有关,按理说不该他来,但是太后自有理由:“程卿也仔细瞧瞧,你礼部出去的贡物,到底有没有被调用。”
程旭领命,接了这个任务。
御史大夫是宋平章的人,只要他来,就算多个程旭搅浑水也不足为惧,就是裴骛被排除在外,无法参与此事了,不过宋平章自有办法。
这日散朝,所有官员都大气不敢出,陈党都黑着脸,看裴骛像是看仇人,恨不得生啖其血肉。
枢密院的几个都看热闹,苏牧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直给裴骛鼓掌。
出宣德门时,裴骛被宋府的轿子接走,他和宋平章在院内喝茶,宋平章叹气:“此事能不能成,只能静观其变。”
裴骛接话:“我会常常请教林大人的。”
宋平章满意了,给裴骛派了些侍卫,依他的话说,陈党蛇鼠一窝,保不齐对裴骛下黑手,还是要时常有人护着才好。
裴骛这回倒是没拒绝他,随意看了一眼,应了。
礼部尚书程旭接了活,也没忘记裴骛要的稻谷,当日就将稻谷给送过来了,一百石稻谷,占了一整个房间,堆成了粮食山。
姜茹站在屋外盘算该如何种这些粮食,裴骛刚好散值回家,不同的是,他身后跟了七八个侍卫。
姜茹瞧这些侍卫都是能手,一时间有些纳闷:“你又升官了?怎么又带人回来了?”
当初裴骛刚做状元那会儿,就已经分来了四个人,现在竟然又来了这么多人?
姜茹啧啧称奇,绕着几人看了一圈,忍不住问裴骛:“表哥,你的俸禄能养这么多人吗?”
能养归能养,一个四品官就这样的规格,实在太豪横了,裴骛解释:“这些都是宋大人拨给我的。”
既然是宋平章拨来的,这些人又都佩剑,姜茹不得不多想:“你惹了谁了,要给你派这么多人?”
裴骛顿了顿,抬起步子走向书房,姜茹就也鬼鬼祟祟地看了一圈,跟裴骛一起进了书房。
她当时只知道裴骛带她去了些地方,未料到裴骛看出了这么多,还在这一天就和宋平章想好了这些招数,登时愣然。
她知道,这回裴骛真是在刀尖上舔血了,惹了这么多人,不怪宋平章怕他出事。
门外守着的侍卫也不那么夸张了,姜茹不禁焦虑:“不如我再去找几个打手来,八个侍卫还是太少了,你的安危可得重视。”
她说着就要站起身,裴骛无奈:“你先别急。”
京官的命没那么容易拿,尤其又是这么个风口,陈党除非疯了才会对他下手,裴骛不担忧自己,他担忧的是姜茹。
这件事应该告诉姜茹,他把事情明明白白和姜茹讲了,姜茹神色苦恼,愁云满面:“做官真难。”
裴骛轻声道:“我想着,这些侍卫就跟着你,也好保护你。”
前几日为了防赵妥,裴骛已经给她安排了三个壮汉,现在又要给她安排侍卫,她不过是小鱼小虾,何至于此。
姜茹想也不想就拒绝:“算了吧,你先顾好你自己,我又没什么事,谁会对我下手。”
裴骛默了默,他轻声说:“你是我表妹,所有人都知道。”
就是因为这样,姜茹才更危险,裴骛突然有些后悔把她带来汴京,无论未来如何,姜茹都和他捆绑在一起了。
裴骛说:“先让几个侍卫跟着你,我也好放心。”
姜茹很惜命,但她觉得比起来,裴骛似乎更危险,就说:“宋大人给你安排的侍卫,给我做什么?”
裴骛正要开口,她连忙道:“表哥,你的安危重要,要知道你现在可是重要人物,千万要保护好你自己才对,你说是不是?”
“表哥,你要是有什么事,那我可怎么办呀,我一个孤女,没人疼没人爱了。”姜茹动用了自己百试百灵的办法,她只要这么说,裴骛一定会答应她的要求。
说完,姜茹朝裴骛眨眨眼:“我不出门就好了,风头过了再说,就让这几个侍卫跟着你吧。”
第68章
说是这么说, 裴骛还是给姜茹留了几个侍卫跟着,即便姜茹不出门,他们也时刻守在院中。
姜茹倒也不急着出门, 就给宋姝写了封信,告诉她改日再去找她,而后她将种子先用水泡着,之后也方便播种。
裴骛没直接参与查案, 这几日也时不时与林成海见面,忙得没休息时间, 加上户部总是用些手段阻挠, 查案进度就慢了些。
不过陈鸣这些年太嚣张, 留下的漏洞不少, 即便艰难,收集到的罪状也是一箩筐,还全是板上钉钉的罪行。
姜茹的稻谷种子泡了几日,不知道该种去哪里, 城外倒是有几亩地,也是裴骛先前分到的,特意留了几亩就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可是现在时机不对, 姜茹不能出城, 这种子就没了种的地方。
裴骛回来后, 给姜茹择了个地方, 皇宫后苑。
姜茹没好气道:“你不要乱说, 皇宫我怎么去?”
隔日,拿了令牌被送进皇宫的姜茹:“……”
她带着小夏和小竹,三人走进长长的宫道, 时不时有宫中的太监和宫女匆匆跑过,也有不少穿着官服的官员走过,宫中除了那几位可以乘轿,其余人都只能步行。
姜茹眼观鼻鼻观心,心想裴骛真会选地方,宫中确实不会有陈党对她动手,但是好像更危险了,稍有差错说不定她就要人头落地,实在太不安全了。
姜茹等人被引进后苑,她的名头是裴骛专门请来的对聊城稻颇有研究的大师。
姜茹听得心虚,泡好的聊城稻已经先一步运到后苑,听先前裴骛说的,朝廷对聊城稻不重视,但是如今态度还算好,给姜茹行了很多方便。
后苑都是从花房调过来的宫女,皇宫不是谁都能进的,要用也是用宫内的人。
姜茹指挥着她们帮忙,在此地开辟出一块地方来专门种稻谷。
这些小宫女都很活泼,或许是花房不用时时谨慎,她们性格要开朗很多,姜茹一天就同她们混熟了。
几个姑娘都是十五六岁,比姜茹还小,性子自然也跳脱一些,混熟了就时不时问姜茹宫外的事,姜茹差不多同她们说了,几人都露出艳羡的表情。
回去前,姜茹答应了给她们带宫外的吃食,她们就很高兴地要给姜茹塞钱,姜茹没要,说这是她们帮忙的报答。
姜茹回家路上顺路去了趟铺子,买了筭子豝、糖圆子,准备明日带进宫内。
这几日整个朝廷都是忙忙碌碌的,为了让南国使者快些离京,三司也只能紧赶慢赶将回礼给凑了出来,送去了南国使者所住的会馆。
原本南国使者在骑射宴后就要离京,拖到了现在才给了回礼,自然也该进宫谢恩。
这些姜茹也是当晚回去才知晓的,裴骛厌烦赵妥,提议让她不要先空一天进宫,只是姜茹惦念着自己的种子,况且才开工就这样,显得她像个不学无术懒懒散散的假大师。
裴骛也明白其中道理,即便不太乐意,最后还是只能让她去。
他听到赵妥就心情不佳,姜茹在篮子内翻了翻,把今日买来的糖圆子拿了出来分给裴骛,她指着这糖圆子:“甜甜糯糯,很好吃的,你尝尝。”
糖圆子白白胖胖,裴骛望着这袋糖圆子没动,直到姜茹又催了他,他才拿了一个糖圆子放进口中。
汴京小吃很多,不少姜茹见都没见过的,而且味道也很不错,这糖圆子也是今日姜茹才发现的,她自己爱吃,就觉得裴骛也一定会爱吃。
虽然裴骛现在已经不会低血糖了,姜茹还是告诉他:“往后肚子饿得要晕了就可以吃这个,好吃还填肚子。”
裴骛只吃了一颗就不再继续,姜茹观察他片刻:“你不喜欢?”
裴骛摇头,只能又吃了一颗,随后他捧着纸袋子给姜茹:“你也吃。”
其实今日姜茹就吃过很多了,糖圆子好吃,但容易腻,她吃不下,可裴骛摊开纸袋,她不想扫裴骛的兴,就又拿了一颗。
吃完这一颗糖圆子,姜茹朝裴骛摆摆手:“我不吃啦,我要回屋睡觉了。”
说着,她又把自己卖的筭子豝也放了些在裴骛桌上,道:“这个也好吃,可以留着明日再吃。”
她给裴骛留了些吃的,就蹦着离开了裴骛的房间,只留下那一抹浅香。
裴骛没有留她,只是坐在桌旁,一颗一颗吃完了糖圆子。
姜茹第二天去到宫里,买来的吃食被小宫女们大为称赞,还有小宫女礼尚往来把自己攒下来的糕点分给姜茹吃,气氛非常融洽。
直到后苑来了个不速之客。
赵妥几人今日来宫中觐见,刚好提起聊城稻,赵妥几人都是南国人,对聊城稻应该很了解,便提议过来观摩一番,也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老远听见赵妥的声音,姜茹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裴骛的猜测果真还是有道理的,赵妥就像一块牛皮糖,粘上了就甩不掉,按理说他们来谢过恩就该走了,他倒好,又忽悠着皇帝来了后苑。
姜茹看见了最前方那一道明黄色身影,这是姜茹第一次见皇帝,她对皇帝没有像古人一样的害怕,只是学着身旁的宫女行了个礼。
皇帝一行人很快就走近了,皇帝声音虽然稚气,也有了些真龙天子的威严,听手下人介绍一番后,皇帝开口问了:“爱卿瞧瞧,这聊城稻种得如何?”
南国使者哪里有人懂这个,他们照样也是养尊处优出来的,对务农之事半点不知,根本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只是看姜茹像模像样的,就随便说了几句糊弄。
皇帝很满意,南国使者也很满意,这场莫名奇妙的交流也就差不多结束了。
唯独赵妥赖着不想走,他这些日子去过姜茹家中,只是每次都是吃闭门羹,如今拿了回礼,明日就要启程,就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赵妥显然想趁这个时候拉进一下关系,或者说最后再挣扎一下,于是开口:“官家不知,我与姜小娘子曾有一面之缘。”
姜茹一听就觉得不对了,这赵妥显然是想强买强卖,若是皇帝真信了他的鬼话,一时脑热给他们俩赐个婚,姜茹到时候不愿意,那就是抗旨。
无耻之徒,姜茹在心里骂。
可惜她的骂声无人听到,皇帝似乎好奇:“竟还有这事?”
赵妥摇头惋惜:“臣来到京中就对姜小娘子一见倾心,想向姜小娘子提亲,奈何她表哥百般阻拦,这事也就……”
情到深处,赵妥扼腕叹息。
姜茹觉得她应该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不然皇帝乱点鸳鸯谱,她可就完了,所以姜茹只顿了顿,就要开口。
只是皇帝先开口了,他看向姜茹:“你表哥是?”
姜茹就报了裴骛的大名。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而对赵妥一笑:“赵卿的意思我明白,只是裴卿对表妹之珍视我也略有耳闻,这我可做不得主,裴卿不愿也不能强求。”
赵妥知道这是彻底没办法了,不甘地望了姜茹一眼,只能作罢。
姜茹才是彻底松了一口气,若这皇帝当真听了赵妥的话,她可是要抗旨的。
南国使者来看过聊城稻,又陪着皇帝离开,他们该离开皇宫准备准备离京了。
姜茹看人都走远了才收回视线,还好皇帝有脑子,也不容易乱听人意见,不然姜茹是真自身难保。
古代就这点不好,皇帝的话就是一言堂,就算这小皇帝现在还没有多少实权,说出去的话也几乎没有收回的道理。
姜茹拿了个糖圆子吃着,嚼着甜糯的圆子很适合放空,她发呆一般望着眼前的土地,直到眼前出现一片明黄,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皇帝又来了。
就连原本还在这里干活的宫女们也都消失了,小夏小竹也都不见了。
姜茹猛地站起身张望了一圈,皇帝开口道:“不用害怕,只是先让她们离开一会儿。”
姜茹终于重新把视线放到皇帝身上,皇帝如今十二岁,和姜茹差不多的身高,比姜茹矮一点点,一身龙袍穿得威严,确实是皇帝,即便年幼也不容小觑。
姜茹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俯身要行礼,皇帝抬手道:“不必。”
姜茹不知道他这句“不必”是真是假,只知道古代的皇帝一般都口是心非,所以她还是把礼行完了。
皇帝倒是没说什么,自顾自地坐下了,这地板很灰,他依旧坐下了,坐下之后,他抬眸:“你也坐。”
姜茹确定了他是认真的,才慢吞吞地在他身旁坐下。
没和这么小的皇帝相处过,姜茹有些拘谨,皇帝倒是一切如常,只说:“你方才吃的东西,看起来很好吃。”
糖圆子而已,皇帝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姜茹虽然不解,还是告诉他:“这是糖圆子,汴京美食。”
皇帝看向她,幽幽道:“我从未吃过。”
姜茹迟疑地看过去,皇帝这张脸实在太嫩,像小孩子一样,皇帝长得很可爱,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五官漂亮极了。
此时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姜茹手里的糖圆子,好像很渴望。
姜茹迟疑地伸出手:“官家可要尝尝?”
皇帝就不客气地接了过来,还真吃了一颗。
那一刻,姜茹看着年幼的皇帝,不知为何,觉得他也很惨,小小年纪被扶上位,一直受着束缚,还不能自己做决定。
可能是因为他长了一张很可爱的脸,姜茹对他也生出那么怜惜,倏而她又想到,皇帝的饮食应该是要严格管控的,不该随便吃被人给的东西,尤其姜茹的吃食来历不明。
若是姜茹有心下毒,皇帝就要死在这里。
姜茹犹豫片刻,想要拿回她的糖圆子:“这糖圆子……”
皇帝抬眸,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谢谢姐姐,很好吃,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吃食。”
姜茹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二更改到下午吧,还差一点没写完
第69章
罢了, 吃就吃吧,只是姜茹提醒他:“官家不应该叫我姐姐。”
皇帝垂头:“我知道。”
姜茹看他这副丧气样,还没问什么呢, 自己倒是蔫头耷脑的,这小皇帝烦恼还挺多。
姜茹不是找不到破冰的话,只是皇帝身份不同,姜茹最好还是少和他说话, 即便皇帝看起来并不像坏人。
皇帝一口一口吃完了糖圆子,姜茹没有主动和他搭话, 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土地, 像是在发呆。
皇帝问她:“你在看什么?”
姜茹说:“我在看这块地。”
地没什么好看的, 现如今地里的稻谷都还未种上, 只是一片光秃秃的地罢了。
冷不丁的,皇帝话音一转:“我不能在这儿待很久,最多一刻,就会有人来带走我。”
姜茹看向他, 心里产生了那么些微的同情,她知道皇帝是身不由己,他能拥有的自己的时间很少很少。
姜茹轻声道:“那便享受这一刻, 至少现在没有人能打扰。”
后苑这一块儿是特意开出来种稻谷的, 原就有很大的空间, 至少也有一亩的面积, 再后方是皇帝日常歇息的玉霄殿, 姜茹往后来这儿, 可能经常会见到皇帝。
许是皇帝看起来很无害,姜茹对他没有多少防备,待皇帝吃完了糖圆子, 没有帕子擦嘴,姜茹就递了帕子给他,皇帝忽然道:“我知道赵妥想娶姐姐,所以我故意拒绝了他。”
姜茹就知道皇帝并不是她看起来的那么无害,他做事滴水不漏,皇家培养出来的,能有几个是真的单纯的。
皇帝说完这句话,朝姜茹笑了一下:“宋相曾是我太傅,裴舍人也是他门生,我们便是同门,所以我叫你姐姐,并不算逾矩。”
从他今日过来到这里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逾矩,他还如此面不改色。
姜茹一时间不知该说他什么了,身旁的人存在感极强,姜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这是皇帝。
没有人能真的推心置腹地对待他,即便姜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也很清楚古代的“尊卑有序”,所以她垂眸道:“此话官家千万不要对别人说 。”
姜茹原本想直接拒绝他的,只是临开口时改了话。
皇帝眼睛一亮,知道姜茹这是同意的意思,顿时眉开眼笑:“那姐姐往后可以经常给我带吃的吗?宫中的吃食都很难吃。”
姜茹心中顿时升起一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和这皇帝套近乎了,私自给皇帝塞吃的,被发现了可是她的锅。
看她为难,皇帝的笑容僵在脸上,垂头丧气道:“姐姐若是不想,那便当我没说。”
姜茹看他瘪嘴,到底还是答应了他。
两人说得差不多了,人也从四处冒了出来,要接皇帝离开,也是这时,姜茹从远处看到熟悉的身影,紫色衣袍,是裴骛。
姜茹望眼欲穿,眼巴巴地看着远处,不多时,裴骛过来了,他和皇帝行过礼,目光看向姜茹。
姜茹总算是自在了些,给他使了使眼色,人多了之后,皇帝就很正经,一口一个裴卿,仿佛刚才叫姐姐的人不是他。
两人只说了几句话,皇帝就带着他的人离开,很快,刚才消失的宫女们也都回来了。
裴骛走到姜茹身旁,姜茹先前拿着的纸袋子已经空了,裴骛垂着视线,目光落在她手上,姜茹疑惑地蹙了蹙眉,其实她也不太能搞懂皇帝的意思,就姑且把他当成一个贪吃的孩子吧。
裴骛开口了:“你们方才说了什么?”
姜茹就都告诉了他,皇帝过来吃了点吃的,其余倒没什么异常。
姜茹有些紧张:“会不会有事?”
裴骛说:“没事。”
有事的应该是皇帝,大费周章把人都调走,到头来只是到姜茹这里吃了点糖圆子,不知被发现之后会不会遭责诘。
毕竟皇帝吃了宫外带来的吃食,实在是对自己不够负责,而且太贪吃。
姜茹听他说没事,勉强放心了些,无奈道:“我下回可不带了。”
原本就只是给小宫女们的,现在不仅被皇帝给盯上,还被他吃了,总感觉很危险。
说完这个,姜茹瞧了一眼日头,这个时间点还未到裴骛散值的时候,她问:“你怎么就过来了?”
裴骛没直接回答她,只是说:“等你。”
这么说他等会儿能和姜茹一起出宫,姜茹有些高兴:“那太好了。”
她拍拍一旁的位置:“你坐。”
这处台阶不算干净,积了不少灰尘,见状,姜茹寻找了一番,没能找出一样东西给裴骛垫着,她一摸怀中,她的帕子不翼而飞。
姜茹嘀咕:“我的帕子呢?”
裴骛看着她在自己怀里摸了一通,随口道:“帕子丢了便丢了,再换一条就是。”
姜茹不罢休,又找了一会儿,总算接受自己的帕子丢了的事实,姜茹尴尬地朝裴骛笑了下,把自己的裙摆往一旁提了些,盖住一小块地盘:“你坐这儿。”
裴骛的官服要金贵些,不像她,因为要干活特意穿着随意的襦裙就来了,脏了回去洗洗就成。
裴骛低头看了一会儿,他俯身把姜茹的裙摆提起放了回去,直接坐在了台阶上。
今天这台阶或许是有魔力,皇帝穿着龙袍坐,裴骛也穿着官服坐,都不嫌脏。
说起皇帝,姜茹才想起自己的帕子去哪儿了,她自言自语也是说给裴骛听:“我的帕子方才给官家了,他吃了糖圆子,没帕子擦。”
姜茹送帕子无意,何况皇帝又比她小那么多岁,姜茹是没有任何别的心思的,可裴骛还是说:“下回别给他吃的。”
这话说得有些严肃,姜茹点点头:“好,那我下回不给他了,是因为吃了会有事吗?”
裴骛否认了:“免得他吃完又没帕子擦。”
姜茹:“……”
姜茹只当他开玩笑,没放在心上,夕阳西下,该回家了,小宫女们嘻嘻哈哈地离开,姜茹也收拾收拾准备走人。
这几日姜茹进宫都不敢乱逛,只敢在这一带四处瞧瞧,现如今有裴骛,她胆子大了些,指着这些宫殿叫裴骛给她讲。
后苑和前排的宫殿隔开,此处风景极好,轩阁众多,假山池沼一应俱全,池内的游鱼在水中肆意游动,这里算是宫中的御花园,不过现在太妃们都不爱动弹,小皇帝又无妃嫔,所以这地方平日人很少。
后苑内种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大约要三人才能合抱,翠绿的叶子在晚霞的映照下添上几点斑斓,叶子簌簌,姜茹仰头望着这棵树:“宫中就是不一样,阔气。”
古代的树其实很少,连砍柴都得去很远,这也是为什么一遇上旱灾就饿殍遍野,因为连树根都没得吃。
但是宫中的花草树都很多,姜茹很难见到的树植都能在这里见到,这时节盛开的月季栀子等花朵也都在园中盛放,风景极好。
两人走过楼阁,穿过假山清池,后苑尽头处种着些湘妃竹,姜茹手欠折了一片叶子,对着裴骛的背影比了比,说:“其实你的官服搭竹叶也好看。”
好不好看另说,姜茹先前自己说过的绿色搭起来很邪门,现在却主动推翻了这个说法,姜茹跑上前几步:“其实我觉得,换个绿色的香包也好看。”
姜茹似乎爱上了刺绣,总想着给裴骛身上搭点什么,裴骛不说拒绝,她回程时就拉着裴骛去挑材料,预备给裴骛做一个浅色香包。
回到家中时,轿子停在门外,两人下了轿,老远就见了赵妥,姜茹看见他就烦,尤其想到他今日暗戳戳想让皇帝赐婚就更烦了,忍不住同裴骛告状。
她压低声音:“今天就是他故意想求皇帝给我赐婚,我都烦死他了,要不是皇帝没同意,你表妹就要被打包嫁过去了。”
后面这句是夸张手法,别说皇帝没同意,就是姜茹自己也不愿意,裴骛就更是不可能答应了。
闻言,裴骛冷冽的眸子扫过赵妥,明显不悦的目光让赵妥察觉到一丝危险,赵妥是有意,可姜茹也拒绝过很多回了,裴骛更是对他防备至极。
裴骛挡在姜茹面前,他身形极高,可以把姜茹挡得严严实实,赵妥只能看见姜茹抓着裴骛袖子的手,手如柔夷,纤细修长,抓着裴骛的指尖微微透粉。
赵妥知道自己被他们嫌弃,忍耐片刻,决定不讨嫌了,直接开门见山地拿出一个册子:“这是我送给姜小娘子的礼。”
姜茹警惕地探出头看他一眼,没上前。
裴骛倒是仔细地看了眼他手中的册子,心中已经有了猜测,还是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赵妥朝姜茹举了举册子:“这是南国司农编的聊城稻种植书册,我特意前来送给姜小娘子。”
这事情姜茹可以自己研究,不过能有南国的经验可以少踩很多坑,姜茹稍微信了些,从裴骛身后走出,有点想看又不太敢,于是推了推裴骛:“你去拿。”
赵妥却说:“我要姜小娘子亲自来拿。”
姜茹看了眼裴骛,裴骛的脸色已经瞬间转黑,有裴骛在,姜茹胆子大很多,赵妥总不能当街揍她,所以她转头和裴骛说没事,然后上前。
赵妥一只手捏着册子给姜茹展示,姜茹道了句谢,伸手去接册子,然而,赵妥的手却紧紧捏着册子,姜茹力气不够,抢不过来。
册子被他俩一人一端扯着,姜茹怕扯坏不敢用力,只当赵妥又想耍赖,蹙眉收回手,裴骛也走到了她身后,姜茹瞧着赵妥不太想给她,有些来气,扭头对裴骛说:“走,不要了。”
赵妥却又连忙贴上来:“别生气别生气,我给你。”
这回姜茹没伸手去拿,裴骛伸手,赵妥也老实地给她了。
姜茹拿到册子,翻看了几页,确定这是真的,心里满意,对赵妥也有了点好脸色:“多谢殿下。”
赵妥苦笑着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裴骛一眼,阴阳道:“你们当真是兄妹?”
再次被人怀疑,姜茹强调:“亲兄妹,你不要胡乱揣测。”
赵妥不怎么信地撇撇嘴,继续阴阳:“现在还以为我是骗人的?”
谁叫赵妥一直以来的人设都这么深入人心,姜茹拿了人家的好处,也不好再对人冷脸相待,于是姜茹朝他笑了笑,这回是真心实意地道:“殿下心胸宽广,我自愧不如。”
赵妥知道这是客套话,没好气地冷哼一声,道:“我明日就要离开汴京,虽然无法和姜小娘子成就姻缘,交个朋友也好,姜小娘子,再会。”
裴骛和赵妥确实是互相看不惯,赵妥人走了,也只对姜茹打了招呼。
人走远了,姜茹满意地翻了翻册子,满意极了,就随口道:“赵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
裴骛却用凉丝丝的语气道:“道貌岸然之人,别被他迷惑。”
姜茹:?——
作者有话说:补昨天的二更,来晚了亿点点,等会儿十二点才是今晚的更新
第70章
知道裴骛和赵妥看不惯, 也是很难得见到裴骛对某个人这样评价,难以掩饰的厌恶,姜茹有些想笑:“这么讨厌他啊?”
裴骛的表情还有些冷, 看向姜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点谴责,大致意思是,明明我们之前都讨厌他,你现在倒好, 自己就倒戈了。
姜茹安慰地拍拍他:“我不是那个意思,毕竟人家送来了这么个有用的东西, 我总不能还对他恶语相向吧, 这很没有礼貌。”
她知道的道理, 裴骛自然也知道, 只是心里刺刺的,毕竟赵妥在他心中实在算不上好人。
赵妥一直以来的形象太过根深蒂固,裴骛不免多想:“这书中写的可是真的?”
这种东西不好作假,而且每个流程都没有错处, 姜茹刚才翻了几页就知道是真的,于是点头:“是。”
裴骛反思两秒,道:“是我小人之心了。”
也不怪他多想, 姜茹一开始也多想了, 所以她翻看了几页, 确定赵妥给的是真的才真心道谢。
她和裴骛都小人之心了。
姜茹朝裴骛咧开笑容:“不怪你, 我方才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对视一眼, 眼里都是同样的惭愧, 半晌,姜茹憋不住笑了:“我们不愧是兄妹。”连脑子里想什么都如此同步。
裴骛不知为何没有答她的话,只催促着她赶快进门。
几日后的朝会, 御史大夫林成海将调查结果呈上御案,户部尚书陈鸣敛财约三千万贯,大夏每年收入的赋税都不一定这么多。
百官皆惊。
这些记录也不只是这些天搜集到的,还有不少先前被压下来的,只是如今才能得见天日。
证据确凿,太后如今是想保也保不得了,何况证据中有不少牵连到陈翎,为了及时撇清关系,陈翎只能自己告罪,说陈鸣所为自己完全不知。
陈鸣自知大难临头,也或许是坚信太后会保他,只能认了罪,尚书府抄家,陈鸣被保没有被赐死,只是流放,尚书府所有女眷充为官奴,男子则流放充军。
陈鸣一声不吭地被拖下去,没有一句辩解。
这日的早朝结束得很晚,趁着这个时候,不少官员趁机弹劾陈翎,按理说陈鸣犯罪,也是要牵连陈翎的,只是还要给太后几分薄面,最后陈翎也只是轻拿轻放。
不过弹劾是要有的,陈翎虽然脸色阴沉,可如今也只能忍气吞声,被罚了点俸禄做做样子。
官府的官兵已经全部围住尚书府,府内所有人都被抓进牢里,刚好凑一块儿了。
陈鸣的宅子太多,官兵们抄了好几日才把他家中的宅子都搜过一遍,抄家这事,御史台的人都太熟了,藏在地里、墙中、甚至把他家假山都敲了,也只搜出来一千万贯钱。
足足少了三分之二。
某日,御史大夫林成海来家中拜访,对没能搜出来的那两千万贯钱他还是很难释怀,毕竟办事不力,是他的问题。
裴骛安慰了几句,这钱搜不出来,也不一定是林成海的问题,毕竟这钱还在不在汴京都是个疑问。
即使搜不出来,林成海也没有放弃,被裴骛鼓劲后,又带着官兵去了陈家的宅子,发誓掘地三尺也要把钱给找出来。
送走林成海,姜茹凑上前:“一千万啊,那得多少钱啊。”
姜茹上辈子,上上辈子,加上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甚至这些都才只是陈鸣贪的一小部分。
裴骛只说:“国库都没能塞下。”
姜茹:“……”
合着他们这些老百姓每天吃糠咽菜,钱全部流到不缺钱的人手里了,陈鸣一个小小的户部尚书都这么多钱,那么三司长官陈翎那里的就更多了。
这几个都是文帝缠绵病榻时被提拔起来的,如今也没几年,竟然敛财如此之多。
姜茹只能叹了口气,道:“陈鸣没了,也不知能不能换一个稍微没那么贪的官来。”
真正像裴骛这样只拿自己俸禄的官实在太少了,其实大夏俸禄很高,各种福利也很多,在朝几年后半辈子的花销基本都能覆盖,只是人的贪欲是无限的,尤其当你坐到那个位置就更容易被迷了眼。
陈家众人被关进大牢,好歹有太后照拂,过得还算好,还需要再审问钱都藏在何处,所以一时半会儿的也处置不了他们。
陈鸣嘴很严,根本撬不开,官兵审问了很久,陈鸣愣是一句话也没说。
平平无奇的一天,差役提着饭来到狱中,因为提前打点过,陈鸣等人的吃食上没被苛待,有肉有菜。
陈家的人都被审问过,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还带着血痕,即便上头有人,他们也要吃点苦头,审不出钱去了哪儿,他们还得受罪。
差役走到某一个牢房外,把饭菜放到门缝处,里头的人连忙迫不及待地走上前,把手心中准备了很久的纸条塞进了差役手中。
差役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将纸条藏入袖中。
方才塞纸条的人正是陈鸣,他这几日被严刑拷打,已经不成人样,头发打结乱糟糟的,身上带有不少干涸的血痕,脸上开裂,脏得没眼看了。
他把纸条递给了差役,才放心地坐回去。
这饭菜已经凉了,他饿久了,狼吞虎咽地大口吃饭,吃完饭后,他把碗放在牢房门口,没多久,官兵来收走碗。
陈鸣已经窝回稻草处躺下,他闭着眼昏昏欲睡,身上的伤口很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所以他睡得很不安稳。
忽然间,陈鸣猛地抽搐几下,惊惧之间,他捂住胸口,眼睛瞪得很大,半晌,他口鼻流血,面色痛苦地倒在地上。
毒药是不能很快毒死人的,即便是鹤顶红也是如此,陈鸣深受折磨,口不能言,在地上抽搐很久,可惜已经入了夜,看守的官兵不会过来,也无人管他,他就这么痛苦地倒在地上,直到天将明时,他才彻底断气。
此时,陈鸣的妻儿等嫡系亲属的牢房内,也在上演这一幕。
陈鸣死的消息是在第二天送到御前的,还未流放人已经死在牢中,皇帝下令彻查,但所有人都知道,查不出来了。
就如同陈鸣贪污的钱完全消失无影,陈鸣的死因也将成为未解之谜。
自陈鸣死后,朝中实在是风声鹤唳,和陈家有仇的几个官员生怕波及到自己,这几日皆是谨小慎微。
也好在没出现什么问题,渐渐的,百官们都稍稍放心了。
姜茹也得隔三差五就去一趟宫里,她时常拿着小册子记录,需要把聊城稻的种植过程及习性都记录下来,到时也方便推广。
这地方离皇帝日常休息的地方很近,据赵妥给的册子来看,聊城稻成熟时间极短,大概三个月就能成熟,所以每一个关键时刻都不能错过。
日子不疾不徐,少了个陈鸣,户部尚书的位置就空了出来,宋平章和陈家都暗暗发力,要把户部尚书的位置给自己的人坐,两方争斗,最后是宋平章大获全胜,扶了自己的人做户部尚书。
此事暂且告一段落,宋平章也有些按捺不住,私下叫了裴骛去,说他这回干得好,如今他春风得意,娶个妻室就是喜上加喜。
裴骛平和地拒绝了,宋平章不依不饶:“你好好想想,你成了婚,你表妹也可以安排安排,如今正合适,再过几年就不好商量了。”
兄长先许婚,表妹再许,这流程很正常,裴骛听了,稍稍一顿,道:“我不急,倒是我表妹可以安排。”
裴骛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他和姜茹之间的关系,姜茹快十七了,不能一直这么跟着他,这样对姜茹不好。
其实宋平章不安排,裴骛自己也要给她安排的,她如今跟着裴骛容易被连累,嫁了夫家,以后也少和他有牵连,姜茹才能平平安安。
许是没想到裴骛还会松口,宋平章愣了愣,喜上眉梢:“也好,过几日我设宴在府上,把京中的好儿郎千金都叫到宋府,你相看一下,再给你表妹和小姝也看看,一箭三雕。”
裴骛想说自己不用,不过想了想,到时候也可以帮姜茹看看,所以答应了。
离开宋府前,裴骛托宋平章把此次宴上的郎君画像都送一幅到家中,宋平章答应了,隔日画像就送到了家中。
这天夜里,裴骛拿着几卷画像,叫上姜茹一起去了书房。
姜茹还以为这几个人很重要,认真地看向画像,并且好奇发问,她指着第一个:“这个我知道,宋姝的表哥。”
裴骛手顿了顿,问:“你觉得他如何?”
这个问题他们早就聊过,姜茹把先前的结论又说了一遍,裴骛就把这张画像放到了最下面。
再下一个是御史大夫林成海的二儿子,长相一般,年纪和姜茹相仿,先前已经过了童试,十七岁的秀才。
姜茹看着他:“十七岁的秀才还是可以的,年少有为,不过不如你。”
裴骛的手又顿了一下,把他放到了最下面。
而后是下一个,姜茹道:“二十三岁九品官,其实也很不错了,但是总觉得不如你。”
看着看着,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和裴骛一起中举的探花宁亦衡,姜茹指着他:“怎么还有宁亦衡,他也是宋宰相的人啊。”
是的,姜茹以为这是裴骛在帮她认人,这些人都是宋平章的人,往后做事也好有个照应。
姜茹凑上前,认真道:“宁探花虽然年纪比你大,这张脸还是依旧很漂亮啊,不过我还是觉得不如……”
她的话没能说完,裴骛“啪”一下合上了所有画册——
作者有话说:又来晚了一点,抱一丝
小裴脑子糊涂了,给他一次犯傻的机会叭《 》
70-80
第71章
裴骛的动作来得莫名, 姜茹懵了懵:“你做什么啊?”
正看得好好的,他突然不看了,姜茹看向他紧攥的手:“不看了?”
姜茹伸手扒拉了两下, 裴骛的手捏得很紧,完全没有要松手的迹象,许久,裴骛说:“先这样吧,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姜茹不解地蹙眉,他神神秘秘的, 姜茹就不管他了, 反正他也说了几日后就会知道。
三日后, 用过午膳, 姜茹去到宋府。
听闻今日是宋平章设宴,来参加的都是京中年轻的郎君和小娘子,姜茹被带去后院,隔着屏风和侧门, 分成了两处天地。
姜茹满脸莫名,两边隔着墙,只开了一道侧门, 一墙之隔, 将郎君和小娘子们都隔开了, 只有这侧门可以稍微窥见。
而这侧门前还放了屏风, 这样更方便她们在侧门偷看。
姜茹到时, 就有两个小娘子躲在屏风后张望, 很难得的,这回宋姝闷闷不乐,既没有和小姐妹们一起喝茶, 也没有过去凑热闹,只在一侧恹恹地坐着。
姜茹走到她身侧坐下,已经吃过午膳,姜茹看到桌上的五香糕又来了点兴致,就吃了一块,肚子是彻底填满了。
吃完五香糕,宋姝依旧一言不发,姜茹捣了捣宋姝的袖子:“你怎么了?”
往常她过来宋姝都很热情,这回竟然理都不理她,被她捣鼓两下,宋姝恨铁不成钢:“你就吃吧,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姜茹拧眉:“怎么你们都在打哑谜?”
宋姝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屏风后面的小娘子们叽叽喳喳聚在一起讨论,没多久,有小娘子靠近姜茹和宋姝,脸颊红红地问她们:“你们怎的还坐着,她们可都相看好了。”
姜茹抬眸,想到前几日裴骛给的画册,决定还是过去看看好了,也算是认认人。
屏风后面都是年轻的郎君,姜茹勉强把人认完,时不时问问一旁的小姐妹,也算是看过了。
不知何时,有人靠近姜茹,姜茹闻到一股熟悉的清香,没有回头就道:“你太公的人还是挺多的。”
朝中只要不是背靠大家族的,基本都是宋平章的人,宋平章拉拢人很有一手。
宋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问:“你可有看上谁?”
姜茹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宋姝的意思,她一言难尽地回头,震惊道:“这都多久了,你怎么还没有打消给我介绍的念头。”
早在宋姝第一次给她介绍她可就拒绝了,宋姝竟然还不死心,姜茹直白道:“你放弃吧,我不可能……”
然而,宋姝却说:“不是我。”
姜茹还没问,她就用那张厌世脸道:“是我太公安排的。”
姜茹盯着宋姝看了很久,确认她说的是实话,终于明白了宋姝为何这样,原来这场相亲是为宋姝准备的。
她还一直以为宋平章不急,原来宋姝在背地里也有被催婚,姜茹无言,安抚地拍了拍宋姝,忽的,她想到了什么:“我记得你不是有喜欢的郎君吗?按你的身份,无论谁都可以让你太公安排吧,不若你让你太公帮你去谈。”
宰相孙女,应该没有谁家能拒绝吧。
然而,宋姝表情麻木:“他死了。”
姜茹:“……”
姜茹头回遇上这种情况,宋姝有心爱的人,可是那个人已经死了,然而宋平章还要逼他和不喜欢的人相亲,听着就很可怜,姜茹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轻声道:“节哀。”
所有人遇上死亡,总是只能说这么一句话,姜茹嘴笨,不知该如何安慰宋姝。
宋姝扯着嘴角笑了下:“其实也没什么,我早就想好要为他守一辈子,无论谁逼我我都不会嫁给他人。”
姜茹拍拍宋姝的背,正要绞尽脑汁想两句话安慰宋姝,宋姝却扭头看向姜茹:“倒是你,也得好好想想自己该如何。”
事情忽然扯到自己头上,姜茹不解:“我有什么要想的。”
宋姝竟不知道她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你别以为今日只是给我相看,你也好好瞧瞧吧。”
姜茹就笑了:“这有什么,我都看不上,那自然是都不要,反正没人能管得了我。”
宋姝沉默片刻:“今日之事就是我太公和你表哥的意思,你说没人能管你,那你表哥呢?”
严格说起来,裴骛也是管不了姜茹的,可是听到这句话,姜茹还是愣了愣,而后想也不想便道:“我才不信,我知道我表哥,他才不会这样。”
没能再继续说下去,宋姝面无表情地看着姜茹,姜茹话音一顿。
她费解地看着场上的所有人,前几日裴骛给她看的画册,她看到的人确实都在这里了。
再结合前几日裴骛说的话,大概可能也许真的是这个意思,当时裴骛总是含糊其辞,不肯和她直说,还说她来了就知道了,原来是早就合计好要给她找对象了。
姜茹的第一感觉是荒谬,而后才是愤怒,不明白裴骛为什么会发疯,还要给她找男朋友。
她根本不喜欢这些人,而且她从来没有想过和谁成婚,原以为裴骛是懂她的,现在才发现裴骛也是个凡夫俗子,他也是个被荼毒的老古板。
场内的郎君都是同龄中的佼佼者,可是姜茹一个也不喜欢,姜茹愤怒地咬牙,告诉宋姝:“我改日再来找你玩,我要回家了。”
她要回家敲开裴骛的脑子看看,他脑子里是不是被浆糊糊住了。
姜茹捏着手,把手中的香包一撕两半,她今日特意带着香包过来,打算向宋姝她们取取经,明明只差两片叶子这个香包就能做好了,现在好了,不用做了。
裴骛这样的蠢猪,他根本不配姜茹的礼物。
把香包一分好几半,姜茹的体温也高了几度,她满脸写着怒火,白皙的手背因为攥了太久,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足以表现她的愤怒,宋姝都发怵:“你回去了可千万不要和你表哥吵架。”
姜茹没回头,背影风风火火:“我知道了。”
才怪。
姜茹今晚一定会狠狠揍裴骛一顿的,裴骛真是反了天了,竟然还来安排她,他可能是没被毒打过,脑子出问题了。
姜茹愤愤地离开宋府,脸颊气得发青,冰冷的表情吓得小夏等人都退避三舍,只敢远远地看她。
手中的香包已经被撕成好几半,撕成碎片再也复原不了,姜茹改为折花,可怜手中的月季被她撕成碎屑,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实在惨烈。
裴骛是傍晚才回来的,一进门就听见小夏压低声音道:“裴大人,小娘子发了好一通脾气,你快去看看吧。”
裴大人点头,穿过回廊来到院中。
姜茹正坐在亭内,过了好几个时辰,她的怒火一点都没有减,身上的衣裳都被抓皱了。
裴骛还未走近,姜茹眼眸一横,美目含怒,仿佛要喷火一般直直瞪着裴骛,裴骛脚步只顿了顿,抬起步子朝姜茹走近。
姜茹的目光始终追着裴骛,等裴骛走近了,她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先平复一会儿心情,怕自己误会裴骛,所以她勉强心平气和道:“你今日叫我去宋府是什么意思?”
明明都知道了,还要明知故问,裴骛面色如常:“你知道的。”
姜茹抬眸,瞪着他:“你当真是叫我去选夫婿?”
裴骛很轻地“嗯”了一声。
姜茹气笑了:“你什么意思,嫌我烦了是吗?我吃你家饭你心疼了,想把我嫁出去?”
这句话听起来实在不好听,裴骛蹙了蹙眉:“我没有这个意思。”
而且姜茹没有吃他的饭,姜茹自己也挣了很多钱,有时候还比他的俸禄都高。
“那你什么意思?”看得出姜茹在努力压制怒火,她按在膝上的手都在颤,是气狠了。
裴骛蹲下身,即便衣袍扫在地上他也毫不在意,随后,他以这个姿势仰头看着姜茹。
他心口闷疼,可他的感受比起姜茹来说完全不重要,他也必须要和姜茹说明白:“你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以后不好一直跟着我,今日给你看的都是出类拔萃的天骄,你可有看上谁?”
姜茹根本和他说不通,她垂眸看着裴骛,深知她油盐不进,好脾气道:“我已经想好了,我不会和别人成婚,你不要做梦了。”
听到这句话,裴骛的手指微动,看姜茹像看不懂事的孩子:“别乱说,没有这个道理。”
姜茹是真不明白:“你为何就是把我嫁出去?”
裴骛认真解释:“你如今是适婚的年龄,况且往后你跟着我不一定会好,我可能会得罪很多人,也会连累你。”
裴骛还怪有自知之明,但是他到底有没有想过,这种事情根本不是把她嫁出去就能一劳永逸的,当初她都那样了,不也是被官兵给找到了吗?裴骛到底懂不懂?
姜茹眼眶发红,胸口剧烈起伏:“你把我嫁出去就不会连累我了吗?”
裴骛没开口,但是很显然他是这么想的。
姜茹在这一刻,脑子里生出荒谬之感,她像是看见了完全陌生的裴骛,瞪了他很久,只有一个想法。
没办法了,揍一顿吧,把他揍老实就好了。
姜茹静静地看了裴骛很久,久到裴骛以为她已经想通了,他也很轻地松了一口气,只要把姜茹的人生大事安排好,姜茹以后会过得很幸福。
然而,他没想到姜茹会突然发难,她突然伸手,狠狠地推了裴骛一把。
裴骛原本就对她没防备,加上姜茹用的力气太大,裴骛又是蹲着的姿势,很容易就被姜茹给推倒在地。
裴骛措不及防被推倒,眼神错愕、惊讶、茫然地看着姜茹。
躲在角落里偷看的几人也是一阵惊呼,心急的小方和小竹要连忙上前拉架,被另外两人给拖了回去。
裴骛刚要用手撑着坐直身子,姜茹又是一推把他再次推倒在地,随后,姜茹利落地往他腰上一坐,裙摆纠缠,姜茹也不嫌地上脏了,就这么任由裙摆耷在地上。
她今日穿着的是浅紫色襦裙,和裴骛的紫色官服颜色很搭,裙摆和袍服交叠重合,随着姜茹的动作轻轻晃动。
裴骛瞪大了眸子,竟不知是该慌乱还是该如何了,他结巴道:“你、你起来。”
身上的人身体是温热的,体重都在裴骛的腰上,裴骛不敢乱想,更不敢反抗,生怕伸手就摸到不该摸的地方,这让他只能完全被压制。
姜茹捏紧拳头,对准裴骛的脸,出拳。
裴骛稍稍侧开脸,依旧如冠玉般俊美无俦的脸,蹙着眉也格外俊俏。
姜茹的手在要撞上他脸的那一刻,微侧了侧,往下转了些,一拳砸在裴骛胸口——
作者有话说:孩子不听话怎么办,揍一顿就好了[墨镜]
第72章
姜茹用的力气很大, 裴骛只感觉胸口一记钝痛,这点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更严峻的是坐在他身上的姜茹。
姜茹身上带着甜甜的香味, 香气在裴骛身边萦绕,还有压在自己腰间的腿,所有都无法让裴骛坐怀不乱,太亲密了, 也太逾越了,裴骛咬着下唇, 有些难堪:“你……”
然而没等他继续说下去, 胸口又是一记重拳, 同时带来的还有姜茹的怒吼:“裴骛你个神经病!”
听不懂神经病是什么意思, 根据姜茹的语气看,应该不是什么好词。
姜茹瘦,手背上没什么肉,砸人时手背骨头就这么硌着裴骛, 是疼的,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胸口,裴骛反抗不得, 抬起那双含着雾气的眼睛, 安静无言地望着姜茹。
有那么一瞬间, 姜茹以为他被自己揍哭了。
这个姿势其实不太好揍人, 姜茹下意识往后挪了些, 裙摆蹭动着往后, 然而,一双大掌拦住了她的腰。
其实裴骛是能推开她的,只是他理亏, 加上某些说不清楚的心思,他没能反抗,现在的胸口都还残存着一点痛意。
姜茹也后知后觉不大自在,所以她不动了。
不动归不动,为了防止裴骛起身,她依旧坐在裴骛腰上,裴骛腰腹很硬,身体紧绷,被她欺负得好不可怜,脸上慌乱无措又无辜。
其实背地里极其恶劣,偷偷给姜茹安排相亲,就想着把她嫁出去。
没办法,揍完了还是很生气,姜茹俯下身,发髻尾部的发丝扫过裴骛的脸颊,又落入颈间,她那一头青丝养得极好,带着淡淡的香气,弄得裴骛有些痒。
裴骛的官帽早就在方才那番动作中落在一旁,他的头发明明束得一丝不苟,如今也被弄乱了。
发丝扫得裴骛不自在,他想要抬起手把垂在脸上唇上以及侧颈的发丝扫走,然而手刚要抬起,就被姜茹瞪了一眼。
两人对视,裴骛眼神躲闪,无论看什么,总就不看姜茹的脸,而姜茹眼睛定定地落在裴骛脸上,裴骛睫毛很长,掩着视线不看人的时候,就很容易生出一种我见犹怜的可怜样。
姜茹差点就被他这样的表情迷惑了,好歹狠了狠心,一把攥住了裴骛的衣领,强迫他和自己对视。
然而即使被攥住衣领,裴骛依旧不肯看她,姜茹恶狠狠道:“你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吗?”
裴骛犟嘴:“我没错。”
人死了嘴还是硬的,姜茹气笑了:“我明日就把你送去绣楼抛绣球,你站在上面,谁抢到了你就娶谁,反正你也十七了,该成婚了。”
闻言,裴骛终于转回视线,眼睛都瞪大了些:“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能?”姜茹冷笑,“你能给我找夫婿 ,我也可以给你找娘子。”
完全不一样,裴骛微微挣扎:“我不要。”
“那我也不要。”姜茹重复。
又是僵持,两人都不肯退步,姜茹捏着裴骛衣领,手背能感觉到裴骛的喉结滚动,他说:“你和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姜茹追问。
说话间,她的手卡在裴骛领口,不太对劲,但是这时候气势不能小,所以姜茹拽着他的领口不肯松。
裴骛也放弃了抵抗,躺在地上,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我可以不娶,你不能。”
完全不懂他的脑回路,姜茹都想告诉他,自己上一世也没有成婚,照样过得很好。
她实在拿裴骛没办法,盯了裴骛很久才松开裴骛的衣领,冷冷地看着他:“你最好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不然我就不起来了。”
裴骛也自暴自弃地将视线挪开,反正就是不看她。
油盐不进,姜茹叹气:“你的思想不对,我若是嫁给别人,比如像陈鸣那样的大贪官,我以后的日子能好过吗?万一他犯事了要被抄家,我也要跟着死啊。”
不懂裴骛怎么会觉得姜茹待在别人那里会更安全,明明裴骛要更靠谱些,当然除了前世被诛九族这件事,裴骛可以说是一个清官,跟着他能出什么事。
他不相信自己,反倒相信另一个男人,这不就是把姜茹往火坑里面推吗?
裴骛愣了下,大约在思考姜茹的话,姜茹看他稍微有了点松动,又继续道:“跟着你最多是被人记恨,跟着别人才是真的危险啊,他要是花天酒地天天逛青楼,你表妹日子还怎么过。”
裴骛动了动嘴唇,他低声道:“宋相选的人,应当不会……”
“他选的人你就这么相信?你觉得他们能有你好?”这句话终于把裴骛从误区中拉了回来,是了,就算是宋平章选的人,也未必处处合心,万一姜茹以后去了,真受委屈了怎么办。
好歹裴骛不会让姜茹受委屈。
裴骛这回是真被姜茹说服了,但是他依旧纠结:“可是再不成婚,你往后大了就……”
姜茹捂住了他的嘴,像是无奈:“我才十七啊,你不要说得我好像七老八十一样,你自己不想着自己,倒是逼我成婚,你不觉得离谱吗?”
裴骛没有不想成婚,他想成婚的人近在眼前,完全没有可能,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成婚的机会,心口像是被闷锤敲过,什么话也说不出。
和一个古人谈论要不要结婚这件事是很难的,趁他陷入沉思,姜茹轻叹:“你好好想想吧我的表哥,下回再这样,我真的会扇你的脸,不会再留情了。”
说完,姜茹深觉累人,也不想再和裴骛讨论这件事了,她手撑在裴骛胸口借力站起身,方才坐太久,腿酸酸的,姜茹扶着桌才站稳。
随后,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躺在地上的裴骛,道:“刚才说的话你最好记住,不然我还会揍你。”
衣裳沾了不少灰,姜茹想拍,又看了眼地上的裴骛:“你自己起来吧,我是不会拉你的。”
说罢,姜茹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离亭子远了些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拍着拍着,姜茹摸到了腰间的香包,她转身,又去而复返。
裴骛已经不是刚才那样躺着的姿势了,他坐直身子,依旧坐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总之没有站起来。
全身上下的衣裳皱巴巴的,活像遭了一场抢劫,裴骛恐怕没这么狼狈过,也没被人这么揍过,他的眼神很茫然。
姜茹走过去,捡起桌上的几块碎布丢在了裴骛的身上,裴骛不解地伸手捞了两下,姜茹抬起下巴:“这是原本要送给你的香包,现在没有了。”
很难看出这原本是一个香包,裴骛大概是呆住了,久久地望着自己身上浅色碎布。
他低着头,几乎是徒劳地将自己身上粘上的碎布一点点捡起来,捧在手心中,姜茹好像隐约感觉他身上笼罩了一层乌云。
这是裴骛应得的。
可是当他坐在地上,把香包的残骸都捡起来以后,就这么一动也不动地看着自己手心里的碎渣,姜茹忽然就心软了。
她还是狠不下心,站在几步外叫裴骛:“等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我就重新给你做一个。”以此来拯救一下裴骛濒临破碎的心。
然而裴骛依旧珍重地捧着手里的碎布,他好像很遗憾,又好像很难过,刚才姜茹揍他他都没这样,姜茹心有点沉:“你怎么了?”
她走过去,碰了裴骛一下:“一个香包而已,你别这样,我重新给你做。”
刚才还说要裴骛承认错误才做,现在就这么快妥协了。
裴骛依旧看着那香包碎片,他抬眸,认真地道:“表妹,你可以揍我。”
他话只说了一半,后半句应该是说不要拿香包撒气,姜茹听得打了个激灵:“知道了,下回揍你。”
然后嘟囔:“你还被揍上瘾了。”
裴骛没说话,他把香包攥在手中,姜茹没眼看:“行了,别在这儿哀悼了,我重新给你做。”
这回没有任何条件,姜茹自觉哄完了,而且她还没有原谅裴骛,裴骛也根本没有认错,姜茹这已经是非常宽宏大量,只说完那句话,姜茹终于狠心地转身离开。
等她离开后,躲在暗处的几个人才纷纷上前,小方和小陈扶裴骛,小夏小竹则是去安慰姜茹。
齐力把裴骛从地上扶起来,裴骛还抓着他手里的碎布不放,小方适时补刀:“大人你怎的还抓着这个,丢了吧,今日小娘子可是撕了很久,要不得了。”
小方因为嘴欠被小陈强行捂住嘴。
裴骛拿着香包碎片,艰难地挪动步子走向自己的寝卧,他的衣裳沾了很多灰,需要换一件。
回屋后,他把碎片放在桌上,思来想去,找了一块布包上,安稳地放好。
他还是很失落,姜茹把要送给他的礼物弄坏了,罪魁祸首还是他自己,裴骛抱着压抑的心情换了身衣裳,换衣裳时特意瞥了一眼胸口,被姜茹揍了好多拳,胸口红了一片。
是有点疼的,不过姜茹的手背可能也会疼,他应该自己给自己几拳,不应该要姜茹动手。
裴骛换完衣裳,又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乱的发髻,才走出房间。
晚饭已经做好了,姜茹先他一步在桌边坐下,裴骛走过去的时候,姜茹几乎是下意识的看向他,观察他有没有难过,观察他有没有被揍出问题。
这关切的目光不明显,只是裴骛对她太熟悉,很容易看出来她的想法。
裴骛走过去,想试着说一句破冰的话,姜茹不理他或者是讨厌他都很让裴骛难过,然而,他刚刚走近,姜茹就很迅速扭开头,只留给裴骛倔强的侧脸。
她还在生气,裴骛的心沉了沉,情绪也跟着低落了——
作者有话说:和巴掌一起过来的是表妹的香气[星星眼]
第73章
也是裴骛糊涂了, 做了件错事,惹得姜茹生气了。
裴骛走过去之后,姜茹身子侧偏着, 连身体都在抗拒着裴骛,裴骛犹豫片刻,低声道:“抱歉。”
姜茹没有理他。
裴骛垂下视线,没有再说话。
吃完了一顿食不知味的饭, 姜茹连看都没有看裴骛一眼,行动和言语都做到了拒裴骛于千里之外。
裴骛也不自找没趣, 姜茹不理他, 他就不上前惹姜茹恼了。
只是晚上, 小竹去敲了姜茹的门, 已经入了夜,说是裴骛亲自出门给他买了烧鸭,看姜茹晚间没吃几口,怕她肚子饿, 特意买这个来赔罪了。
姜茹朝外看了一眼,没好气道:“道歉他怎么不亲自来?”
屋外的树影似乎被风吹得闪了闪,灯影明灭, 烧鸭正香, 姜茹傍晚确实被裴骛气得没吃几口, 正饿呢, 裴骛就送吃的来了。
小竹解开纸袋, 香气更甚, 这儿离夜市不算远,裴骛怪有精力。
姜茹吸了吸鼻子,对门外喊:“夜里吃烧鸭, 你想让我胖死吗?”
哪里就至于胖了,姜茹平日吃得不算多,又好动,裴骛今日不小心摸了她的腰,薄薄的一片,都能摸到脊骨。
不知道裴骛有没有听见,烧鸭是很香,屋外的风似乎停了,不再吹动,树影也定住不动了。
姜茹又喊:“别在门外偷听了,我看见你的影子了。”
裴骛明明就在屋外听墙角。
见那影子此地无银般往侧面躲开,姜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再躲我真生气了。”
几息后,屋外果真传来几声敲门声。
小竹惊讶不已,忙跑过去开门,见裴骛来了,她很自觉地离开了姜茹的房间。
姜茹举着手里的烧鸭:“这是什么意思?”
裴骛低声道:“你不胖。”
姜茹当然知道自己不胖,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裴骛又道:“若是不喜欢这个,我再去买。”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姜茹连忙叫住他:“你回来。”
烧鸭还在姜茹手中,姜茹掰了一块,当着裴骛的面吃了两口,裴骛看着她,姜茹也仰头看着裴骛:“有点腻,你也吃。”
裴骛没动,只是说:“你先吃。”
饶是姜茹再怎么能吃,一口气吃完一只烧鸭也够呛,她没什么耐心地又往前递了些:“你这样子好像我苛待了你,快点。”
裴骛只好伸手,两人聚在桌旁吃完了一整只烧鸭,姜茹今晚没吃多少饭,裴骛同样也是,肚子一样空。
吃完烧鸭,姜茹倒了两杯茶,这下肚子是真的饱不剩一点空间了,喝完茶就继续兴师问罪:“你知道自己错了吧?”
裴骛点了一下头。
姜茹强调:“以后不能再擅作主张,我一点都不喜欢你这样。”
裴骛犹豫地点头。
他还有疑问,姜茹谁都看不上,以后要怎么办?
继而他又想,若是姜茹不成婚,他也不成婚,那么他们就能这样过一辈子了,他可以以表哥的名义继续对她好。
只是这到底和正常人的想法不一样,裴骛觉得还是有些自私,只顾他自己不顾姜茹的想法,然而裴骛刚要张口,姜茹就很敏锐地抬眸瞪了他一眼:“别问,大不了我削发为尼。”
裴骛不敢问了,他真怕姜茹明日一早就说要去当尼姑。
只要让裴骛别再动这样的心思,姜茹就很满意了,今夜吃太多,把裴骛送走后,姜茹又重新漱口、洗手,终于再次躺在床上。
今日的一切都让她心情震荡,尘埃落定,总觉得自己有些太好哄了,裴骛都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她才只是揍了裴骛一顿,实在是对他太宽容了。
姜茹决定,裴骛的香包就过几日再给他做吧,拖他几日。
她把香包拖了好几天,裴骛见她根本没有要做的意思,以为她还在生自己的气,没忍多久就待不住了,旁敲侧击问姜茹何时将香包给他。
自己撕的香包,现在又要重新给裴骛做,姜茹后悔,早知道还是先不要撕了,这样也不至于白费功夫,做了一个又要重做一个。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姜茹只能又重新给裴骛做了一个,依旧是浅绿色绣着竹叶,格外雅致。
裴骛当日就戴上了,挂在腰间,走路也跟着晃。
而宋大人和裴大人精心准备的相亲宴,姜茹没相看上,宋姝也没相看上,倒是其他几家的小娘子和郎君互相相看上了,对对方都极其满意,很快就快进到上门提亲的流程。
宋大人很受打击,眼看着京中能挑的郎君都和宋姝没戏,就盯到了裴骛身上,他说得冠冕堂皇,姜茹和宋姝姐妹关系好,往后成了一家人,也能时常在一起。
裴骛婉言拒绝,道自己要和表妹过一辈子。
宋平章看着离去的背影,怒道:“那你不如和你表妹成婚!这样也是一辈子!”
小辈都不听话,宋平章叹气,只能化悲愤为动力,继续和陈党作对。
自从陈党少了个陈鸣,如今朝中局势微妙,苏党是什么都不管,日日摆烂,倒是可以先放放不管,唯独陈党依旧和宋平章争锋相对。
两方互相弹劾,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偏偏都动不了对方。
在如此暗流涌动中,姜茹正在守着她的一亩三分地。
聊城稻适应力很强,她还把剩下的聊城稻雇人种在了城外,刚好裴骛的俸禄里还有很多地,而且雇几个农户的工钱也不算太贵,至少姜茹和裴骛都能支付得起。
裴骛早先就领了种聊城稻的任务,所以他也会时常过来,还会和姜茹一同去城外,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了。
有时候,裴骛拿着笔在记,姜茹也在一旁记,两人记录的方向不同,侧重点也会不一样,也会记录到对方忽略的点,日后结合起来整理好,基本都能用上。
两人靠在一起,好久没有这样的经历了,姜茹怀念道:“我感觉好像回到了木溪村。”
那时候没有这么多的勾心斗角,虽然日子苦一些,可两人都很开心,是完全没有任何烦恼的最单纯的开心。
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把自己养活就很好了。
三个月,聊城稻终于到了即将收割之时,后苑的这片稻谷金黄金黄,扑面而来的稻谷的清香,谷粒饱满,穗子满挂。
当初在木溪村的稻谷裴骛没能收割,如今种在皇宫后苑的稻谷,终于能亲自迎来收获。
聊城稻耐旱、早熟、穗长等等优点都比大夏如今种植的稻谷好太多,若是大量投入,以后或许可以缓解很多灾荒。
虽然不能完全治根,也算是治本了。
裴骛当日就递了折子上去,邀皇帝一观。
即便皇帝在这些日子时常过来,早就对聊城稻一清二楚,他还趁这个时候经常来蹭姜茹从宫外带来的吃食,和姜茹混得很熟了,可该走的流程也得走。
这折子递上去后,很快引起了朝中所有官员的注意,稻谷就种在皇宫,谁都能一观,又听闻这稻谷有耐旱之用,众官员皆想一探究竟。
当日,在所有官员的建议下,皇帝带着百官,一起来到后苑参观。
姜茹面对这么多人也丝毫不慌,给众人介绍了他们的成果,面对质疑也见招拆招,把百官都堵得哑口无言。
姜茹神采飞扬,裴骛站在官员中稍前的位置,目光就落在姜茹身上,随着姜茹的身影移动。
直到有人故意提起:“我记得姜小娘子是谁的表妹,可是我记错了?”
姜茹看向裴骛,不知道能不能说,裴骛站出来,承认了。
众官员又连着两人一起夸,也有几人拍起了裴骛的马屁,裴骛却道:“这聊城稻我未曾出什么力,都是舍妹的功劳。”
其实姜茹觉得他俩谁的功劳都可以,裴骛来认也很好,毕竟她最多拿到一点赏赐,放到裴骛身上可能就是升官,裴骛升官要好些,往后也能少受到制衡,也能多些说话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不会被欺负了。
姜茹的心思裴骛自然也知道,其实也不用推脱,他们都算是绑在一起了,没有赏其中一个不赏另一个的道理。
皇帝约摸也是这个意思,他笑着说了几句夸裴骛和姜茹兄妹情深的话,转而对宋平章道:“宋卿,你以为该如何封赏?”
宋平章拱手:“臣以为,姜小娘子当赏万金,至于裴舍人……”宋平章接着道,“我中书门下如今还缺个中书侍郎,正好裴舍人便补上了。”
姜茹低着头,实际上已经瞪大了眼,宋平章是真敢提啊,又要赏万金又要封裴骛的,这谁能同意,实在太离谱了。
方才裴骛出列以后就一直站在她身侧,两人都没有直接说话,很快,有官员立刻反驳道:“国库空虚,万金是否太多了?”
当初抄陈家抄来的钱就很多了,国库里根本一点都不少,更别说空虚了,但是随便赏这么多,确实也是太豪横。
皇帝没说话,大概也是觉得万金太多。
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底下的臣子也能明白他的意思,纷纷七嘴八舌提议,把赏银稍微减少一些,多送些物,比如国库里一些首饰珠宝的,正好适合小娘子。
这兄妹二人,宋平章提了一个被否,另一个再否就不太合适了,聊城稻之后若是大量投入,对大夏都是很大的助益,没有不赏的道理。
皇帝微笑道:“既然宋卿极力推荐,那便擢裴卿为正三品中书侍郎。”
姜茹:“!”
还真成了,宋平章敢提,皇帝还真敢封。
正在一切朝着宋平章的希望去的时候,陈翎开口道:“官家,裴舍人年幼,是否升得太快了些,况且,太后如今抱病,可未过问她老人家的意思。”
宋平章瞪眼:“你是说,官家想封谁还需要过问太后?”
这种事情大家都明白,当面说出来就不太好了,陈翎立刻告罪:“是臣失言,请官家恕罪。”
皇帝倒是没生气,只是摆摆手,道:“那便这么决定了,至于姜小娘子……”
姜茹知道万金有点困难,所以给她随便发点银两也就好了,姜茹一点都不挑。
直到皇帝开口:“赏千金。”他停顿一瞬,“此外,国库内的首饰珠宝也挑一些送去姜小娘子家中,还有前些日子东州进献的珊瑚,也一同送过去。”
姜茹眼睛亮了亮,这么多钱,够她和裴骛花好久了吧。
隔着人群,姜茹看见皇帝朝她露出了一个抱歉的表情,似乎是觉得给得不够多,只有姜茹在心中呐喊:真不愧吃了我这么多饭,简直是好人!——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捏,报一丝[可怜]
第74章
不只是这些, 皇帝还给他们赐了一处宅子,宅子面积抵好几个现在的住处,三进四合院, 不仅是面积大,风景也比现在的宅子好太多。
假山连池,亭台回廊曲径通幽,雕花木梁搭配着石狮抱鼓石, 恢弘大气,可惜他们人不多, 这么大的宅子给他们住真是可惜了。
也就是当天, 浩浩荡荡的赏赐陆续送往新家, 还有不少小厮来帮忙搬家, 不仅如此,裴骛升官后,还给裴骛配了马车轿子,又裴骛分了几个仆从。
姜茹在这儿住惯了, 其实不怎么想搬,架不住皇帝下旨,只能搬走, 而且新家也有很多好处, 离皇宫近, 与御街接壤, 宋府过一个街就是他们的新家, 往后串门就更方便了。
家中东西不多, 搬了几趟就搬完了,入夜后,姜茹几人就住进了新家。
新宅子实在太大, 姜茹叫他们都自己挑了间屋子,她和裴骛就还是在原来的格局,只是中间的正堂太大,距离远,以后他们都听不见对方的动静了。
新来的小厮们都被小夏安排好了,姜茹站在库房,观赏今日新到的赏赐。
后宫中如今没有后妃,所以姜茹收到了不少首饰,大部分是各地方进贡的,漂亮得分分钟能当传家宝。
所有人都看花了眼,姜茹也是,她对着这一排珍奇宝物啧啧称奇,忍不住问裴骛:“这些宝物若是是拿去卖,是不是卖完就不止万金了?”
裴骛:“。”
不过就算能卖,姜茹也不舍得,毕竟这些首饰确实很精致,姜茹很喜欢,这样看,其实皇帝给姜茹谋了不少福利,虽然没有直接给银子,也胜似给银子了。
满屋子的赏赐琳琅满目,裴骛的封敕也送到家中,升官以后,装饰也有了点变化,新送来的革带是玉带,晶莹的白玉佩在腰间,将裴骛的气质衬得更矜贵了。
姜茹不免叹气,裴骛升官的速度和前世一样快,虽然在姜茹预料之中,可也会担心他。
不懂他到底为什么篡位,现在日子过得已经很好了,若是当了皇帝,以后可要受到很多束缚,他竟然会有这种想法。
可别是看小皇帝没什么权力,太后等人又只手遮天,自己也要跟着凑热闹吧。
姜茹欲言又止地看着裴骛,说起太后,这些日子都没见过她,往常皇帝来后苑,没多久就会被太后的人叫走,今日陈翎还说太后抱病,难怪好久不出现。
姜茹问裴骛:“太后怎么了,你知道吗?”
裴骛默了默,道:“前些日子突发热病,病得起不了身。”
太后最多三十,姜茹见过她几回,是很明艳的长相,保养也得宜,平日见她身后总是跟着长长的队伍,非常威风。
既然能从这么勾心斗角的宫廷中厮杀出来,她应当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人,怎么才几日就突然病得下不了床了。
姜茹疑惑:“她病了多久了啊?”
依着太后没出现的时间,至少也有半个月了,果然,裴骛答的话也是如此:“半月有余。”
别说古代了,就是现代烧上半个月也得出问题,脑子都要烧坏吧,入秋换季,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正常,可哪里至于就烧这么久。
太后那儿应该是有不少人伺候的,什么药材的也从来不缺,太医院的太医也都是大夏顶尖,怎么会不好呢?
大约是……
姜茹感觉自己窥见了某种阴谋:“太后病着,该不会是因为…你们吧?”
裴骛看向她:“不是。”
若是能这样,或许宋平章早就下手了,所以太后的热疾,或许真的只是她身体的原因。
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期望太后的病更严重,或许这也是一个时机,朝中格局也能变一变了。
在满屋珍宝中,姜茹扯了扯裴骛的衣袖:“你觉得太后会死吗?”
裴骛说:“会。”
太后和皇帝不是亲生,双方都只是维持着表面和平,背地里或许都想致对方于死地,来日皇帝夺权,说不定也会毫不手软。
朝堂之事还是离姜茹太远太远,她知道的不多,更不知道几年后的事,她只能说:“希望能有一个太平盛世。”
没有这些人,大夏或许会更好。
裴骛也曾经是姜茹说的“那些人”。
姜茹想起这件事就更觉得费解,她问裴骛:“你有什么非常想要的东西吗?无论是什么,权力、金钱都算。”
裴骛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嘴唇微动,却不知为什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用那双清冽的眸子看着姜茹,道:“惟愿大夏昌盛。”
几乎是把姜茹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姜茹深深觉得他很有觉悟,点头道:“这样很对。”
她又问:“那你想像太后一样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裴骛摇头:“不想。”
怎么会不想呢,比如姜茹,她就很喜欢钱,希望自己能过得好,也希望裴骛能过得好,她指了指面前的珠宝们,问裴骛:“你喜欢这些吗?”
裴骛道:“你喜欢我就喜欢。”
他只会跟着姜茹说,姜茹又问:“那你想要更多吗?”
裴骛张了张口,姜茹都不用动脑子都知道他要说什么话,所以姜茹提前道:“不许说我想要你就想要。”
裴骛摇头,复又点头。
那就是想要,姜茹隔着衣服捏住裴骛的手腕,道:“想要是正常的,你只要不像太后一样抢皇位就好,皇帝虽然年幼,我看他干得也挺好的。”
姜茹不想裴骛当摄政王,她只要裴骛平安就好了。
裴骛点头:“我听你的。”
他一向很听姜茹的话,姜茹赞成道:“不错。”
捏着裴骛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姜茹自这一排珠宝中找到了一串手串,玛瑙手串,带着淡淡的香,裴骛手腕如玉,这玛瑙手串刚好合适。
姜茹把玛瑙手串戴在了裴骛手腕上,满意地抓着裴骛的手看了一圈:“很好,送你了。”
说完,她松开了裴骛的手。
衣袖很快滑落,遮挡住了那一串玛瑙珠串,只露出裴骛那骨节分明的手,他手指轻捻,似乎腕上还残存着姜茹的体温。
很冲动的,裴骛问:“你为何送我这个?”
姜茹正对着一只玉钗比划,闻言,那一汪清泉的眼睛抬起,理所当然道:“适合你啊,听说玛瑙安神,你戴着正好。”
是很有道理的说法,裴骛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动作。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手上,好像不太满意的样子,姜茹以为他不喜欢,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拽过去:“不喜欢的话,你就换一个。”
裴骛莫名地道:“若是这些……”他看向桌上的珍宝,示意道,“我全都要呢?”
姜茹:“……”
不明白裴骛怎么了,可她还是说:“喜欢就都拿去。”
裴骛势要追根究底:“为何?”
什么为何?姜茹不懂。
她绞尽脑汁,最后只说:“你是我表哥啊,我的都是你的,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裴骛定定地望了她很久,转身离去,那串玛瑙也没有说喜欢还是不喜欢,总之他没有脱下来。
姜茹一头雾水地追出去,却什么回答也没有得到,裴骛只说很喜欢玛瑙手串,其他都不要。
他表现得确实很喜欢,姜茹才作罢,又不甘心地补充:“喜欢什么自己拿,要买什么也可以问我要,我都会给你的。”
裴骛很淡地“嗯”了一声。
月色如水,裴骛身着官服,手腕戴着姜茹的玛瑙手串,明明一切都很正常,姜茹却总觉得他不对劲。
似乎他们之间总隔着层什么,明明比之前更亲密,却又不像从前。
姜茹看不懂他,盯了裴骛好久,只能告诉自己,可能是裴骛长大了,总得有点自己的心事。
赏赐到了,该做的其他事情也要继续做。
聊城稻大收获,姜茹差农户将城外种下的稻谷进行收割,至于皇宫里的那一亩稻子,皇帝还带百官亲自体验了一下收割,也算是帮忙干了点活。
聊城稻收割出来的粮食也入了国库,再过些时间就能发放到各州,先进行第一波种植。
秋收时节,天也渐渐凉了下来,聊城稻的事情告一段落。
姜茹前些日子大致把自己前世记忆的几个节点记了下来,元泰三年,冬十月,燕国进犯大夏,大夏派使和谈,次年春达成和谈。
能达成和谈就不算严重,所以更严峻的是和谈之后又进犯的北齐和南疆。
姜茹知道这些,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告诉裴骛,况且她知道得并不清晰,只知道后几年都不怎么太平,大概是在元泰七年以后才变得不大安稳,不过目前这些事情还离得比较远,目前最近的是燕国。
她只能旁敲侧击告诉裴骛。
两人都在书房,姜茹思及去年就说过的北燕,那时候苏牧就曾说过北燕不太平,但是被按下去了,都觉得燕国不成气候。
她说完自己的担忧,裴骛很快心领神会:“你是说,北燕会进犯大夏?”
姜茹含糊道:“也说不准,不过我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强。”
裴骛指节轻点,夜很静,他忽然开口说:“北燕在四年前也曾出兵进攻大夏,当时先帝派陈翎前去和谈,几月后北燕撤兵,这事便压了下来。”
那时候姜茹没有穿过来,不知道曾经北燕还有过一次挑衅。
裴骛沉吟道:“那时北燕国主病重,几个皇子为争夺皇位,只能撤兵。”
到这儿,裴骛话音一转:“北燕二皇子去岁继位,刚继位时羽翼未丰,只敢试探大夏,现在他登基两年,该铲除的或许也都铲除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扩张版图。
姜茹听得愣了:“你知道?”
裴骛只说:“都是听了表妹的话,才勉强推测出来。”
姜茹莫名有种什么都瞒不过裴骛的感觉,像是在裴骛面前班门弄斧,所以上一世的和谈说不定也是裴骛促成的,既然如此,那么这些就暂时不用担忧了。
然而,裴骛又继续道:“若是北燕当真出兵,我或许会去北燕一趟,到时……”
裴骛轻声道:“表妹照顾好自己。”
这话说的,姜茹立刻握住裴骛的手:“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裴骛挣扎了一下,被姜茹握得更紧。
第75章
姜茹想的很清楚, 裴骛去哪儿她去哪儿,况且裴骛要是一去几个月,她一个人留在汴京也没意思。
因为太情急, 她抓的是裴骛的手腕,手腕下是那圆圆的玛瑙手串,被裴骛的体温沁得温温的。
姜茹满眼希冀:“肯定能带上我的吧。”
裴骛又挣了一下,实在挣不开, 他只能无奈道:“这事还没定数,就算要去, 路途遥远你也受不住, 还是不去的好。”
“不行!”姜茹手向上滑, 捏住了他的手臂:“你说过, 无论去哪儿都会带着我的。”
她乱说,裴骛根本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姜茹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裴骛,好像不带她去就是裴骛犯了天大的错,裴骛只能妥协:“到时候再说好吗, 我也不一定要去的。”
确实,这活也未必会落在裴骛头上,而且北燕会打过来这事都只是他们的猜测, 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
裴骛终于从姜茹的桎梏中挣脱出来, 他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入夜了, 表妹早些歇息。”
说完, 他转身离开, 唯有姜茹碰过的手僵硬得一动不动, 姜茹对着他的背影喊:“你说好带我的。”
裴骛脚步顿了顿,没正面回答,只是告诉姜茹:“再说吧。”
不管他答不答应, 姜茹总有办法叫他答应,所以也不急于一时,姜茹很放心。
秋高霜早,太后的病迟迟不见好转,已经到了无法下床的地步,皇帝为太后祈福,亲自到国安寺上香。
神奇的是,皇帝从国安寺回来后,太后还真好转了些,没几日就能下榻走动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太后就这样奇迹般好起来时,太后在用膳时突发晕厥,昏迷了好几日,再醒来时,像是中风,连动都不能动了。
太后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说皇帝年幼,让陈翎辅政。
朝中又是吵作一团,陈翎若是辅政,大夏就真成了陈家的一言堂。
可恨他们吵架还要牵连裴骛,这日散值,裴骛顶着一身皱巴巴的官服,帽子被扯得歪散,俨然是加入了混战。
进家门前,他努力地整理自己的官服,可惜没什么用,使阴招的陈翎把他的官服扯坏了。
老远的姜茹就看见他那狼狈的模样,仿佛在外打架的不听话的混子,这在裴骛身上实在是很难见到的。
走近了些,裴骛侧过脸,紧绷着唇,不想让姜茹看。
姜茹哪可能让他就这么跑了,顺手就抓住了裴骛的袖子,等把人拽到身前,她从上到下打量裴骛:“你怎么也去凑热闹,不是说叫你躲远些吗,你哪里打得过这些老狐狸。”
裴骛虽然胜在年轻,但他手段肯定没有那些人阴,站在里面不就是被当成靶子打吗?
能看到的地方都没有什么伤口,就是看着惨,姜茹稍稍放心了些,刚放心,手往下就抓住了裴骛被扯坏的衣裳,姜茹怒骂:“谁啊?这么不讲武德,还扯衣服!”
瞧瞧裴骛这个小可怜,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姜茹心疼了,抓着裴骛的衣袖往上捋:“有没有伤啊?”
裴骛摇头:“没有,就只扯破了衣裳。”
姜茹依旧愤怒:“谁动的手?我要给他扎小人!”
裴骛沉默片刻:“陈翎要和宋大人打架,宋大人看我站在他身后,就把我拽过去挡。”
宋平章才是真正的坏人,自己打不过就拉裴骛去当肉垫,姜茹咬牙:“他可真是老奸巨猾。”
裴骛猝不及防被拉去挡,迎面就是陈翎等人的爪子,他不像宋平章那样身经百战,更不会那种野路子,自然是被按着打。
姜茹越想越觉得裴骛惨,她给裴骛支招道:“下回再这样你就打回去,不要这么老实,你学学宋平章啊,他打架应该挺厉害。”
别看宋平章步履蹒跚,听裴骛每回讲,他打架都是冲在最前面的,前不久才把陈翎的头发给拽了两撮下来。
甚至之前苏牧提起宋平章就要咬牙,哀悼自己被宋平章扯掉的头发。
姜茹踮着脚整理了一下裴骛被扯歪的帽子:“你也学宋平章薅头发啊,真是白长了这么高的个子了。”
裴骛沉默片刻,道:“陈翎被我不小心踹了一脚,被抬回去的。”
姜茹:“……”
真的是不小心吗?
原以为裴骛是人人欺负的小白花,不成想是内里很坏的黑莲花。
姜茹震惊:“你怎么踹的?他该不会是故意的吧?我怎么不见得你这么厉害呢?”
原本裴骛是没想打回去的,被推出去以后,陈党几人都追着裴骛打,他手上腰上都被揍了好几拳,原本打几下不算什么,裴骛做不来那种当堂抓着头发打架的事情,然而陈翎不小心拽到了他的香包。
香包是姜茹送他的,是姜茹熬了好几夜、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却被陈翎的脏手碰了,几乎是下意识的,裴骛抬脚一踢就把陈翎踢飞了。
也是这一踢,场上凌乱的所有官员都不约而同看向裴骛,他们打虽打,也从未下过这样的狠手。
宋平章见势不对,连忙拉着裴骛把他拉到自己身后,总之只有一个意思,陈翎是自己摔的。
没见过这么颠倒黑白的人,两边又是一通吵,直到躺在地上的陈翎气若游丝地叫太医,这场乱象才终于停止。
陈翎到底算是裴骛的上级,被他踢飞还被抬走,可以说是很严重了,裴骛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除此之外,还叫他在家反省十日。
裴骛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来了。
裴骛说完,有些忐忑地问姜茹:“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没用?他可太有用了!
既把陈翎给揍了,还得到了十天的假期,这算什么责罚,虽然罚了三个月俸禄,但是他出了气啊,打架打赢了哎。
姜茹非常鼓励裴骛参与打架斗殴,只要裴骛不打输就是万事大吉,而且有十天假期啊!
姜茹兴奋地抓着裴骛的手:“我前些日子就想和你说了,宋姝他家有一处山庄,有温泉可以泡,刚好你得了休息,也能和我们一起去了。”
闭门思过的意思主要是闭门,哪有四处游玩的道理,裴骛想阻止,可是姜茹看起来实在太高兴了,他只能把要说的话都憋了回去。
这让原本回家时还惴惴不安的裴骛彻底放松下来,他原以为姜茹会说他行事冲动,姜茹却说他做得很棒。
只是破了的官服没法换新,姜茹就叫裴骛先换身衣裳,到时候拿去找裁缝缝好。
姜茹走在前,声音自前方传到裴骛耳中:“只要不被欺负就是最好了,衣服破了算什么,发俸更不算什么。”
裴骛脚步微顿,似乎从一开始,姜茹就对他的期望就从来不是升官,也不是有很多的钱,只是要他平安,要他不被欺负就好。
回廊很长,两旁往下坠的藤蔓翘起一根枝叶,正好扫到姜茹的发髻,她抬手扫过,脚步很轻快。
院内种着许多菊花,姜茹走过时,花叶随着带过的风轻颤,在初冬也依旧盛放着。
姜茹等裴骛换了身衣裳,连官帽也一起拆了,目光落在官帽处的那一缕头发,愤愤道:“还是被扯下几根头发,真是小人。”
其实这几根头发是宋平章弄的,当时散场后,宋平章骂他下手不知轻重,抬手推了一下他的官帽,刚好把官帽给推歪了,也连带着扯下几根头发。
不过为了让姜茹不再继续记恨宋平章,裴骛决定让陈翎再背一回锅好了。
晚膳为了奖励裴骛打架打赢了,姜茹还给他炖了只鸡,并且宣布了接下来十日的行程。
裴骛的假期总是很短,姜茹有时候想叫他出去玩儿都没时间,现在正好。
她拉着裴骛去了好几处很早之前就想带裴骛去的地方,连疯了几天,裴骛被召进宫,假期提前结束。
边关急报入京,北燕军兵分三路,入攻南诏、矩州、代州三地,局势非常严峻。
朝廷未在这些地方设多少兵力,如今这些地方都是很容易就被攻破的,朝廷要做的是赶紧招兵调兵去支援,不然城池被破,百姓流离失所,大夏也将倾覆。
裴骛接了急诏入宫,这一日的会开到很晚,夜色降临,宅子外终于出现了些声响。
姜茹连忙站起身,夜风寒凉,裴骛身上也带着点冷气,姜茹还未走近就感觉到裴骛身上冒着冷气,她长舒一口气:“今日是什么事啊,这么急,你用晚膳了吗?”
裴骛说:“在宫中吃了点东西填肚子,不怎么饿。”而后接着道,“你先前说的北燕,确实攻进来了。”
也亏得裴骛前些日子努力让朝廷在边关调了些兵力过去,姜茹记忆虽然不那么清晰,也勉强记住了这几处地方,调过去的兵力也能抵抗一时。
虽然已经知道会有这件事,姜茹还是不免心一沉:“那今日讨论出来什么了吗?”
裴骛:“下了诏,叫陈翎领兵支援。”
陈翎?姜茹疑惑:“为何不是宋大人?”
就算不是宋平章,也应该是枢密院的苏牧,怎么说也不该是陈翎啊。
裴骛解释道:“四年前就是陈翎领兵支援,并且大获全胜,所以还是落到了他头上,况且陈翎非常积极。”
按陈翎这种贪生怕死的性子,肯定是能推则推,也是稀奇了,他竟然主动要去,姜茹纳闷:“他被你踹出来的内伤这么快就好了?”
这个问题确实奇怪,裴骛觉得不太对劲,就说:“宋大人也说他此番行事诡异,叫我跟着去。”
如此,裴骛就算副使,也能方便监视陈翎。
姜茹正琢磨着这件事,刚想问自己能不能去,裴骛突地看向她:“你不能去。”
不是商量的语气,他是真不想带姜茹去。
姜茹蹙眉:“你不是答应过我吗?”
第76章
裴骛怎么还能说话不算话的, 姜茹等他解释:“为什么?”
裴骛说得含糊:“路途遥远,又不知陈党的动向,你还是留在汴京要安全些。”
就这一句话, 姜茹就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你是说可能有危险?”
裴骛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就是确实有可能了。
或许是要让姜茹安心待在汴京,裴骛又补充:“我没有说会有危险, 只是觉得你待在汴京会好些。”
裴骛不这么藏着掖着,姜茹或许还不会多想, 偏偏他这么说, 姜茹是一定会跟着他去的。
若是真的有危险, 姜茹怎么可能一个人在汴京等裴骛, 这样她一定会每天焦虑得茶饭不思,若是没危险,她在汴京等裴骛,至少也要一等好几月, 对姜茹来说就更不可能接受。
而且前世裴骛这个时候可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应当是没有什么危险的,所以这件事姜茹倒是不太担忧, 只是不想和裴骛分开。
姜茹立刻表明立场:“不行, 你叫我和你分开好几月, 我根本做不到。”
有时候裴骛下班晚了她都要急, 怎么可能忍得住和他分开这么久。
她强调完自己的原则, 眼看着裴骛有些迟疑, 姜茹连忙抓住了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表哥,你就带我去嘛。”
她仰头对着裴骛, 眼睛睁得很大,睫毛上翘着,为了装委屈,她朝裴骛眨了眨眼,顾盼生辉,我见犹怜,仿佛没有拒绝她的道理。
裴骛刚要张口,她立刻抓紧了裴骛的手腕:“你答应过我的。”
明明裴骛先前根本没有说过要答应她,她此时还颠倒黑白,裴骛正要狠下心,姜茹神神秘秘地告诉他:“我会算命,我算过你不会有事的,所以带上我吧。”
这话谁都不会信,裴骛亦是如此,然而,姜茹信誓旦旦,裴骛可疑地犹豫了。
姜茹又再次趁热打铁:“好吗?表哥,我根本离不开你。”
这句话明明是夸张,裴骛却深信不疑,眼看着姜茹已经假装抹眼泪,说什么裴骛一走她就吃不下饭会饿瘦,被欺负了也没人撑腰这样那样,裴骛终于妥协:“好吧。”
“真的?”姜茹抹眼泪的手一下子就拿下来了,眼睛亮亮的,“你保证。”
似乎又被姜茹忽悠了,裴骛认命道:“我保证。”
得了他的保证,姜茹欢呼一声,轻拍了拍裴骛,跑去收拾行李去了。
不同意姜茹跟着去会被姜茹彻底赖上,撒泼打滚一哭二闹轮番上阵,可是同意她跟着去,裴骛又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
明明回家之前他就想好了,无论姜茹使出什么手段,他都是断断不可能答应的,然而没说几句话他就被姜茹彻底迷惑了。
裴骛很轻地叹了一声,罢了,到时候多看着点她就好了,况且姜茹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他也不该太担忧。
姜茹高估了古代的准备速度,她的行李收拾好了,还又过了好几日,大夏的军队还没有集结完毕,难怪陈翎躺床上起不来了,还能领这个任务,如此龟速,足够陈翎恢复了。
终于,在月底时,大夏的军队终于凑够,朝着南方出发。
车马数量紧张,姜茹和裴骛只能挤一个马车,除了他们的支援,朝廷也下令调兵前去,目前应该问题不大。
连着走了好几个月的路程,从冬季走到来年开春,姜茹甚至怀疑仗会不会已经打完了,他们才终于即将抵达目的地。
陈翎被派为丞相,裴骛也得听他的指挥,到两洲交界处时,陈翎道:“裴侍郎,如今矩州被困,我便任你为矩州指挥使,带兵前去支援。”
此番来支援的人中,大部分都是陈翎的人,只有裴骛和几个文臣是宋平章手下的,苏牧那边则是出了个枢密副使,虽说也能牵制几分,但到底还是陈翎说了算。
陈翎的规划和出发时的商量一样,三个指挥使,分开支援三地,裴骛分到的就是矩州,而枢密院的副使则是分配到代州。
代州和南诏矩州是两个方向,枢密副使早在之前就和他们分开,如今终于该到裴骛了。
如此,裴骛领了令,和大军分开前去矩州,他分到矩州也是有原因的,矩州离南诏近,方便他监视陈翎。
矩州山多,大军行进的速度变缓,好在离得近,只用了三日就赶到了。
矩州统制杨照义,年约四十,武官出身,是一步步靠军功累积上来的,也是文帝崩前调到矩州的。
矩州接近南诏,与南诏交流密切,百姓还算富足,被调任矩州,算是一个很好的官职了。
然而即便条件富足,杨照义也从未懈怠过,练兵也从未少,是以,北燕大军至今也没能攻入矩州。
裴骛带兵进驻矩州时,来的是副统制高荆,问及杨照义,他语气含糊,只说统制在忙。
如今北燕的军队距离他们的扎营在十里开外,为防半夜突袭,矩州时刻要防守,裴骛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更没有什么架子,也不会因为杨照义的懈怠给他穿小鞋。
裴骛没有第一时间去营帐,而是把带来的兵都安排好,该支援的支援。
姜茹也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做,她先前去医馆帮过忙,现在可以去给伤兵包扎,还可以去后勤,哪里需要哪里搬,这一忙便忙到了晚上。
入了夜,她飞速喝完一碗粥,去裴骛的新住处找他。
裴骛的住处是副统制让出来的,他们来的人太多,住处不够,只能是能挤则挤。
这里扎营的大多是男子,只有少数几个后勤是女性,所以姜茹被安排到了多人营帐,和后勤的几个娘子住一起。
她到的时候,裴骛正在听高荆汇报,姜茹原想着裴骛若是还在忙,她就在外面等等,但是门口的宿卫却直接叫她进去,姜茹犹豫片刻,还是走进去了。
营内两人都是坐着的,见了她,高荆犹豫要不要继续开口,裴骛点了点头,他才继续说。
姜茹找了个位置坐下,她衣裳乱糟糟的,也没有镜子,只能随意用手抓了抓凌乱的头发,现在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一贫如洗了。
她整理好自己,那边的谈话也结束了,高荆离开了营帐,帐内就只剩下姜茹和裴骛。
几乎是高荆前脚离开,姜茹后脚就坐到了裴骛身旁。
她今日跑前跑后,累得腰酸背痛,半靠着裴骛坐下,裴骛只能僵硬着半边身子由她靠。
桌边还有今晚的晚膳,早已经放凉了,姜茹指了指那碗粥:“你怎么不吃?”
裴骛才终于拿起那碗粥,其实饿过头了不太能吃下,冷粥落到胃里并不好受,他吃得缓慢,姜茹就看出不对了。
姜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碗,是冷粥,反正现在有空,姜茹说:“我帮你热一下吧。”
裴骛摇头:“不用,你歇息会儿。”
姜茹今日才刚到就去干活,裴骛都听手下人说了,他很快喝完粥,对姜茹道:“把你的包袱拿过来,以后你睡这儿。”
姜茹:“那你呢?”
裴骛默了默:“我去和高荆挤挤。”
“你可别为难高荆了。”他特意把营帐让给裴骛,结果到头来裴骛还是要去和别人挤,这哪里说得过去。
姜茹被分到的营帐虽然人多了点,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离裴骛有点远而已。
裴骛却不听她的:“你晚些就把包袱拿过来吧。”
说着他就要站起身,姜茹连忙拉住他:“这样吧,我在这儿再搭个床,然后你也可以继续睡这儿。”
营帐内不算小,再搭一个床是可以的,裴骛大约是在犹豫,担心姜茹离得远自己照应不到她,他这些日子会很忙,每天只有晚上能看一眼姜茹,所以他点了头:“好。”
裴骛还得去找杨照义,刚好也一起出营帐,姜茹则是去拿自己的行李。
她跑得很快,没多久就整理好行李原路返回,然而打开帐门时,里面的人却没走。
明明刚才她离开的时候裴骛也正好要出去,结果裴骛根本就没走,宿卫也没有拦她,导致她以为帐内没有人。
她掀开帐门,帐内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她,姜茹就抱着大包小包,和两人面面相觑。
坐在裴骛对面的人一身肃杀气,他穿着铠甲,罩着短身绣衫,戎装利落,长相是很凶的那一类,目光如鹰一般犀利地看着姜茹。
姜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然而裴骛却叫她:“进来吧。”
姜茹这才敢往里进,她尽量小声地把东西放好,那头的人也继续起刚才的话题。
裴骛对面的武将应该就是统制杨照义,他瞥了姜茹一眼,开口便不是什么好话:“我早说汴京的文官都是些只知食禄不知闾阎的,哪有行军打仗带女人的。”
闻言,姜茹不善地看过去,歧视,完全的歧视。
她今日可是帮着救了很多伤员的,还帮忙做饭了,这杨照义开口就是觉得她不行,真是眼瞎。
裴骛显然也不喜欢他的这句话,立刻反唇相讥:“杨统制这话有失偏颇,若没有她们,军队的粮草谁来管理,伤兵谁来救治?”
北燕来得突然,后勤的很多百姓都是自愿来的,还大多数都是女性,杨照义方才的话确实说得不对,被裴骛说了几句,他不太高兴,却也没有反驳。
然而即使没有这件事,杨照义的不满也早就憋不住了,立刻就要宣泄。
如果说朝廷只是派兵支援,他或许会很感激,偏偏朝廷还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指挥使过来,尤其杨照义听说裴骛年龄也很小,让这么个人横空来站在他头上指挥他,他是万万不愿意的。
所以裴骛刚来,他就表达了抵触。
可是他没想到,就在他阴阳怪气说裴骛一介文官不懂打仗时,裴骛面不改色道:“我从未说过要指挥杨统制。”
杨照义愣住,裴骛接着道:“我从京中带过来的兵,全听杨统制吩咐,你之前怎么打,之后就怎么打。”
裴骛知道自己看多少书也都只是纸上谈兵,杨照义纵横军中二十载,懂得比他多很多,所以他会最大限度支持杨照义。
杨照义以为裴骛会抢夺他的位置,全身都竖起刺了,却不料裴骛却完全不似他想象中那样,不是什么都不懂就乱指挥的,而且把所有权力都交还给他。
裴骛说:“所以我希望,杨统制做事之前能同我商量一下,若是可行,我一定会全力支持。”
其实说到底,杨照义要做什么,还是得过裴骛的目,但是这比之前的状况好多了,明明裴骛可以全权决定,却把这个权力让给他,这已经十足谦卑了。
杨照义一介武官,哪里听得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很快被裴骛哄得找不着北,满口答应下来。
他那张黑脸泛红,站起身朝裴骛伸手:“我还以为从京中来的都是些酒囊饭袋,不想裴指挥如此善解人意,实在是我有眼无珠。”
裴骛伸手,和他短暂地握了一下。
从没有见过变脸这么快的人,姜茹目瞪口呆,惊奇地看向杨照义。
杨照义丝毫没有觉得什么不对,重新坐下后,看姜茹也没有偏见了,开口便是夸:“先前是我眼拙,裴夫人也是身怀大义,如此千金之躯今日屈尊去后厨做饭,实在是惶恐。”
姜茹忽然觉得他不像没文化的武官,说话都一套一套的,总觉得哪哪都不对,明明说的都是人话,却总觉得他在阴阳怪气。
而且说她是裴夫人,他有病吧?
这个世界就没有纯洁的兄妹情了吗?
姜茹忍不住瞪了杨照义一眼,杨照义浑然不觉,还继续对着裴骛拍马屁,直到裴骛打断了他,解释说姜茹是他表妹。
杨照义才兀地住口,狐疑地看看裴骛,又看看姜茹,选择了相信裴骛的话。
言归正传,杨照义将如今矩州的情况尽数告诉裴骛,又说了这些日子矩州对北燕入侵的几次反击。
不得不说,在杨照义统领下的矩州面对燕军十分成熟,军中气势很足,不是北燕小打小闹就能攻下来的,现在支援一到,矩州就更难攻破了。
杨照义礼貌性询问裴骛:“裴指挥有什么看法?”
裴骛:“不能坐以待毙,如今支援到了,该一鼓作气,把他们打回北燕。”
以为裴骛会畏缩的杨照义这回是终于相信了裴骛,激动道:“我也是这样的想法。”
而如何主动出击,什么时候出击,这个问题也需要讨论,两人秉烛夜谈,夜风寂寂,姜茹困得打盹,就爬上床先睡了。
这床边还有点帘子遮挡,而且她没有脱衣裳,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一直观察她的裴骛却发现了,眼看着讨论得差不多了,杨照义还在兴致勃勃和他讲自己的勇武事迹,裴骛终于开口:“杨统制,夜已深,该入睡了。”
杨照义还依依不舍,没讲够,要拉着裴骛通宵,裴骛只能让步:“那不如我们去杨统制营帐说?”
杨照义终于想起来屋内还有一个人,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姜茹方才待的地方看,然而裴骛站起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杨照义只能不情不愿地离开,走之前还不舍地叮嘱:“那我们明日再谈。”
裴骛点头。
杨照义走后,裴骛看了一眼帘后的床,这床即使搭了帘子,裴骛刚才的位置还是能看到点角落,姜茹起初只是睡在床边缘,后来放肆地躺进床里,还踢了鞋子,把自己完全包裹在被褥中。
她睡相很乖,因为今日没怎么喝水,嘴唇不似平时那样红润,边缘干燥泛白,脸颊睡得微红,双手抓着被褥的角落,因为一开始没想真睡,所以姿势有些僵硬。
裴骛朝她伸手,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想把姜茹的手放进被褥里,然而他的手快要碰到姜茹时,姜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继续睡得香甜。
像是被抓包,裴骛触电般收回手,明明他什么意思都没有,还是总觉得很心虚。
他盯了姜茹很久,姜茹无知无觉,她背着身子,露出瘦削的肩头,巴掌大的脸陷在枕中,呼吸均匀,裴骛几乎着魔般再次朝她伸出手。
手即将触碰到姜茹脸的那一刻,裴骛恍然,他连忙后退一步,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姜茹,转而拿出刚才姜茹带过来的被褥,在地上铺好草席,席地而睡。
姜茹就睡在他左侧,营帐内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姜茹的呼吸。
明明呼吸声很小,裴骛只有注意力很专注才能听见,可那呼吸声就仿佛甩不开,一直在搅动裴骛的思绪,搅得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营帐外时不时有列队巡逻,每一个时辰就会经过一次,并且报钟,听到那阵脚步声时,裴骛依旧没能入睡。
再不睡,明日一早精神会很差,裴骛起身,抱上自己的被褥走出了营帐。
帐外的士兵见到他,连忙问裴骛是有什么事,裴骛只叫他们继续巡逻,然后走到了隔壁。
隔壁是杨照义的营帐,他方才还说要秉烛夜谈,现在却睡得很沉,震天的鼾声响彻帐内,裴骛进帐时,他很警觉地醒了过来,看见是裴骛,又放心地睡了过去。
裴骛自己在床侧搭了个地铺,姜茹呼吸声很浅,睡相也很乖,裴骛和她共处一室却根本睡不着,杨照义鼾声震天,还时不时发出动静,他躺下后反而立马入睡,没有一点困难。
一夜无梦。
杨照义已经养成习惯,每日固定的时间就醒了,迷瞪着眼往外走,却突然踢到了一个物体。
杨照义睁眼,震惊地看着刚被他踢醒的裴骛:“裴指挥,你怎会在我这儿?”
裴骛坐直身子,昨晚他来借宿已经和杨照义说过了,一夜过去,杨照义全部忘记了。
裴骛只好重新解释:“我的营帐不方便睡,就来杨统制这儿借宿一夜。”
杨照义恍然大悟,张着嘴巴朝裴骛道:“原来是这样。”
他昨夜回来还一直在想,裴骛一边说不是夫人,一边还和“表妹”住一间,还以为裴骛嘴硬,原来还真是清清白白的表妹。
他摆手,道:“那你不早说,打什么地铺,和我睡一起便好了。”
裴骛礼貌拒绝:“我打地铺就好,不打扰你。”
杨照义继续:“这有什么,来,把被褥放我床上。”
他说着就一把抓起裴骛的被褥,以不容拒绝的姿态把裴骛的被褥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裴骛两手空空,只能感谢:“多谢杨统制。”
杨照义表示兄弟之间何须这么客气,和裴骛一起洗漱过,带着裴骛出门,打算带他看看矩州的部署。
裴骛也换了一身铠甲,很重,但看起来比那身官服有气势多了,两人走到了演武台,矩州每日都要练兵,为了突袭北燕做准备。
他们拿着长枪,动作整齐划一,气势磅礴。
杨照义伸手便捏住裴骛的手:“裴指挥,你这身子也太弱了些,你瞧瞧我手下的人。”
个个都很壮实,手臂肌肉非常大块,裴骛现在的身材不像以前那样极度的瘦,身材很匀称,但也说不上弱,不过比起这些壮士来说,那确实不够壮。
裴骛看向演练的士兵们,许是他多盯了一会儿,杨照义跃跃欲试:“裴指挥,你学过武吗?我来教教你?”
裴骛颔首:“好。”
在裴骛营帐内的姜茹也刚好醒来,她这一觉睡得非常好,让她完全不想起床,赶路的时候还能勉强在马车里睡睡补觉,现在是真的到点就要起。
初春的早晨寒气逼人,姜茹一起身就冻得打了两个哆嗦,她艰难地穿好衣服,环视一圈,发现帐内没有裴骛的踪迹。
她带过来的被褥不见了,身侧也没有人睡过的迹象,裴骛昨夜去了哪儿?
明明她昨夜睡得迷迷糊糊时,感觉到裴骛睡到了身侧,原来是在做梦吗?
姜茹穿好鞋,在屋内翻找一通,确实,被褥被裴骛拿走了,但人不在。
裴骛还真的去找高荆了?昨日都说了让他就睡屋里,他倒好,根本不听,趁姜茹睡着偷偷跑走。
姜茹也不好去高荆的营帐找,只能在营帐内等了一会儿,裴骛没有回来,她也没耐心等太久,确定裴骛是不会回来了,就决定先去后厨帮忙。
洗漱过后,姜茹出营帐,昨日她走过,对这条路很熟悉了。
途中正好经过演武台,远远地便听到了一阵阵的欢呼声,在众人的中央,是两个很熟悉的人,裴骛和杨照义。
裴骛换了一身铠甲,身形卓越,在一群兵中也身姿挺拔,完美融入,他现在正在和杨照义学武。
他学得很快,有样学样,学了个八成神韵,周围的士兵也中场休息,正围着看热闹。
杨照义教了裴骛几招,叫裴骛和他练练,两人就这样比试了起来。
裴骛之前在武学学了一段时间,后来南国使者离开,他也几乎日日都去,体魄锻炼得很强健。
按理说,只要懂得一点人情世故的,都会在比试上给人放点水,偏偏杨照义是个不懂的,在发现裴骛确实有两下子之后,杨照义就来了劲,完全没有放水。
裴骛起初还能过几招,甚至还有几回让杨照义吃了点亏,但是他不比杨照义身经百战,终究还是不敌。
姜茹靠近时,正好看见裴骛被杨照义打翻,两人滚做一团。
就算裴骛学过很多,也比不过久经沙场的杨照义,打输是正常的。
但是……偏偏被姜茹看见了。
他比试的时候姜茹没看见,没看见裴骛反击,也没看见裴骛在杨照义的攻势中不落下风,只看见他输的那一刻。
会输在裴骛的预料之中,裴骛借着杨照义的力站起身,平静地抬眸不经意扫过场外,在看见姜茹的那一刻,表情如冰裂般缓缓裂开——
作者有话说:裴骛:qaq打架打输被表妹发现了,她不会觉得我不行吧[可怜]
第77章
杨照义确实没留手, 裴骛刚才摔那一下可结实了,姜茹都下意识捂住嘴,好像自己也有点疼。
杨照义情商是真不行, 对自己的上级就这么一点面子不给,把裴骛都摔了。
姜茹心疼地看着裴骛,杨照义怎么这样,莽夫!
裴骛这身铠甲通身黑色, 兜鍪绣着花纹,甲胄是铁制成, 泛着灼灼的流光, 护肩和胄都有狮首装饰, 威猛霸气, 带着铁质的冷。
这些士兵都太高了,姜茹只能从缝隙中张望,好在杨照义叫他们都散开,姜茹终于能完全窥见人群中的裴骛。
裴骛站得很直, 目光像是有些呆一样看着她,姜茹朝他挥了挥手,裴骛却扭过头去, 不看她了。
姜茹一头雾水地站在场外, 还是杨照义先看见她, 叫了她一声。
姜茹就看着杨照义朝她走过来:“让姜小娘子见笑了。”
真正见笑的那位还在那儿装死, 好像没看见姜茹, 姜茹朝杨照义笑了下, 朝那边的裴骛招手:“表哥。”
表哥终于看向她,在她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朝她走近。
姜茹好奇地摸了摸他的铠甲,他身上的铠甲很凉, 尤其现在天冷,摸上去就如同摸到了冰碴子,冻得姜茹立刻收回手。
虽然入春了,呼吸还是会呼出白气,姜茹打了个哆嗦,问裴骛:“你冷不冷啊?”
裴骛摇头,好像不太能提起精神,姜茹又问:“你昨夜睡的哪儿?我早上没见你。”
裴骛:“我昨夜宿在杨统制那儿。”
裴骛不愿意和她共处一室,早就在姜茹的预料之中,她昨夜本想好好劝劝裴骛,结果一不留神先睡着了,裴骛倒好,还真跑了。
姜茹斜眼瞪他,偏偏裴骛心不在焉,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不满,天冷手也冷,姜茹搓了搓手,他就立刻问:“你冷?”
只是早上有些冷而已,矩州的温度其实比汴京高,但是矩州湿气重,是透骨的寒冷,好在现在开春了,屋内还有两件厚衣裳,不会冻到。
先前和他说话不理,现在知道理了,姜茹没好气:“我昨夜冷的时候你跑哪儿去了?”
这话说得有些埋怨,姜茹等着裴骛回答,裴骛顿了顿:“我去问问有没有厚褥子。”
当初他们来矩州带了不少物资,也许能匀出一床被褥来。
裴骛在这种事情上格外木,姜茹抱怨得差不多了,连忙阻止:“行了行了,我不冷。”
早晨手脚被冻得僵硬,等到中午温度上来就好了,而且她现在还要去后厨帮忙,姜茹趁现在告诉裴骛:“你今夜可要记得回来,我有事要和你说。”
不知道为什么要拖到晚上说,裴骛还是点点头,看着姜茹的背影离开演武场,逐渐走远,才收回视线。
矩州大军吃的饭都比较粗糙,能吃饱就好,大多是烧饼和清粥,极偶尔的时候才会有肉,姜茹的任务就是帮她们烙饼,肚子饿的时候就顺手拿一个烙饼吃,一天一眨眼就过去了。
到了晚上,姜茹回到营帐,裴骛还没有回来,姜茹等困了,坐在榻上昏昏欲睡,怕裴骛过来时她自己睡得天昏地暗,就没有上床,只坐在榻上等。
她靠着榻上的小桌打盹,营帐内也有些冷,所以她也不会睡熟,总是半梦半醒,终于,她听见一声很浅的掀帘子声,就睁开迷瞪的眼。
许是没想到她还未睡,裴骛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问:“怎的还不睡?”
姜茹揉着眼睛:“等你啊。”
她拉开床边的帘子,指指床中央的包袱,以为裴骛是不想打地铺,所以她在床上画了个三八线,中间隔开,裴骛就可以睡床了。
裴骛似乎不懂,疑惑地看了姜茹一眼。
姜茹就爬上床,拍拍另外半边:“你睡这儿。”
裴骛这回懂了,不过他并没有应允,只说:“杨统制那儿有睡处。”
“他那儿哪里比得过这里啊。”姜茹思索道,“他睡相很差吧。”
是不怎么好,但裴骛和姜茹同处一室都睡不着,更别说是和她同床共枕,他恐怕会夜夜失眠。
裴骛没有接姜茹的话,他把自己怀中的汤婆子拿了出来递给姜茹,这汤婆子材质很粗糙,外面套了一层布,还是热乎的。
姜茹摸了一下,有些惊奇:“这是哪儿来的?”
裴骛:“怕你夜里冷,抱着这个会睡得好些。”
他今日总是不回答姜茹话,就知道顾左右而言他,姜茹抱着暖洋洋的汤婆子,问:“那你送完这个就要回去了吗?”
裴骛点头,点完才问姜茹:“你今日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
姜茹指着床:“叫你回来睡觉。”
裴骛:“……”
他以为姜茹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结果到头来还是这个,裴骛再次解释:“我和杨统制挤挤就好。”
行吧,姜茹也不强求,她把怀里的汤婆子抱好,温度源源不断传递到手心,姜茹望着裴骛:“那你要回去了吗?”
裴骛“嗯”一声:“你睡吧。”
早就知道裴骛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异性同床共枕的,占了他营帐的姜茹坐在床上如是想。
营帐到底不比房子,到夜里是真冷,好在怀里抱着汤婆子,姜茹这一觉睡得热乎乎的,醒来后也浑身暖洋洋的。
清晨,姜茹从被褥里钻出来,怀里的汤婆子已经冷了,蓄起来的热气也没有消失,所以她这一觉睡得很香。
杨照义的营帐离这里很近,但是裴骛起得比她早一些,姜茹很难和他碰上面,所以这几日她几乎没见到裴骛的影,只有夜里裴骛会来看一眼她,当然他每回过来姜茹都睡着了,裴骛也就没有打扰。
姜茹还以为跟着一起来就不用分开,不成想还是见不到面,就算见也只能说上一两句话,可把她憋得受不了。
在三日后的傍晚,裴骛来营帐内找她,好久没有两人单独相处,姜茹竟觉得恍如隔世。
进帐后,姜茹等了很久才等到裴骛开口,他说:“明日会有些动静,你不要害怕。”
姜茹隐约知道了什么,她犹豫片刻,问:“要打了吗?”
裴骛说:“是。”
他又继续告诉姜茹:“若是有事,会有人来接你离开,他们手里会拿着我的鱼符,你记得跟他们走。”
裴骛的这番话让姜茹很难不想到这是在托孤,她无法忍受:“你这什么意思?”
裴骛很平静:“只是留个后手。”
姜茹不抱希望地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裴骛:“若是顺利,几日内就能回来。”
那不顺利就是回不来了,姜茹沉默许久,胸口闷闷的,只能告诉裴骛:“表哥,要是你回不来,我以后就没有亲人了。”
明明裴骛什么事都没有,她的眼睛还是被水蒙住了,姜茹泪眼汪汪:“你记住啊,一定要回来。”
裴骛一直没有答复,姜茹只能捏住他的手臂:“你听到没有?”
裴骛终于点了头。
姜茹亦步亦趋跟着他走出营帐,看着他去找了杨照义,人影已经消失在自己的目光中,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她又在营帐口守了很久,久到全身被冷风吹得冰凉,久到宿卫礼貌地问她是不是有事,她才回到帐内。
快要天明时,姜茹终于听见了一些声响,马蹄声混着剑声唰唰,还有急匆匆跑动的声音,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姜茹坐直身子,听着帐外的跑动声持续了很久,心跳也扑通扑通,仿佛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这阵响动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姜茹按捺不住想要走出去看看,声音终于变小了,然后消失,再次归于平静。
他们出发了,姜茹没能入睡,睁眼到天明。
这日是个艳阳天,营地内不同往日那般喧闹,安静得出奇,姜茹去了后厨,几个厨娘都噤若寒蝉,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姜茹麻木地帮忙,烧了好几锅饼子,就坐在厨房外的木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手中的饼。
初春的太阳很暖,姜茹沐浴在阳光下,头顶被晒得发烫,身子却飕飕冒着冷气,时不时打一个颤,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心被抠出了好多印子,突然,手心一阵疼痛,姜茹低头看,见自己手心被自己抠破了,正在往外冒血,几乎是下意识的,姜茹竟然继续用手去抠,疼痛袭来的那一刻,姜茹猛然回神。
她拿出帕子按住伤口,鲜红的血立刻染红了帕子,姜茹又按了一会儿,伤口不再流血,她才看向自己的手心,血液已经干涸,凝结在手心,十分刺眼。
姜茹继续吃完了自己的饼。
打仗应该要打好几天,裴骛他们带了很多粮食去,他们后方也得支援上,姜茹只能一直一直烙饼子。
忙了一天,姜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帐内,这里没有裴骛生活过的气息,毕竟一来就被她给占了,连睹物思人都做不到。
姜茹很害怕裴骛会回不来,又记得前世这个时候裴骛是活着的,而且在前世,北燕也是被打回去的,所以她应该放宽心。
可是真正经历时,她依旧无法盲目相信前世的结局,更无法置身事外冷静地思考。
姜茹这一夜依旧没睡,眼底熬得发青,有气无力地去后厨,被几个厨娘赶回来休息。
姜茹捏着怀里的玉佩,这是去年裴骛送给她的,勉强也能代表裴骛,她低声喃喃:“裴骛,你可千万要回来。”
心诚则灵,或许是她的许愿成真了,又过了一日,姜还在营帐内,就听见阵阵锣鼓鸣金,马上的士兵大喊:“我方大捷,北燕大军被追击十里,溃散奔逃。”
姜茹忙不迭跑出帐外,回来捷报的士兵们举着旗帜,手里的铜鼓还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睁大了眼,在原地呆愣了好久,才仿佛终于听懂了话。
大夏赢了。
后知后觉的喜悦,姜茹想冲过去问问裴骛有没有回来,但她没有去,而是急急忙忙跑到营地入口,站在裴骛回来的必经之路等待裴骛。
几日以来的担忧在此刻全部烟消云散,姜茹按捺不住,来回转了好几圈,总算听见了自远方传来的马蹄声。
姜茹往前走了几步,张望着回来的大军,人未到马蹄声先至,又等了一会儿,姜茹总算看见了远方的黑点。
姜茹心里激动不已,跺跺脚,笑容洋溢在脸上,是难以止住的笑容。
终于,远方的队伍走近了,姜茹老远就看见了走在最前方的裴骛,身旁的所有人都只成了虚影,只能看见裴骛了。
姜茹忍不住跳起来朝他挥手,顾不得别人能不能听见,也顾不得别人会不会笑她和裴骛,她只想朝裴骛挥手。
裴骛好像也看到她了,最前排的马突然奔跑起来,以很快的速度朝姜茹奔来,马奔跑时掀起卷卷灰尘,快到身前时,马的步子才终于放缓,走到了姜茹面前。
裴骛翻身下马,一身铠甲泛着冷光,姜茹难以克制激动,这几天的担忧与想念终于能有落处,鼻子泛着酸,她扑到了裴骛怀中。
裴骛的眸子原先是有些冷的,漆黑得看不清情绪,可是看见她的那一刻,如冰雪划开,瞬间变成了温柔和煦的暖阳。
裴骛身上的铠甲很冷,很硬,没办法直接抱到裴骛,更不能摸到裴骛身上的温度。
姜茹摸到了铠甲上硬硬的甲札,还闻到了裴骛身上的血腥气,甚至抬头时,还看见了裴骛下巴上的血。
目光落在裴骛的下颌,他的甲札上也有血,怕他身上有伤被自己没轻没重碰到,姜茹连忙收手,不敢再抱裴骛了,又后退一步:“你受伤了?”
她从上到下打量裴骛,因为焦急,声音甚至有些磕绊:“你哪里伤了,伤得重吗?”
裴骛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几乎是姜茹问话的同时,他也问姜茹:“你没有好好睡觉吗?”
两人声音重合,互相都听不到对方的问话了,只顾着担忧对方。
被姜茹抱住了那一刻,裴骛看见了姜茹泛红的鼻尖,眼眶里的血丝,还有眼底的乌青,甚至脸颊上的肉都消瘦了。
想过姜茹会不好好睡觉,也不好好吃饭,可是真正看见姜茹的那一刻,心疼就难以抑制地上涨,他只能先安慰姜茹:“没有受伤,血不是我的。”
也怪他,没有想到姜茹看见他身上的血会多想,让姜茹伤心了。
矩州干冷,即便如今入春了,姜茹的脸也被矩州的风吹得泛红,姜茹还哭了,再哭下去,脸或许就要皴裂,裴骛想从怀中摸出一个帕子给姜茹擦,却怎么也摸不到。
好在他的手还算干净,裴骛伸手,粗糙的手指很小心地在姜茹脸颊蹭了一下,或许是他的手太粗糙了,姜茹脸上的泪确实被擦掉了,但是脸颊也被他蹭红了。
裴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似乎开始怀疑人生,若说姜茹的脸刚才只是带着泪,现在被他一擦,似乎变得更狼狈了。
指尖似乎还残存着一点湿润,裴骛捻了一下,他轻声说:“别哭。”
姜茹仰着头,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哭了,她吸了吸鼻子:“我没哭。”
此时,跟在裴骛身后的大军也相继停在营外,最前排的杨照义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还带着那么一点八卦的意思:“姜小娘子也是性情中人啊。”
姜茹仓促地抹了两把眼泪,默默后挪,挪到了裴骛身后。
杨照义又是一通哈哈大笑,爽朗地笑道:“如今我军大捷,今夜我们吃肉!”
也有些伤兵都被送去了军医那儿,杨照义下令后,留在营中的兵得了令,都去各处帮忙了。
趁着大家不注意,姜茹偷偷戳了裴骛一下,裴骛低头,用询问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姜茹压低声音:“你跟我来。”
杨照义正沉浸在喜悦中,自然是没空管裴骛的,等他终于回过神来寻找裴骛的身影,发现他早已经逃之夭夭。
姜茹把裴骛带回了营帐,一打开帐门,姜茹就鬼鬼祟祟地道:“你把铠甲脱了。”
裴骛:“?”
姜茹不太信任地看着他:“你说你没受伤,我不大信。”
闻言,裴骛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动手脱身上的铠甲,大夏的铠甲很重,重达几十斤,姜茹上前帮忙,终于脱下来那一刻,姜茹被重得差点闪到腰。
这一身重量穿在身上,恐怕要被重死吧,姜茹试图拎起来,能抱得动,就是太重了。
裴骛铠甲里面只穿着袴褶,贴身且薄,他原本还想再套一件衣裳,不然这衣裳实在太贴身,姜茹没让,他就只能这么站着任她看。
姜茹纳闷:“真的不重吗?”
裴骛说:“还好。”
只剩下他们二人,姜茹才能找到机会关心裴骛,她不信裴骛身上没有伤,伸手摸了一下裴骛的脸。
裴骛下颌上的血已经干涸,确实不是他的,这让姜茹勉强松了一口气,只是这还不够,姜茹又怀疑地问:“你身上应该没有伤吧?”
若不是裴骛不愿意,她可能还要上手摸一下检查,她实在太认真,裴骛只能说:“没有。”
北燕大军未料到他们会突袭,一开始便自乱阵脚了,自然容易溃败,所以他们这一战不算太困难,加上杨照义有意照顾,裴骛也就没有受伤。
姜茹勉强信了他,确认过裴骛还安好,才能宣泄自己这几日的情绪,她愁眉苦脸:“你都不知道我这几日都是怎么过的,我怕你出事,吃不下睡不好。”
裴骛一见她就看出来了,她精神不好,眼圈青黑,原本皮肤就白,熬了几夜就很明显。
或许是自己脑热,也或许是这几日太想念姜茹,鬼使神差的,裴骛问她:“为什么这么担心我?”
姜茹一愣,不太明白地问他:“什么?”
裴骛又重复:“为什么会害怕我出事,姜茹。”
这个问题应该很容易回答的,可是姜茹却不知为何,语塞了,她望着裴骛,茫然地眨了眨眼。
第78章
按照惯例, 姜茹应该会说“你是我表哥,我当然该担心你。”
可是这句话放在现在似乎并不太对,姜茹担心裴骛, 并不只是因为裴骛是她表哥,是她真的发自内心的担忧。
虽然之前也一样,可是这句话姜茹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张了张口, 正茫然无措,裴骛就说:“罢了, 你当我没说。”
以裴骛的性子, 他问出问题是一定要得到答案的, 哪里像如今这样, 问出来了,没等到答案自己就先不问了。
姜茹懵懵地看着他,好久才像是自言自语地道:“我不知道,但我就是很担心你。”
这个回答裴骛没听到, 他冲动之下问出的话,问出口他就已然后悔。
裴骛知道自己这话倾向很重,他在引导姜茹, 这对他来说是错误的、阴暗的、自私的, 他不应该故意让姜茹往别的方面想, 更不该问出这个问题。
他只能站在姜茹表哥的立场, 而不是做出错误的示范, 更不是教她不好的东西。
裴骛的心瞬间被一盆冷水泼冷, 他转身就要离开,姜茹连忙拦住他:“你不穿衣裳就出去?”
裴骛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想拿过自己的铠甲重新穿上, 姜茹抬手按住他,眼角弯了弯:“巧了,我这儿刚好有一身衣裳。”
先前她收包袱,包袱里多了一身裴骛的衣裳,现在刚好可以穿。
裴骛随便套了件外袍,他现在身上很脏,得沐浴一下,套好衣裳,裴骛带上自己的铠甲,先回了杨照义的营帐。
裴骛和其他士兵不一样,他们通常直接在河里就洗了,他只能自己打水进营帐洗,为此还被杨照义嘲笑过,说他脸皮薄。
如今条件不好,裴骛自己打了水,没有热水,就洗了个冷水澡,把全身的血腥气洗干净,又换了身衣裳,裴骛才出门。
营地里已经架上大锅开始煮肉,水开了,正在咕嘟嘟沸腾着,白气蒸腾,肉香四溢。
裴骛走出营帐后,并没有去找大部队,而是又去了姜茹的营帐,掀开帐帘,帐内很安静,只有床上窝着一团,仅有一点呼吸声。
他沐浴的时间,姜茹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她这几日应该是几乎没有睡过,眼下那一圈黑得吓人,如今裴骛回来了,心里的事情都放下了,她才能睡着。
姜茹睡相一如既往地安分,睡得脸颊粉红,额间的碎发贴在额头,是乱糟糟的,她双手露在被子外,手心微微蜷缩着。
裴骛捕捉到了她手心的那一点红,很新鲜的伤口,破口不规律,紫红色的伤口结了一层很浅的痂,不像是意外的伤口。
裴骛稍稍弯腰,目光落在她的手心,他很难不猜测,这是姜茹自己抓破的。
至于为什么会自己抓破,裴骛不想归结于自己,总觉得自己好像很没用,他不仅让姜茹伤心了,还让她受伤了。
他随身带着金疮药,明知道姜茹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不用再涂,他还是徒劳地涂了一些在姜茹手心。
膏药很凉,姜茹梦里也觉得不太舒服,下意识想伸手去抓,情急之下,裴骛只能按住姜茹的手,姜茹试了几下,没能抓成,摊开手放弃了,裴骛才收回手。
他不想打扰姜茹睡觉,所以涂完药他就打算离开,可是他刚刚迈开步子,一只手就抓住了他的衣袖。
姜茹没有醒,却还是抓住了他。
裴骛低下头,目光落在姜茹抓着他的手上,姜抓得很紧,而后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裴骛。”
裴骛俯身,轻声问:“怎么了?”
没有回应,好似这只是姜茹梦里的一句呢喃,又或许是裴骛的错觉,她依旧在沉睡中。
裴骛轻轻挣了挣袖子,姜茹抓得不算紧,但是手却扣在了裴骛的袖口,让他无法挣脱。
裴骛只能保持着稍稍弯腰的姿势,顺着姜茹的力道,以免把姜茹吵醒。
烛火噼里啪啦地跳动着,营帐外声音喧嚣热闹,时不时听见几声爽朗的大笑,偶尔也有巡逻路过,这帐内却只有两道呼吸声,一道平缓,一道克制,裴骛的身影映在帘上,仿佛和姜茹牵手一般亲呢。
远方是喜悦的欢声,裴骛站了一会儿,又试图挣了一下,这一挣,姜茹仿佛有所感地皱了下眉,手心发力,硬生生把裴骛给拽到了床边坐下。
裴骛也不知道怎么就坐到了姜茹的身侧,姜茹一只手抓着他,微侧着身子靠向他,很难得的贴近。
有那么一瞬间,裴骛以为姜茹根本没有睡着,她只是在戏耍自己,但是姜茹是很难憋住的,若她真是戏耍裴骛,恐怕早在裴骛被她带倒的那一刻就已经憋不住笑。
烛火不够明亮,裴骛视线里的姜茹有些模糊,裴骛看她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一个睡一个坐,裴骛总忍不住侧头去看她,这份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帐外传来几声喊声,是在叫裴骛。
那声音越来越近,怕把姜茹吵醒,裴骛终于狠下心,把自己的衣袖从姜茹手中拿出来。
姜茹抓得很紧,他要很小心才能掰开姜茹的手指,终于把姜茹的手指拿开时,营帐突然被掀开,裴骛做贼心虚,“唰”地站起身,挡住了姜茹。
帐外站着的是高荆,他们这些人粗糙惯了,根本没有要“敲门”的习惯,所以下意识便掀了帐帘。
没等裴骛朝他示意闭嘴,他那大嗓门已经响彻营帐:“裴指挥,统制正找你呢。”
裴骛的手还抵在唇上,高荆浑然不觉:“裴指挥,你怎的不说话?”
他这冲天的嗓门声音实在大,姜茹从梦中惊醒,猝然起身,吓得惊出一身冷汗,她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地寻找声源。
她最先看见的是站在她身前的裴骛,裴骛正回头看她,他也看出姜茹是被吓醒的,轻声安慰:“别怕,是高荆。”
姜茹自裴骛身后探出头,满是怨念地看向门口的没礼貌的高荆。
高荆却仿佛发现了新大陆,惊奇地“哎?”了一声,“姜小娘子,你也在啊,那正好,肉都煮上了,快起身吧。”
姜茹:“……”
她咬了咬牙,很想给高荆两拳,但是又打不过,失眠了好几日,终于能睡个好觉,还全被他给搅和了。
她戳了戳裴骛的手,裴骛立刻对高荆道:“知道了,请副统制先行,我们稍后就来。”
高荆继续嘱咐:“那你们可快些。”
不速之客终于离开,姜茹脸上怨气未消,耷拉着脸,依旧瞪着帐门处。
直到裴骛说:“怪我,没有提前说你在睡觉。”
姜茹才勉强看向他,方才正做着好梦,察觉到裴骛的气息靠近,她就下意识伸手捉住,她以为是梦,原来裴骛是真的来了。
姜茹无法苛责他,只能愤愤道:“不怪你,都怪高荆。”
裴骛转过身面对着她,他低声询问:“还要睡吗?我守着你,不会叫别人再打搅你。”
他说的守应该是守在帐外,毕竟这样就能隔绝所有声源,可是现在天冷,何必让自己遭罪。
姜茹揉揉眼睛:“算了,我现在不困了。”
往常她睡醒是需要一点时间过渡的,今天倒好,心都要被吓得跳出来了,完全没有困意了。
姜茹自床上起身,拿过一旁的外衫套上:“我倒是要看看他们吃的什么肉,何至于把我吵醒。”
姜茹怒气冲冲地冲出营帐,裴骛跟在她身后,老远就听见了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大锅装得满满当当的,不少人围在锅边,也有几个火堆,众人就围在火堆旁席地而坐,都吃得很香。
军营内的饭都是以量取胜,味道自然是一般,只是胜在能吃饱,姜茹老远就闻见了喷鼻的肉香,她决定收回先前的偏见。
来矩州这一路都太苦了,加之她这几日都没怎么吃饭,如今闻到肉香,姜茹竟然想落泪,她挪到锅旁,立刻有人递给她一碗。
肉就着烙饼吃,香得姜茹迫不及待就咬了一口,她眼睛亮亮的,朝裴骛竖起大拇指:“好吃,真的很好吃。”
调味料就是很简单的盐,味道却是非常美味,姜茹很迅速地吃完一个烙饼加肉,空空的肚子被填满,又守在篝火旁边,全身都是暖洋洋的。
裴骛吃得比她慢一些,姜茹吃完后,他朝姜茹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没吃饱吗?我去给你盛。”
姜茹摇头:“我很饱了。”
说着饱了,她的目光却还是停在裴骛的手上,裴骛捏着烙饼的手极漂亮,即使是随意坐在地上,吃着粗糙的饼子,也被他吃出了珍馐的样子,矜贵有又雅致。
姜茹盯着他的侧脸出神,直到裴骛忍无可忍:“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姜茹没有收回目光,支着下颌,随心所欲道:“裴骛,你长得很好看。”
姜茹提过很多次了,一开始提裴骛还会觉得羞,次数多了,他已经能面不改色。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好,给姜茹端了一碗米酒过来。
这酒叫做得胜酒,不怎么醉人,还能驱寒,庆祝正合适,姜茹小抿一口,味道还行,遂怂恿裴骛也喝。
裴骛不爱喝酒,而且他很容易醉,所以他只拿了姜茹的那一份,如今姜茹端着碗,非常不见外地叫他就着自己的碗喝,裴骛犹豫片刻,在姜茹的强烈推荐下,浅浅抿了一口。
这酒带着点米香,不似寻常的酒那般苦涩烧喉,口感醇香微甜,味道确实不错。
裴骛的嘴唇被酒沾湿,他朝姜茹点头,道:“确实不错。”
姜茹感觉他这一口基本没喝,有些怀疑:“你真的喝了?”
裴骛点头:“我喝了。”
“不信。”姜茹又把碗递过去,“你再喝一口。”
这酒好喝,可裴骛怕醉,不想多喝,然而架不住姜茹极力推荐,他只能又喝一口,这回比之前喝得要多很多,一口下去,裴骛终于还是皱了眉,喝一大口确实很苦。
他那张一向冷淡的眸子敛着,不似往日那般从容,眸光微暗,姜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喝完,他抿了下唇:“我喝了。”
他在这种时候比平常可爱很多,吃瘪的时候完全不能维持平日的稳重,姜茹逼他喝酒即使不太愿意,可是为了姜茹高兴,他还是会喝。
姜茹见好就收:“我看见了,好喝吗?”
裴骛摇头,不想拂姜茹的面子,就又点头:“还好。”
姜茹眸子里是盛不住的笑,篝火映得裴骛的脸也带着灼灼的火光,夜色昏暗,她只能隐约看清裴骛的面容,裴骛眸子里也似乎有火苗跳动,他就在火光沐浴中,仿佛全身上下都被光芒笼罩,让人望而却步,又情不自禁地想靠近。
姜茹刚想和他说话,那头的杨照义终于找到了裴骛,直截了当就在裴骛肩上重重拍了一掌。
“啪”一声重响,若是换个人来,恐怕要被他这一掌拍得翻在地上,姜茹甚至怀疑杨照义是不是和裴骛有仇,不然怎么会用这么大的力。
裴骛还没反应,姜茹先抬眸,语气平静,却又带着微微的不满:“杨统制,你公报私仇?”
杨照义这才看了看自己的手,尴尬地笑笑:“一时没收住力。”
姜茹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杨照义满脸堆笑,手里拿着两杯酒,把其中一杯往前递给裴骛:“裴指挥,这回我们把北燕贼人赶回去,可多亏了你的布阵图,来,我敬你一杯。”
裴骛礼貌互夸:“还是杨统制指挥得好,我自愧不如。”
杨照义这种缺半根筋的,随便说一句话就能让他高兴,裴骛这句话说完,杨照义脸上的笑容也更浓了。
杨照义都来主动敬酒了,再不喝就说不过去了,裴骛接过酒一饮而尽,杨照义满意极了,也把自己的酒一饮而尽。
喝完,杨照义拿着坛子还要再倒,裴骛冷不丁道:“我记得大夏军令里,即便是得胜酒也最多只能喝两碗,若是我没记错,杨统制早已经喝过两碗了。”
杨照义的笑容僵在脸上,睁眼说瞎话:“有吗?我记得我今夜只喝了一碗。”
裴骛抬着眸,明明是自下而上的目光,杨照义只感觉自己被看透了,顿时心虚地笑了笑。
裴骛又继续道:“统制也该以身作则。”
杨照义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自然,那是自然。”然后装作无事发生,偷偷逃离。
而站在他身后跟着过来的高荆,酒还未来得及敬,裴骛就先接过浅浅抿了一口,继续对高荆道:“高副统制,我记得你也早已喝过两碗。”
高荆手里的酒没敢再喝完,也只抿了一口,继续紧跟着逃离,还有其他想敬酒的,都被裴骛吓跑,难得有了一会儿清静。
气氛再次安静,裴骛方才喝了一碗多的酒,不至于醉,但思维就迟钝了些,就这么木木地盯着眼前的火堆。
姜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裴骛的目光就跟随着她的手移动,姜茹往前凑了凑:“裴骛,你醉了吗?”
裴骛摇头,然后继续盯住姜茹。
他的目光很直白,不像寻常,他从前不会这么直接地盯着别人看,姜茹被他盯了很久,不大自在,忍不住问:“你看我做什么?”
这句话说完,裴骛就移开视线,但是没多久,他又会重新看向姜茹,看她的脸,且很认真地观察。
姜茹被盯了很久,抬手捂住裴骛的眼睛,不准他看了。
裴骛被捂住眼睛也不恼,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任由姜茹捂着,姜茹贼心起,手往上挪,摸了裴骛的脑袋一下。
裴骛束着发,姜茹只能只能摸他的发顶,她抬手时,裴骛就低下头配合她,样子非常乖。
姜茹玩心又起,还想再摸,这时候,裴骛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心很温热,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完全挡住了姜茹的手,只摸了一下,姜茹就被迫收回手。
那就不摸了,姜茹看大家都陆陆续续地要回去,朝裴骛招手:“走吧,我们也要回去睡觉了。”
裴骛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起身跟在她身后。
把裴骛送到杨照义的营帐,姜茹看着他进去了才转身。
然而没多久,营帐门被掀开,裴骛抱着被子出现在门外,站得笔直,只看身影就很倔强。
姜茹望过去时,裴骛就站在帐外,身后是重重夜色,火把的光照着他的脸,轮廓清晰很多,姜茹因为他突如其来的造访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裴骛没有说话,而是抱着自己的被子又朝隔壁走去,姜茹疑惑地跟过去,两人来到营帐外,只掀开了一个缝隙,姜茹看见房间内的杨照义横躺在床上,呈大字型,鼾声更不必说,总而言之,裴骛没有地方可睡了。
姜茹朝裴骛挑了一下眉:“我早就说你该过来的。”
然后,她拉着裴骛把裴骛拽离原地,拉回自己的营帐,接过裴骛的被子,丢在了床上。
然而,裴骛又把被子给抢了过来,他自顾自在地上铺好自己的地铺,上床盖被一气呵成,然后他就坐在地上对姜茹道:“表妹,早些睡。”
很少见醉了都这么正人君子的人,姜茹躺在床上,朝裴骛伸手:“你真的不上来?”
这里的床虽然也不怎么软,可也比地上好太多了,可惜姜茹伸手,裴骛只是摇了摇头,他没有枕头,就用自己的外袍当枕头,坚定地朝姜茹摇了摇头,说:“不。”
不上就不上吧,姜茹也躺下,她转过身子对着裴骛,裴骛是平躺着的,他睁着眼,躺得很规矩,完全没有注意到姜茹在看他。
其实才几日不见,姜茹却觉得自己这回见裴骛怎么看都很新奇,怎么看都看不够。
姜茹看得着迷,很突然的,裴骛也转过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看着她。
姜茹一愣,仓促地让开,过了很久才敢再次抬头,却发现裴骛依旧在看她,专注且灼热,烫得她无处可躲。
第79章
半晌, 裴骛先开口了,很淡但很笃定的语气:“你在看我。”
姜茹心虚,虚张声势道:“不能看?”
营帐内只有一盏油灯, 还离得很远,其实是看不清裴骛的脸的,可她似乎能想象到裴骛现在的样子,像是抓包后的势在必得, 即便没有笑容,也会掩饰不住得意。
裴骛脾气很好地回应她:“可以看。”
仗着他现在喝了酒脑子转不快, 姜茹倒打一耙:“那我看了, 你凭什么说我?”
裴骛没有说话, 他似乎在思考, 思考了一瞬后,似乎真的被她说服:“那你看。”
他这么说了,姜茹反倒不好意思看了,她收回视线, 不知为何,脑子里就冒出一句话,就说:“裴骛,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裴骛歪了歪头, 等她继续说。
姜茹又继续道:“我以为自己自始至终都会是一个人。”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 就一直是自己一个人生活, 她没有想过有可能和某个人这样的亲近, 更别说这样朝夕相处, 只分别几日思念就盛得要溢出来。
她无法想象没有裴骛的生活,这对她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这几日裴骛不在,想到裴骛会有危险的可能, 姜茹就觉得心楸着疼,似乎要从胸口蹦出来一般。
其实他们之间关系的唯一纽带,就只是那个很远的亲戚关系,可是裴骛对她一直很好,她也很奇怪地把裴骛当成了自己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营帐内很昏暗,地上的人躺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姜茹以为他听不懂,或者昏昏欲睡没能听进去,所以她继续说:“裴骛,我好像离不开你了。”
她以为裴骛会不回答,也以为裴骛可能会觉得她这话像是说笑,然而裴骛只是说:“为什么要离开?”
姜茹愣了下,反问他:“那可以不离开吗?”
裴骛的目光很平和,如清泉流水,把姜茹原本焦躁的情绪抚平了,他说:“我不会离开。”
言外之意,只要姜茹不离开,他们就可以一直永远在一起。
这句话让姜茹彻底放下心,她往床边挪了挪,离裴骛更近了,虽然视线并没有清晰多少,她还是只能看见裴骛的轮廓,还有那双即使在黑夜也极亮的眼,姜茹蹙眉道:“好奇怪啊裴骛,我想到你可能受伤就很难受。”
语气里是无措,还有对未知的彷徨,裴骛听着她的语气,清醒了些,安慰姜茹:“我不会受伤。”
“真的吗?”姜茹问。
裴骛点头:“不会让你担心。”
姜茹把被褥完全盖住自己,只露出个脑袋看着裴骛,明知裴骛无法保证,还是和他强调:“那你以后可不要受伤了,我会很担心。”
裴骛也重复:“你也不要受伤。”
“我吗?”姜茹想也不想,“我不会受伤,我没有你这么危险。”
姜茹做的事情都是很安全的,和裴骛不一样,她不觉得自己哪里会受伤。
裴骛目光右移,看不见姜茹包在被子里的手,可他记得今日姜茹手上的伤口,裴骛问:“你手心里的伤呢?”
姜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我哪里有伤了?”
直到她捻了捻手心,才发现自己的手上还有一道疤,是前几日抠破的,姜茹没想到裴骛连这都能发现,很心虚地藏起自己的手:“这是意外。”
裴骛只发出一声很轻的气声,仿佛是在嘲笑,姜茹顿生不满:“你笑什么?”
裴骛:“我没有笑。”
“你有。”姜茹瞪他,“不许再笑。”
“好吧。”裴骛很乖地应道,“不笑了。”
如果是往常的裴骛,他不会很明显地嘲笑姜茹,他甚至不会叫人看出他的情绪,可这是醉酒的裴骛,他会毫不掩饰,所以姜茹可以畅所欲言,她决定和裴骛说今夜的最后一句话:“裴骛,希望你长命百岁。”不要再早早死掉。
这句话在此时的场景是适配的,裴骛不解地眨了眨眼,他脑子里像一团浆糊,他应该是“嗯”了一声,但是实际上他并没有回应姜茹,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合上了。
他睡着以后比醒着的时候少了分冰冷,像是玉瓷一般精致脆弱,姜茹看着他的睡颜,轻声说:“晚安,裴骛。”
一夜好梦。
裴骛比姜茹先醒,地板很硬,裴骛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在木溪村,那时他就总是这么睡的,每日睡醒总是腰酸背痛,头也有一点点疼。
裴骛坐直身子,环视一圈,营帐内的装饰陌生又熟悉,裴骛目光落在了还正在沉睡中的姜茹身上,他疑惑地蹙了蹙眉,记忆终于从脑海中浮现。
昨夜占了所有床的杨照义,他抱着被子来找姜茹,然后是深夜的对话,内容裴骛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姜茹一直在看他。
裴骛睁大了眼睛,想到是自己主动来找姜茹,唯一想法就是快跑,他飞快抱上自己的被褥,正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离开,身后的人突然叫了他一声。
回过头时,姜茹面上带着揶揄的笑:“想跑啊表哥,被我发现了。”
裴骛登时站直了,抱着自己被褥的样子仿佛昨夜委屈巴巴来找姜茹的模样,紧张又局促,甚至说话都是头一回结巴:“我没有。”
“那你跑什么?”
裴骛沉默了,把被子往上拢了拢,像是无话可说。
姜茹也逗够了,摆手道:“好了,我不笑你,今日都睡这儿了,你还要搬回去吗?”
裴骛点头:“要搬。”
果然,裴骛清醒的时候是根本不可能和她共处一室的,姜茹劝不动,就让他回去了。
裴骛又搬着自己的被子去找杨照义,杨照义也刚醒,正揉着自己的脑袋,看见裴骛抱着被子从外面走进屋,一时愣住:“裴指挥,你昨夜……?”
裴骛:“昨夜去别处挤了挤。”
杨照义一拍脑袋:“定是我昨夜睡相太差,裴指挥,我不会把你踹下床了吧。”
裴骛摇了摇头:“没有。”
杨照义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裴骛把被褥放好,这回他给自己打了个地铺,至少这样位置就不会再被占,也不会出现昨夜那样的情况。
做完这些,裴骛整理了一下自己,然后出门。
即便昨日胜利,他们日常的练兵还是要做,北燕暂时被打跑了,也保不齐会不会卷土重来,他们还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果然如他们所料,北燕大军被打得溃逃四散,过了几日又聚了起来,不过他们不敢贸然进攻,只是原地休整。
之后的日子都很平静,直到南诏的传信牌送到矩州。
这信是陈翎下令送过来的,大致意思是,他已经和北燕和谈,北燕不日就会撤军,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能和谈自然是好的,战争总会死人,劳民伤财,没人喜欢打仗,就是不知陈翎是用的什么法子。
几人聚在帐内,杨照义等人也高兴,裴骛却不太相信陈翎的信誉,总觉得蹊跷,他问杨照义:“往常是什么时候才会和谈?”
杨照义想了想,答道:“打赢之后。”
是的,大多数时候,对方或是己方赢了,才会真的暂时休战,然后赔偿或是和亲,才能换得几年安生。
他们矩州是赢了,南诏和代州的情况却不明,况且按照他们收到的军信来看,南诏与北燕打的那一回,似乎是南诏输了。
裴骛垂眸看着传信牌,道:“我得去南诏。”
就算是要和谈,他也得亲自去看看。
他立刻就要动身,杨照义这几日已经把他当兄弟了,当即就道:“裴指挥,我这儿有几个兄弟,就让他们跟着你吧。”
裴骛点头:“多谢杨统制。”
说完,他回营帐内收拾行李,姜茹也得了信,很快收拾好行李跟上他。
出发前,裴骛犹豫了一刻,到底没说什么,让她跟上了。
赶往南诏用了近十日,是南诏统制薛重迎接的他们,陈翎没有出现。
才到地方,裴骛顾不上休息,就先去找陈翎。
和他们在矩州的情况不一样,陈翎没有住在营地,而是住在营地附近的一处宅子,裴骛到时,他正悠闲地在庭院内喝酒。
见了裴骛,他也只是躺着,脸上是不甚在意的笑:“裴侍郎来了。”
裴骛开门见山:“丞相和北燕和谈,用了什么手段?”
陈翎不太在意地道:“北燕也不想打,我能用什么手段,裴侍郎未免太多疑了些。”
裴骛伸手:“和谈书。”
陈翎使了个眼色,一旁的人就送上和谈书,即便是和谈,也得过问朝廷,恐怕如今和谈书已经送去汴京,只看皇帝的意见,就可以和北燕签订条约。
裴骛一列列看下去,这和谈书的每一条目都是利于双方的,规定两方互市通行,互不侵犯,两方互为兄弟,互为外援,且不能同盟于他国。
确实对大夏没有损失,也和姜茹原来告诉过他的情况一样,大夏是和北燕和谈了。
裴骛将和谈书递回去,问陈翎:“什么时候?”
陈翎悠闲地喝着酒,他身旁的下属答道:“十日后。”
裴骛点头,没有再问。
距离签订和谈条约还有十日,意味着裴骛还可以做很多,他去了一趟南诏的军营,拜访了两位统制,前些日子南诏和北燕是有过一次交锋,南诏输了。
北燕原本已经要攻入,是陈翎派使前去和谈,北燕才暂时撤回,没有进攻,提起这场输局,薛重言语间闪烁其词,似有隐瞒。
裴骛再问,他才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陈翎不懂指挥,来到南诏后胡乱安排一通,偏偏他是丞相,无人敢不听他的令,所以在北燕大军过来时,南诏大军听了他的指挥,差点输得一败涂地。
好在回来休整后,陈翎派使和谈,北燕同意了,这才平了众怒。
如今暂时休战,陈翎没了压力,整日花天酒地,日子过得比在汴京好不知多少。
事情的走向和裴骛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北燕大动干戈入侵大夏,真的只是为了一纸和谈吗?
能从北燕的几位皇子中杀出来,并且短短一年就夺得大权的北燕皇帝,当真如此好说话吗?
裴骛又随着薛重了解了一下南诏如今的情况,南诏的大军依旧驻扎在营地,以防止北燕突然侵袭。如今的部署都是陈翎布置的,漏洞很多,陈翎权力大,不懂却乱指挥,下面的人苦不堪言。
然而即使对他有怨言,也没人敢提出什么,只敢背地里骂两句,裴骛当夜就回去重新做了部署图,他这些日子跟杨照义学了很多,隔日就拿着部署图去寻了薛重。
薛重和杨照义差不多,都是从军多年的,对陈翎也是诸多不满,只是碍于身份没敢提出来,如今见了裴骛新的部署图,虽然想用,却有些犹豫:“可是丞相那儿……”
裴骛:“我会和他说,劳烦薛统制帮我看看,还有哪里需要改动。”
闻言,薛重放下心来,提笔给他改了两下:“裴大人的部署图很好,只这两处可以换一换。”
裴骛看过,确实比他改的好很多,于是点头道:“那便按照这个新的部署。”
吩咐下去后,裴骛又去见了陈翎,得知他改了部署,陈翎不甚在意:“裴侍郎要改便改,只是改出来的后果,可要裴侍郎自己担着。”
这话在裴骛的意料之中,他点头道:“一切由我承担。”
陈翎满意了,只是离开前还要阴阳两句:“裴侍郎还是年轻气盛,不懂变通。”
裴骛回眸,漆黑的眸子淡淡地看着陈翎,半晌,他轻声道:“多谢丞相指点。”
两人互相看不惯,还要说着这种场面话,裴骛离开陈翎的宅子,才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衣角,似乎嫌弃陈翎的宅子脏,沾了灰。
而后,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门,才抬步离开。
自陈翎这儿回来后,裴骛脸色不好,姜茹才见他就发现了。
如今换了个地方,南诏的厨娘不似矩州那样紧缺,姜茹想帮忙也帮不了,况且现在进入休整期,也不需要人手,她竟没什么事可做了。
而此处离南诏府衙也有些路程,只有平日运送粮食的车会在两地之间来回,这地方鸟不拉屎,唯一玩乐的地方都被陈翎给占了,他那住处离南诏的营地很远,若是真打起来了,他能不能及时赶到都是个问题。
裴骛从矩州带过来的人不多,剩下的营帐还可以匀出来,她白日会和裴骛一起出门,有时候情况特殊,她就在营帐内等裴骛。
今日知道裴骛要去陈翎那儿,姜茹又怕陈翎发疯,去之前再三嘱托,让裴骛尽量不要和陈翎起冲突,毕竟陈翎是个智障,和他说话容易气死。
回来时,裴骛的脸色虽然差,也不到非常愤怒的地步,不像和陈翎吵了架,不过情况也没有好多少。
他回来就一句话不说,还总是出神,姜茹看着他静静坐了很久,不禁疑惑:“你怎么了?”
裴骛过了很久才答话,他说:“不对。”
姜茹:“什么不对?”
裴骛说:“我怀疑陈翎和北燕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协议。”
说完,他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姜茹,连陈翎的反常,包括南诏如今处处透出来的诡异。
一切都很反常。
陈翎四年前和北燕打过交道,他这人贪生怕死,缘何自告奋勇要来南诏,且北燕如今赢面很大,怎么可能答应陈翎的和谈要求。
攻打大夏,必然是有什么想要的,钱或许地,总不可能大动干戈打过来,只是要一纸和谈,还是对自己什么好处的和谈。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姜茹越听越心惊,却又有些迟疑:“可是……”
陈翎是疯了才会这么做吧,他是想让大夏早点亡国吗?
裴骛轻叹了一声:“十日后的和谈,不一定如你我所想。”
姜茹心跳得很快,她莫名有些慌,问裴骛:“你要怎么做?”
裴骛道:“先试试能不能从北燕那儿套取信息。”
陈翎若是真答应了北燕什么,自然不可能告诉除了自己人之外的外人,所以只能从北燕那儿获取信息。
然而,裴骛派出去的人,无论是以他的名义,还是以大夏的名义,皆未得到北燕的回复,北燕人似乎是只认陈翎,怕打草惊蛇,裴骛只能打消了这个打算。
若是北燕坦坦荡荡地答允裴骛,还可能是真如陈翎所说,两边决定和谈,可北燕支支吾吾,就更衬得事情不对劲了。
第四日时,裴骛回营帐后,先对姜茹道:“我会派人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矩州有杨照义,是可信之人,南诏的薛重裴骛暂时不信他,且他不知道南诏如今的情况,怕姜茹出事,只能先送她走。
“那你呢?”姜茹问。
裴骛沉默片刻:“我是朝廷的人,他不会对我做什么?”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姜茹也知道自己若是留下对裴骛不好,于是不情不愿地点头:“那你到时候可千万要快些来找我,不然我会自己过来找你的。”
裴骛点头:“好。”
说好要走,最终却没能走成,如今南诏处处都是陈翎的人,一言一行都在监视下,完全没有机会离开。
而且姜茹若是离开,很容易让陈翎察觉什么,裴骛试了几回,倒不是没办法把姜茹送走,却是很容易暴露。
姜茹怕他弄巧成拙,叫裴骛先不要管她,毕竟如今紧急的是和谈书,陈翎再怎么也不至于只手遮天到这种地步。
裴骛也斟酌了很久,只能先放弃,当做无事发生,继续如常。
也因为这件事,他的心情有些沉,他后悔带姜茹过来了,姜茹倒是好很多,只要她和裴骛在一起,她就一点都不担心。
朝廷的诏书还未下来,十日之期已到,北燕和大夏约定在宁府签订和平条约,对面派来的也是北燕的丞相,和谈书拟好,两方人看过没问题,就可以签字画押。
裴骛站在陈翎左侧,和谈书是牛皮制作的,纸张很硬,同时写着大夏语和北燕语。
裴骛垂首看过去,心陡然一沉。
和他猜测的一样,根本没有什么和谈。
和谈书上一字一句做不得假,大夏向北燕称臣,每年进贡二十万两,帛二十万,割让代州给北燕。
这并不是最让裴骛心惊的,看到后面,裴骛的心彻底凉了。
这和谈书,不是现在才拟好的,而是早在四年前就已经成立。
四年前陈翎根本没有打赢北燕,也从来没有什么全身而退,他早在四年前就和北燕达成了协议。
只是由于四年前的协议里,赔款不够多,也没有割地,北燕事后琢磨觉得不够多,所以决定再打一次。
先前的协议签得仓促,恐怕那时北燕诸君忙着争夺皇位,没空再细究,但是现在,他有足够的时间和大夏磨,也愿意通过打仗拿到点什么,毕竟大夏的丞相如此窝囊,只打了一回,就忙不迭派使和谈。
确实如他所想,这一回的仗非常有用,他只是打赢了南诏,甚至还没打进去,连矩州和代州都没打下来,就已经获得了足够多。
如今的条款只不过是追加的,协议早在四年前就生效了,陈翎瞒了所有人,瞒了皇帝,瞒了大夏百姓,私自和北燕达成了耻辱的协议。
裴骛几乎是麻木地问:“陈鸣贪污的钱,都用在这上面了,是吗?”
陈翎笑了下:“还算聪明。”
他轻飘飘道:“你当真以为这一纸和谈来得容易,与其和北燕打,最后输得一败涂地,还不如现在就认输。”
他们说的话并没有收声,北燕使臣或许能听见,可裴骛管不了这么多了。
一切都明晰了,陈翎为何如此,北燕又为何不漏口风,原来如此。
裴骛冷冷地问:“那丞相今日怎么又肯告诉我了?”
陈翎看他一眼,一字一顿:“因为我从未想过让你活着回去。”
“对了,还有你的表妹,应该早就命丧黄泉,就等你陪她了。”陈翎阴恻恻地笑道——
作者有话说:天呢,来晚了点,话说多更了一点点,算加更吗[托腮]不算的话我再想想,很想要灌溉呢
第80章
想象中裴骛的慌乱逃跑甚至求饶都没有出现, 陈翎看见他像是很淡然地环视了一圈,而后说:“丞相就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吗?”
陈翎心里一慌,冷笑:“你就不要再故弄玄虚, 还是好好想想,自己最后的时间能做点什么吧。”
或许是料定木已成舟,陈翎此刻就不再对裴骛隐瞒,他的人已经埋伏在外, 只等和谈书签完,裴骛的命就不会再留。
然而裴骛面不改色地道:“丞相, 你再仔细看看。”
陈翎不耐地抬头, 没有理会裴骛, 而是转头要去叫北燕使臣, 也是这时,他发现了不对劲。
北燕使臣的人里面根本没有陈翎认识的人,他刚才以为是北燕使臣在拿乔,要等最后才过来, 现在时间已到,北燕使臣依旧没有到达。
陈翎震怒:“你对北燕使臣下手了?”
“没有。”裴骛坦然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陈翎压抑着怒火:“那人呢?”
“自然是把他们先给他们安排一个好去处。”裴骛说, “若是这和谈书真如丞相所说是真的‘和谈’, 我自然会恭恭敬敬把他们请过来。”
“但若是和谈书不利于我大夏, 我只能先把他们送回去。”
只是到时候, 大战一触即发, 也许北燕的进攻将会更凶,说好的和谈,到头来算是大夏毁约, 北燕自然会震怒。
陈翎看向众人,抬手就喊人,不多时,裴骛听见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陈翎早已经派人守在此处。
陈翎铁青着脸:“裴侍郎,还是我小看了你,如你就先早些上路吧。”
裴骛冷静道:“丞相,你且先打开门看看。”
许是今日的一切都让陈翎意外,听了裴骛的话,他当真心里打起鼓,下属连忙跑去打开门,如他之前安排好的布置,他的人都已经把这一处地方都完全包围,身着戎装,身佩刀剑,个个带着肃杀气。
陈翎刚慌乱的心又完全安稳了,他回头,朝裴骛冷笑:“裴侍郎,事到如今,你还要在这儿负隅顽抗吗?”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抬起头道:“来人,送裴侍郎上路吧。”
他身边的护卫立刻拔剑朝裴骛刺去,而此时,裴骛身边守着的护卫也纷纷上前迎战,两边不分伯仲,一时间僵持起来。
陈翎就朝屋外的众人招手:“来人……”
他的话没能说完,陈翎听见了人数更多、声势更大的另一波声音,他们行动迅速,步伐利落,很快包围了陈翎带来的人。
压倒性的人数,陈翎的人都拔出剑来,却迟迟不敢应战,隔得近的连忙将视线投向陈翎。
陈翎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包围的人皆是穿着大夏的戎装,他们是南诏的兵。
陈翎不死心,他拿出自己的符节,这是他身份的象征,只要拿出这个,无论是谁都得听他号令,他才是丞相,他才是可以号召南诏大军的人。
然而他的符节竟然不管用了,没有人理他,更没有人把他当回事。
陈翎怒道:“我是丞相,你们该听我的,我现在命令你们,把裴骛拿下。”
没人动。
两方泾渭分明,明明都是大夏人,如今却兵戎相见。
陈翎太过自负,更不懂得收买人心,他对南诏军都天然带着轻视,从未把他们看在眼里,殊不知在关键时刻,这片土地的人是能要他命的。
裴骛也从来没有坐以待毙,早在发现陈翎不对劲的时候,他就成功说服了薛重,关键时刻会出手相助。
薛重在南诏很有威望,他的决定对下面的人相当于圣旨一般的存在,况且裴骛手中有皇帝密诏,若是裴骛和陈翎起冲突,南诏大军都听裴骛指挥,原本薛重还可能忌惮陈翎是丞相,有皇帝的密诏,这最后一层阻碍也就没了。
来南诏之前,没人知道陈翎安的是什么心,这是皇帝给裴骛的最后一张底牌,不过是未雨绸缪,提前防备罢了。
无论陈翎说什么都没有人听,他带来的护卫看见这么多人,都心里发怵,这是要送命的,除非实在不得已,他们也不想动手。
陈翎愤怒、发疯、歇斯底里,却无人在意。
房内的打斗不知何时也结束了,陈翎的人都被擒住,屋内的几个“北燕人”都不敢说话,只躲在角落里装鹌鹑。
陈翎发了疯,拿起刀就朝裴骛冲过来,身后的护卫要上前,裴骛抬手拦住,就在陈翎的刀即将刺向裴骛的那一刻,裴骛侧身,再抬脚,狠狠踹了陈翎一脚。
几月前在大殿上那一脚不足以让陈翎躺很久,今日这一脚足够了。
陈翎的身体早就在这些年的花天酒地中亏空了,被裴骛一脚踹得毫无还手之力,他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短刀也“铛”地一声在地上砸了几下,最终归于沉寂。
陈翎捂住胸口,在地上被痛得打了一个滚,然后彻底没了力气,身子颤抖地重重咳了几声,吐出几点血沫子。
很快就有人冲上前,把陈翎彻底压在地上,又用绳子绑住,以一个跪着的姿势跪在地上。
陈翎的头被按在地上,狼狈地直不起身,佝偻着,只能很艰难地抬头看着裴骛,裴骛居高临下,像看死物一般看着他:“丞相陈翎通敌叛国,私自派使求和,即刻押解进京,听候处置。”
陈翎猩红着眼:“裴骛,是我小看你了,我早该在你投靠宋平章时就把你杀了,还有你的表妹,你就不怕报复吗?”
裴骛淡淡道:“我表妹很好,丞相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太后也没几日了,你们兄妹也好一起上路。”
“至于我表妹,她会很好,劳丞相挂心了。”
说罢,不等陈翎反抗,立刻有人押着陈翎出去了。
……
此时,几个穿着戎服的男子敲开姜茹的门,开口就道:“姜小娘子,裴侍郎与丞相请您前去松山居。”
松山居就是陈翎这些日子住的宅子,从这儿过去也有好一段路,按理说,裴骛是不会叫姜茹去找他的。
见姜茹疑惑,几人解释道:“待和谈书签好,丞相会在松山居设宴,小娘子快些准备吧。”
姜茹“哦”了一声:“那你们先出去,我换身衣裳。”
几人对视一眼,突然便拔出刀,疾速朝姜茹冲过来,也是这时,不知从何处冲出来几个黑衣男子,立刻和这几人打了起来。
刀剑锋利,打斗的声音在营帐内环绕,姜茹被人围得严严实实,一点伤都没有受,没多久,这几人皆被活捉,押出去了。
还得多亏了杨照义给裴骛的人,加上裴骛自己的人,把姜茹护得严严实实。
等人被押走了,姜茹才长叹一声:“裴骛还真猜到了,陈翎是真的想杀我啊。”
陈翎的兵力大多数都在宁府,能安插在营地的就少很多,或许陈翎根本没把裴骛放在眼里,更别说姜茹了,所以就只派了这几个仨瓜俩枣来杀她。
若是裴骛没有提前准备,那么这几个人杀姜茹确实绰绰有余,但是裴骛猜到了,所以提前派了人保护她,所以这几个刺客就是纯粹来送死。
一切重归寂静,姜茹叫住裴骛叫来护着她的守卫,问:“裴骛那边还好吗?”
守卫立刻道:“裴大人很好,小娘子不必担心。”
真是骗子。
明明宁府距这儿快要上百公里,消息传过来都要两日,根本不可能知道裴骛那边的情况。
姜茹也不能为难别人,只能摆摆手:“好了好了,你先走吧。”
说是走了,姜茹知道他们其实还守在附近,陈翎保不齐会不会再下手,他们得守到裴骛安全回来。
姜茹只能缩在营帐内无法出门,就连送来的饭都要试毒,这对姜茹来说实在夸张,可这都是裴骛的吩咐,她没办法说不要。
裴骛是想过的,与其送姜茹去一个陌生的不安全的地方,还不如待在南诏的营地,至少这里南诏大军把守,就算裴骛的人不顶用,也会引来巡逻,反而是更安全的。
姜茹也不能去宁府,那地方在两国交界,据裴骛说是很不安全,他不肯带姜茹去,姜茹只好留在这里等裴骛。
度过了非常煎熬的时间,两日后的正午,姜茹正在床上摊煎饼,忽然听得几声疾速的马蹄声,结合裴骛在宁府的距离,这道声音是谁,不言而喻。
姜茹“唰”一下起身,匆匆地跑出营帐,却被守在帐外的守卫半路拦截。
守卫公事公办,用木头一样的脸面对姜茹:“小娘子,裴大人有令,不得随意外出。”
姜茹甚至怀疑他在装傻,她瞪大眼:“你没听见马蹄声吗?你裴大人回来了。”
守卫似乎真的静下心听了听,随后摇头:“我并未听见。”
这马蹄声确实有些小,不过越来越接近了,声音已经大很多,至少姜茹是能听见的,她强调:“你再听听看呢?”
守卫继续听,诚恳摇头:“小娘子,你就别为难我了,我真听不到,裴大人若是回来了,我自然会放小娘子出去。”
姜茹看了这守卫好久,终于确认他确实是以为自己要跑,他根本没听见那马蹄声。
姜茹冷着脸瞪他很久,守卫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侧脸,姜茹索性也不走了,就站在营帐口,她有很强烈的预感,就是裴骛。
终于,马蹄声更近了,守卫也听到了,他耳朵动了动,虽然听见了,依旧不信姜茹的话。
按照行马速度,裴骛至少要到今日入夜才能回来,最早也是傍晚,所以根本不可能是裴骛。
两人各持己见,等待着马蹄载来的人出现。
没多久,马蹄声停在营地外,而后马停在营地外,声音变成了一阵脚步声,像是在快速地跑过来,直到快要接近姜茹时,那脚步声变缓,变成了走。
终于,一道身影出现在营帐附近,穿着黑色的长袍,长身玉立,裴骛迈着步子,缓步朝姜茹靠近。
守卫眼神漂移,飘到裴骛身上,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竟然真是裴骛。
姜茹方才说这是裴骛,他还以为姜茹在唬他,毕竟裴大人这时候根本不可能回来,不成想这竟然是真的。
守卫生怕姜茹给裴骛告状,默默往后挪了些,躲藏起来。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风声,姜茹从他身侧跑出去了,裴骛早有预料,所以没有再往前,而是停在原地,等姜茹靠近后,就是被一个熊抱抱住。
姜茹整个人都扑到裴骛身上,眼里是掩不住的喜悦:“裴骛,你回来了。”
裴骛点了点头,刚想轻轻拍一下姜茹的背,可指尖只最后擦过姜茹的衣袖,姜茹已经火速离开他,站直身子,仰着头,眼中似有萤火闪着:“等你好久,你有没有受伤?”
指尖仿若还残存着触感,裴骛愣愣地问:“什么?”——
作者有话说:那个,今天有点忙,所以更新的字数少一点,我看看等会半夜能不能再写一更,如果明早起来有更新就是我补上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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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姜茹扑过来得太快了, 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姜茹走得也很快,他更来不及反应, 只能愣愣地看着姜茹。
“问你有没有受伤?”姜茹重复,她对裴骛竟然还愣神的事情有些不满,“你在想什么?”
裴骛终于听懂了她的话,摇头:“没有受伤。”
姜茹早就看出来了, 他今日精神可比之前好多了,所以她才会很放肆地抱上去。
姜茹越看裴骛就越觉得欢喜, 伸手扯了他的衣袖一下, 示意他跟自己回营帐, 裴骛跟在她身后, 路过门口的守卫时,姜茹朝守卫做了个鬼脸,守卫沉默低头,不敢看裴骛。
裴骛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问:“怎么了?”
姜茹抱着手臂,朝守卫抬起下颌,守卫认命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们这些人, 自然是要听上面的人的话, 但这样保不齐也很容易得罪人。
就比如今日, 裴骛的命令是叫他不能放姜茹出去, 他确实是这么做的, 但是他的做法却不合姜茹的心意,背锅的人自然就是他了。
所以姜茹一开口,守卫几乎就能猜到她要说什么, 然而,姜茹却是说:“这守卫非常认真,我觉得他干得很好。”
说着,她还抬手拍了一下守卫的肩,鼓励道:“你以后肯定可以升上去的。”
姜茹是虚虚拍下来的,没有碰到他的肩,但是原本以为姜茹要告状的守卫还是很惊讶地抬起了头。
裴骛目光落在姜茹方才拍过的地方,说:“你做得很好。”
如姜茹所愿夸了她的守卫,守卫欣喜若狂,裴骛才跟姜茹一起走进去,回到这个小空间,裴骛问她:“有没有被刺客吓到?”
姜茹没有受伤,裴骛是知道的,手下人已经把情况报给他了,他唯一担心的是姜茹被吓到。
这对姜茹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她胆子大,况且这几个刺客连她的身都没能近,何谈害怕。
姜茹摇头:“没有,我很好。”
两人分坐在塌上的小桌两边,姜茹自己如今很安全地坐在这儿了,和裴骛一样,她也同样关心裴骛,完全不提自己,只一个劲关心裴骛的情况。
裴骛的计划只告诉了姜茹和薛重,至于薛重,不仅是因为要用到他,还因为裴骛确定了他是可用之人,每一步都还算缜密,所以她能放心让裴骛自己去宁府。
只是那儿毕竟离这里太远,姜茹总怕出什么意外,如今终于能放心。
而现在,她还残存着担忧的只有一个人,陈翎。
四年前和北燕的交锋,陈翎不战而逃,回到汴京后那叫一个风光,被加封为太子太保、大国公,风头无两。
可惜太后无所出,不然如今皇位上的,可不一定是当今皇帝,如今陈翎的隐瞒被捅破,太后又抱病,陈家也即将走到头了。
陈翎这人最是阴险狡诈,姜茹怕他还给自己留了后手,若是送往汴京的路上让他给跑了,那可是得不偿失。
姜茹惋惜:“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哪有这么好杀的,裴骛手中只有皇帝的密令,可陈翎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要杀他,还是只能由皇帝亲自下旨。
听了裴骛的解释,姜茹只能点点头:“那还是别动他了吧。”
反正陈翎早晚都得死,裴骛没必要惹一身腥。
只是现在陈翎是解决了,北燕那边却不好办,毕竟都准备和谈了,现在不仅把北燕使臣给送回去了,说好的和谈也不谈了。
这个问题裴骛自然也考虑到了,他告诉姜茹:“我已经给北燕使臣递了信,约他们重新谈判,先前的约定不能做数。”
姜茹蹙眉,问:“有用吗?北燕真的会答应吗?”
大夏这四年的纳贡,或许已经把北燕养刁了,他们拿不到想要的,怎么可能轻易同意,大概率还是要打起来的。
裴骛没有办法给姜茹一个准确的答复,他只是说:“只能试试。”
如果北燕同意,那就是皆大欢喜,可如果北燕被惹怒,最后的结局或许就是继续打仗,裴骛现在拿着皇帝的密诏,又是南诏的指挥,他是不是又要上阵杀敌,那他能活着回来吗?
他前世究竟是怎么死的,姜茹想知道,她想帮裴骛规避,但是她不知道,她一点都不知道。
姜茹鼻子有些酸,她问裴骛:“你会死吗?”
她拿不准,她前世只知道北燕和大夏打仗,只知道后面和谈了,陈翎的耻辱的和谈书,百姓没有任何人知情。
所以前世的裴骛也发现了吗?他们的重生,又会不会引起蝴蝶效应,导致裴骛死得更快?
古代消息实在闭塞,或许再加上朝廷刻意隐瞒,她对前世朝堂之事一无所知,更无从探寻裴骛的曾经。
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前世的姜茹离朝堂太远,只知道当今皇帝是谁,其次关心的就只是自己,田税户税,什么时候收成,其余的事情都离她太远了。
就连前世的战争,姜茹唯一想的事情就是会不会打到舒州,她没有很强的能力,只能护住自己,毕竟在陌生的朝代,她能做的很少很少。
可是现在离得近了,她忽然懂得裴骛了,懂他的追求,懂他为什么想要改变。
如果所有人都如陈翎一般,那所有人都没有活路了,可是裴骛做这些,他有没有把握自己能活着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呢?
她问完这个问题,裴骛沉默了很久才告诉姜茹:“我不知道。”
意料之中的回答,姜茹呼吸不畅,她只感觉自己胸口压了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怔怔地看着裴骛,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许是她的目光太灼热,裴骛感知到了她的目光,也安静地抬眸看她。
裴骛的眼睛真的很漂亮,是摄人心魄的漂亮,姜茹犹豫了一下,握住了裴骛的手。
正午的气温很暖,裴骛的手是温热的,以前拿笔的手被磨破再磨破,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她摸到了裴骛的掌心,带着粗糙的磨砂感。
握住后,裴骛没有动,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姜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依旧很白,却不如一开始那样柔嫩。
刚到裴骛家时,她虽然穿得破烂,可也看得出来被家中照顾得很好,是没吃过什么苦的。
可是跟着他以后,姜茹总是跟着他到处奔波,干活也从未停过,裴骛突然觉得,自己养得姜茹养得一点都不好,总是让她吃苦。
裴骛只盯着他们的手,能感觉到姜茹的手像是小动物在挠他,很轻地摸他手中的茧。
裴骛这双手握笔时优雅温柔,握剑时锋利果断,不论做什么,姜茹都觉得他很好很好,从前她总会时不时碰裴骛一下,那时是真心把他当表哥,又或许是看一个害羞的古板的弟弟。
姜茹一直觉得自己很笨,读书时勉勉强强,只能说中规中矩,后来自己养自己,也只能是果腹,她在生活上很迟钝,所以感情也会很单一又迟钝。
她以为自己想抱裴骛是因为对他想念,以为心跳很快是紧张,以为看见裴骛受伤而哭只是单纯的心疼,可是明明他们只是表兄妹,为什么要牵手呢?
兄妹之间,会牵手吗?
裴骛为什么不拒绝她呢?
明明以前裴骛被她触碰都会躲开的,现在为什么不躲呢?裴骛也当她是妹妹吗?
还是说,兄妹之间可以这样吗?
姜茹不懂,她以前不懂,现在还是不懂,所以她问裴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牵你的手吗?”
裴骛的手没有动过,被姜茹握着也没有挣扎,但没有回握姜茹,姜茹的这句话让他心生希冀,他想的回答无法说出口,所以他只摇头:“我不知道。”
姜茹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尤其这个对象还是她表哥,她很想直白地告诉裴骛,说我好像喜欢上你了,可是她说不出口。
姜茹问的问题,裴骛也一个都回答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更不知道姜茹为什么会牵他的手。
只是此时此刻,他唯一希望的,就是姜茹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即便他出事,姜茹也能过得很好。
两人各怀心事,相握的手很快握得冰冷、僵硬,半晌,姜茹动作很缓慢地想要收回手。
指尖的触感仿佛一瞬即逝,可很快,姜茹又重新握住裴骛,她说:“裴骛,我不希望你死。”
这个时候,并不是她能和裴骛谈论自己萌动的情愫的时机,裴骛还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该因为她的感情被绊住。
如果还能有机会,她会很认真地和裴骛谈一谈,她现在只希望裴骛能好好活下去,这样就好了。
所以姜茹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都压了回去,她只是告诉裴骛:“裴骛,我希望你活下来。”
这是她唯一的愿望。
裴骛明明该说自己无法保证,可是最后,他还是给了姜茹肯定的答复,他说:“我会的。”
这句话对姜茹来说像是一阵强心剂,她握着裴骛的手,低下头,在裴骛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的脑袋毛茸茸的,发丝挠得裴骛手背痒痒的,像小动物寻求安慰一般靠在裴骛的手上,裴骛的心早就软得不能再软,现在姜茹的动作无异于又是一记攻势,裴骛感觉自己的心好像在融化,想要全部都交给姜茹,送给她自己的所有。
姜茹呼吸的热气喷洒在裴骛的手心,大约过了一刻,她抬起头朝裴骛笑了下:“裴骛,待一切都安定下来,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裴骛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清冽的眸子如水一般化开,他声音轻柔:“好。”
随后,握着他的手缓缓松开,因为握了太久,两人的手都有些僵,分开时,手心冰凉,似乎被握出了汗,被风一吹,凉得裴骛立刻攥紧了手心。
姜茹也捏着自己的手,像是茫然一般眨了眨眼睛,现在他们该说的事情都说完了,似乎裴骛还有正事,她就问:“那你是不是还有事情要忙?”
是的,北燕不一定什么时候能打过来,裴骛还需得和薛重讨论应对策略,可是姜茹看起来很需要他的陪伴。
他迟疑了,姜茹就懂了,她抿了下唇:“你去吧,我正好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其实没有事情要做,姜茹撒谎了。
裴骛还在犹豫,她伸手推裴骛:“去吧。”
裴骛终于点头,准备离开营帐,掀开帐帘前,他似乎斟酌了一下,想回头看姜茹一眼,却还是没有回头。
姜茹莫名生出一种感觉,好像自己是看着丈夫出门的妻子,明明那层窗户纸都没有捅破,她却觉得就该这样。
姜茹自己给自己想美了,趴在矮桌上露出了笑容,然而帐帘被轻轻的敲了两下,姜茹笑容连忙收起,正襟危坐道:“进来。”
屋外的是刚才的守卫,和方才那股不近人情的样子不同,他现在满脸堆笑,竟然有些谄媚。
姜茹无语一瞬:“你干什么?”
守卫拍拍自己的衣袖两下,单膝跪地:“卑职誓死追随姜小娘子!”
姜茹被吓得跳起,忙不迭往身旁躲,这可要不得,在她老家,单膝跪地可是求婚的意思,她还想多活几年呢。
守卫没有料到姜茹会这么躲避,无辜且受伤地问:“姜小娘子,你不肯收我?”
加上这句话就更诡异了,尤其这守卫满脸受伤,仿佛被姜茹抛弃一般,姜茹难得语塞:“你先起来,站起来说。”
守卫迟疑一瞬,还是站起来了。
姜茹总算顺了口气,她皮笑肉不笑道:“你说清楚,好端端的跪我做什么?”
守卫黑脸一红:“小娘子,方才裴指挥把我收为你的贴身侍卫了。”
听出来裴骛的意思了,他觉得这守卫很靠谱,虽说他原本是杨照义的人,可如今跟了裴骛就算是裴骛的人,他们也都知道姜茹对裴骛很重要,被指派到贴身保护姜茹,说明裴骛看重他,这对他们来说可是莫大的殊荣。
姜茹总算弄明白他方才那番夸张的行径是为哪般,原来是礼节性的拜见。
毕竟他俩也算是“结仇”的关系了,以后有他保护姜茹,确实会很合裴骛的意,姜茹清了清嗓子:“你叫什么?”
守卫中气十足地应道:“卑职名叫飞岩!”
姜茹点点头:“好,飞岩,我记得你了。”
飞岩刚想表表忠心,姜茹一指门外,微笑:“你可以继续出去守着了。”
飞岩继续铿锵有力地道:“卑职遵命!”
姜茹:“……”
好久没见这么单纯的人了,比她还要单纯。
人来得快走得也快,把姜茹的思绪完全打乱,方才春心萌动的幻想只能被迫终止,姜茹想了想,不该被情绪裹挟,更不能天天躺平,于是打算出趟门。
飞岩守在门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巡视着每一个要靠近姜茹的人,姜茹掀开帘帐,他就立刻询问:“小娘子可是要做什么?”
如今裴骛都回来了,应当是没有什么规矩的,也能离开营帐了,姜茹试探地询问:“我可以出去吗?”
飞岩立即道:“自然可以,小娘子要去何处?”
姜茹:“随便转转,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飞岩连忙伸手:“小娘子请,卑职会护送你。”
他说话太热情了,姜茹有些难以接受:“你能不自称卑职吗?好奇怪。”
飞岩:“属下遵命!”
姜茹:“……”
她摆摆手:“随你吧。”
对于这个对工作报以十二分热情的人,姜茹理解他,决定不对他进行阻拦,让他把自己的热情完全投注于岗位上。
一整个下午,姜茹转悠几圈,这里帮着搬个东西,那里帮着生个火做个饭,过得十分充实。
用过晚膳后,姜茹回到营帐,等待着裴骛回来。
或许是太忙了,过了亥时裴骛还没有回来,姜茹无法再等,只能先上床睡觉。
连着过了几天这样的日子,姜茹连见裴骛一面都难,不过她正热腾腾的心丝毫没有降温,只要隔着远远的距离能看到裴骛,她就很安心了。
北燕果然如他们所想那般,对裴骛的毁约行为表示不满,并且对他发出的重新和谈的请求完全忽略,意思就很明白了,北燕还是要打,打到自己想要的才罢休。
也是在几日后,北燕对南诏发起了一次进攻,南诏的防卫是裴骛和薛重特意讨论改善过的,没有陈翎乱指挥,就算是中规中矩的迎战策略也很难攻破。
南诏山地多,易守难攻,南诏军队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北燕的这次交锋中,暂时占上风。
这一回双方都有伤亡,北燕退守,短时间不会再来,南诏军也把伤兵都安置好,姜茹每日负责给伤兵上药熬药,有时候还会跟着马车去采买药材。
如今的情况,姜茹也不奢望能停战,她只能把自己都能的都做了,能帮上一点忙就很好了。
这一次打完,裴骛又试着派使前去和谈,依旧没有回复,北燕是不打算握手言和,裴骛和薛重商量了一回,打算按照当时矩州的策略,试着主动进攻。
转机就是这时出现的。
北燕终于派使者前来,表示可以和谈。
夜里,裴骛看着北燕递过来的信,心生怀疑,按照北燕人的性子,除非是有利可图,不然即使裴骛说得天花乱坠,他们也是不可能同意的。
这些时日,他们试着派探子潜入北燕,有的没打探到消息无功而返,还有的有去无回,也是北燕递信过来的同时,终于又探子打探到了消息。
裴骛得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北燕皇帝的亲弟弟,曾经的七皇子,现已经投靠齐国,正跃跃欲试要夺回皇位。
难怪北燕先前无论如何都不肯退让,现在却肯松口,兴许是怕和大夏僵持,腹背受敌,所以急着前来握手言和。
这对裴骛来说是好事,裴骛当即同意了北燕的和谈,这回,他们的和谈地点改在景陇,距之前的宁府有上百里。
五日后,就在景陇的月莱酒楼见面,景陇属于南诏领土,前朝时才收入大夏版图,和宁府一样,与南国相邻。
南诏是重地,这也是北燕选择对南诏进攻的原因,只要拿下南诏,就可以深入大夏,逐渐瓦解大夏。
大军赶往景陇,景陇的情况裴骛事先了解过,怕北燕使者背后使手段,他们也得派军前去,营地的防守也得安排好,免得北燕声东击西,伺机突围。
这回,姜茹也跟着前往景陇。
景陇气候湿热,沉闷的天气很容易滋生厌烦的情绪,跟随而来的精兵都因为这气候提不起精神,无精打采。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裴骛命大军停止前进,他的声音宛如清泉,将大家焦躁的情绪抚平了些,他说:“听说景陇的新年会进行求雨仪式,若是顺利在求雨仪式前结束,我邀各位一起与民同乐。”
这么热的天,若是能有一场雨,确实能暂时压住焦躁的情绪,至少也有了点盼头。
众人打起精神,跟紧大部队,到达景陇地界。
景陇的乔木众多,是望不到天的高大树木,好似步入雨林,环境幽森,河流众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百姓在河中捞鱼,自给自足,宛若隐世的群居。
他们这儿的建筑多是用竹搭建,高吊脚楼,一层不住人,专门畜养牲畜,因为文帝在时才归入大夏,他们的生活习惯和大夏百姓区别很大。
姜茹到了这里,心情反倒好了很多,或许是这里的环境太惬意了,让她生出一种就在景陇定居的想法,虽然天气很恼人,可这里仿佛桃花源一般,她非常喜欢这样的环境,没有讨厌的人,也没有争权夺利,有的只是最单纯的快乐。
掀开帷幔,青山绿水,望不到顶的树和蓝天白云,姜茹很轻地嘀咕:“裴骛,若是一切顺利,我想在景陇多待几天。”
裴骛望着她,说好。
他们是提前两日到达的景陇,把带来的人都安排好了,一切准备就绪,到约定好的日子,他们就在酒楼见面。
酒楼内设有包间雅座,两边只有使臣可以进入,侍卫都只能带两个,姜茹抢了上菜小二的活,守在包间内偷听。
两边使臣都已经到达,北燕那边的使臣是北燕丞相额尔敦,也是一个月前被裴骛礼貌请回北燕的丞相,他皮肤黝黑,或许是年纪大了,皮肤有些松垮,大胡子浓密,眼窝深,鹰钩鼻,很北燕的长相。
他身侧的人应当是他的下属,用金色的布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格外深邃,眉骨很高,即便只有半张脸,也能看出他的五官轮廓非常立体,异域感很重。
他低调地站在额尔敦身后,落后半步,低着头不说话,姜茹偷偷瞥了他一眼,心中横生怪异之感。
他的装束格格不入,额尔敦并不在意,即便额尔敦没有和他说话,也能从他们动作和神情的小细节看出点不对,似乎他才是主导者。
来不及细看,两边都落了座,姜茹给两方人都倒好茶,就静静立在一旁,伪装成没有存在感的侍女。
裴骛身旁的副使把事先准备好的和谈书递上前,这版和谈书和陈翎最开始给他的基本一致,只是加了一条附加条件,大夏可与北燕握手言和,保证在一定时间内不侵犯北燕,与此同时,北燕在此时间内也不能进犯大夏。
这样,北燕将有足够的时间处理好自家的事,至少先把自家的烂摊子整理好,也能给大夏争取一点时间。
无论如何,裴骛都必须承认,如今大夏的兵力实在很难打赢北燕,即便赢了也会很艰难。
原本就是两方都确认的和谈书,到这时,额尔敦却突然变卦,他道:“你们的丞相在四年前答应过我们,每年向我燕进贡十万两,帛十万,你是要反悔吗?”
比起陈鸣贪的那些,这点白银W其实不算很多,可是只要是拿出去了,就证明大夏示弱,证明大夏向北燕臣服,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裴骛面不改色道:“四年前的契约,事到如今,也该改一改了。”
他没有否认这个耻辱的协议,当初是签了,这是事实,如今再找再多的借口也无济于事,总不能把陈翎拉过来,说这是他签的,与大夏无关。
陈翎当初顶的就是大夏的名号,如今再不愿意承认,也真真切切是大夏与北燕签署的。
而如今,在几次争斗中,大夏虽然输了一回,后面又暂时掰回一局来,虽然算下来还是大夏暂时势微,可以现在北燕的情况来看,北燕未必能赢了大夏,反而是大夏占据上风。
到时候齐夏两国都对北燕出击,北燕才是真的危险,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北燕才会匆匆来和谈,及时止损。
裴骛的话把额尔敦给堵了回去,他语塞了会儿,不死心道:“叫我们撤军,你大夏也总该给些补偿。”
裴骛抬眸,黑而沉的眸子望得额尔敦心中直打鼓,他知道大夏的使臣只是个毛头小子,先前自己吃瘪,他也只当是这小子撞了运,可真的和他接触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轻敌了。
裴骛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就看得他背后发毛,况且方才是几句交锋已经足以让他明白,裴骛能坐到这个位置,确实不是靠运气。
裴骛实事求是地道:“如今不是我要你们撤兵,而是你们不得不撤兵。”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却还是让额尔敦嗅到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齐国国力与燕不相上下,若是我大夏与齐合力,覆了北燕也只是时间问题。”
裴骛淡淡笑了下:“而若是我大夏与燕同盟,或许你们的国主位置还能坐得稳一些,你说是不是?”
额尔敦不服:“你如何能确定齐国便愿意与你大夏同盟。”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齐国确实不可能永远站在大夏这边,但只要有利益,暂时同盟又有何不可。”
额尔敦这回彻底说不出话了,燕齐夏三国,虽然大夏暂时势微,可到底有底子在,三国也能勉强维持着平衡,而齐国现在与北燕成了对立面,大夏现在帮谁,就是谁赢。
北燕现在要做的,只能是和大夏暂时言和,两边同盟,待他们北燕灭了齐国,再灭大夏岂不是更容易。
不然他们和大夏相争,到时国力受损,齐国又一向凶狠,他们北燕就成了齐国的囊中物了。
只要这么一想,额尔敦就暂时打消了再要好处的想法,他剩下的顾虑就在这新加的一条上。
额尔敦问:“我燕国与齐国兵戎相见,你大夏作为我燕国同盟,可还要袖手旁观?”
裴骛道:“既然我大夏与燕同盟,大夏自然会派兵相助。”
三国原本是平衡的,现在齐国和北燕都出兵,就打破了平衡,两国真正斗起来,最后都要剩一个赢家。
裴骛不想战,但现在的情况,最好就是与燕同盟,不是为了帮燕国,而是为了稳住大夏的局面。
大夏不能坐以待毙,否则他们两国争出胜负,到时大夏也不可能被放过。
得到这个回答,额尔敦总算满意了,就在这时,他身后一言不发的人终于开口了,是带着一点笑意的,却不是什么善意的笑,只是说:“我早就说,陈翎被瓮中捉鳖,如今大夏也来了个人才,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他终于揭开了自己蒙在脸上的布,露出一张完整的脸。
鼻梁高耸,眼窝很深,那张脸比起身旁的额尔敦可以说是过分年轻了,带着点桀骜的野性,仿佛丛林中的野兽,是掩饰不住的攻击性。
额尔敦俯身行礼,叫他:“国主。”
此人就是北燕国主,帖木颜。
姜茹低着头,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缓缓瞪大了眼,根本没想过北燕国主竟然会亲自过来,来了竟然还敢暴露身份,他就不怕裴骛鱼死网破杀了他,导致北燕群龙无首吗?
裴骛面上也闪过一丝惊讶,微微俯身,行了一个臣礼。
贴木颜轻挑起一边眉:“夏国已经腐朽不堪,你可有兴趣成为我大燕的幕僚,只要你肯,我大燕给你的好处,将会比你待在夏好上数倍。”
姜茹:“!”
裴骛倒是并不意外,只是礼貌拒绝:“抱歉,我身在大夏,只愿为大夏效力。”
帖木颜也不意外,只是扯起嘴角笑了下,道:“可惜了。”
可惜这么个人,最后待在大夏,终究要与他作对,而且总有一天,他会被自己亲手杀掉。
从帖木颜露面的那一刻,裴骛身侧的副使已经按捺不住,他也是宋平章的人,现在听命于裴骛,裴骛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他却是个性子急的,忍不住蠢蠢欲动。
他不知道裴骛的想法,只是想,若是杀了北燕的国主,大夏或许能反转局面。
可是裴骛没有示意,也没有发话,他只能压抑自己躁动的心。
谈判到了尾声,和谈书签好,戳印,两国同盟就算是暂时确立了。
两边各持一份,帖木颜开玩笑似的道:“大夏今日派你前来,往后可莫要再换人,若是再毁一次协议,我大燕可绝不会再容忍。”
他讽刺的是先前裴骛临时毁约的事情,裴骛从容道:“那是自然。”
如此,此次和谈算是结束了。
然而就是这时,帖木颜随手一指,指了姜茹一下,道:“这侍女不像是你们的人,若是将我们的同盟都传出去可不好,不如杀了算了。”
被指到的姜茹忍不住咬牙,她也不明白了,无论到哪里,无论是谁,好像总是想杀她,她是什么很好欺负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一点点呢,因为昨天更新的有点少,所以今天多加了点字数
and,更新时间是晚上11点或者11点半,最迟不会超过12点,以后就固定这个时候了,其余时间不会更
第82章
若说帖木颜是真想杀姜茹, 其实也不尽然,不过是看对面不惯,总要找个人来当靶子罢了。
不巧, 他选中的靶子,刚好就是姜茹。
一个奉茶的侍女,杀了也算不得什么,还能看见她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这是帖木颜最喜欢看的戏,他就是生杀予夺的君王, 无论是谁的小命都会攥在他的手中。
然而, 姜茹却根本不为所动, 她甚至连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流露, 而是抬眸很冷静地看了裴骛一眼,就仿佛裴骛是她的靠山一样。
这一眼后,裴骛果然接过话头,面不改色地道:“虽说只是一个侍女, 可到底也是我大夏子民,国主与我大夏关系匪浅,何必为了一个侍女大动干戈。”
帖木颜本也只是拿这个侍女逗趣, 未见得有这样的心思, 裴骛的话也在他预料之中, 但, 他瞧着对面两人的反应不太对。
不像是官员对自家百姓是庇佑, 倒像是对自己亲近的人的保护。
帖木颜诧异抬眸, 打量起这两人,其实他们并没有做什么亲密的举动,可也足以让帖木颜了然, 哪里是什么侍女,分明是内人。
这倒是稀奇,帖木颜十五便通人事,二十二登基,他后宫中的人也有不少他喜欢的,可他却不可能带出来,对面的两人究竟是有多喜欢,才会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帖木颜收起了玩味的笑容,他坐直身子,视线掠过这二人,那双褐色的眸子像鹰一般犀利,一切尽在眼底,他的目光也带上了种莫名的意味。
不过就算看出什么,贴木颜也不会说出来,只是在心中对这两人的行径表达了那么一丝丝嘲弄。
而后是两边使者握手,帖木颜现身,他自然是主位,北燕的丞相便成了副使,北燕丞相与大夏副使互相俯身行礼,又同裴骛行了一礼。
两边地位相同,行的自然是正常的礼,不用下跪,只需要俯身作揖就好。
但是通常情况下,裴骛对北燕国主是该行臣礼的,然而这时,帖木颜站起身,朝裴骛伸出手。
他那双手是很标准的习武之人的手,厚厚的茧,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北燕善武,在他们眼里,疤痕越多就意味着这个男人越强悍,所以看到裴骛的手上没有过多的伤痕时,他挑了下唇。
裴骛伸手,和他握住。
或许是存心想要叫裴骛吃亏,帖木颜手里用了些力,两人相握的手暗中较量,这手握得太久了,久到姜茹都忍不住侧目。
帖木颜暗暗咬牙使力,半晌,他脸色铁青地撤开,他并没有在这次交锋中占上风,手松开时,裴骛也淡然地撤回,仿佛没有因为刚才的暗斗受影响。
帖木颜维持着虚伪的面具,短暂地说了两句场面话,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包间门被关上,裴骛身旁的副使急不可耐道:“裴大人,可要动手?”
北燕国主亲临景陇,或许对大夏而言是一个转机,若是生擒贼首,大夏将得到数不尽的好处。
眼看着帖木颜已经离开这处吊脚楼,裴骛才自紧闭的门边收回视线,他只是说:“北燕国主帖木颜是胡姬所生,自小不受宠爱,能从这样的境地里爬上来的,你当真以为他没有后手?”
裴骛问:“你是不是不知道,帖木颜有一个同胞的亲兄弟?”
副使一怔:“是有此事。”
谁说得准,今日造访的究竟是帖木颜,还是他的孪生兄弟呢?
副使还是心存疑窦:“不是说帖木颜已经把他的兄弟都杀了吗?”
“就算今日来的是真的帖木颜,也不该贸然动手,否则就算我大夏毁约,况且帖木颜敢露面,就说明他不怕。”
他根本不惧大夏,所以才敢在大夏暴露身份,更是自信自己可以全身而退,若是他们真的动手了,反而是他们犯蠢,或许会得不偿失。
眼看着副使还好像不太甘心的样子,裴骛肃然道:“没有我的令,谁也不准动手。”
副使顿时变得犹如霜打的茄子:“是。”
一旁的姜茹走到窗边,她倚着轩窗往下看,帖木颜体型高大壮实,在大夏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即便走很远,姜茹也能一眼看见他。
或许是察觉到姜茹的视线,他在人群中回头,那双鹰眸直射向姜茹,莫名的,姜茹后背一寒。
此人十分危险,姜茹确信。
她回头去寻裴骛,裴骛刚教训完副使,抬步朝她走过来,两人站在轩窗边缘,和远处在行人中的帖木颜对视。
是帖木颜先收回视线,朝两人招招手,然后就消失在人群中。
姜茹开口:“他不像一个国主。”
是很不像,从性格到行为,都不像一个能统领一个国家的国主。
裴骛道:“北燕善武,他又自小没被正经培养过,行事也会多一分野性。”
翻译过来,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当然帖木颜是完全不能用头脑简单来概括的,他这人心机极其深沉,否则也不可能在这么差的境况下还能杀出一条血路。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没有一个是草包。
不过今日一见,帖木颜也并不是完全像传说中那样。
人人都道帖木颜铁血手腕,弑兄弑父,裴骛却不觉得他真心如此冷血。
若真冷血,如今的北燕八皇子就不可能投靠齐国,应当是早就死了,哪里能容得下他现在还继续蹦跶。
姜茹对帖木颜这人印象不好,不想再说他,于是扯了扯裴骛的衣袖:“你有没有听说景陇的鱼很好吃,你想不想尝尝?”
桌上没有吃食,只有几盘糕点,姜茹早上就没怎么吃饱,现在为了听谈话内容,她可是勤勤恳恳站了全程,都等饿了。
裴骛倒是不关心吃的,只是问她:“腿疼吗?”
姜茹摇头:“不疼。”然后朝包厢外喊,“小二,上菜。”
很快,小二就上了一桌子菜。
景陇的鱼确实和汴京不同,烧得外焦里嫩,上面裹了一层黄色的酱,景陇人嗜酸,这鱼虽然带了酸味,吃起来却一点都不冲突,反而很开胃,几人在酒楼内吃了一顿饭,都吃得尽兴。
景陇刚归入大夏不久,百姓的习俗和大夏不同,他们的新年并不是在正月,而是在每年的谷雨之前,所以虽然现在已经过完年,景陇的新年还慢了些时日才到。
如裴骛所说,景陇百姓将在新年时举行求雨仪式,夜里还会放灯。
新年持续三天,据说求雨仪式很灵,新年过后,往往会持续很长时间的大雨。
裴骛先前答应过手下允他们去游玩,但又不能疏忽防守,就把所有手下分成三拨,每人都能得一日的假。
隔日一早,天空放晴,闷热的天气被一泼水泼散,男子穿着黑色褂裳,女子则穿着白色短衫,下身则是黑色及脚踝的长裙,环佩叮当响,景陇百姓确实很是富足,自衣着就能看出。
姜茹坐在窗边,听见窗外的嬉戏声,目光微微停顿在其中的某个点,然后盯着那一个点开始放空。
他们来到南诏也有几个月了,依着裴骛和北燕签订的契约来看,他们应该还得在南诏待很久。
屋外水珠晶莹飘在天边,与欢声笑语交叠,姜茹看见了满天的水珠,景陇的求雨仪式开始了。
有叮当叮当的敲锣声,百姓们唱着姜茹听不懂意思的歌声,像是某种神秘的语言,又像是进行古老的仪式,姜茹是个很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此时却忍不住嘀咕:“当真有用吗?”
她来到景陇已经三天了,这三天的景陇天气都是一样的闷热,未见过一滴雨,抬头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姜茹有些怀疑,这求雨当真能求来吗?
这时有守卫敲门,告诉姜茹若是她想出去玩,他们会护送姜茹出去,姜茹看了眼吵闹的人群,心生退却,只是问:“裴骛呢?”
裴骛今日一早就出门了,姜茹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守卫道:“裴大人正和景陇知府讨论公事。”
不出预料,姜茹恹恹地趴回桌边:“那我等他吧。”
说是要等,下午姜茹还是没忍住出了门,逛来逛去,姜茹只买了一些果干,然后就绕到了一处玉石铺子,这铺子内什么稀奇古怪的珠宝都有,象牙玛瑙翡翠等等珠串摆满格子,只看一眼就觉得光彩夺目,钱包似乎要空。
玉石姜茹买不起,且汴京的这些东西也很多,她原本只是想随便看看,然而没多久,她的目光就被吸引了。
她定在一处缂丝革带上移不开眼,这革带织法精细,针脚细密,其上绣了孔鸟,青绿的羽毛格外传神,仿佛活过来一般,姜茹看得出神,心想,裴骛戴上一定会很好看。
然而问过价格,姜茹躁动的心渐渐凉了下来。
太贵了,明明她现在不怎么缺钱了,听见这个价格都要吃惊,花这么多钱买条革带还是太豪横了,姜茹咬咬牙:“走,不买了。”
她步履匆匆,逃也一般离开这个玉石铺子,仿佛将这革带已经抛之脑后,然而将将要踏进驿站,她步子一顿。
那条革带真的很漂亮,裴骛戴上一定会很适合吧。
但是真的很贵。
一番天人交战,想到裴骛戴上的样子,姜茹狠狠心,转过身原路返回,心在滴血,却还是花钱买下了这个革带。
革带用盒子装好,又铺上一层绸布,姜茹带上这个很贵的革带回到住处。
裴骛还是没有回来,入夜后,景陇百姓开始放灯,满天的灯照亮了黑夜,天空宛若白昼,星辰望不到头,长长的街道灯火通明,天边的无数盏灯是景陇百姓对未来生活的祈愿。
姜茹仰头,望着这些灯缓缓上升,有的逐渐飘远消失在天边,而有的就在姜茹的注视下,慢吞吞地飘到她窗边,挂在窗楞就不动了。
祈愿灯在窗楞边挣扎,却被勾住无法飞远,姜茹抬手,打算解救一下这盏灯,手碰到灯罩时,她看见了祈愿灯上的纸条。
并不是她故意要看,而是这纸条的字实在就在她手边,她随便一扫便看到了。
纸条上写着:愿阿郎长命百岁。
姜茹看着它,定定地望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想,当真有用吗?
天上的神仙是否能看见他们的愿望,然后逐一实现呢?
可是这么多的祈愿灯,真的能所有人如愿吗?
姜茹把被缠住的祈愿灯解救了,没了束缚,这盏祈愿灯缓缓飞远,融入到满天的灯点中,再也难寻踪迹。
姜茹仰着头,突然听见门被敲响,得了她的允许,裴骛打开了门。
他穿着一身很简单的青色长袍站在门口,看见姜茹回眸,满天星点映着姜茹的脸,眸中盛着无数的明亮的灯,她的侧脸温柔缱绻,见到裴骛的那一刻,先前说的不信都作废了,她扬起唇笑着:“裴骛,我们一起放祈愿灯吧。”
裴骛说:“好。”
街道上有很多卖灯的商贩,十文一个灯笼,姜茹买了两个,又借来了纸笔。
裴骛提着两个灯笼,看姜茹张望着寻找地方写,可是长街上人实在太多,似乎没有一个能提供给姜茹写字的平台。
裴骛伸出手臂:“可以在我手臂上写。”
没有更好的选择,姜茹把纸条按在裴骛的手上,一只手按着纸条的边缘,另一只手提笔。
笔尖点在纸上,姜茹抬眸,和正低着头看她的裴骛对上视线,姜茹怕他看到自己写的内容,就说:“闭眼。”
于是裴骛闭上眼,不看她。
手臂上传来酥酥痒痒的触感,姜茹正在他的手臂上写字,姜茹的手捏着他的手臂,缓缓往下,姜茹写了十个字。
饶是裴骛不想偷看,也难免能通过姜茹落笔时的走向和字形,判断出姜茹写了什么,姜茹写字时的小刷子就刷在他的手臂上,也挠在他的心上,姜茹写的是:裴骛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她把唯一的愿望留给了裴骛,甚至没有为自己祈愿。
姜茹写完了,她收好纸条,才告诉裴骛:“可以睁眼了。”
裴骛睁开眼,望见姜茹那双以为自己天衣无缝的有些得意的眸子,看见她称心如意时弯起来的嘴角,他决定,把自己已经知道姜茹写了什么的事实瞒起来。
姜茹写完了,把纸笔递给裴骛,又接过他手中的灯笼,礼尚往来地伸出自己的手臂:“你可以借用我的手。”
有了姜茹的前车之鉴,裴骛不会再自投罗网,他说:“不必。”
然后裴骛背过身子,用自己的手心为桌,在纸上写下自己的祈愿:姜茹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非他学姜茹,只是因为,他的愿望也如姜茹一般。
纸张在夜风的吹动下微微颤动,裴骛落笔时,那阵风也适时停止吹动,待他写完,才缓缓又吹过来一阵温柔的风。
把笔还给商贩,他们拿着各自的纸条和祈愿灯,将纸条牢牢系在祈愿灯上,姜茹捧着祈愿灯,手轻轻一松,祈愿灯被风托起,缓缓向上空飞去,融入到无数个心愿中。
裴骛的灯和她同时放入空中,两个祈愿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黏黏糊糊地一起飞到上空,又被一阵风吹散,各自飘向不同的地方,再也没有牵连了。
两人仰头,视线追着他们的灯跑,直到追不到了,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姜茹问裴骛:“我们的愿望会实现吗?”
裴骛立刻回答:“会。”
他认真地看着姜茹,重复:“会的。”
因为他的这句话,姜茹很高兴,她仰着头,明媚的笑容绽放着,并偏私为自己小小地加了一个愿望。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能永远永远和裴骛在一起。
放完灯,两人又在集市上逛了逛,买了一些景陇特色的吃食,又买了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才兴致勃勃地回程。
和裴骛一起逛街,比自己一个人逛要好太多,无论她想要什么,裴骛从来不会说不好,只会觉得她买得不够多,就好像要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送给姜茹,无论姜茹想要什么都会捧给姜茹一样。
回到住处,裴骛两手提着满满当当的姜茹给他们二人购买的小物件,他还得把东西送回姜茹房间。
把东西放下,裴骛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此时已经亥时。
姜茹白日也去逛了,裴骛知道,今夜又走了这么远的路,恐怕要累了,裴骛就说:“我会叫人给你送热水来,今夜早些睡。”
姜茹点头,她今夜确实有些累,所以她坐到了桌旁,打算目送裴骛离开,但是姜茹很快注意到今日买的盒子还放在桌上,没来得及给裴骛。
她连忙抓住要离开的裴骛,把包装好的盒子递给裴骛,带着一点邀功的意思:“你瞧瞧我给你买了什么。”
裴骛配合地打开盒子,盒子内绸布包裹的是一条革带,绣功独特,图案精美,这革带的样子不难猜到,价钱或许也相应的昂贵。
裴骛夸道:“很漂亮,谢谢表妹。”
他已经想好,表妹为他如此破费,他过后该去问问跟着姜茹的守卫,姜茹买这些都花了多少钱,总得从其他地方补给姜茹。
只要得到他的肯定,姜茹就立刻洋溢起笑,她催促:“你快戴上我看看,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革带,戴上一定很好看。”
要现在戴上就说明裴骛需要把腰上的革带取下,深夜在一个女子的房间解革带,裴骛以为不大合时宜,他提议:“我明日戴上,到时表妹再看可好?”
姜茹不想明日再看:“现在就换。”
裴骛犹豫片刻:“那我先回房间换好再过来。”
姜茹此时听不进任何话:“不要,就在这里。”
裴骛实在是拗不过姜茹,所幸只是解革带,又不是脱衣裳,裴骛只好低下头,抬手去解。
他手指修长,扣着自己腰间的玉革带,其实他的动作没有任何旖旎的意思,可是这个时间点,又只有他们两人,即使他解得动作再正人君子,也很难不让人多想。
姜茹原本迟钝的大脑在这时候也终于转过弯来了,她望着裴骛的腰,兀地脸红了一瞬,目光躲闪开,不敢再看裴骛了。
这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姜茹苦不堪言,只能看着裴骛解开,又系上新的。
其实她头都不敢再抬了,但是裴骛叫了她一声,仿佛很听她的话一般,说:“我系好了。”
姜茹随意扫了一眼,敷衍道:“好看,你回去吧。”
刚才还热情洋溢地叫他系,现在却爱答不理,这很难不让裴骛多想,他迟疑地看着姜茹低着的头,又怀疑地看向自己,问:“我戴得不好看吗?”
其实好看的,裴骛这身青色衣裳配青绿色的革带最合适不过了,但是姜茹现在自己心里有鬼,哪里敢看裴骛,就很不走心地道:“好看的。”
裴骛看出她心不在焉,只能又陷入自我怀疑,姜茹花费很多钱给他买来的革带,他却戴得不好看,裴骛低声道:“若是不好看,明日便拿去当了,放在我这儿反而暴殄天物。”
姜茹热气腾腾的脸因为这句话总算短暂地消下去一点点温度,她就是反应稍微敷衍了一点,裴骛倒好,竟开始想东想西。
无奈,姜茹只好抬头,不再躲避裴骛的视线,而是认真地扫过他的腰,又抬头看向他的脸,明明自己的心乱成一团,还要腾出空来哄裴骛:“真的很好看,我不用看就知道你戴这个很合适,所以我才没没有仔细看。”
若真是不用看就能知道裴骛戴上是什么样,裴骛也就不用现在换了,可是姜茹现在夸他夸得很真诚,没有一点点为难的样子,所以裴骛决定不戳穿她的谎言。
至于刚才姜茹为什么心不在焉,裴骛仔细看了一眼姜茹,注意到姜茹那过分红的脸,蹙眉:“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可是起热了?”
焦急的裴骛立刻伸手要试试姜茹脸上的温度,然而他的手刚伸出去,姜茹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第83章
裴骛的手就停在半空, 眸光闪烁一瞬,他收回手:“是我唐突了。”
或许是关心则乱,他做出了很不合时宜的举动, 竟然用手去碰姜茹的脸。
姜茹垂着头,屋内太闷,以至于她的脸颊有微微的薄红,面若桃花, 仿佛稍稍一碰就能掐出水来。
裴骛说:“若是起热了,我去给你抓药。”又问姜茹, “表妹你说呢?”
因为姜茹不肯让他碰, 他只能问姜茹有没有难受, 今天夜里吹了风, 受寒也是有可能的。
姜茹终于勉强抬起头,支支吾吾地说:“我…没有起热,只是屋内太闷。”
裴骛看着她,姜茹脸已经没有方才那么红了, 还是不放心地叮嘱:“若是情况不好,记得叫守卫。”
姜茹点点头,伸手按在裴骛背上, 掌心下是裴骛线条分明的肩背, 她没空遐想, 将人一路推出门外, “啪”一下关上了门。
可怜裴骛一头雾水就被推出门外, 好生无辜, 他立在门口,思索片刻,目光落在自己新换的革带上。
他换革带之前, 姜茹都是很正常的,是因为他换完以后,姜茹好像才不太对的。
裴骛望着那紧闭的房门,心想是不是他不够端方,以至于姜茹以为他轻浮,但是实际上他并没有想在姜茹面前解革带,他没有这个意思的。
裴骛明明已经走开了,又转身走回去,他轻轻敲了一下姜茹的房门,承认错误道:“表妹,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许久,屋内传来一声有些闷的,像是恼怒的声音:“我又没有说你的不是。”
姜茹也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激,但是她只是条件反射,明明正因为裴骛的行为还沉浸在羞赧的情绪之中,结果他下一瞬就要来摸自己的脸,她一时紧张,就连忙躲开了。
躲之后才觉得自己躲得实在明显,她惯常是个掩饰不了的,不知道这回有没有被裴骛看出不对。
等裴骛走远了,屋外没声音了,姜茹把自己扑进被褥,绝望地闭上眼,没发现自己的心意前,她和裴骛的相处一点都不别扭,想关心裴骛都是很坦然的关心,哪里像现在这样,光是看他几眼都总觉得不对。
尤其现在时机不对,姜茹并不想贸然对裴骛表明心意,即便知道裴骛是个很冷静的人,不会受她的影响,可她还是在想,应该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再告诉裴骛。
要把自己的小心思收起来实在太难,姜茹心想,可能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得和裴骛保持距离,不然她怕自己会霸王硬上弓。
没能思考太多,很快,门又被敲响了,是小厮来给她送热水,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碗驱寒汤。
说是得了裴骛的吩咐,特意给姜茹熬的,怕她今夜吹太多风会染上风寒,其实姜茹知道,都是因为方才裴骛看她脸红,怕她真的生病。
姜茹一口闷完苦涩的汤药,又泡了个澡,这才躺回床上,或许是喝了药,她这一夜睡得很好,第二日醒来时,屋外已经天明,百姓又热闹地庆祝起来。
景陇的新年不会灭灯,这几日的祈愿灯会一直放到子时,家家户户挂满灯笼,再加上满天的灯,时间在此刻变得模糊,仿佛过了三天的极日。
真正结束的那一天,景陇的夜终于到来,不再是往日那样亮如白昼的街道,入夜后,百姓都闭了灯,景陇陷入沉睡。
也是在这一天夜里,景陇百姓的求雨应验了,闷热了很多天的景陇迎来了一场大雨。
几乎是刚入夜,点点雨滴便打在屋檐下,先是很小的雨滴,很快变成急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落入尘土中。
屋外有株芭蕉,雨点将芭蕉叶浇得如新叶一般水亮,尘土的气息随着未关紧的窗飘入房内,冷风灌入,梦中的姜茹受凉醒来,从床上起身。
率先感受到的是身体上的凉意,随后才是清脆的雨声,仿佛在屋顶炸开,雨滴打在青石上,发出持续的滴答声,绵绵不绝。
姜茹套上外袍,起身去关窗,景陇夜里很热,她总要开着窗才能睡个好觉,未料到这夜里会来一场大雨。
她走到窗边时,冷风裹挟着雨丝往屋内钻,外袍被雨丝浸得微潮,裸露在外的手背被微凉的雨点打湿,姜茹抬手,摸到了窗沿。
望到外面的景象时,姜茹不免愣神,前几日景陇夜里也亮着灯,如今新年过去,喧嚣散尽,屋外的房屋再也难以看清,被浓浓的夜色吞噬殆尽。
这场雨也将漫天的祈愿灯打得四处飘零,天空中唯有那几点星辰还在微弱地发着亮,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那他们的祈愿灯,又飘向何方了呢?
按照天气来看,这时日的景陇是不会下雨的,可是在求雨仪式结束后,老天就给了景陇一场大雨,就好像这个求雨仪式真的很灵一样。
既然求雨仪式这么灵,她许的愿望应该也会灵吧,其实姜茹希望的不多,她唯一的愿望就只有裴骛了。
姜茹靠在窗边,听着潇潇雨声,任由雨丝飘到她身上,雨点拍得她脸颊凉凉的,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她却忍不住趴在窗边张望,心中暗想,既然重生都可以,那就让裴骛这一世过得好好的吧,他本应该活很久的,而不是英年早逝。
就在这时,姜茹听见了隔壁关窗的声音,“吱呀”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声音传来的位置是裴骛的房间。
姜茹下意识转过头看过去,裴骛或许没有看见她,所以他关窗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只是这一声响动之后,隔壁就没了任何声音。
明明知道看不见裴骛,姜茹却还是忍不住盯着另一旁的窗瞧,她没能瞧多久,又是一声轻响,裴骛又把窗打开了。
他穿着一身素白亵衣,打开窗后,很有目的性地看向姜茹,他眸子里还带着倦意,就是因为还沉浸在睡意中,刚才才没有发现姜茹。
至于他为什么会第二次打开窗,那就不得而知了。
姜茹夜里不睡觉吹冷风,又偷看裴骛被抓包,原本就心虚,对上夜色中裴骛浓稠的黑眸,不免尴尬地抿了一下唇,抬起手,朝裴骛很小地招了招手。
裴骛沉默地没理她,朝她比了一个关窗的动作。
可惜夜色太浓,姜茹只看见他的手像是比划了什么,具体比划了什么,姜茹没能看清。
为了看清裴骛的动作,她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是一个很危险的动作,裴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做完这个动作后,隔壁的裴骛猛然关上窗,这声吱呀响声更大,姜茹不明所以地往回缩了缩,身子也往屋内回了一点。
隔壁的窗户没有彻底关上,在风的吹动下微微摇晃,姜茹刚打了个寒颤,屋外突然被敲响。
恐怕是怕吵到别人,敲门声音很小,姜茹立刻从窗边离开,小跑着去开门。
门刚打开就是一阵朝面的水汽,廊上只有几点烛火,裴骛穿着素白衣裳,匆忙间只随意套了件水蓝色外袍,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束,很凌乱地站在姜茹门口。
刚才怎么都触碰不到的人,现在就真真切切站在姜茹面前,姜茹看着他,像是确认一般,伸手摸了裴骛一下。
裴骛垂下视线,没有对她突然的触碰做出反应,而是看向姜茹,脸上带着几分兴师问罪,这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冷,可是他的语气一点也不冷,反而带着点温润的询问:“怎么不睡觉?”
好像在管教自家不听话的孩子,姜茹讪讪:“我关窗。”
裴骛点了一下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快些关上,不要再坐在窗边,会冷。”
姜茹只好点点头,在裴骛催促的目光中,跑去将窗合上了,阻隔了所有水汽与寒冷,关上窗后,连正在变大的雨声都小了不少。
姜茹回过头,裴骛依旧站在屋外,看到她已经将窗关上了,才放心地帮她把门合上,然后离开。
姜茹听见隔壁有很轻的一声开门和关门声,裴骛回到了屋内,很快,隔壁刚才没有关紧的窗也合上了,裴骛入睡了。
姜茹也脱了外袍,好在方才吹进来的雨只是一些细细的雨丝,只沾湿了姜茹的外袍,没有染到里衣去。
确实被吹得有些冷,姜茹躺回温暖的被褥里,听着雨声入睡。
雨下到半夜终于停歇,隔天一早,姜茹打开窗,雨点顺着窗沿流下,在边缘凝结成一团水洼,即便是下了一整夜,今日景陇的天依旧是闷闷的,只是空气中多了一分潮气,不似前几日那样热了。
屋外的芭蕉焕然一新,因为温度还没有上来,水汽没有彻底蒸发,芭蕉叶披上一层新绿,春意盎然。
这几日已经是额外的休息了,再休整一日,他们就该离开景陇,北燕这几日也会撤军,裴骛还得做一些善后工作,若是之后北燕与齐国起冲突,他还得派兵支援,这些都有的忙了。
所以这日,姜茹收拾了一下包袱,没有再出门。
到傍晚时,从京中来的急诏送到了景陇。
太后于月前薨逝,皇帝悲悸不已,也病倒在床,如今朝中乱作一团,急诏裴骛速速回京。
仅从这诏书中姜茹就能嗅出一丝阴谋的味道,皇帝与太后感情并不深厚,何至于因为太后薨了就哭成这样,还紧跟着病倒在床,这其中演的分量很重。
而根据宫里来的诏书看,太后早在一月前就走了,只是现在消息才传到南诏,如今陈翎恐怕也才刚押入京,这倒好,连自己妹妹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姜茹心中五味杂陈,按理说这种时候,裴骛就算回京也不能做什么,反而留在南诏还能为皇帝多做些事。
如今陈家倒台,皇帝手中又无兵权,明明这回才是一个好时机,不说裴骛能不能拿下齐国,好歹皇帝在军中有人,往后自己的地位也能更加巩固,缘何召见裴骛回京。
不仅如此,朝廷还派来了人接手裴骛的指挥使,此人名叫申贯,曾任尚书左仆射,后来被陈家排挤,怒而辞官,如今又被复召入朝,被派到南诏,也是在前日到达的南诏。
裴骛在景陇,没能和他碰上面,可此时申贯已经任指挥使了,他现在就算回去,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毕竟现在申贯才是南诏的新的指挥使,所以裴骛被架到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况且是皇帝亲自下的诏,裴骛不回就是抗旨,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得不回了。
而诏书命裴骛在一月之内赶到,也就是说,裴骛需要现在就快马加鞭赶回汴京。
姜茹犹豫:“是不是宋大人的意思?”
宋平章和皇帝一条心,皇帝的意思就是宋平章的意思,况且宋平章又是他老师,所以应当是宋平章的提议。
若真是宋平章的手笔,那或许叫裴骛回去,应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做,所以才急匆匆叫他回去。
至于这个新来的申贯,应该也是皇帝的人,毕竟他曾经和陈家有仇,陈家倒台,他才能被任用。
裴骛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宋大人。”
纠结这些已经无济于事,裴骛这路上容不得耽搁,他当机立断:“我会先带一批人马回京,你随后再来,路上也能松散些。”
他这一路会很赶,姜茹不一定能跟上,随后再走的话,就可以慢些,自由些。
听到他的话,姜茹顿时不乐意了:“我想和你一起回。”
裴骛此刻一点都不好说话,想也不想便道:“我们回京是要骑马的,你不会骑马,不好跟着。”
“我会,我怎么不会!”来南诏的路程里,姜茹有时候也会试着骑,一点都没有拖后腿。
后面来了南诏,她也偶尔会试着学,现如今已经很熟练的,而且她还可以驾着马跑起来的,它之前就骑马跑了好多圈,已经熟练掌握这项技能。
她所说的骑马可能在裴骛眼里根本算不得骑马,所以裴骛很快就拒绝了:“不好。”
这是他很罕见地拒绝姜茹,但是这都是为了姜茹好,他们要赶路,姜茹一个姑娘跟着他风餐露宿,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裴骛温声道:“你坐在马车里慢慢来,只比我晚几日就能到汴京,骑马很累的。”
他温声细语地劝说姜茹,姜茹被他的屡次拒绝劝恼了:“我明日就跟你一起走,若是我不行,我就自己会原路返回,不拖你后腿。”
或许是姜茹说的太笃定,加之裴骛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她的原因,裴骛最后还是同意了,并且和她说好,若是姜茹真的跟不上,他会毫不犹豫地送姜茹回去。
姜茹点头,带着股要跟他较劲的意思,朝他冷冷地哼了一声。
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不坐马车就不能随身携带太多,姜茹只带了几件必需品,收拾好包袱,就准备和裴骛一起走。
他们此行只有十几人,裴骛带的都是可信的下属,姜茹有好几日没有骑马了,压下心里的紧张,很自然地上了马。
裴骛给姜茹选的是一匹最温顺的马,在这之前,姜茹骑着马跑过,也跑了很远,却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
但是为了不让裴骛看扁,她只能装作自己很熟练,她也想好了,要是她跟不上,她会自己回去的,不会明明跟不上还强撑,她只是想和裴骛在一起而已。
从城外出发,一路畅通无阻,除去最开始有些陌生,稍微出了一点小错误,姜茹还真的跟得上。
察觉到裴骛带着惊讶的目光时,她朝裴骛抬了抬下巴,很傲娇地“哼”了一声。
裴骛学骑马也就比她早几年而已,后面又荒废了一阵子,裴骛都可以,她怎么会不行。
姜茹不知道,裴骛开始对她是有放水的,赶路的速度比预计要慢些,但姜茹出乎他的预料,根本不需要他放水。
只是后面赶路时,姜茹确实有些吃力,但是她咬咬牙,还是跟上了。
裴骛并没有直接赶往汴京,而是绕了点路又去了一趟南诏的营地,他不放心新来的指挥使,虽说就算去了解情况也改变不了什么,他还是徒劳地决定去看看。
从这里到营地用了两日,到营地时正是傍晚,得知裴骛回来,薛重等人连忙出来迎接。
下马后,姜茹龇牙咧嘴地靠在一旁,她跟是跟上了,可腿根还是被磨红了,密密麻麻如针扎一般疼。
她刚歪七扭八地歪倒,裴骛好像后面也长了眼睛一样,竟然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姜茹立刻站直,收起了自己扭曲的表情,朝裴骛无辜地眨了眨眼。
裴骛就收回视线不再看她,姜茹方才的反应是有些好笑的,但是裴骛没有笑,仅有的想法只是心疼,心疼姜茹都这样了还愿意陪着他骑马,跟他一起吃苦。
没能站多久,姜茹等人都被安排了地方歇息,今日过来就只歇息一夜,不耽搁时间,了解完情况后,裴骛就会立刻带他们离开。
裴骛的突然造访,对于新来的指挥使申贯来说是很微妙的,新官旧任,他的到来看起来像是来找茬,若是换个小心眼的,或许还会记恨上裴骛。
申贯却不同,裴骛过来,他得到消息就立刻赶来迎接,尚书左仆射是正经的二品官,虽说他后来辞官了,现在复用,官位严格说起来也还是比裴骛高的。
按理说是该裴骛去拜见他,但他并不计较这些,反而主动来见裴骛。
裴骛行了一礼,申贯没让他行完就是将他一把搂住,夸了几句并不是场面话的夸赞,大抵是了解了裴骛的作为,对他也产生了好感。
随后,申贯带裴骛回了自己的营帐,他知道裴骛此行的目的,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地将他来到南诏后做的事务,包括之后的计划都一应告诉了裴骛。
申贯算个老实人,他心中没有什么弯弯绕绕,对于裴骛,他的想法也没有那么多,非常之坦然。
从见到申贯的第一面,裴骛就知道此人确实是有志之人,心里稍微放了放,对朝廷把他召回去的疑虑也暂时消了些。
这夜的谈话双方都很满意,离开时,申贯礼貌地送别裴骛,知道他明日还要赶路,也就不多挽留。
回去后,裴骛拿了药膏和要来的马裈,敲开了姜茹的营帐。
姜茹刚擦过药,被褥擦过时会带来一阵刺痛,她躺在床上,好几回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是个能忍的,但这种疼是条件反射,不想哭也会红眼,被裴骛敲开门时,她也想起身,碍于腿疼,就没有起,就叫裴骛自己进来。
裴骛进门时,姜茹就躺在床上,用微红的眼睛注视着帐顶,可能是裴骛的错觉,他感觉姜茹好像哭了,但再看,除了眼睛有点红,就再无其他。
裴骛走上前,把手里的药膏放在一旁,声音带着清隽的温和,如风拂杨柳道:“我给你带了药。”
姜茹摇头:“我已经擦过了。”
第一天裴骛就给她拿了药,姜茹已经擦了一日,虽然还会被磨破,可擦上后夜里也能好睡些。
裴骛捏着药膏,还是递给了姜茹:“拿着吧。”
他看着姜茹明明疼红了却要装作无事的眼,很轻地叹了一声:“若是实在疼,明日我会叫人送你回去,如今还在南诏,也能有人接应你,之后走远了,我就不方便把你送回去了。”
他的意思是要送姜茹原路返回,姜茹恼了:“我有说我不行了吗?”
疼虽疼,姜茹可一声苦没叫,裴骛竟然还想送她回去,实在是坏。
裴骛没有因为她张牙舞爪的似乎很凶的语气而退缩,而是在姜茹的床边蹲下身,拿她没有办法了似的,又像是哄小孩儿:“表妹,我们可是要走一个月的。”
一个月,就说明姜茹的腿要被磨破一个月,若是惨烈一些……姜茹不敢想。
只是……她带着疑惑地看裴骛:“你为什么不疼?”说着,目光还不受控制地看向裴骛的下半身。
这是很冒昧的视线,裴骛遮也不是,不遮也不是,他只能压低声音:“别乱看。”
姜茹干巴巴地“哦”一声,强行收回视线,再次询问:“为什么呢?”
裴骛顾左右而言他:“我叫人给你的马镫加了垫子,还有,我要了几条马裈,穿上或许会好些。”
景陇人用不上这些,裴骛两日前就差人买过,可惜没能买到,最后只能垫了别的,可到底只是临时用一下,如今到了军营,才总算能换个好用的。
姜茹意识到他这是松口了,蒙在被子里道:“谢谢表哥。”
裴骛这才把自己备好很久的马裈交给姜茹,料子是皮质的,因为只有男子穿,这裈有些肥大,裴骛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能塞下姜茹的整个人。
可是如今也只能找到这种了,他还是特意要的尺码小的,结果一打量,还是大了不少。
姜茹从被子里伸出手,接过,把东西放在一旁,故意对裴骛说好话:“你真好。”
裴骛给她面子,笑了一下,被子里的姜茹一动不动,恐怕是生怕自己不肯带她,装得十分乖巧,然而很快就暴露了,她还是不死心地继续问:“所以你为什么不疼?”
裴骛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他深吸一口气:“骑得多了,往后你也不会疼了。”
姜茹似懂非懂地点头,可能是被她气到,裴骛顿了顿,说:“你是要继续跟着我,还是要坐马车?”
姜茹是应该坐马车的,因为这样就不会磨破腿,但是姜茹依旧还是一样的回答,她抬眸,好像裴骛说话不算话:“我说了,我没办法和你分开的。”
想让裴骛心软,所以她不说要跟着裴骛,转而用另外一种说法,“没办法和你分开”这样的话听起来,没有人会再忍心拒绝她。
第84章
裴骛看起来并没有被她这句撒娇一般的话打动, 他依旧风轻云淡,只是说:“早些睡,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这句话就是答应姜茹了, 姜茹向上抬的眼睛微微睁圆了些,仿佛裴骛想什么她都能猜透一般,得意洋洋地道:“我就知道。”
裴骛没有多说,转身要走, 只是没走几步就似乎被地上的杂物绊了一下,然而他很快就站稳了, 可能是觉得差点摔倒这件事很丢脸, 他没有回头, 就这么离开了营帐。
姜茹的一句“你小心点”还没能说出口, 裴骛就只留给她一片还在轻微晃动的帐帘,哪儿还有什么人。
而再扫过地面时,才发现这地上根本没有什么杂物,裴骛真是笨, 平地都能摔。
擦过药,姜茹的腿不怎么疼了,第二天一早, 伤口刚刚稍微结了一层薄痂的姜茹又骑到了马上。
或许是新换了一条裤子, 马镫也换了一个, 坐上后确实比先前好很多了, 至少不再磨得疼。
如裴骛所说, 他们这一路确实是风餐露宿, 有时候遇上大雨还得淋着雨赶往驿站,每个人宛若落汤鸡般,几日下来, 别说姜茹了,裴骛看起来都不如最开始那般游刃有余。
有时候遇上实在大的雨,他们只能躲在路边的土堆下躲雨,姜茹抬头就能看见一个坟堆。
现在的苦日子让姜茹突然想到当初去金州找裴骛的那段日子,因为手里拮据,她没钱住客栈,只能睡在山里,起初她还会特意避开坟堆,后面胆子大了,她最常睡的就是坟堆旁。
因为坟堆能挡风。
提起这件事时,姜茹是带着好笑的意思和裴骛说的,谁知说完,裴骛没有笑,而是说:“你受苦了。”
那时是夏天,山里没有那么冷,且当时的姜茹心里憋着一股定要找到裴骛的气,对当初的记忆已经不那么清晰了,也不觉得自己苦,可裴骛这么说,她反倒不好意思了,轻声嘟囔:“我又没有叫你心疼我。”
裴骛说:“是我自己想心疼你。”
听听,多油嘴滑舌,裴骛不知从何处学来的,姜茹撇开视线:“雨小了些。”
转移话题很生硬,裴骛也不再提方才的话题,看着眼前变小的雨丝,道:“雨停了再走。”
这样的雨天生火不容易,生了好几回才生起来,几人围在火堆旁,把微湿的衣裳烤干,这场雨也差不多停了。
从南诏到汴京的路程实在太远,一路紧赶慢赶,在规定的期限内,他们终于到达汴京相邻的蔡州。
离得近了,他们也逐渐放松了些,多休息了半日才出发,行至蔡州的一处驿道,裴骛突然抬手,叫停了众人。
这处山路多,两旁的山壁长满了枯树,往后的山坡则是有一个背坡,看着就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条道而已。
马蹄在路上疾速停下,掀起一阵阵的黄沙,裴骛指了指飞岩,道:“你送姜茹走小道,我们剩下的人走驿道。”
姜茹一头雾水:“为何?”
裴骛朝飞岩使了个眼色,飞岩立刻指挥着姜茹的马掉头往回走,姜茹的马很听他们的话,都不等姜茹发令就很没有原则地跟着跑了。
姜茹只能抓紧缰绳以跟上他,她这时还没有意识到不对,只是顺手拍了一下马脑袋,吐槽说:“吃里扒外。”
明明是她经常给马喂吃的,到头来它一点都不听姜茹的话。
没能走出多远,姜茹听见了身后传来几声很凄厉的马儿的嘶鸣声,姜茹回头,看见裴骛几人都已经下了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些土匪提着刀剑要抢劫,人数明显比裴骛他们的人多很多。
裴骛被护在最中间,他带着的侍卫训练有素地护着裴骛想要带他离开,可是对面的人数太多了,哪里能破开重围。
刀剑相撞时发出声声脆响,对面的人毫不留情,不像劫财,倒像是想要裴骛的命。
姜茹登时瞪大了眼,面向跟着她的飞岩,喝道:“快回去!”
然而飞岩根本没有听她的,反而又招呼着她的马往远处跑,为了不摔下马,姜茹只能拉紧缰绳,扭头观察后面的状况。
土匪的目标应该只是裴骛,因为只有两个人象征性地追姜茹,都被姜茹身后的飞岩解决了。
姜茹是真急了,她看见裴骛身边的人已经倒了两个,按照现在的情况,很快这几个人都会死,裴骛也会死。
见状,姜茹也伺机想往回跑,然而飞岩早已看透她的想法,直接堵住了她的路。
身下的马也不听话,她刚才试图勒马,但是屡次没有成功,姜茹气得敲了它一下,怒道:“你到底听谁的?”
刚才短短的时间足以让她看清,对面的人也都是练家子,即便裴骛带来的人都是万里挑一的,也很难打过。
若是普通的山匪,见势不对就会很快逃命,可他们即使死了几个人,反而像是越发杀红了眼,出手更加狠辣。
马已经带着姜茹跑远了,姜茹好像还能听到裴骛那边的声音,在这种时候,姜茹已经慌到了全身冰凉,也知道自己回去就是给裴骛添乱,可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姜茹眼睛很红,在情绪极度激动的时候,她眼睛里面都是血丝,她说:“飞岩,你不回去帮裴骛吗?现在没有人追我们了,但是裴骛那里很危险。”
飞岩是裴骛下过死令的,无论什么时候要保护的都是姜茹。
闻言,飞岩虽然有所触动,却还是很坚定地道:“小娘子,你和我说这些没有用。”
姜茹闭了闭眼,裴骛选中的人确实很守规矩,从他这儿是说不通的,也是这时候,她又试着拉了一回缰绳,马竟然听她的,带着她转身了。
只惊愕了一瞬,姜茹仓促看了飞岩一眼,骑着马就往回跑。
飞岩连忙追上,甚至想截停姜茹,但是姜茹像是不怕死一般,只一个劲往前冲,他反倒怕姜茹摔下马,就没能截住她。
现在再回去也有一段路程,姜茹没有别的武器,也打不过别人,她不敢贸然回去,因为她怕裴骛为了保护她反而受伤,裴骛让她先走,不是让她回去添乱的。
所以快走到方才遇到土匪的那段路时,姜茹勒停了马,从马上跳下来,往下方隐蔽的地方走。
飞岩一直跟着她,起初还想拦她,后面发现姜茹并不是去送死,才半放任地让她往前走。
越走近姜茹心越沉,前面的声音已经几乎消失了,姜茹脚下踉跄了一下,忍不住想,裴骛会不会已经死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手脚发凉,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们走的是驿道,这条路的都是朝廷的人,为什么还会有人对他们进行埋伏。
难道是陈家?他们记恨裴骛,所以要置裴骛于死地吗?
姜茹想得头疼,终于快走到刚才打斗的地方,这个位置,上面的人看不见他们,姜茹却能看见上面的情况,裴骛没有死,但是情况也并不好。
他身上的衣服沾了很多的血,握着剑的手带着细微的抖,剑被血染得红透了,他胸口的衣裳被刺破了,如今正往外渗血,这让他有些站不稳。
他身旁的护卫身上也沾了很多血,对面还剩一个人,都是强弩之末。
见状,飞岩立刻飞身上前,对面的土匪一剑刺向裴骛,飞岩及时赶到,挡在裴骛身前和土匪打了起来。
飞岩毕竟没有消耗体力,对面的土匪很快不敌,被飞岩斩于剑下。
姜茹立刻飞扑上前,裴骛和仅剩的一个护卫也力竭倒下,姜茹只来得及撑住裴骛,她看着裴骛浑身的血,不敢伸手碰他,怕碰到裴骛的伤口。
嘴唇哆嗦得怎么也说不出话,姜茹小心翼翼地碰裴骛,看他有些苍白的脸,眼睛里的视线模糊了,裴骛的手臂和胸口氤氲出血色,姜茹颤抖着手想解他的衣裳。
如果伤口严重的话,应该要先包扎。
然而她刚刚解开裴骛衣裳,裴骛不太清醒,却还是抬手按住了她,摇头道:“先离开这里。”
他受伤应该也很重,但是在姜茹面前,他没有表现出痛苦的样子,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没什么力气地安抚般拍了她的手。
此时,飞岩也回来了,他确认过没有活着的人,俯身扶起千羽,受伤的护卫和飞岩年纪差不多大,名叫千羽,姜茹记得他是个很闹腾的性子。
飞岩告诉姜茹:“小娘子,我们得尽快离开这儿。”
姜茹连忙点头,把裴骛扶起来,裴骛的全身重量都在她身上,她以前是扶不住裴骛的,可现在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扶得很稳。
飞岩原本还想来帮忙,看她能扶稳,就没有再动。
离开前,姜茹看了眼地上的人,心像是空了一般,有些不太敢信地问:“他们死了吗?”
飞岩没有说话。
姜茹懂了。
她扶着裴骛,只感觉自己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地,却只能强撑着往前走,方才停在路上的马还在,把裴骛和千羽都送上马,姜茹坐到了裴骛的身后。
裴骛先前没有力气说话,现在才开口道:“看看有没有农户可以收留我们。”
如今的情况不适合赶路,且前方不知还有没有危险,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最好。
这回,他们走了小道,裴骛个子很高,坐在姜茹前面其实不太好看路,姜茹要歪着头才能看清视线,但是怕裴骛掉下去,姜茹就只能从背后抱着他,然后抓紧缰绳。
走远了些,飞岩停在半路,打算先给裴骛和千羽做包扎。
为了节省时间,姜茹接手裴骛,飞岩负责另一个病患,伤在胸口,姜茹先帮裴骛脱了衣裳。
没有一点旖旎的心思,姜茹轻柔地将裴骛的衣裳解开了,看到了那道自左胸一直到腰间的伤口。
几乎是看见伤口的那一瞬间,姜茹的眼泪就止不住往下落。
她喉间像是哽住一样,根本说不出话,她死死咬着唇,小心地扶着裴骛,用布先把裴骛的伤口包起来。
裴骛是清醒的,只是可能太疼了,所以一直没有说话,胸口被姜茹微凉的指尖触碰,他才缓缓睁开眼。
他太困了,又有些冷,还以为是飞岩在扒他的衣裳,睁眼却看见姜茹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脸上挂着大颗大颗的晶莹的泪水,仿佛要把这辈子没有哭过的泪水都哭出来。
裴骛很疲惫,没什么力气说话,也没什么力气动,但是他还是抬起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姜茹的脸,想要替她擦泪,但是由于没有力气,只是碰了她一下手就落了下来,他虚弱地道:“不哭。”
姜茹鼻尖更酸,她似乎把嘴唇咬破了,尝到了血腥的味道,视线模糊,她用袖子擦掉眼泪,将裴骛的伤口包好,又把衣裳穿好,裴骛闭着眼睛,任她对自己做任何事。
包好伤口,他们几人把马拴好,这种时候最忌讳分开,尤其还有两个伤患,所以他们继续扶着人往前走。
姜茹刚才看见对面有几缕烟,猜测那边有人,好在这一回,他们很幸运地找到了几户人家,飞岩递了些银子,农户便收留了他们。
这农户家里有三间卧房,分给了他们两间,把裴骛和千羽都放到了床上,姜茹去烧水给他们清理伤口。
农户家里有备着草药和布,给了他们一些,方便重新包扎。
烧好了水,姜茹端着盆进到裴骛房间,裴骛已经睡着了,因为失血,他的嘴唇很白,姜茹看见他,脑子里的想法就控制不住,怕裴骛悄无声息地死了。
她探了探裴骛的鼻息,确定他还活着,淤堵着的气总算是稍稍松了些。
裴骛的衣裳是浅色,已经被血晕了一片模糊的痕迹,姜茹再次解开了裴骛的衣裳,将他的伤口擦了擦,然后敷上草药,又把伤口包好。
即使姜茹对这种情况的应对方法不够了解,也知道这样的伤口是应该缝针的,她走出房间,飞岩也刚刚从另一个房间出来,姜茹问:“伤口是不是该缝针?”
飞岩点点头,表情有些凝重,道:“我问了,离这儿最近的乡里才有大夫,十几里路。”
可是飞岩不敢离开,如今房里有两个伤者,姜茹又不会武,若是他离开了,出现意外情况,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姜茹说:“我可以去。”
飞岩拧眉,这种时候放姜茹去他也是不放心的,若是姜茹出意外,他没办法和裴骛交代。
然而姜茹立刻就去牵马了,她说得头头是道:“那些刺客的目标是裴骛,我对他们没作用,所以你只要守好裴骛就行。”
飞岩想也不想就问:“那若是你真出事了呢?”
姜茹沉默了,说不怕是假的,她也是怕的,怕自己一去就无法再见到裴骛了,可是她更怕裴骛死。
她上了马,声音很轻地飘到飞岩耳中:“我若是出事,那就是我命不好,可是裴骛一定要活。”
说完,她骑着马先是小步地走了几步,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又走了几步,她才说:“要是我回不来,你就早些带他们离开吧,这里很危险,不用再管我了。”
说完,她驾着马离开了。
飞岩愣了一会儿才追上去的,裴骛先前说过,姜茹的命比他重要,所以他不能让姜茹自己去。
但是姜茹看他要追,就立刻呵道:“回去!”
那一瞬间的严肃让飞岩止住了步子。
他想,姜茹不笨,相反她还很聪明,也很有毅力,不然也不会跟着他们从南诏一直走到这儿,他或许小看了姜茹,姜茹不一定如他想象中那么脆弱,只是去请大夫而已,姜茹可以做到的。
就算真遇上刺客,她也会跑的,所以飞岩停下了。
十几里路,姜茹路上很谨慎,好在没出什么意外,她只花费半个时辰就赶到乡里。
时间很晚了,大夫原不想去,是姜茹给了很多的钱他才勉强答应,提上了自己的药箱。
来回没有花费很长的时间,快到傍晚时,姜茹带着大夫赶到了。
两人伤势都差不多重,和姜茹想的一样,裴骛的伤口确实需要缝合,先前处理得不算好,姜茹毕竟是外行,只是勉强包扎止血。
刚穿上没多久的衣裳又被脱了,裴骛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目光先是落在眼前胡子花白的老翁身上,又扭头看向姜茹。
姜茹连忙道:“别怕,大夫给你包扎伤口。”
裴骛很轻地应了一声,姜茹没能听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夫的动作,眼见着衣服都扒了,房间里的小娘子还不肯出去,大夫疑惑地问姜茹:“你还要在这儿站着做什么?”
姜茹心想我要看你包扎伤口,我不站这儿站哪里,于是理直气壮地站在原处。
大夫便不多说了,兴许他们二人是夫妻,看了便看了,只是当大夫拿出针来,姜茹突然问:“没有睡圣散吗?”
大夫理所当然:“有啊。”
单单缝针那多疼啊,姜茹有些恼:“那你怎么不拿出来?”
大夫:“睡圣散喝下去还需要时间才能起效,等他喝完,我就赶不回去了。”
姜茹:“……”
她没想到这大夫是真只顾自己,气道:“我给你加钱,你先给他喝,今夜就在这儿睡一夜不好吗?”
大夫不耐烦:“去去去,哪有这么多事。”说着就要拿针缝。
姜茹没见过这样的人,她把钱都拍出来了,这老大夫是一点都不听,眼看着针就要缝进去了,姜茹忍不住了:“你……”
话没能说完,裴骛叫了她一声,她才不情不愿地安分下来。
针最终还是缝进了肉里,姜茹看得手心冒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像是冷风飕飕往身体里冒,她光是瞧着都疼,裴骛应该会更疼。
裴骛是闭着眼的,他疼得蹙眉,姜茹连忙俯身握住他的手,安抚道:“疼的话你就掐我。”
裴骛没有应声,很大的手掌包裹着姜茹,他疼得额头冒汗,手心也出了汗,但是他没有掐姜茹。
定是很疼的,另一只手将褥子都掐皱了,可握着姜茹的手却一点力气都舍不得使。
姜茹意识到自己是好心办坏事了,当即就要抽回手:“你还是掐被褥吧。”
她刚要抽离,裴骛却捏紧了她,也许是怕她真的松手,裴骛用的力道有些大,不至于捏疼姜茹,可姜茹也抽不开了。
她疑惑地低头,裴骛没有说话,脸色依旧苍白,睫毛微颤,姜茹就不松手了,握紧了裴骛。
伤口也缝好了,见他们二人如胶似漆,大夫嘲笑般哼了一声,姜茹现在看他不爽,没有理会他的嘲笑。
收起针后,大夫给裴骛开了些药,外敷内服都有,说注意事项时,刚刚还不待见他的姜茹听得十分认真,还主动问了几个问题,礼貌又乖巧,仿佛刚才对他凶的人不是她一样。
大夫也不同她计较,去到隔壁房间帮千羽处理伤口去了。
人走了,姜茹坐在裴骛身旁,拿出帕子擦了擦裴骛脸上的汗,又帮他擦了擦手。
劫后余生,姜茹现在心跳还很快,她窝在裴骛身边,只是陪着他,没有说话。
是裴骛先开口,他问姜茹:“你去哪里请来的大夫?”
姜茹实话实说。
听完,裴骛缄默了很久才很轻地叹了一声,他没有说姜茹不该去的话,姜茹已经去回来了,他现在说也是无用。
明明现在已经没有缝针了,姜茹还是握着裴骛的手,她问:“你疼吗?”
裴骛说:“不疼。”
“骗人。”姜茹小声嘀咕,“你方才都皱眉了。”
裴骛应该是想笑的,但是没能笑出来,姜茹问:“你要睡觉了吗?休息一会儿。”
裴骛其实很困了,可他知道姜茹还在害怕的情绪中,所以他没有说自己要睡觉,而是说:“你陪我说会儿话。”
姜茹连忙说好,只是说完以后,看着裴骛,却不知该先说什么,想说的话太多。
许久,姜茹说:“你带来的护卫都死了。”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倒下的护卫都是她认识的,相处一个月,姜茹已经把他们当成朋友,可是他们就这么死了,她觉得这些人死得实在冤枉。
裴骛过了好久才“嗯”了一声,他说:“我会尽力补偿他们的家人。”
听起来是很让人难过的,尤其设身处地想,要是裴骛死了,给姜茹什么补偿她都不愿意的。
他们是为了保护裴骛才死的,姜茹心里只有悲凉,她趴在裴骛身边,很小声地说:“早知道就多带些人了。”
这样就不会那么被动。
裴骛说:“他们是吃准了我不会带很多人。”
皇帝要他一个月赶到,他就注定不会带太多人走,所以埋伏的人就一定是和朝廷有牵扯的人。
那么,又是谁呢?
能猜测的人太多,裴骛一时间想不到,他头很晕,或许是他的表情体现出他不舒服,姜茹立刻道:“你先睡,我去给你熬药。”
说完,姜茹立刻起身,将大夫开的药放到了锅中煮,熬药花费了很长时间,两人伤得一样,药也是一样的,姜茹就熬了两副药,另一碗交给飞岩。
她端着冒热气的药走进房间,裴骛半梦半醒,听见她的动静就立刻睁开眼。
姜茹把药放好,她扶着裴骛起来,在他身后垫好枕头,因为姿势原因,她只能让裴骛靠在她怀中。
她端着碗要喂裴骛,裴骛没有要,而是伸手接过,自己喝。
他喝得还算快,没一会儿,一碗药就见底了,姜茹给他擦擦嘴,扶着他再次睡下。
就在这时,裴骛很突兀地道:“若是能早些知道,我就不会带上你。”
他心疼姜茹要照顾他,又被迫经历这样的事情,可是姜茹很愿意。
她只是看着裴骛说:“要是不跟着你,我会后悔一辈子。”
第85章
姜茹不敢想, 若是她没有跟着裴骛,她将来发现裴骛曾遭遇刺杀。
就算裴骛没有事,姜茹也不希望在裴骛遭到刺杀的很多天以后, 她才知道裴骛曾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她望着裴骛的目光带着倔,今日哭了太多,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未消,一如既往的让裴骛拿她没办法, 裴骛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摸了摸姜茹的头,说:“是我错了, 我不该说这样的话。”
从前裴骛从不会做任何假设, 因为即便假设再多, 事情都已经成了定局。
可是在姜茹这里, 他会希望有一个“如果”,如果姜茹没有跟着他,也许就不会见到这样血腥的场面,更不会接触这样黑暗的阴谋。
然而姜茹告诉他, 她愿意,她愿意陪裴骛经历所有,她不说怕, 她只想陪着裴骛, 这样勇敢的姜茹, 他不应该对姜茹说风凉话。
原本就受着伤, 还要腾出手来哄姜茹, 姜茹立刻握住裴骛的手, 把他的手塞回被中:“不要乱动。”
裴骛任由她摆弄自己,等姜茹把他的手放回去,又给他盖好被子, 屋外的老大夫开始叫姜茹,他还要回乡里去,姜茹又只能去送他回去。
离开房间时,姜茹嘱咐裴骛:“快睡吧。”
裴骛“嗯”了一声,等姜茹的身影离开房间,才缓缓闭上眼。
先前强撑着没有睡觉,是因为姜茹在,如今门刚关紧,他就被困意裹挟,终于陷入沉睡。
将老大夫送回乡里又赶回来,天已经彻底黑了,借着月色的照亮,姜茹才能勉强看清路,一路有惊无险,总算是赶回来了。
回到农户家时,饭已经做好了,这户人家里只住着一对老夫妻,在吃这方面上自然是能简单就简单些,所以就只熬了一锅粥,给裴骛和千羽多煮了两个鸡蛋。
裴骛还没有睡醒,他好不容易才睡着,姜茹就没有叫他,很迅速地喝完了自己的粥,就去房间里陪着裴骛。
她靠在裴骛的床边,仰头就能看见裴骛的侧脸,身侧是睡得暖乎乎的裴骛,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没有任何烦心事地陪伴着裴骛,这对姜茹来说是很难得的温馨时刻。
冲动之下,姜茹把自己的脑袋往裴骛的身边挪了挪,离裴骛很近的距离,几乎能看见裴骛脸上的细小的绒毛,仗着裴骛还在睡觉,姜茹很小声地说:“裴骛,我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姜茹的脸瞬间就蔓延上血色,她自小看起来很外向,但实际上她都是装的,每每遇到这种要表心意的时刻,她总会自己就先纠结害羞很久。
也是趁着裴骛在睡觉,又经历了这样惊心动魄的事情后,或许是害怕失去裴骛,她终于把自己的心事偷偷地告诉了裴骛。
即使裴骛没有听见,能说出口对姜茹来说也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表达完自己的心意,姜茹继续很小声地说:“所以你一定要活着,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觉得裴骛应该是很好追的,他这样的内敛又古板的性子,对女孩子一定是招架不住的,只要撩拨撩拨,大胆一点,就肯定能把他追到手。
尤其裴骛还和她有过肌肤之亲了,姜茹强词夺理道:“你抱过我,还牵过我的手,要对我负责的。”
丝毫不提是她主动抱的裴骛,也不提先牵手的是谁。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男女之间这样亲密,都是只有夫妻之间才能做的,裴骛也算不上她的兄长,他们明明是远亲,可以恋爱的。
所以裴骛都和她这样了,是不能和别的女孩子恋爱的,他已经被姜茹收入囊中了。
说得这么义正辞严,却只敢在裴骛睡着的时候说,姜茹觉得自己说得差不多了,仰头看着裴骛,嘴角上扬,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裴骛看,想了想又补充:“你可千万不要死,不然我就要守寡了。”
重生以后,她对裴骛的愿望越来越多,起初只是想他不要作死,现在却希望裴骛平安无忧,希望他快乐。
姜茹在心中想,重来一世,让她和裴骛都能幸福吧。
这样想着,姜茹隔着被子,碰了碰裴骛藏在被中的手,许是她没控制住力道,裴骛被她这么一碰就醒了,他睁开了眼。
漆黑的眸子先是往下落,在看是谁吵醒了自己,看清是姜茹的那一刻,姜茹立刻收起手做无辜状。
裴骛的目光又往上移,看到了姜茹的脸。
姜茹抿着唇,眼神飘忽,一看便是做了什么坏事,裴骛问:“怎么了?”
姜茹立刻站起身:“饿了吧,我给你盛饭。”
她急匆匆就跑出门,没有给裴骛任何询问的时间,就只剩下一个背影。
房间门是木门,被她大力关上,撞得吱呀响,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下撞在姜茹飞速跳动的心上,裴骛望着那随风颤着的门,眸光微闪,又很快垂下眼睫。
粥已经放凉了,灶台上的火还还没有灭,姜茹就把粥热了,端着还在冒热气的粥走进屋内。
她方才还有些红的脸被屋外的凉风吹了之后已经没那么红了,端着一碗满满的热粥,姜茹装作若无其事道:“我喂你吧。”
裴骛摇头示意不用,他现在很难起身,倒不是不可以,就是怕扯到伤口,所以只能姜茹扶他,只是这回,裴骛不愿意靠姜茹胸口,姜茹一边骂他穷讲究,一边又给他找了垫背的枕头,以让他能坐得舒服些。
喝完一碗粥,姜茹又给他把鸡蛋剥好:“吃。”
裴骛没有推拒,一口一口吃完了。
姜茹把碗筷收拾好,还帮助裴骛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才出门到院中收拾自己。
一切都做好了,已经过亥时,油灯还留了一盏,姜茹把最后一盏灯灭了,房间内就彻底暗下来,然后她躺在了地上。
农户家没有多余的被褥,他们盖的被褥都是去借来的,就在地上铺上层稻草,再盖着薄褥子就可以睡了。
裴骛的视线一直追着她,看着姜茹躺在了地上,姜茹误以为他盯着自己是不想和自己住在一间房中,于是睨他一眼:“别看我了,条件不好,我们只能睡一间房。”
谁知裴骛却说:“地上凉,我和你换换。”
姜茹听清他的话后,差点一口气没上去,她震惊地仰头看着裴骛:“你是想让我良心过不去吗?”
裴骛伤成这样了,她怎么可能还去抢裴骛的床睡,把受伤的裴骛丢在地上睡地板,是个人都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吧,裴骛倒真敢想。
裴骛却觉得自己说的话很有道理,甚至不惜撒谎:“我睡哪儿都可以。”
“想都别想。”姜茹瞪他一眼,“没见过你这样的,伤了还不老实,快睡。”
被她这么骂了几句,裴骛似乎真的被骂听话了,还真不再多言。
姜茹也困了,虽说现在天气已经变热了,但夜里还是冷的,地板确实又硬又凉,但是还尚在能忍受的范围中,她用被褥把自己牢牢包裹,目光落在顶上的房梁。
老土房子采光不好,只要一灭了灯,屋内就彻底陷入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床上的裴骛也是彻底看不清了。
他们这房间窗户只有很小的一扇,甚至因为窗户的年龄太大老化了,已经卡住打不开,导致房间内没有了任何采光,尤其入夜后,真是什么都看不清。
所以姜茹扭头,肆无忌惮地盯着裴骛看,即便她看不清裴骛。
盯了很久,裴骛突然开口了。
误以为他是发现自己在偷看的姜茹吓得一颤,连忙闭上眼装死,好在裴骛并不是发现她在看,而是说:“若是地上凉,可以来床上睡。”
之前裴骛连共处一室都不肯,现在竟然主动提出来,这让姜茹很惊讶:“你先前不是不肯么?”
裴骛似乎是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在地上不好睡。”
裴骛自己是睡过的,还睡过好几年,自然是知道地上睡着不舒服,他自己可以忍耐,可是让姜茹睡地上,他总是心里不好受。
为了让姜茹放心,他还保证:“我睡相很好,不会吵到你,我只占很小的地方,若是怕我碰到你,我会把中间隔开。”
听听,这表哥当得实在是太妥帖了,怕姜茹睡地上凉,连自己都可以不顾。
姜茹语气上扬:“可是我睡相不好,我夜里可能会踢你,踹你,还有可能碰到你的伤口,你不怕?”
裴骛声音闷闷的,用并不低的声音告诉姜茹:“没事。”
这回轮到姜茹语塞了,她久久没有说话,咬牙:“快睡觉,说了我要自己睡。”
裴骛被她一句话堵回去,闷闷地应了一声,不知是答应还是没答应,姜茹怀疑,若不是他不能起身,恐怕他早就要抢了姜茹的地铺,毕竟他这人,苦了自己也不能苦表妹。
由于姜茹不肯睡床,裴骛只能自己和自己生闷气,对他还在生气的姜茹根本毫不知情,甚至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裴骛气闷,自己和自己怄气了一会儿,地上的姜茹长叹一声:“好了,别生气了,你早些好起来,我就可以睡床了。”
未料到姜茹还没有睡,更未料到姜茹知道自己还在生气,裴骛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再应一声,终于肯睡觉。
醒着的时候伤口会一下一下抽着疼,但是睡着以后,伤口的存在感就没那么强了,裴骛在姜茹的再三劝说下,不再和自己对着干,很快就陷入睡眠中。
姜茹今日受惊又累,刚躺下眼皮就很沉地闭上,若不是因为裴骛,她恐怕早就睡得不省人事了,等一旁的呼吸声变得平稳,姜茹才放心地陷入沉睡。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姜茹睁开眼,坐在地上伸了一个懒腰,裴骛睁眼时,就是姜茹顶着乱乱的头发,手臂伸直的很呆的模样。
姜茹很少有包袱,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这么不修边幅的样子被看见,还是让她心都凉了凉。
然而转念一想,裴骛对她实在太熟悉了,如今的样子都算不得什么,毕竟她更灰头土脸的样子裴骛都见过,于是她很快调理好了自己,朝裴骛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裴骛也朝她笑了下,目光温和,如沐春风,姜茹一骨碌翻身起身,跑到院中洗漱。
飞岩起得比她早很多,早已经将早饭和药都热好了,见姜茹还在洗脸,他就端着水进了房间。
昨日一天都是姜茹照顾的裴骛,飞岩连手都插不上,今日姜茹他们起得太晚,他总算能找到用武之地。
踏进房内,裴骛已经醒了,飞岩看见自己大人脸上还似乎带着和煦的笑,这让往日只能见到裴骛严肃脸的飞岩都迟疑了一刻才踏进屋内。
好在他出现后,裴骛又恢复成往日那般清冷的模样,飞岩这才自在了些。
照顾裴骛洗漱又吃了早膳,姜茹也洗漱好了,她走进屋内看着正在忙碌的二人,飞岩目不斜视,又帮着裴骛喝完了药才站到一旁。
姜茹的活被抢了,只能给自己舀了一碗粥,坐在屋内慢吞吞地喝着,眼睛时不时瞟向另外两人。
过了一会儿,裴骛问:“可有发现什么不对?”
飞岩道:“这些刺客都是死士,查不出什么。”
能来刺杀,且根本不在乎性命,就能猜出他们都只是弃子,背后的人根本没想过让他们活着回去。
可是按理说,都这么大张旗鼓了,竟然还没能杀掉裴骛,可能是单纯的对自己太过自信,没想过裴骛能活下来。
也可能背后主谋不一定是要裴骛的性命,而是要给裴骛一个下马威,若真是如此,那背后的人才真是可恶。
裴骛说:“前几日我给宋大人递了信,他知道我今日就能赶到,若是我没能回去,他会派人来寻,最早后日就会有人来接应我们。”
姜茹忍不住插话:“刺客会不会还不罢休,若是又派人来刺杀怎么办?”
这种可能性是有的,但是这时候飞岩开口了,他说:“昨日我们的行踪都被我隐去了,一时半会儿找不过来。”
若是真要找,得派更多的人来,这样会打草惊蛇,除非对方是真的非要裴骛的命不可,否则第一回 没有成功,第二回就得掂量掂量。
这时候,裴骛开口道:“没事,不用担心。”
这话是对姜茹说的,虽说姜茹还是觉得是有些不对,但裴骛这句话说完,她也放下心了,只要裴骛说的话她都是信的。
这样想来,宋平章还是很靠谱的,无论什么时候,裴骛都可以放心地信任他。
只是姜茹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在当天夜里,宋平章的人就赶到了。
深夜,姜茹和裴骛已经沉浸在睡梦中,就听见飞岩一把拉开门,他满脸严肃:“大人,有一队人马正在向我们靠近。”
姜茹吓得立刻翻身坐起,慌乱间忙要去扶裴骛起来,若是真的是刺客又追上来了,他们得尽快离开。
来不及多想,飞岩去背了千羽,姜茹则是扶裴骛,也是这时,裴骛听见了远方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响。
像是鸟叫声响彻山中,咕咕咕地叫了很久,在萧瑟的山中显得格外悲寂,裴骛抬手制止了姜茹的动作,道:“不用走了。”
姜茹愣住,她刚刚扶着裴骛起身就听见裴骛这句话,一时间惊诧不已:“为何?”
难道是觉得走不掉,打算在这儿等死吗?
然而很快,裴骛就解释说:“是宋大人。”
姜茹扶着裴骛的手松了松,犹豫道:“当真?”
裴骛点头:“方才那阵似鸟的声音,是我和宋大人定的暗号。”
闻言,姜茹真的松了一口气,她把裴骛重新扶回床上,给裴骛拿了一个靠枕,让他坐在床上,千羽也被飞岩放回卧房,虚惊一场,每个人都还没有平静下来。
没多久,宋平章的人就赶到了这处院子外,为首的人穿着一身褐色戎服,绣着褚黄色的线,宋平章竟然把禁军都调过来了。
禁军领头单膝跪下后,先报了名字,说他叫褚卫,又说明是宋平章知道他有危险,所以特地调了他来寻裴骛。
为了证明身份,还将宋平章的信物也拿出来了。
裴骛确认过,吩咐了叫他们守着,明日一早就回汴京。
然后,裴骛听见隔壁房间传过来的几声似乎挣扎的声音,他稍稍侧了侧耳,听清楚后,他像是无奈地道:“这户农户对我们有恩,别为难他们。”
褚卫应下,叫先前堵住门的两个侍卫回来,不要冒犯了老人家。
实则早已经冒犯过了,现在竟然还装好人。
姜茹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这些人行事太过威风,又有些不顾他人,毕竟两位老人家可是收留了他们,结果他们竟然对人这么凶。
人很快就如潮水褪去,宫中禁军原本是守卫皇帝安全的,宋平章竟然还有这样的能耐,连他们都找来了,不过裴骛没有提出疑问,姜茹也就没问。
人走了,姜茹立刻坐到裴骛身旁,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怕被外面的人听到,所以就只朝裴骛示意地眨了眨眼,裴骛朝她摇头,她就懂了,先不说话。
半夜被吵了这么一通,姜茹睡得不太好,半梦半醒了几回,终于等到天明。
天亮没多久,褚卫就说已经把马车备好,要来送裴骛上马车。
他们此行来了二十多人,光马匹和人就将屋子占得满满当当,昨夜两位老人被吓得够呛,今日已经不敢出门,裴骛叫姜茹扶着他走到那间禁闭的房门,虽然里面的人看不见,他还是朝屋内的人鞠了一躬。
而后他说:“昨夜之事是小辈冒犯,两位于我们有恩,我们此行径是恩将仇报,晚辈不求两位的原谅,实在抱歉,我给两位准备了谢礼,这几日叨扰了。”
话落,紧闭的房门打开了。
头发花白的两位老人从屋内走出,一眼就看到了裴骛放在桌上的一包银子,昨夜受了惊吓,按理说不当夜将裴骛等人赶出去都是好的,然而听到裴骛说留了谢礼时,向来淳朴的他们还是大着胆子出来了。
老翁将钱拿起来,手带着轻微的颤抖,将钱递到裴骛手边:“先前已经给过了,我们花不了这些。”
裴骛抬手将钱推回去,又再次道了谢,才示意众人离开。
钱还是留给了两位老人,他们搀扶着,目送众人离开。
前日姜茹他们刚借住在这儿时,姜茹还记得婆婆问她,是不是惹了不该惹的人,又说若是实在没地方去,往后就在这儿住下,不用走了,外面很危险。
他们不知道裴骛的身份,只觉得姜茹他们很可怜,遭人暗算才流落此处。
两人都很温暖,姜茹也朝两位老人鞠了一躬,然后才转身。
房子在半山腰,从这儿下去还要一段路程,姜茹和褚卫扶着裴骛下山。
马车停在路边,为了照顾裴骛受伤的身体,马车内铺了软垫,连车厢里壁都装上了,这马车规格算是顶配,空间也大,若只是坐就很舒服,但是裴骛如今只能躺。
躺下后,裴骛就显得局促很多,姜茹把它归结于裴骛太高太大只的原因,怕路上裴骛的伤口撕裂,姜茹给裴骛找了一个很好的躺的姿势,这样一来,她能坐的位置就很小了。
不过姜茹并不在乎,这个姿势坐得有些累,但是并不是不能忍受。
其实还有空余的马车,可是姜茹想和裴骛在一起,就只能在这个马车里挤挤,而且她总怕出什么意外,和裴骛在一个马车里,若是出事,她能背上裴骛赶快逃命。
裴骛看出她坐得不自在,想要拖着自己的身体往边上挪,姜茹连忙按住他的腿,不是她想揩油,是因为裴骛的腿刚好在她手边,她一摸就摸到了。
裴骛的腿部肌肉很结实,触感是有些硬的,摸完以后,姜茹沉默了一瞬,讪讪地收回手,心虚地抬眼瞥裴骛的脸。
见裴骛没有要说她的意思,她又扬起笑容,丝毫不提自己方才摸了裴骛,而是教育裴骛:“你别动了。”
马车里有一个小矮凳,上面不好坐,姜茹索性坐到了矮凳上,然后弯着身子趴在裴骛身旁,她只占了一个很小的位置,头就靠在裴骛腰旁,偏头就能看见裴骛的脸。
她这个样子像是靠在裴骛怀里,裴骛腰腹僵硬,一动也不敢动,伤口似乎更疼了。
姜茹趴在他身边,像小动物一般,毛茸茸热乎乎地贴着他,抬眼时,圆溜溜的杏眼就这么望着裴骛,她说:“我这样坐,可以吗?”
她明明可以坐在裴骛身旁,却选择了这个刁钻的姿势,裴骛喉结滚了两次,有些自暴自弃,又无措地道:“你可以起身吗?”
姜茹不解,眼眸睁圆了些:“为何?”
裴骛道:“你这样……”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我不好躺。”
“哪儿有?”姜茹好似真的不懂,“可是我没有碰到你。”
裴骛嘴唇动了动,想找一个否决姜茹的话,可是开口了好几回都没能说出口,最后,他只能偏开头不去看姜茹,只是耳朵有些薄红,且别扭地告诉姜茹:“那你就坐在这儿吧。”——
作者有话说:姜:我只用略施小计,表哥就会被我俘获
看到评论,服饰仿宋这样子,不过宋唐相差不是很大,也可以看做唐风
第86章
裴骛一点都不禁逗, 姜茹才说了这么两句话,他就耳根薄红,连呼吸都乱了。
能感觉到裴骛躺得很局促, 还生怕碰到姜茹,忍得太久,甚至于连手掌都攥得发白。
姜茹见逗他逗得差不多了,终于直起身。
然而裴骛并没有放松下来, 甚至还条件反射地伸手抓了一下,仿佛想把姜茹挽留住一样, 姜茹愣了一下:“舍不得我?”
自然不是这样, 裴骛偏开视线, 没有搭姜茹的话。
好在姜茹也没有要继续逗他的意思, 她起身坐了起来,给她和裴骛重新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就这么坐好了。
到傍晚时,他们终于抵达汴京。
几乎是裴骛前脚先到家中, 后脚宋平章就带着人赶到了,褚卫先前已经去报了信,裴骛的情况他大致都了解了, 不过还是自己来看看要放心些。
马车虽然尽量平稳地行驶, 可路上颠簸, 伤口还是不免出了点血, 姜茹叫人去请了大夫, 就在屋内守着裴骛。
宋平章就是这个时候赶到的, 没等人通报就急急忙忙进了裴骛的卧房。
裴骛想要起身,被姜茹按住,顾及裴骛胸口有伤, 她按的是裴骛的手臂,替裴骛和宋平章解释:“宋大人,我表哥受伤了,不方便起身。”
宋平章是不在乎这些虚礼的,当即示意叫裴骛不用起身,先观察起裴骛的脸色。
裴骛是穿着衣裳的,又盖着层被子,将伤口裹得严严实实,除了脸色有些白,看起来状况倒是还好。
只要还能醒着,问题就暂且不大,宋平章焦急了一日的心总算是安了。
自昨日得知裴骛被刺杀,他夜里都没能安睡,连夜派人去寻,好在裴骛没什么大碍,不然他可实在没法交代。
见到裴骛没事,他也就不耽搁时间了,就说:“我给你请了御医,来,给裴侍郎瞧瞧。”
说完,一直跟在宋平章身后的老太医连忙上前,道:“下官胡从……”
刚报完名号,宋平章不耐道:“别废话。”
胡从只好起身,上前去瞧裴骛的伤势,裴骛的伤口才被姜茹看过,衣服都刚穿上,如今又来一个太医,还得把刚穿上的衣裳又先解开。
一旁的小方连忙上前帮忙,那边正在解衣裳,这边的宋平章瞥姜茹一眼:“姜小娘子,你是不是得避嫌一下?”
姜茹一头雾水:“什么?”
无论怎么说也不该是姜茹避嫌啊,在自家有什么好避的,该避的也得是宋平章吧。
眼看着姜茹不懂他的话,宋平章勉强解释:“男女有别,你表哥脱衣裳,你还要看?”
姜茹:“……”
坦白说,她早就看过了。
但是为了裴骛的名声,她还是勉为其难地出去一下好了,免得传出去说裴骛被她轻薄了。
姜茹在宋平章的目视下离开,没有走出门,只是站在了屏风后面,这个位置看不见裴骛,但是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身影在屏风上映出轮廓,她倚着身旁的立柜,姿态散漫,又好像在监督着里面的动向。
宋平章知道他们兄妹情深,却不知道他们关系这么好,可以说是寸步不离了,刚才若不是他提醒,恐怕姜茹就要站在一旁看全程了。
宋平章朝裴骛示意,指了指姜茹,道:“你和你表妹?”
裴骛像是不懂他的意思,问:“怎么了?”
按理说,裴骛这样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出不对劲,宋平章怀疑他是当局者迷,暗自想着,来日得好好提醒裴骛。
这么想着,衣裳已经解开了,宋平章看见了裴骛身上的伤口,自胸口快到腰间,被缝了线,如今伤口正往外渗血。
宋平章原以为这伤口没那么重,毕竟裴骛看起来没有没有表现得很痛苦,如今一看,若是伤口再深那么一点,恐怕裴骛都活不下来。
宋平章变得凝重了许多,看着裴骛的伤口,脸色紧绷,问胡太医:“怎么样?”
胡太医又给裴骛把了脉,才说:“目前已无大碍,裴大人的伤口缝得不错,只要静养些时日,按时喝药就好了。”
宋平章松了口气,屏风后头的姜茹也将方才局促不安的脚给放下了。
裴骛点了点头,胡太医又继续讲了些注意事项,
说裴骛出血多得补补血,又说饮食等等都得注意,这些先前的老大夫都说得大差不差,姜茹又记了一回。
姜茹听得认真,太医说得差不多了,裴骛突然道:“可会留疤?”
没有想到裴骛还会注意这种事,胡太医道:“若是裴大人不想留疤,我再为裴大人开一贴药,只是伤口若保养不当,还是有留疤的可能。”
胡太医战战兢兢,这么深的伤口,无论如何都是会留一点点疤的,他心下忐忑,生怕裴骛降罪。
然而裴骛好像只是这么一问,又好像也不那么在意了,只说:“多谢胡太医,劳你再为我开一贴祛疤的药。”
胡太医应下说:“我那儿有些冰肌玉容膏,明日我便差人给裴大人送来。”
裴骛说好。
太医开完了药,小方拿着药方去抓药了,宋平章又表达了一些慰问的意思,而后把屋内的人都遣干净,只剩下姜茹还躲在屋内偷听。
人都走了,宋平章才话锋一转,问裴骛:“刺杀你的人,你有瞧出什么不对吗?”
裴骛摇了摇头,和他有仇的,除了陈家就没有别人了,但是也未必就是陈家的手笔。
宋平章今日便一直在琢磨,可是一时半会儿查不出来,路边的那些尸体无人处理,是路过的人报了官才被处理的,宋平章一也是那时候才得到的消息。
几位下属的尸体被运往他们的家,刺客的尸体则是摆放在汴京的衙门。
宋平章道:“你也不用想太多,此事我一定会给你查个水落石出。”
裴骛点了点头,回到汴京就暂时安全了,他倒是不担心。
宋平章又道:“陈翎之事你做得极好,陈翎如今被押入大牢,毕竟是太后亲兄长,如今又正是太后丧礼,所以还未处置他,你且放心,陈翎必死无疑。”
除了陈翎,还有裴骛的封赏等等,这些宋平章都顺口提了一下,然后破口大骂陈家丧心病狂,正骂得起劲,姜茹听见屋外的声音,是小夏来送晚膳了。
宋平章现在说的都是废话,所以姜茹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告诉他:“宋大人,我表哥还未用晚膳。”
刚回来没来得及吃饭就被宋平章横插一脚,姜茹现在肚子都空空的,裴骛还是个伤号,宋平章倒好,拖着一个伤号聊天。
闻言,宋平章想要说的话强行憋了回去,到底裴骛还伤着,他也不便多打扰,也就告辞了,说过两日再来看裴骛。
人终于走干净了,姜茹从屏风后出来,端了今晚的饭坐在裴骛身旁,回到家中后,有人帮忙,姜茹也不需要喂裴骛吃饭了,小陈就扶着裴骛吃晚饭。
姜茹也端了一碗饭,就在裴骛卧房吃,一边吃一边嘀咕道:“你都这样了,这几日应当能得休息了吧。”
先前这般火急火燎的召裴骛回来的样子,险些让姜茹以为朝中离了裴骛就转不了了,可别再叫裴骛拖着伤病还去上朝,那可是真压榨官员。
裴骛吃得很慢,很轻地“嗯”了一声:“我被刺杀的事情,朝廷中的人都知道,自然不需要我再去当值。”
此事事大,朝廷非常重视,必然会派人去查,裴骛只需要好好养病就好了。
只要不叫裴骛去当值就好,姜茹吃完了晚饭,小陈将东西都收拾好,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姜茹吃得太饱,坐在椅子上不舒服,她就又往前趴了趴,趴在裴骛手边,隔着一层被褥贴着裴骛。
裴骛目不斜视:“若是累了就回去睡吧,我这边有人照顾。”
可不是,在家里丫鬟小厮加起来都有十几个,是用不上姜茹的,可是姜茹根本不想走,她只想在这儿陪着裴骛。
这个姿势很舒服,姜茹趴下就不想起了,眼皮很重,可能是坐马车太久所以她犯懒不想动,姜茹就说:“等我困了我就回去。”
眼皮都在打架了还不肯离开,裴骛一时无言,刚想再劝劝姜茹,屋外就有人敲门,小陈在屋外喊:“裴大人,有一位姓李的公子在外面,说是要见大人。”
姓李?姜茹不记得裴骛认识的人里面有姓李的,裴骛都这样了,是该多休息的,若不是很熟的人,姜茹是根本不想见的。
她想也不想便道:“就说裴骛睡了,让他改日再来。”
小陈为难:“可是他说了,大人不见他他就不会走。”
姜茹正想说“不走就不走”,裴骛朝她看了一眼,姜茹就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裴骛说:“让他进来吧。”
姜茹不满地瞪了裴骛一眼,嘟嘟囔囔:“若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你,你要见多少人。”
裴骛无奈:“这话可说不得。”
裴骛大多数时候是不会阻止姜茹说话的,就连宋平章姜茹也不是没骂过,这还是裴骛第一回 说不许骂的。
姜茹不情愿地住嘴,也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于是从床上爬起来,端正地坐着,打算会会这一位姓李的“贵客”。
没多久,李贵客在小陈的指引下过来了,对方只带了几个随从,小陈打开门后,李贵客走进了屋内。
姜茹是万万没想到,这位姓李的人,就是当朝皇帝,她下意识站了起来,望向这个长得比她高出许多的少年。
皇帝现在应该是十一岁,长得倒是挺快,半年不见,竟然拔高了这么多。
他穿着一身紫色常服,毕竟是皇帝,无论穿什么,举手投足之间也尽显贵气,先前有些稚嫩的脸现在轮廓也分明了许多,成了个翩翩少年。
也是姜茹疏忽,从来没打听过皇帝的姓名,刚才还险些说皇帝是狗,不对,已经说了。
都怪裴骛没有阻止她,姜茹怨怼地看了裴骛一眼,对皇帝露出一个笑容,行了一礼。
虽然裴骛不方便起身,但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皇帝刚捕捉到裴骛的动作,连忙说:“不必多礼。”
他快步走到裴骛床边,像是一个扑到裴骛身边的动作,事实上他也确实扑在裴骛身上了,姜茹看得差点眼睛都瞪出来,他知不知道裴骛身上有伤啊?就敢这么扑。
她蹙了下眉,想要制止这个没分寸的少年,裴骛抬眸,朝她摇了摇头,这就是没事的意思了,姜茹才不甘愿地罢休。
皇帝趴在裴骛身边,说:“师兄,得知你遭遇不测,我真是寝食难安。”
裴骛像是已经习惯了,依旧说出了那句往日说过很多次的话:“官家,你不该叫我师兄。”
皇帝:“我知道了,下回不这么叫了。”
从他和裴骛的反应可以看出来,在以前的时间里,他可能也这么叫过很多次,每次都说下次不叫了,最后还是会这样叫。
言归正传,裴骛问:“官家是不是偷偷躲着守卫出宫的?”
裴骛既然这么问了,姜茹基本可以猜测到,以前皇帝可能偷偷出宫过很多次 ,因为皇帝的表情瞬间就变得很心虚,不太敢看裴骛的样子,支支吾吾道:“我是微服私访。”
姜茹:“……”
裴骛:“……”
许是看裴骛生气了,皇帝立刻转移话题:“我担心师兄,我只是想看看师兄伤得如何,师兄便不要说我了。”
裴骛就说:“那官家都看完了,我派人送官家回宫。”
皇帝立刻耷拉着脸表示不满,小声吐槽:“你每回都这样。”
或许是在宫中过得如履薄冰,他只有在裴骛面前才能展现自己的小孩子心性,宋平章对他太过严厉,宫中他又总是要端着皇帝的架子,不能做的事都太多,连自己的伤心都不能表现出来。
唯有裴骛,或许是裴骛性格温柔,虽然很多时候都要管着他,但是即使是管教,裴骛就只是说他一句,并不严厉,这让他对这个师兄很是亲近。
所以裴骛受伤,他担心到偷偷跑出宫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裴骛这回没有要商量的语气:“官家有太多人盯着,明日弹劾的折子又要送到御桌上了。”
皇帝偷偷出宫,若是出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皇帝又年幼,百官需要的是一个很快成长起来的皇帝,而不是一个只知道玩乐的皇帝。
尤其如今朝廷动荡,皇帝的一言一行都有太多人盯着,事事都要谨慎些才好。
说是这么说,裴骛也没有立刻赶皇帝走,他守在裴骛床边,话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说太后薨逝他很害怕,说朝中的人对他虎视眈眈,又说怕自己做不好。
姜茹就看着他趴在床边哭,把裴骛的被褥都哭湿了,或许是长高了不少,他的肩背有些清瘦,年纪这么小就经历了这么多事,父皇驾崩,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扶上位,大权旁落,是很可怜的。
姜茹和他也算是熟悉的,当初在宫里见了好几次,每回都要问姜茹要吃的,说自己爱吃的东西都要被管着,每每见她都要诉苦。
许是他有那么几分像裴骛,姜茹对他也有那么几分怜惜,看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声。
这时,皇帝抬起头看向姜茹,顶着一张泪汪汪的脸:“姐姐,有吃的吗?”
姜茹:“?”
她怀疑皇帝出宫并不是关心裴骛,而是想要吃好吃的。
虽然不解,她还是转身去到膳房找了点吃的,先前为了等他们回来,小夏特意去买了很多吃食,裴骛又受伤吃不了,刚好可以给皇帝吃。
姜茹多拿了几样,回到屋内时,皇帝眼睛一亮,拿过吃的就开始狼吞虎咽。
他这些日子得给太后服丧,连点油水都没吃到,又是长身体的日子,早就馋得眼冒绿光。
这些吃食他很迅速地就全部下肚了,吃相也不那么端庄,活像个饿了很久的流浪汉。
姜茹决定收回刚才的想法,他一点都不像裴骛,裴骛吃饭就没有这么凶残。
吃饱了,皇帝该挤的泪水也挤不出来了,裴骛也看出来了,就给了他一个台阶:“天色已晚,官家该回宫了。”
皇帝立刻顺台阶下,还装作依依不舍:“那我改日再来看师兄。”
应该是改日再来蹭吃蹭喝,姜茹没忍心拆穿他。
裴骛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说:“改日我就能进宫,官家可莫要再偷偷出宫。”
这句话皇帝没应,毕竟他无法保证。
姜茹送皇帝出门,为了隐蔽,皇帝的马车停在后门,宅子太大,走到后门也有一段距离,途中,皇帝仰着头看姜茹:“姐姐,你真好,若是我也有这么好的姐姐就好了。”
姜茹看着这个比她高没多少的皇帝,严格说来,皇帝是有姐姐的,只是他的姐姐都已嫁人,而且可能关系也没有那么好。
姜茹不敢说什么你可以把我当姐姐的话,关系再好,他也终究是皇帝,所以姜茹回答得模棱两可:“我也没有很好。”
皇帝却又继续道:“姐姐就是很好,你给师兄绣香包,还天天念着他,就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也许是从小感受到的亲情很少,皇帝会渴求一些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但是他所说的也并不是没有,姜茹说:“宋大人对官家就很好。”
宋平章为皇帝谋之深远,硬是在陈党和苏党的局面中插入皇帝的势力,他为皇帝拉拢了很多人,从科举时就开始布局,如今这么多人效忠皇帝,往后没了陈家,苏党势微,会有更多的人站在皇帝这边的。
皇帝却闷闷地道:“宋大人是对官家好,而不是对我。”
无论是谁坐在这个位置,宋平章都会效忠,可即便是事出有因,也并不是虚情假意,宋平章是实实在在地对皇帝好的。
哪有这么多一开始就真挚的情感,就连姜茹当初都是为了自己才接近的裴骛,可是现在,她也对裴骛有了真心。
姜茹说:“可是宋大人是官家的老师,就算官家不是皇帝,宋大人也会对你好。”
“那姐姐呢,就算师兄不是姐姐的表哥,你也会对他好吗?”
姜茹沉默了。
如果裴骛不是她的“表哥”,她和裴骛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面,更何谈其他。
可是如果真的能遇见裴骛,想来姜茹也会被他吸引,毕竟裴骛本身就是很好的人。
姜茹说:“会的。”
她和皇帝对视,那双单纯的不谙世事的眼睛倒映出姜茹的身影,能看出姜茹是真诚的,皇帝就不再说话。
几人已经走到后院,皇帝身边的侍卫将皇帝送上了轿子,姜茹又叫了些人跟上保护他,临走前,皇帝掀开帷幔对姜茹说:“姐姐,我还会来找你的。”
姜茹应了一声,心想你不可能再出来了,此时轿夫抬起了轿子,飘起的帷幔在夜风中飞舞,轿子很快远去,姜茹看着离去的身影,转身返回。
裴骛刚喝过药,这药有安眠的作用,姜茹回去时,他正昏昏欲睡,但是又强撑着没有睡。
姜茹走过去,没有再趴在裴骛身旁,而是站着,看裴骛明明很困,又要睁着眼睛,姜茹轻轻碰他一下:“怎么不睡?”
裴骛看着姜茹,说:“猜你会有话想说。”
裴骛料事如神,姜茹这回坐下了,她想了想,先问了第一个问题:“你说,刺杀你的人究竟是不是陈家?”
裴骛说:“很可能不是。”
姜茹思索道:“那是不是苏牧?”
陈家倒台后就是苏牧,要拔除宋平章的左膀右臂,为自己争取时间,所以他是有可能对裴骛下手的。
裴骛说:“像又不像。”
朝廷中就这么多人,苏牧的可能性确实也很大,但是依照裴骛先前对他的接触,苏牧看起来不像是这样的人,他是个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的人,遇事只知道拱火,看似对权势并不看重。
可是对权势不看重的人,会年纪轻轻就坐到这个位置吗?又怎么会深得文帝的重用?
苏牧更不是什么想着为民造福的好官,所以这样的人,本身就处处透着诡异。
裴骛说:“若真是苏牧,那他就是行了一步错棋。”
他本应该早早想好自己的退路,却这样傻地刺杀裴骛,若是被抓把柄,离他倒台也就不远了。
姜茹给裴骛掖好被子:“不说了,你先睡吧。”
只要先弄清是谁在背后搞鬼,不管是什么时候给出结果都行,接下来的事情,就让宋平章去查吧。
说到这儿,裴骛突然问姜茹:“你方才和官家都说了些什么?”
就是说了些有的没的,姜茹原本不想再说,却突然想到什么,好奇地问裴骛:“若我不是你表妹,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裴骛听到这个问题,似乎是愣了一下,呆滞了似的,迟迟不回答姜茹的问题。
姜茹没耐心了,催促他:“说啊。”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在姜茹的催促下,裴骛终于被赶鸭子上架地开口:“会。”——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一点点[爆哭]
第87章
裴骛的回答完全不出姜茹的意料, 她总算满意了,又加上一句:“若是你不是我表哥,我也会对你好的。”
这样的几句话, 裴骛就被她几句话说得不好意思,敛目低头不语,姜茹终于肯罢休,从裴骛的房间离开。
裴骛这儿有人守着, 她也不用时刻担心,夜里能好好睡觉了。
裴骛受伤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隔天来家中拜访的人都要将门槛踏破, 姜茹大部分都回绝了, 只有裴骛的几位好友能进屋探望。
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 和裴骛同年入朝为官的几位都如预期升官了。
比如郑秋鸿,现今被调任正七品太常丞,纪超瑛也被升为正六品翰林院侍读,宁亦衡则是被任为从六品翰林院修撰。
他们怕打扰裴骛, 只来看了眼裴骛的伤势,送了些补品,没待多久就走了。
裴骛这边有人要见, 姜茹也一样, 宋姝也早早来找姜茹。
半年不见, 宋姝比之前更漂亮了, 进门后看到姜茹, 眼眶微红, 姜茹刚安慰几句,她就埋怨地说:“若是你不跟着去南诏,哪儿至于这样, 你瞧瞧你都成什么样了。”
毕竟在南诏天天风吹日晒的,和之前相比确实是沧桑了些,但姜茹觉得这些都还好,倒是裴骛还要更惨。
宋姝朝姜茹身后抬了抬下颌:“你表哥如何了?”
姜茹就如实说了,昨日宋平章来看过,宋姝才算放心,若不是不方便,她早就跟着宋平章来了,好在宋平章说姜茹没事,她才能忍到今日再过来。
两人叙旧的话说了一堆,一晃眼就到了中午。
姜茹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我得去看看我表哥,你要不要一起?”
宋姝犹豫:“这不好吧。”
姜茹不解:“哪里不好,你也认得我表哥,有什么不好的。”
宋姝迟疑着没动,姜茹索性拉着她起身,穿过回廊,来到裴骛的房门外。
今早有太多人来看裴骛,直到现在用午膳,裴骛的房间才短暂地空了一会儿,姜茹拽着宋姝进了屋。
很神奇的,宋姝一进裴骛房间,就仿佛被封印了一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哪有先前那副八面玲珑的样子,她局促地缩在姜茹身后,直到姜茹拽了她一下,她才从姜茹身后出来。
早上裴骛就知道姜茹和宋姝在院子里说话,谁料姜茹会直接把她带过来。
裴骛礼貌打招呼:“宋小娘子,恕我不便起身,你多担待。”
宋姝连忙说:“没有没有,裴大人好好休息。”
说完,不顾姜茹的阻拦,非要离开,跑得那叫一个快,跑出屋内才说:“我在外面透透气。”
既然宋姝不肯在里面,姜茹也不好把她晾着,她打算和裴骛说几句话就走。
即便姜茹拦了很多来探望的人,真正进屋的人也不少,裴骛一上午都没能好好休息,许是累了,他脸上也多了几分疲色。
这时候小陈来给裴骛送饭了,姜茹就坐在裴骛身边看着他吃饭。
裴骛抽空问她:“可吃过饭了?”
姜茹摇摇头:“先等你吃完。”
裴骛要吃饭,还得喝药,要花费不少时间,姜茹陪了他一会儿,裴骛就催她快走:“宋姝还在等你,你别陪我了。”
姜茹原本也就是来看看,马上就会离开,提起宋姝,姜茹疑惑地问:“宋姝为什么不肯待在这里呢?”
裴骛竟不知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还是解释了一句:“男女有别。”
或许是她和裴骛都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她竟然没有注意过这回事,宋姝还在屋外等着,姜茹没空多问,就说:“那我先去陪宋姝,晚些时候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
裴骛点了点头,姜茹就跑出去了。
宋姝正在看屋外的银杏树,他们的宅子比不得宋府,花草都少了很多,宋姝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宋姝回头:“这么快?”她以为依姜茹对她表哥的黏糊样,许是要待好久的。
姜茹点了点头:“走,我带你去用膳,小夏做的菜可是一绝,我在南诏就日日想着。”
宋姝很捧场:“那我可得多尝尝。”
午膳都已经摆好了,姜茹和宋姝靠在一起坐着,和裴骛那边的清汤寡水不同,她们吃的丰富不少,很多裴骛不能碰的都在桌上。
早在知道宋姝要来的时候,小夏就准备大显身手,这一桌可都是小夏的拿手菜。
宋姝尝了一口,立刻说:“好吃。”
姜茹笑得可得意了:“那是自然。”
两人都吃得高兴,等吃得差不多了,宋姝突然提起:“你和你表哥……”
姜茹惊得筷子都要掉了,连忙环视一圈,发现没人注意,才圆睁着眼震惊地看向宋姝。
宋姝不愧是宋姝,这么快就能看出她的心思,姜茹做贼一般朝宋姝招招手,待她靠近了,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宋姝迟疑一瞬,她只是想问姜茹和裴骛怎么如此不避嫌,毕竟就算是兄妹,也得稍稍注意一下,姜茹这个问题反而问得她懵了。
虽然不太懂姜茹的反应,宋姝还是说:“你方才进了他的卧房。”
姜茹眼睛睁得更圆了,长长的睫毛卷翘着,她眨眨眼,明珠似的眼睛宛若流光溢彩,她神神秘秘地说:“你猜对了,我确实喜欢他。”
这回,轮到宋姝筷子掉了。
惊讶之余,她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筷子落到地上,姜茹“呀”一声,刚想给宋姝换一双,就被宋姝按住肩。
宋姝按着她,眼睛瞪得比姜茹还圆,仿佛一口气上不去般使劲呼吸,她捏着姜茹晃了好几下:“你喜欢你表哥?”
姜茹被她晃得头晕晕的,她无辜极了:“你不是知道么,你方才还问我呢。”
宋姝要被她气死:“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姜茹沉默了,半晌,她带着些许自暴自弃:“那能怎么办?我都告诉你了。”
而且宋姝又不是外人,知道这个也没什么。
宋姝却好像非常接受不了,都把姜茹的肩捏疼了,她挣扎一下,宋姝就松开了她。
宋姝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心如死灰,姜茹讪讪地又有些疑惑地小小戳她一下:“你怎么了?”
宋姝不为所动,直到姜茹又捣她一下,她才终于回过神来,转身问姜茹:“那你要怎么做?”
姜茹低下头,不太好意思,又带着些许笃定地说:“我要追他。”
正堂的门开着,温热的夏风吹得姜茹的额发轻轻卷起,风裹挟着花香扑向姜茹,阳光穿过院子洒进屋内,光影绰绰,姜茹的脸颊被照得白里透红,她认真地说:“我要追他。”
宋姝从未想过姜茹还会有春心萌动的那一天,她以为姜茹对这些根本不懂,可能就会和她表哥过一辈子……
这时,宋姝的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灵光乍现,是了,和裴骛在一起也是一辈子。
她早该看出来的,姜茹早在之前就黏裴骛黏得紧,就算是亲兄妹到了这个年纪也不免会疏远,只有她和裴骛,即便是到了现在也是如胶似漆。
宋姝想,或许姜茹早就喜欢裴骛了,只是她自己不自知,竟然在去南诏的日子开窍了。
宋姝忍不住好奇:“你是如何发现自己喜欢他的?”
姜茹理所当然:“我又不是傻子,自然是知道的。”
敢情之前的姜茹都是傻的,宋姝差点气笑,没等她戳穿姜茹,姜茹抓着她的胳膊:“你教教我怎么追人,我想追他。”
宋姝很久没有见过这般大胆又肆意的女子,她们若是喜欢谁,通常只看一眼就知道心意了,再不济也会有宴会,宴上谁看对眼,私下就叫家中父母去提亲,姜茹这个……还真不好说。
她知道宋姝和裴骛的父母都不在了,那么能算得上长辈的,她太公算一个,可是这也得先问问裴骛的意思。
宋姝沉吟道:“若是要和你表哥成婚,那我得回家问问我太公,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媒婆,到时候也好说。”
姜茹觉得她是越说越偏,她虽然想和裴骛谈恋爱,但也没有要快进到直接结婚的地步,她连忙制止宋姝:“我不是问这个,我是想问我该如何追他。”
宋姝愣了愣。
她沉吟道:“你绣个香包给他,他就知道你的意思了。”
姜茹惊讶:“这算什么表白,我早就绣给过他好几个了。”
宋姝:“……”
她很想说,没有哪个男子会随意收女子的香包,收下就是答应了的意思,可是姜茹和裴骛一个送了一个收了,还两人都不知道这意思。
姜茹还好说,她家里没人告诉她,裴骛读了这么多书,竟然也不知道吗?
宋姝想,裴骛和姜茹恐怕是都不懂这种隐晦的表达,那么大胆些的,宋姝压低声音:“你可以试着撩拨他。”
姜茹满眼求知:“怎么撩拨?”
宋姝说:“把你的帕子送给他,然后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若是你胆子大,也大可以牵他的手试试。”
姜茹:“……”
若是没记错,她的帕子也给过裴骛,至于碰手,她早就已经牵过了。
姜茹心虚且怀疑地看着宋姝:“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话都没说完,宋姝就已经猜到了:“这你也做过?”
姜茹点头。
宋姝真是没见过这么迟钝的,还有恨铁不成钢,姜茹不懂也就算了,怎么裴骛也不懂。
宋姝气急:“你们怎么能这样?”
“哪样?”姜茹虚心求教。
算了算了,笨些就笨些吧,能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就算好了。
只是……宋姝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狐疑地看着姜茹,又看了眼裴骛卧房的方向,忍不住想:“该不会你表哥是知道的吧,你说他不懂这些,说出来我可不信,恐怕在他心里你们早就互通心意了,不然他怎么会这个年纪了还不许婚?”
说得好像裴骛七老八十一样,明明才十八而已,放到现代都算早恋,姜茹还觉得他年纪小呢。
宋姝的话姜茹实在不敢苟同,要是裴骛像她说的这么想才是见鬼,裴骛对她真没那意思,只是把她当妹妹罢了,毕竟裴骛对谁都好,不忍心拒绝也是正常的。
她说完自己的想法,宋姝真真语塞了,她沉默许久,才忍不住说:“那怎么办?”
“我这不是问你么?”姜茹更不知道怎么办
事到如今,宋姝只能使出杀手锏:“那你抱他,虽然逾矩,但你们两个木头脑袋,只有这个办法了。”
姜茹:“。”
宋姝:“?”
半晌,宋姝气得拍桌子:“你怎么回事,你连这也做了?”
姜茹连忙按住她:“等等,你消消气消消气。”
“我怎么消气?”宋姝指着自己,“你看看你们都做了什么,裴骛他什么意思,都这样了还不肯娶……”
她的话没能说完就被姜茹捂住嘴,姜茹焦急地解释:“你别这么骂,他不懂这些,而且这都是我主动的,他没法拒绝。”
宋姝好说歹说被她劝住,这儿离裴骛的房间太近,怕裴骛听到什么,姜茹连忙拉着宋姝去到前院的亭内,这儿就不会被裴骛听见了。
安抚好生气的宋姝,姜茹真诚解释:“他真的不懂这些,所以我才问你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喜欢我。”
宋姝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姜茹,眼前的女子双瞳剪水,朱唇若丹,如此温润之玉颜,谁会不喜欢她?
可是她好像是真的在询问宋姝,宋姝默了默:“你等着,我给你找几本书册来,你跟着学。”
她认识的小姐妹里,最多就送送香包,再不济送些自己做的吃食,对方就知道意思了,偏偏这里有两个傻的,竟然都不知道,宋姝只能借助外物。
闻言,姜茹来了兴致:“什么册子啊?我想瞧瞧。”
其实就是街上书坊卖的话本而已,宋姝能想到让姜茹抱裴骛做试探已经是极限,让她再想也想不出来。
说走就走,两人去了趟书坊,给姜茹买了数十本册子,宋姝郑重地拍拍姜茹的肩:“你先试试吧,不行我们再想办法。”
姜茹求知若渴,抱着这些书仿佛抱着珍宝,连连点头。
既然都出门了,索性两人就在街上逛了几圈,用过晚膳才各自回家。
姜茹抱着自己的书,先去了趟卧房把书藏起来才去看裴骛。
下午来看裴骛的人比早上稍微少些,大部分都被裴骛拒了,所以他下午休息得还算好。
就是知道姜茹离开家中和宋姝去街上时,他稍微辗转反侧了一下午,也怪他受伤起不了床,不能陪姜茹出门,只能躺在床上等姜茹回家。
姜茹进屋时,裴骛正半倚在床头,闲来无聊,拿了本书看看。
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好好躺着,姜茹腹诽,看见她进屋,裴骛就把书合了起来,抬眸看着靠近他的姜茹。
顾着裴骛伤着只能吃清淡的,姜茹今日出门就只给他买了糕点,她把纸包打开,笑盈盈地递给裴骛:“你尝尝,这糕点可好吃了。”
裴骛刚吃过晚膳没多久,按理说他是很少吃宵夜的,可是为了不让姜茹扫兴,他还是吃了一块。
吃完一块糕点,姜茹递了水给他,裴骛喝完水,姜茹顺手就接过杯子,趁着拿杯子的动作,姜茹心机地碰到了裴骛的手指,触到裴骛温热的指尖,姜茹心跳加快,忍不住抬眸看裴骛的反应。
然而,裴骛只是手指颤了下,根本没有想象中那样害羞的意思,他毫无反应。
姜茹面无表情地接到了裴骛手中的杯子,又不死心地蹭了一下,裴骛这回终于又反应了,他问姜茹:“怎么了?”
姜茹收回手,心里呵呵冷笑了两声:“没什么。”
她转身把裴骛的杯子放了回去,不高兴地坐到了裴骛的身旁。
她不高兴的时候是很明显的,裴骛很容易就能看透,他回想一番,似乎是在方才接杯子的时候才开始不高兴的。
裴骛检讨自己,他方才应该没做什么,怎么就惹得姜茹恼了,他谨慎地瞥了姜茹一眼,问:“可是今日逛得不高兴?”
姜茹没懂他的意思:“高兴啊,你问这做什么?”
裴骛又说:“若是在我这儿待得不舒服,就先回去吧。”
姜茹只是有那么一点点情绪,裴骛就脑补了这么多,姜茹只能告诉裴骛:“我没有不舒服,只是有些累。”
说着,她趴在了裴骛的床边,只要躺在裴骛身边就很好,她索性不想那么多,只安安静静地缩在裴骛身旁。
姜茹很快调理好自己,来日方长,她有很多的时间能够温水煮青蛙,让裴骛喜欢上她。
想着想着,姜茹就伸出手,在被子上找到裴骛的手,握住。
裴骛滞了滞,很轻地挣扎一下,姜茹又抓住,她说:“让我先牵一下。”
裴骛就不动了。
姜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仰头看着裴骛,裴骛原先是垂着眸子看她的,看了一会儿,发现姜茹的目光太直白,他就仓促地躲开,捡起一旁的书重新开始看。
这书里的内容写了什么他完全没有过脑,只知道自己的手被姜茹握着,姜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手指细长,软乎乎地塞在他的手中。
裴骛没办法坐怀不乱,看了很久的书,他觉得闷得慌,得找几句话说说,又想到今日的事,就随口问道:“我今日在房内似乎听见你们在说我。”
姜茹一时间没有听懂:“什么?”
裴骛又继续解释:“今日我在房内,好像听见宋姝叫了我的名。”
能有什么,不就是宋姝骂裴骛那一声吗?
姜茹立刻坐直身子,连带着手也从裴骛的手中抽了出来,她紧张兮兮地问:“你听见什么了?”
裴骛看向自己空空的手,因为姜茹的离开,他的手变凉了,仿佛本该握着什么,却又没能握住,他只能按捺住想要再去牵姜茹的手,沉默地将手捏紧。
姜茹迟迟等不到他的回答,带着忐忑又惊喜的心情推了裴骛一下,若是裴骛听见了,她就可以顺水推舟表明自己的心意,又又忍不住害怕,要是裴骛拒绝她又该怎么办。
裴骛好像在走神,懵懵地问:“什么?”
姜茹又重复了刚才的话。
她如此紧张的表情让裴骛不免多想,疑心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让姜茹同宋姝抱怨,他心里一咯噔,没等姜茹主动指出就态度很好地问:“可是我做错什么了?”
这儿到底离正堂远些,听不真切,裴骛只是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而已,甚至他也不确定姜茹她们有没有提起自己。
裴骛根本没有听到,意识到这个可能,姜茹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失落,裴骛不知道,就意味着她的心思没有暴露,也不用想那些裴骛是不是会拒绝她的可能了。
姜茹僵硬地扯扯嘴角:“没有,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裴骛不信:“若是我做得不对,表妹尽可直说。”
姜茹再次否认:“没有。”
“那是我听错了?”
姜茹这回点头了:“你听错了。”
裴骛原本是不信的,可这话是姜茹说的,他只能把自己满腔的疑惑都咽下,也是他自己想太多了,姜茹怎么可能说他的不是,她从来都是当面说裴骛的。
刚才这番惊心动魄,姜茹也没了精力,索性趴在裴骛身边,也不说话,就这么陪着他。
至于追裴骛的事情,就等到明天再说吧,等她今夜看会儿书,先学习学习再实践。
白日也逛了一天,裴骛的房间内又暖乎乎的,姜茹趴下没多久眼皮就支撑不住,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昏昏欲睡时,裴骛轻声叫她,声音是好听的,不自觉放低,低沉的声音在姜茹耳边环绕,叫她:“困了便回房睡。”
姜茹确实困了,她歪七扭八地起身,如飘魂一样飘出裴骛房间,吓得裴骛都要坐起身去扶她。
好在虽然走得乱七八糟,却也没有摔倒,姜茹就这么安全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即使困成这样了,姜茹也不忘记正事,把自己枕头下精心挑选的册子拿出来,借着油灯照亮,姜茹翻开了第一页。
古代的册子并不直白,写得极其隐晦,姜茹看了一会儿,越看头越晕,一点都看不懂。
她眯着眼睛翻到中间,只看得一句:粉香汗湿瑶琴轸,春逗酥融绵雨膏。
姜茹用自己不大灵光的脑袋将这句话翻译了一下,然后倏地就把书给丢开了。
她埋在被子里遮住自己红透了的脸,忍不住咬牙,宋姝这个损友,教的都是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粉香汗湿瑶琴轸,春逗酥融绵雨膏。出自《酥乳》
第88章
姜茹手忙脚乱地把这些书全部塞进自己的衣柜里, 藏在了最深处,这种小黄书还是不太适合她。
而且书里好像都是一步到位,按照姜茹和裴骛现在的状况, 这样的事情是根本做不到的。
将书全部收好,姜茹才放心回到床上睡觉,她决定先不要拔苗助长,得循序渐进地来。
抱着这样的心情, 姜茹很快就无事一身轻,放松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 宋姝又带着众小姐妹来找姜茹, 借着空隙时间, 姜茹偷偷把宋姝带到自己的卧房, 她把房间内的所有书都拿了出来,又找出昨夜看的那一本,翻开一页,愤愤地递给宋姝。
宋姝不经意一扫, 原本还不太在意,等真正看清楚上面写的什么后,顿时抬眸尴尬地望了姜茹一眼。
姜茹兴师问罪:“这些书你自己可有看过?”
宋姝摇头, 她又飞快翻了两页, 瞬间羞得脸都红了, 将书合上, 心虚地瞄姜茹一眼, 声如蚊蚋:“我也不知道这里面写的是这个。”
还剩下十几本, 姜茹翻都不敢翻,她只能说:“过几日找个时候,趁我表哥不在家都烧了。”
即便裴骛是不可能进她房间, 姜茹也不可能把这书留下,不然被裴骛见了,她是真没脸。
宋姝也对此表示赞同:“还是快些烧了,留着终究是祸患。”
宋姝又不信邪地翻了几本,越看越觉得奇怪:“我记得这书里没这么露骨啊。”
她原先看过的都是写得很含蓄的,所以才推荐姜茹买的,兴许是她们买错了。
难怪当时卖书的摊贩还叫她们注意些别被发现了,竟是这个原因,宋姝忍不住说:“我觉得你是买错了,不然我们再去看看?”
姜茹可不敢再去,这几本已经把她的脸丢光,她实在不想再去一回。
宋姝也不敢再去,两人一起将书都藏了起来,对视一眼,自然地走出卧房。
既然买来的书行不通,宋姝只能另外给姜茹想办法,她也未追求过谁,左右不过教姜茹以温柔小意感化裴骛,姜茹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宋姝讲得太深奥,她实在听不懂。
宋姝讲着讲着,看姜茹仿佛一个傻子,气得不想再说:“你等着吧,待我回去和我太公说说,叫他去问问你表哥的意思,就不用再麻烦了。”
长辈出马,裴骛肯定会说实话,到时候若是两厢都有那个意思,自然是水到渠成。
姜茹连忙按住她:“别别别,我自己和他说。”
宋姝是半点不信她的话,若是姜茹当真能有办法就不必找她了,况且姜茹又很显然不敢直接告诉裴骛,宋姝恨铁不成钢,偏偏姜茹又不争气,她只能没好气地提醒姜茹:“我可要和你先说好,你若再这么窝囊,改日你表哥喜欢别人了,可是得不偿失。”
姜茹连连点头:“你等我先试试。”
至少裴骛不会看上别人,姜茹对这点还是有信心的。
在姜茹家中待到中午,宋姝和几个小姐妹相继离开,姜茹也能回房间内陪着裴骛。
她不敢再看话本,就去裴骛的书房里找了几本书,裴骛这里不缺书,她可以看很多,遇上看不懂的,还能直接问裴骛。
倒不是没有想过和裴骛表明心意,只是姜茹每每想要说出口,碰上裴骛的那双眼睛,就又说不出话了。
几日后,裴骛伤口也差不多结痂不再渗血,他就时不时下地走动,小方他们在院中放了几个躺椅,若是不想回屋,裴骛也能在院中透透气。
又过几日,胡太医又来了趟家给裴骛将伤口的线拆了,先前伤口缝得勉勉强强,拆线以后不太好看,裴骛盯着自己的胸口看了好久,又问胡太医要了些祛疤的药。
他总觉得自己的伤很丑,怕姜茹看到不喜欢。
伤口差不多恢复了,虽说皇帝给了他假,裴骛却也没有闲着,偶尔出趟门,帮着做些自己能做的事。
墙倒众人推,太后没了,陈翎也没人会保,陈家唯一几个还在朝廷做官的都夹着尾巴,生怕哪一日会轮到自己,然而就算再怎么做小伏低,宋平章也不可能放过他们,加上朝廷中的人对陈家积怨已久,弹劾的信也如飞雪一般飞向御桌。
没了陈翎坐镇,这些人都成了小虾米,皇帝下令都一一处置,最后才轮到陈翎。
彼时,陈翎在狱中已有月余。
他家中被抄,抄出来的白银比陈鸣那儿抄出来的还要多一倍,许是受刑太多,他再也受不住,签字画押,认下罪名。
数项罪名,判他凌迟百次也不为过,念在他是皇亲,皇帝给他留个全尸,赐毒酒。
陈翎唯一的遗愿,是见裴骛一面。
裴骛伤好没几日,不能太劳累,大多数时候还是待在家中和姜茹一起看看书,偶尔下下棋,日子过得十分舒坦。
自他们进京,好久没有过这样的时光,不用整日被烦心事打扰,陈家倒台了,讨厌的人也没有了,姜茹神清气爽。
而当日刺杀裴骛的人,裴骛也放任皇帝派人去查,虽说一直没查出什么消息,他也不急,耐心地等。
姜茹却对此事异常关心,时不时问问宋姝有没有消息,宋姝去打探,还被宋平章骂了一顿,就不敢再问。
宋姝那边不通,姜茹就从裴骛这边入手,日日问他进度,每次都只能得到一个还不清晰的回应,几次过后,姜茹忍不住吐槽:“朝廷的人都是废物吗?这都查不出来。”
她正吐槽得起劲,皇帝就派人来请裴骛,说陈翎死前唯一的遗愿就是想见他。
姜茹原本就在气头上,听见这个消息更是气得眼前一黑:“他还敢来?”
裴骛安抚好姜茹,低声说:“恐怕是叫我去试试能不能探听到什么消息,毕竟陈家贪的钱还未全部搜出来,我还是去瞧一眼的好。”
姜茹不安地嘱咐:“那你千万要小心,我怕他还留着什么阴招。”说完还不放心,“算了,我和你一起吧,我怕出什么意外。”
她想跟着裴骛一起,前来传诏的太监连忙提醒:“罪民陈翎只肯见裴大人一人。”
言外之意,姜茹不能跟着去。
姜茹讨价还价:“我只跟着去,守在外面,可以吧?”
这太监还未说什么,裴骛先扭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温和:“无事,我会早些回来。”
姜茹才不听他的,而是只将目光投向太监,又问:“可以吗?”
太监犹豫片刻,妥协道:“那小娘子可千万只能守在外头,不可以跟进去。”
姜茹连忙点头。
前来接裴骛的轿子已经等在门外,姜茹跟着上了轿子,想到要去见的是陈翎,她的心情瞬间就变得不美,这个人即便将死,提起他姜茹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
当初做的那些恶心事,还想杀裴骛,每一件都让姜茹愤恨。
她正生着气,裴骛就递了样东西在她面前,他不知何时买来的果脯,还偷偷带在身上,又不知何时在姜茹独自生气时拿出来的,他捧着的纸袋里装着果脯,裴骛说:“犯不着因为他气坏了身子,我看你这些日子喜欢吃这个,尝尝。”
汴京的蜜煎金橘做得极好,是清透的琥珀色,芳香诱人,香甜软糯,姜茹看书的时候就喜欢往嘴里塞两个,只是这金橘好吃归好吃,却有些贵,姜茹嘴馋了才会买一些来吃。
看到这一袋果脯,姜茹刚才浑身的气不知何时都消散干净了,原先正炸着的毛仿佛都被抚顺了,她不太好意思地看裴骛一眼,嘟囔说:“我才没有生气。”
她拿了一个果脯吃,酸甜的香气炸开,好像浑身都带上了果香,裴骛看着她,没有挪开视线。
察觉到他的目光,姜茹缓缓抬头,裴骛盯着她脸来不及收回视线,被抓个正着,就仓促地避开。
姜茹看他这个样子就好笑,她挑起唇角:“你也想吃?那你早说呀。”
她捏起一个金橘,果肉很小,在她手中晶莹剔透,仿佛一块小宝石,姜茹将带着糖渍的金橘递到裴骛嘴边:“你也吃。”
眼前的手指嫩白如葱,在汴京养了些日子养好了不少,指尖带着淡淡的粉色,糖渍粘在她的指尖,裴骛盯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目光太直白,抬起手想要接过。
但是他的指尖将将要碰到姜茹的手时,姜茹往后躲没让他接到,待裴骛用询问的目光看过去时,姜茹眼里憋着坏:“不行,你就这么吃。”
果脯太小,如果要姜茹喂他,就必定会碰到姜茹的手,这对裴骛来说过分逾越,尤其在他和姜茹还没有确定关系的时候。
裴骛索性从根源杜绝这种可能,说:“我不吃。”
姜茹才不会善罢甘休,她耍赖道:“不行,你必须吃。”
裴骛:“那我自己拿着吃。”
他真是个木头,姜茹恼了:“我拿着,你吃。”
裴骛纠结地想要找话来拒绝姜茹,未料就是这个反应惹得姜茹不快,她收回手,把果脯丢进了自己嘴里,像是不满裴骛:“不吃就不吃,我才没有想喂你。”
这段路到汴京大牢还是太远了,轿夫抬的轿子摇摇晃晃,裴骛偷偷观察姜茹的脸色,见她脸颊都被气红了,心里忐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
话没说完,姜茹冷哼一声,连坐姿都扭朝帷幔,留给裴骛一个背影。
这对裴骛来说实在焦心,他无措地看着姜茹,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怕冒犯姜茹,但是他现在的行为对姜茹来说似乎已经是冒犯。
一番天人交战,裴骛越发觉得自己做错,姜茹只是想分他吃的,他却东想西想,优柔寡断,以至于惹恼了姜茹。
明明他小心一点就可以不碰到姜茹的手,他却要拒绝姜茹,实在是他的错。
裴骛对着姜茹的背影,小声又坚定地说:“表妹,我吃,可以吗?”
姜茹拒绝:“晚了,我不会分你了。”
裴骛心凉飕飕的,失落又自责的情绪将他吞噬,他闷闷地说:“好。”
这样的木头,根本不会什么哄人的伎俩,也不会说些软话哄姜茹高兴,他只知道这样逾矩,那样也逾矩,可是却正是这样的人,姜茹才会喜欢。
姜茹只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又在内耗,转过身看见裴骛垂着视线,拳头攥紧,还紧紧咬着唇,恐怕要不是姜茹在这儿,他能蒙进被子里哭一宿。
不看他姜茹的心就已经软得一塌糊涂了,更别说看见他这个样子,姜茹更是心软得要化了,淅淅沥沥地滴了满腔。
她把金橘递给裴骛,也不想和他玩什么我喂你的游戏,说:“我没有生气,你吃吧,我不玩了。”
裴骛像个破碎的瓷器,如白玉般的脸颊和锋利的线条交相辉映,垂着的睫毛浓密纤长,如蝴蝶振翅,直颤进姜茹的心里:“表妹能再喂我吗?”
依旧念着是因为刚才的事情才惹得姜茹生气,裴骛不想再耍机灵,他只想哄好姜茹。
殊不知这样的动作就足以让姜茹什么都答应他,姜茹也不禁后悔,早知道就不该这样逼迫他,她说好了循序渐进,竟然这样对裴骛。
这时,裴骛抬眸,眼睛里干净纯粹,如湖水般缓缓泛起涟漪:“可以吗?”
姜茹什么都忘记了,迟钝地伸手,捏着果脯递到裴骛的唇边。
裴骛看了一眼,因为隔得不那么近,他只能低下头去咬姜茹手中的金橘,靠近后,温热的呼吸吐在姜茹的手上,他很小心地不去碰姜茹的手,可是金橘实在太小了,即便他很小心了,嘴唇还是碰到了姜茹。
那一瞬间如电光闪过,噼里啪啦地炸得两人都是一颤,裴骛叼着金橘,忘了嚼,僵硬地维持着低头的动作,下意识抿了一下唇,抿到了甜甜的糖渍。
姜茹的指腹很温暖,裴骛不确定有没有碰到,他盯着姜茹的手,要非常努力才能克制住冲动,他脑子里的思想太过界,以至于他不敢载动。
姜茹的脑子里亦是一片空白,撩人把自己撩成这样的,她恐怕是第一人,裴骛的唇太软,轻蹭到她的手,她连呼吸都忘记。
反应过来后,姜茹捻了捻指尖,裴骛也已从方才的动作中回神,他似乎也羞,脸颊红了个透,连嘴里的金橘都忘了嚼。
姜茹也盯着自己的指尖,两人一个赛一个脸红,裴骛会害羞,姜茹是早就知道的,毕竟以前碰一下裴骛都会羞。
只是姜茹自诩坐怀不乱,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下,她的心就快要跳出来,在这轿中,心跳仿佛就在二人之间,她不确定裴骛有没有听见。
姜茹僵硬地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出了一会儿神,只机械地要拿一块金橘塞进嘴里,她需要找点事情做才能克制自己的心情。
然而她的手刚要拿到袋子,就感觉像身边扫过一股风,紧接着她的手被裴骛执起,裴骛捏着她的手腕,或许是一时情急,他都忘了自己现在的行为就算是越界,他隔着衣袖握着姜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是拿着帕子给姜茹擦手指。
若是能有体温计,姜茹怀疑他现在的温度应该直逼五十度,因为他的脸颊红成了毒苹果,动作慌乱又紧张地擦着姜茹的手指,语气里满是歉意,又带了一点结巴:“抱,抱歉表妹,我…方才不小心…碰…碰到了。”
至于是哪里碰到,两人都心知肚明,姜茹伸着手任他擦,裴骛擦了一会儿,忽然惊觉自己都做了什么,连忙把帕子塞给姜茹,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表妹自己擦吧,我实在是…实在该死。”
他局促,姜茹也局促。
姜茹捻了捻手中的帕子,这帕子是她送给裴骛的,帕上绣了几点桃花,裴骛应该没用过,即使揣在怀里这么久,也是干干净净。
为了给姜茹擦手,把自己珍藏好久的帕子都拿出来了。
姜茹拿着帕子,轻缓地擦干净了自己的手,她拢住帕子:“我洗了再还你。”
下一瞬,一只手抢走了她手里的帕子,裴骛说:“不用,我自己洗。”
然后他将帕子整整齐齐叠好,塞回自己怀中。
姜茹全程呆愣地看着他,她自己不知道,她的脸也红得过分,她偏开头看向窗外,将帷幔掀起吹了一点风以降下自己脸上的温度,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随便你。”
好在这时候,行驶得非常之缓慢的轿子总算到了汴京大牢,两个各怀心事的男女互相都不看对方,裴骛逃也般起身,临下轿前,他没有回头,用自己干涩的声音嘱咐姜茹:“我去去就来。”
姜茹没有看他,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身,等那衣角都离开轿子,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裴骛下轿以后,一直跟着的太监惊奇地“哟”一声,担忧道:“裴大人这是怎么了,怎的才这么一会儿脸就这般红,可是起烧了?可要请太医来瞧瞧?”
隔着轿子,姜茹听见裴骛故作冷静的声音:“不必,只是马车太闷。”
太监半信半疑,又不敢问,就引着裴骛往大牢走。
姜茹则是趴在窗沿,悄悄掀起帷幔偷看裴骛的背影,裴骛身形挺拔,步伐稳健,穿着一身素衣也出尘脱俗,袖袍翻飞时,如孤高的鹤,优雅翩翩。
姜茹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裴骛,看着他走近了那阴森的大牢铁门内,身影消失了,她才收回视线。
地牢阴冷,牢房内有浓重的血腥气,地上湿哒哒的,太监走在前面,时不时叫裴骛注意脚下,两边牢房关押着看不清面容的犯人,头发如枯草,身上的囚衣也破得不能看。
滴答滴答的声音在牢房内环绕,裴骛目不斜视,也不在意这牢房会不会弄脏自己,有阵阵恶臭传入自己鼻中,就连前面的太监都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口鼻,裴骛却面不改色。
牢房外有几把火光,只勉强能看路,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借着这一点点火光,裴骛终于走到了陈翎的牢房前。
几月未见,陈翎已经看不出模样了,原先他保养得宜,头发还算乌黑,现如今却是一头的白发,他狼狈地躺在稻草上,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几乎全身都是血。
这样的伤动一下都疼,可是他还是在裴骛靠近时坐直了身子,将自己已经脏污不堪的头抬了起来。
太监跟在裴骛身边没有离开,是在监视他们都说了什么,裴骛并不在意,他站在牢房外平静地看着陈翎。
他什么也没做,陈翎突然就恼了,他用怨毒的目光看着裴骛:“我最恨你这个样子,仿佛看谁都是蝼蚁,看谁都没有感情,若不是宋平章,你以为你能爬到这个位置?”
裴骛从不否认自己靠的是宋平章,他自信自己总能到这个位置,区别只是时间早晚而已,所以他并没有被激怒,只是冷静地问:“是你要见我。”
刚才发泄那一通,陈翎平和些许,他不再用那样的目光看着裴骛,只是说:“你们这些蠢人,总觉得自己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告诉你,若不是我和北燕和谈,大夏早被北燕的铁骑踏平,你还能活到现在?可笑。”
“大夏早就无可救药,你不如早早给自己找好后路,别再妄想改变,你做不到。”
裴骛并不认为陈翎会这么好心,对他说出这些像是劝告的话,他更不信陈翎临死前会突然良心发现,他没有说话,静静等着陈翎继续说。
陈翎见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引起裴骛的波澜,不受控地恼怒起来,他冷冷地看着裴骛:“你不会以为,你们抄到的银子就是我的全部吧。”
他冷冰冰地道:“你们抄到的只是杯水车薪,其他的早就被我转移到北燕,我真想看看,到时候北燕用大夏的银子灭了大夏,该是多么一场好戏。”
他想看裴骛因为他的情绪波动,就算是生气也足以让陈翎爽到,但是裴骛没有,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下:“计相就没有其他可说了么?”
无论说什么裴骛都处变不惊,就好像他一直以来都是笑话,陈翎忍无可忍:“若是我没猜错,你最近有不少人盯着吧。”
裴骛抬眸,那双漆黑的洞察一切的眸子冷然地看着他,陈翎说:“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多久了,他们不会放过你。”
陈翎想要将裴骛的兴致挑起,他偷瞄裴骛的神色,见他毫无波动,忍不住问:“你就不怕?”
裴骛终于开口:“死有何可怕的。”
陈翎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他带着蛊惑意味地问裴骛:“你就不想知道谁想要你的命么?若是我要杀你,我早在你还是只蚂蚁的时候就会摁死你,所以你最好想想,自己究竟挡了谁的路,被利用完就丢,你的死期也不远了。”
裴骛冷静得出奇,他只是理性地指出:“你上回就没有杀死我。”
这句话相当于在陈翎的胸口上插了一刀,他表情瞬间变得难看,像是被气笑了:“你就继续这样高傲吧,和我尚且算你赢了,我且看着,你什么时候会来找我。”
他轻蔑一笑:“就算你不怕死,却也不想想你的表妹,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若是死了,真是可惜。”
这是唯一能激怒裴骛的话,眼看着裴骛眸中变得冷寒,陈翎满不在乎,仗着裴骛无法拿他怎么办,开始放肆地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裴骛开口了:“我表妹会活得很好,而你,可以上路了。”
说完,身旁的太监一声令下,狱卒立刻打开了牢门,将陈翎按住,陈翎控制不住挣扎,可他哪里能抵抗,挣扎声减弱,一碗毒酒全入了陈翎的胃。
奄奄一息时,陈翎用虚弱的声音说:“你最好防着点宋平章,他更不是什么好人。”
这样的挑拨之言,裴骛只当他胡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再也不想看陈翎。
第89章
身后的太监没来得及跟上, 他得看着陈翎断气才能回去复命。
裴骛走过黑暗脏污的长道,两旁的火把随着他的离开跳跃着,大牢的所有声音都似乎被阻隔在外, 很快,裴骛就走到了大牢的尽头,守卫恭敬地给他开了门,裴骛颔首, 离开了大牢。
裴骛去的时间不算太久,姜茹正斜躺着, 坐没坐相地吃着手中的金橘, 裴骛掀开帷幔时, 姜茹正翘着腿, 躺姿和优雅没有半点关系。
被裴骛发现,那张脸出现了瞬间的空白,她想坐起来,却碍于自己的姿势, 一时间没能坐起。
许是姜茹从前没有在意过这些,所以总是在裴骛面前不那么在意形象,姜茹撑着自己坐起身, 正襟危坐, 无辜地看着裴骛。
裴骛不拆穿她, 只是低下头看路, 抬步上轿, 姜茹约摸是看错, 隐约觉得裴骛是笑了,可裴骛再抬头时,面色如常, 没有半点笑过的样子。
裴骛坐到了姜茹的身侧,这轿子原是接裴骛一个人的,加了姜茹空间就变得狭窄,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姜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血腥的味道,不太好闻,但放在裴骛身上就能接受。
姜茹问:“他和你说了什么?”
裴骛默了默:“一些挑衅的话。”
许是临死前心有不甘,总要找个人来发泄,刚好裴骛就是他选中的对象,毕竟两人算是有仇,裴骛承受了陈翎临死前的情绪,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姜茹朝他靠近了些:“你不要放在心上,他的话都是想要激怒你。”
裴骛点头,说:“我没有在意。”
虽说裴骛看着就像是不会因为别人影响自己情绪的人,姜茹还是怕他受影响,仔细观察过他情绪没有低落的样子才将视线收回。
两人转道回家,回程的路上没有什么意外,畅通无阻。
回家后,裴骛告诉姜茹:“我明日该复职了。”
这些日子养伤也养得差不多,裴骛日常出行是没问题的,只要不剧烈运动就好。
只是这消息来得突然,姜茹总觉得裴骛的伤还很严重,是不能复职的,她犹豫地将裴骛从前面看到后面:“你真的可以去复职吗?你伤好了吗?”
当初在蔡州是特殊情况,那时裴骛伤口刻不容缓,只能让姜茹帮忙,可是回到汴京,情况不紧急了,裴骛就不肯再让她看,这导致姜茹对裴骛的伤口恢复情况一无所知。
裴骛:“伤已经好了,可以复职。”
原本也是这几日就该回去,裴骛现在回也不奇怪,可姜茹却不太舍得,想到裴骛回去后又要早出晚归,姜茹叹气:“好吧。”
隔天一早,醒来的姜茹习惯性往裴骛卧房跑,扑了个空,才意识到裴骛又去上班了。
裴骛养伤,姜茹也跟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总算腾出时间出门,去了趟自己很久没再去的饮子铺。
褪去最开始的热潮,这饮子铺也积攒起客源,生意虽说不如一开始那般好,也不会差太多。
姜茹把宋姝约出来,两人喝茶逛街,再商量商量如何追求裴骛,偶尔去个宴会,日子过得也算充实。
然而她和宋姝都是笨的,两人琢磨这么几日,想出来的办法总是会被裴骛忽略,裴骛根本没有意识到姜茹在追求他,两人越挫越勇,再接再厉,每日都要去裴骛眼前晃晃,笨拙地撩拨,虽说没什么用,姜茹依旧乐此不疲。
平静地过了几日,就是每五日的上朝,裴骛天不亮便起身,坐轿到宣德门。
宋平章和他同时抵达,这几日都见过,宋平章又关心了一番他的伤势,还未到进宫时间,两人便说了几句话。
宋平章告诉裴骛:“先前刺杀你的幕后主使,我已经查出,待会儿朝会上我会禀告官家,让他给你个公道。”
裴骛问:“是谁?”
宋平章叹道:“不过是陈家的余孽,你应当已经猜到了。”
陈家的余孽,宋平章查了这么久才查出来,裴骛有疑问,却见宋平章不想再说的样子,遂作罢。
百官也差不多都到待漏院等侯,时间未到,他们都三五成群,小声地互相交谈。
裴骛站在宋平章身侧,他面上清冷,面对和他搭话的官员都礼貌地回话。
很快,时间到了,众官员列队进宫,从宣德门走到垂拱殿,约摸走了一刻走到大殿外。
卯时,四鼓声罢,百官走入殿内,手握朝笏,都站得端正。
朝会的流程一如既往,正逢太后薨逝,朝廷动荡,尤其北燕和齐虎视眈眈,该敲定的事情太多,这日的朝会和前几回一样漫长又枯燥。
快到尾声时,宋平章上奏,当日刺杀裴骛的是陈家旁系,陈翎的表弟,五品官。
原先宋平章要将此人带到殿上由皇帝亲自问罪,可是不巧,今早才得到消息,此人在牢中已经畏罪自杀。
皇帝先前便叫宋平章亲自查案,可见他对此事的看重,现在得知此人畏罪自杀,皇帝龙颜大怒,传令将此人五马分尸,丢入乱葬岗。
仇人就这样不明不白死了 ,皇帝也觉得此事对裴骛不算公平,对裴骛道:“裴卿此劳苦功高,朕不能寒了臣子的心。”
至于裴骛的封赏,皇帝和众臣讨论过后,决定加授裴骛为尚书左丞,正二品,其余赏赐包括金银田地数不胜数。
裴骛却不知为何,愣了一瞬才俯身谢恩。
方才要封他的时候,众臣清一色赞成,按理说他是该高兴的,可裴骛却抬眸看向自己身前的宋平章,是宋平章提出要封他尚书左丞,或许是觉得没能为裴骛讨个公道,他表现得有像是愧疚的情绪,裴骛竟看不懂。
明明在待漏院时,宋平章的说法和现在完全不一致,他说幕后主使找到了,定会给裴骛满意的答复,他所谓的答复就是给裴骛升官,却半句不提牢中已经死了的陈家人。
宋平章的抉择于他而言,对裴骛是最好的,但这其中却处处透着诡异,裴骛不想过多揣测宋平章,却不免想起当日陈翎死之前说的话。
宋平章是否在查案时察觉了什么,又或者是在隐瞒什么,只是个陈家的小喽啰,他近乎查了一月,最后竟然给出这样随意的结果。
他肯放心地让宋平章查,是因为对他信任,可宋平章给的结果却不如人意。
也是因为信任,他从来没有过问宋平章,更没有催促,万万没想到,裴骛最终连罪魁祸首都没能看一眼,就已经被毁尸灭迹。
在牢里这么长时间都没敢死,怎么会这么刚好就在今日死了,是谁透露了什么?所以他会知道自己下场注定惨烈,特意赶在朝会之前自杀,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也太过离奇。
而朝会上没人能给宋平章递消息,说明宋平章今早之前就已经得知消息,可是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裴骛像是要将宋平章盯出一个洞,受封时所有人都对他道了恭喜,只有宋平章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此事到这儿似乎尘埃落定,裴骛并不是不信宋平章,他只是想在朝会后问问,宋平章究竟是怎么想的。
然而就在这时,右侧的苏牧手持朝笏上前,漫不经心地扫过裴骛和他前面的宋平章,俯身道:“官家,臣有一事要奏。”
奏折由太监递给皇帝,皇帝看过后,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宋平章,道:“宋卿,你自己看。”
皇帝看过的奏折也交到了宋平章手上,宋平章只看了几眼,抬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在触到皇帝的神色后,他脸色瞬间骇然,竟连连后退几步,裴骛及时伸手扶住他,宋平章才勉强靠着他站稳。
宋平章手抖得连奏折都拿不住了,奏折掉落在地,是打开的,裴骛只要低头就能看见。
看见上面写的字时,裴骛愣住,俯身捡起了地上的奏折,他一目十行,很快就能看完,苏牧此次准备得很充足,奏折上每一条,都足以是诛九族的大罪。
众官员都抻长了脑袋想去看,可是奏折被裴骛牢牢捏在手心,没有人能看见。
窃窃私语声在殿中响起,一声一声扎在自己的心上,饶是裴骛想蒙蔽自己,也好像能听见所有人说的话。
他愣怔地看向宋平章,宋平章已经完全呆住,这不是一个受害者该有的反应,他应该反驳,应该愤怒,但都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除非他是真的做了不该做的事。
这时,苏牧又派人呈了一些书给上首的皇帝,底下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能隐隐窥探到风雨欲来,都大气不敢出。
皇帝年岁虽小,沉下脸时却也足够威严,他沉着脸一张张翻,全部翻完后,他将这些书全部摔在了桌上。
他气极反笑:“宋相,你真是我的好宰相,真是我的好老师啊!”
桌上的书恐怕都是证据,苏牧给每一个官员都分了一份,众官员看罢,都是震惊地看向宋平章。
宋平章是谁,三朝元老,几经浮沉也稳坐宰相之位,所有人眼里他都是那个为国鞠躬尽瘁的人,谁也想不到,他竟然会私自养兵意图篡位。
有宋平章提拔上来的官员不信,俯身恳请皇帝再查查,言辞恳切:“宋相一心为官家,定不会有这样的心思。”
不论再怎么不信,这证据都很明白,宋平章就是做了这些,裴骛同样能看出来,所有证据都是真的。
可是宋平章为什么会这么做呢?他若真想篡位,何至于一直隐忍到现在。
苏牧的人被压着打了好几年,一朝扬眉吐气,把为宋平章说话的人都给堵了回去,两边争吵,宋平章的人都拿不出证据反驳,只一个劲求皇帝再查查。
然而皇帝只是说:“还有什么可查的吗?”
是的,证据确凿,查无可查,苏牧再接再厉:“臣派禁军找到了一些人,可要带上来?”
人被带了上来,都是宋平章这段时间联络的接应,他们看似隐蔽,实际早已经被盯上,只等今日。
人证物证都在,宋平章的罪名已然板上钉钉。
苏牧又道:“宋大人养的兵都在蔡州、均州等地,臣已经派人驻守在各处,只等官家下旨,就能将其一网打尽。”
而御座上的皇帝似乎对此事已经失望透顶,他闭了闭眼,道:“将宋平章押入大牢,宋府之人羁管,待叛军处置过后再定罪,苏卿,此事便由你全权处理。”
这样的局面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尤其是被宋平章亲自提拔上来的官员,都自觉对宋平章的人品有了解,更是未曾想过会有这一天。
裴骛亦是如此,他看见宋平章的脸色由不可置信转向灰败,似乎是认命了。
裴骛又看向苏牧,接触到他的目光,苏牧才好像终于想起什么,朝裴骛笑了一下:“裴侍郎恐怕不知道,刺杀你的幕后主使实则另有其人,我派人追查宋大人时得了一些消息,宋大人养的私兵有一部分在蔡州,能从蔡州精准地找到你在哪里,又准备刺杀的,除了宋大人,没有别人能做到了。”
苏牧:“陈家的那些人还没那个本事暗杀朝廷命官,况且裴侍郎被刺杀才仅仅一日不到,宋相就这么快找到裴侍郎,你就没有觉得不对吗?”
从汴京到蔡州最快也要好几个时辰,还是要快马加鞭才能赶到,寻裴骛也需要时间,宋平章却能在半日内赶到,确实是有很多纰漏。
裴骛没有听信宿牧的话,他只是问:“可有证据?”
苏牧摇头:“这只是猜测,陈匀突然离奇死亡,宋大人又处处破绽,只要细心查,是能查出来的。”
“可惜。”苏牧一字一顿,“宋大人拖延了一个月的时间,就算早些时候能查出来,现在也很难再查了,毕竟死无对证,连刺客的尸体都被宋大人埋了,尸骨无存。”
到这儿,似乎所有人都认定是宋平章下手,除了裴骛。
裴骛扫向宋平章:“宋相,当真如此?”
即便是证据确凿,他还是要问问宋平章,问问到底是不是他。
宋平章嘴唇动了动,他不敢看裴骛一样,点头:“是。”
裴骛问:“为什么?”
宋平章没能说出话来。
这个一手提拔裴骛起来的人,竟然在此刻说不出话,裴骛上前一步,宋平章的身体好像在此刻突然就佝偻了,他弯着腰,垂着头,连看裴骛都不敢。
裴骛又不死心地问:“当真如此?”
宋平章不回答他,而是道:“带我下去吧。”
御座上的皇帝也对宋平章无话可说,他朝下方示意,早已准备好的禁军便押了宋平章,离开了大殿。
裴骛跟了几步,被身旁的官员拉回,生怕他在这个节骨眼想不开触怒龙颜。
宋平章要刺杀裴骛,看似是有那么一些道理的,毕竟裴骛升官太快,宋平章又年老,也许几年后就要告老还乡,他的位置很可能会被裴骛替代。
可是这样的做法又太狠毒,毕竟裴骛是他的门生,他却因为忌惮做出此事,实在令人不齿。
和裴骛相熟的官员想要安慰裴骛,裴骛却在此时俯身朝上首道:“臣愿协助苏相彻查此事。”
然而,皇帝却拒绝了,他说:“朕知道你对宋相有感情,可此事事关重大,你又与他关系密切,还是不要插手此事为好。”
言外之意,怕裴骛偏私,所以他被隔绝在外。
裴骛还想再说,皇帝已经完全不想再聊,一旁的太监喊了退朝,裴骛就被其他官员连拖带拽拽出了大殿。
他们苦口婆心:“裴大人,你还是不要蹚这浑水吧。”
每个人的心情都是五味杂陈,裴骛可能更甚,宋平章这些年广撒网在朝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他们都是宋平章挑中的人,只是不如看重裴骛那般而已。
出了这样的变故,他们也都难以接受,可是这有什么用,木已成舟,谁叫宋平章动了歪心思呢?
现在想想,或许早就有预兆,不然宋平章好端端的要来拉拢他们,不就是培养自己的势力吗?
这时,裴骛看到前方领了命的苏牧,他绕开紧紧围着自己的几个官员,快步追上苏牧。
苏牧眼尾上挑,扫他一眼:“怎么?”
裴骛道:“我竟没看出来,苏相先前竟都是装的。”
苏牧还是那样的年轻,比起所有人都称得上年轻有为,不到三十就已经历经两朝,或许是之前他总是懒洋洋的样子让所有人都忽略了他,如今才惊觉,不过是收了利爪的猛兽。
笑起来也是妖冶艳靡,他轻飘飘道:“人么,想要活下去,就总是要学会审时度势。”
大夏重文轻武,所有官员都想尽办法要去一个文职,这样才会有升迁的可能,所以所有人都忽略了,在这样动荡的朝代,看起来没什么存在感的苏牧,有着一招决胜的调兵权。
倘若宋平章真的想要篡位,那么他必然是需要军权的,所以他会养私兵,毕竟上战场可不是靠嘴皮子。
宋平章确实具备所有要篡位的条件,如今陈家倒台,他是有机会的,可是他为什么要杀裴骛,若是裴骛支持,裴骛就是他的左膀右臂。
苏牧或许是心情好,难得提点他一句:“叫你反,你会答应吗?”
裴骛不语。
苏牧笑容蔓开:“那不就好了,他要反,你定然是阻止的,所以第一个就是除掉你,你是弃子。”
说完,苏牧不再和裴骛废话,快步远离裴骛。
这个从未被宋平章当做对手的,没什么攻击力的苏牧,最终竟是宋平章倒台的最大推手。
文帝当初重用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是有缘由的,文帝死后,他不露锋芒,像是被其他人压着打,实则养精蓄锐,一击必杀。
就连当初派陈翎去南诏,似乎也早有预谋,等他自投罗网罢了。
裴骛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逐渐走远,即便是穿着素色衣裳,在人群中也格外显眼。
裴骛手脚僵硬,缓慢地挪动步子,走过长道,来到宣德门,这处官道只有官员能走,裴骛坐上轿子,思绪杂乱地想了一通,连什么时候回的家都不知道。
轿子刚落到门外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钻进了轿子里,带起一股风,吹到了裴骛双手的冰凉。
姜茹急得都快哭了,她抓住了裴骛的胳膊,捏得裴骛有些疼,眼眶红红的,焦急地问:“你知道怎么回事吗?好端端的宋姝就被带走了。”
她和宋姝正喝着茶,突然来了些官兵要带走宋姝,姜茹想拦,可那些官兵不仅人多,还都带着刀,她们毫无反抗之力。
也是那瞬间,宋姝意识到了什么,慌乱过后,冷静地告诉姜茹:“回去找你表哥,若是情况不对,只求他能救一救我太公。”
她只来得及说这句话就被带走,姜茹慌不择路地跑回家,那时候裴骛还没有回来,她又派人去宋府看,才知道宋府被围了。
这样的情况,只有可能是宋平章出事了。
姜茹坐立不安地等在家中,终于等到了裴骛。
裴骛也像是被这件事弄得慌神了,姜茹问了好几回,裴骛都没有回答。
她摸到了裴骛手心里的冷汗,裴骛声音很轻:“宋大人养了私兵。”
姜茹也僵住,养私兵这种罪,诛九族也不为过,可是宋平章为什么要想不开,他还有宋姝,他这么做宋姝怎么办?
姜茹六神无主:“那宋姝呢?”
这种罪名,嫡系亲属都跑不了,宋姝也是。
裴骛说:“沦为官奴,或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姜茹急得不行:“那可以救吗?宋平章怎么会这么想不通?”
因为这件事,她对宋平章的称呼又变成直呼大名。
宋姝是宋平章的孙女,就算没有姜茹这层关系,裴骛也会想办法救,可是……当真如查出来那样,宋平章真的会做这种事吗?
裴骛说:“苏牧说,那日的刺杀是宋大人指使。”
姜茹的眼睛倏地就瞪大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裴骛,想从他的表情里找一丝破绽,但是没有。
姜茹知道裴骛是真的把宋平章当成老师,若是宋平章做这样子的事,裴骛该多伤心。
他对感情这么看重,却被宋平章背后做局,只要想想,姜茹就觉得心痛极了,她抱住了裴骛,企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裴骛,她无助地问:“那怎么办?”
裴骛说:“我不信。”
姜茹怔怔抬头,看见裴骛坚定的目光,他笃定道:“我不信宋大人会做这种事,更不信他会派人刺杀我,他若是要篡位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但是他瞒了我,他撒谎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撒谎。”
姜茹看着裴骛,抱紧了他,裴骛垂眸,目光唯有的温和都给了姜茹,他说:“不用怕,我会救宋姝,也会给宋大人一个清白。”
第90章
宋府被围, 官兵暂时不会对宋家人下手,目前宋姝还算安全,姜茹不敢贸然去打探, 怕自己弄巧成拙,只能等裴骛那边的消息。
而这些天,宋党群龙无首,虽说宋平章对他们有提携之恩, 可如今宋平章犯下如此大错,大部分人都相继选择明哲保身。
也有几个想要为宋平章翻案, 私下给裴骛递了信, 说是有什么能帮忙的, 他们都会不吝出手。
小姐妹也想来找姜茹商量, 可他们家中都怕坏事,不准她们出门,就只能私下递个消息。
整个汴京风声鹤唳,各方都心怀鬼胎, 乱作一团。
裴骛查到的消息也没有半点是有利宋平章的,养兵是真,挪用国库也是真, 且宋平章经常利用自己的权势为自己行便利, 宋府的产业几乎遍布大夏, 若是真查下来, 宋平章手里的银两兴许比陈家还要多。
宋平章行事还算谨慎, 所有名头都是用的别人, 短时间能查出这些,可见苏牧早就盯上了他。
可是苏牧当真是为察觉宋平章不对,才派人去查的吗?当日在大殿上, 皇帝和苏牧一唱一和,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恐怕是早有预料。
几日后,苏牧带去的兵将“贼窝”一网打尽,宋军投降,愿意归顺,不费一兵一卒,苏牧带兵赶回汴京。
至此,宋平章的罪名已经没有任何可能翻盘的余地。
就连裴骛都查不出来,也许是他看错了宋平章,宋平章瞒得很好,姜茹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宋姝,宋平章若是倒了,宋姝的下场也不会好。
就在宋平章画押认罪的那夜,裴骛终于去了趟大牢。
毕竟是大夏宰相,牢中的官差对他客气,也没用刑,吃得也好,除了狼狈一些,宋平章气色还算不错。
裴骛去的时候已经亥时,宋平章刚刚躺下,听到是裴骛来了,他慌乱起身,把自己整理得没那么乱才转身去看裴骛。
夜色深重,裴骛的脸色被照映得有些白,又泛着隐隐的青色,似乎是冷极了,他没头没脑地说:“老师,你可认识吴枇?”
他很少会叫宋平章老师,因为两人严格来说并不是师生关系,也没有拜过师,说裴骛是他的门生,其实只是套近乎的说法。
除了刚中进士的那年裴骛这样叫过,已经过了三年,他却再一次叫了这样的称呼。
宋平章几乎是老泪纵横,颤抖着声音问:“你还肯认我?”
裴骛清冽的眸子看着他,火把在身后噼里啪啦地响着,他说:“认。”
宋平章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了,没空说煽情话,裴骛又接着道:“吴枇是永成年间的官,我记得他曾在汴京任职,他和老师是否认识?”
宋平章闭了闭眼,他不知道裴骛为什么会问这样的话,点头道:“认识。”
裴骛又道:“我曾经派人去吴枇的家乡潭州,却得知吴枇当年告老还乡后,并没有回到潭州。”
永成廿年,转运使吴枇开仓放粮,协调各地粮食运往金州,拯救了金州上万人的命。
裴骛一直想要找到他报答当年的恩情,可是他当时年岁太小,只知道那件事发生没多久,吴枇就告老还乡,回到了潭州。
可是裴骛的人去到潭州,没有找到吴枇的踪迹。
他看着宋平章,问:“吴枇后来,是不是去了别的地方。”
这回,宋平章抬手抹了一把脸,他像是不敢看裴骛,声音仿佛闷在胸腔,在冷寂的牢房内,即便是这样微弱声音,裴骛也能听得明白,宋平章说:“他死了。”
真正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裴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惊讶,或许早在得知吴枇告老还乡时,就已经有了蛛丝马迹。
尤其在潭州没能寻到他时,裴骛心中就有了猜测,只是一直不敢细想,而今他只是最后想求一个明白:“为什么?”
宋平章平静极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此刻有了落点,他仿佛没有任何波动:“因为抗旨。”
裴骛好像是没有听清:“什么?”
宋平章重复道:“因为抗旨。”
吴枇在明知朝廷不想管的情况下,还是一意孤行,他救了百姓,得了名声,却触怒龙颜,没有统治者会放任一个会抗旨的官员,今日他可以抗旨开仓救百姓,明日他就可以起义谋逆。
得民心者得天下,吴枇得了民心,就自然要付出什么。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调任京都,更没有什么告老还乡,他早已经死了,连尸骨都不知道去了何处。
裴骛看着宋平章,看他那五十多已经满头的花白,看他衰老的面容,过了很久,他问:“所以你也一样,是吗?”
宋平章没有直接回答,顾左右而言他:“要是今后时机不对,你要记得早日脱身。”
忠臣大多是没有好结局的,只有懂得审时度势的懂得欺上瞒下的人,才能走得长远。
作为忠臣,宋平章已经算是活得久的那一个,他尽心尽力为皇帝铺路,也不过是落得被猜忌的结局。
即便不是现在,宋平章也总有一日会被抓到把柄,区别只是时间早晚。
他不算明说,裴骛也知晓了他的意思,他在提醒裴骛,宋平章自己尚且可以不在乎他自己的命,可裴骛是他最倚重的门生,如果可以,他希望裴骛最后能活下来,而不是像他一样潦草收场,即便这个可能性很低。
只要大夏能好,宋平章觉得死几个人不算什么,甚至包括他自己都可以作为垫脚石,可是轮到裴骛,他却犹豫了。
这样年轻,这样全身心地相信他的孩子,他会希望裴骛活得久一点,他说出了最后的请求:“若是可以,劳烦你之后照应照应宋姝,是我连累了她。”
裴骛说:“我会的。”
宋平章一定还给宋姝留了后手,只是他到底还是放不下,所以又再交代裴骛。
到此时,裴骛该问的东西都问到了,按理说他是该走了,只是他刚刚转身,宋平章又突然叫住了他。
回头时,宋平章眼睛有些红,像是最后的嘱咐,他说:“我给你取了字。”
裴骛还未答话,他又很着急地道:“之邈,裴之邈。”
只是说完这一句,宋平章又很快低下头,像是自嘲:“你若是喜欢,那就用这字,若是不喜欢……”宋平章顿了顿,“我是罪臣,终究影响不好,你可以去寻别人为你取字。”
大夏二十及冠,有钱或是有底蕴的家族都会为自家儿子寻大儒取字,越是有名望的大儒取字就越有权威,就算不是大儒,也得是师长。
宋平章作为裴骛的师长,是有资格为裴骛取字的。
这像是证明自己存在过,证明裴骛曾经有对他很好的老师,可他也怕,怕裴骛怨他,不肯用他取的字。
然而裴骛的关注点却并不在这上面,他忽然眼神微变,追问:“哪个之,哪个邈?”
宋平章一愣,呆呆地道:“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
裴骛恍然。
他看着宋平章,很久很久没有说话,是了,他怎么会连这都想不起来,这句诗,他竟然没有想到。
那一瞬间,裴骛想起了很多,当初姜茹一意孤行阻止他科举,又总是在某些时刻想法怪异,似乎都有了缘由。
她是不是预见了什么,所以才会来找裴骛,她知道北燕会打大夏,知道裴骛会科举,还知道裴骛的表字。
裴骛不信神佛,可在此刻,他不由多想,姜茹是不是知道什么,所以才会这么怕他死。
在他呆滞的时间,宋平章也忐忑起来:“可是有什么不好,若是不喜欢,那便不用这个。”
裴骛终于回神,他轻声道:“我很喜欢,多谢老师为我取字。”
有官差来催,裴骛最后看了宋平章一眼,离开牢房。
翌日,皇帝下旨,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子太师宋平章私下养兵意图篡位,念其年事已高,又曾是皇帝老师,可免死罪,只贬为庶人,宋府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奴。
比起直接处死,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
宋府人丁稀薄,只有宋姝一个独苗,宋家的丫鬟小厮本就属于官府,最终波及到的,竟只有宋平章和宋姝。
旨意已下,裴骛表情淡淡,没有对此事表现出任何情绪,就在众臣要离开前,上首的皇帝突然道:“裴卿,留步。”
众官员都离开了,裴骛停下脚步,站在殿内面对着皇帝。
皇帝似好奇:“师兄昨夜去见了老师?”
事到如今,他还叫宋平章老师,可是裴骛却觉得宋平章不该有这么个门生。
裴骛说:“是。”
他不肯细说,皇帝只能再问:“老师可说了什么?”
昨日裴骛去得仓促,他带去的下属都将官差给拦了,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皇帝知道这事,可一时半会儿没法发泄,又不能借此问罪。
裴骛反问:“官家以为他会和我说什么?”
他不再提醒皇帝的称呼问题,皇帝被他的态度弄得一怔,抬眼时,脸上的表情无辜又可怜:“我也不知道,我一直视老师为自己最尊敬的师长,未料到老师竟然从未对我付出真心。”
皇帝往前靠了靠:“师兄也和我一样吧,以为老师对我们是真心,却不料老师在背地却想要我们的命。”
皇帝像是后怕地拍拍胸口:“还好师兄当日没有被刺杀成功,不然我实在是心痛。”
他依旧维持着这样虚伪的面具,这句“师兄”叫得恐怕也没有半点真情,这个十一岁的少年天子,把帝王的疑心展现得淋漓尽致,也把心狠手辣运用到了极致。
也是,年少登基,不心狠一点,皇权便被别人夺去了。
裴骛好似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用费解的眼神看着上首的皇帝,皇帝被他看得心下一紧:“师兄看我做什么?”
裴骛突然道:“官家是何时发现宋大人私下养兵的?”
皇帝面不改色撒谎:“我不知道,是苏卿给我递了折子我才知道的。”
裴骛突然就笑了。
一切都明了,当日刺杀的幕后主使竟然是皇帝,这个一口一个师兄的皇帝,这个总是抱怨自己被欺负的皇帝。
陈家没了,皇帝自然要夺回权力,所以宋平章提前为他规划好的由寒门构成的官员队伍,就成了他能用的工具。
但是这些人是宋平章拉拢到的,大部分都是听宋平章的话,当初皇帝需要宋平章为他遮风挡雨,现在却不一样了。
宋平章倒台,他拉拢到的寒门身后又没有倚靠,剩下的自然都会投靠朝廷,真正地忠心于他。
至于裴骛,他入朝廷时间不长,除了高官位,所以他的根基并不稳,除了能说得上话的好友,其余支持者寥寥无几,暂且构不成威胁。
皇帝要用到裴骛,又不能越过宋平章,左右宋平章老了,弃了也可。
所以他预谋了一场刺杀,不要裴骛的性命,只是给他一个警示,只是为了让他和宋平章反目。
就连陈翎临终前的那句话,说不定也有皇帝的手笔,只要裴骛和宋平章结仇,裴骛就不会再深究,这件事暴露的可能性很小。
而宋平章发现刺杀的人是皇帝后,自然是立刻派人去救裴骛,也会想方设法为皇帝隐瞒,不然裴骛对皇帝心生怨恨,君臣生了嫌隙,总归不好。
宋平章养的兵,一开始就是为皇帝养的,目的就是以备不时之需,往后皇帝夺权也能有助力。
可是这也足以让皇帝忌惮,他在朝中有太多的拥趸,又有养兵,只要动了歪心思,皇权不稳。
这也是宋平章当日在朝堂上如此震惊的原因,他没有想到,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有朝一日会恨不得除掉他。
可是他无法反驳,所有都是他做的,证据确凿,皇帝又这么想要他死,他能说什么呢,他除了乖乖等死,什么也不能做。
要他反更是不可能,宋平章从始至终要的只有一个,只愿大夏昌盛,百姓不再颠沛流离。
所以他死不死,已经算不得什么。
可是裴骛为他不平,这样的肱股之臣,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笑过以后,裴骛看着皇帝,一字一顿:“官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皇帝的脸色“唰”一下就变了,他冷冷地问:“你什么意思?”
裴骛道:“苏相做的极好,官家能相信他,处置自己这么多年的老师,实是大义灭亲。”
皇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不咸不淡地道:“裴卿此言,正合我意。”
两人打了这么久的哑谜,皇帝知道裴骛聪明,能猜出来也在他预料之中,好在裴骛此番言论还是要效忠他的意思,所以皇帝决定暂时留他一命。
离开皇宫后,早就等在门外的小厮连忙上前报信,说宋府今早就被官府抄家了,宋姝也被抓了。
裴骛点了点头,他已经安排好人,加上宋平章提前部署好的人,是能保住宋姝的。
至于宋平章,就只能在流放路上做手脚,如今有太多人盯着,不好动手。
裴骛昨夜回家太晚,姜茹睡得早没等到,裴骛告诉她宋平章是无辜的,姜茹深信不疑,也不多问,只等他给宋平章翻案。
但是万万没想到,先等来的是宋府抄家的消息。
姜茹等得焦急,差裴骛的人去打探消息,至少要先找到宋姝被带去了哪里,这样才能找到机会把宋姝带出来。
姜茹已经急得等在门外,远远地看见裴骛的轿子,她就直直地奔过去,裴骛还在马车上,她立刻蹿上马车,抓住了裴骛的袖子:“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宋大人是清白的吗?”
是清白的,但是没有翻案的可能。
这其中只有宋平章和皇帝两人知道缘由,再就是加上一个裴骛,就算宋平章说自己是为了皇帝谋划,谁会信呢?
这件事,一开始就已经是死局。
没人能为宋平章翻案。
裴骛被姜茹抓着手臂摇晃,他勉强维持着冷静,说:“先回家。”
在外面不好说这些事,姜茹意识到自己心太急,连忙抓住裴骛的手腕,跑着拉他去了书房。
刚踏进书房,姜茹一把就关了门,裴骛也不卖关子,直接就说:“宋大人是清白,但这其中的门道太多,无法宋大人翻案,我能做的只能是之后找机会救他。”
没等姜茹继续问,裴骛又紧接着道:“宋姝那儿我也派人盯着了,最迟明日,就能把她救回来。”
姜茹点了点头,她对这件事很费解:“可是为什么呢?”
裴骛没有回答她,而是转而说:“待明日宋姝回来,我会告诉你。”
不明白为什么要等到明天,但是姜茹对裴骛一向是相信的,立刻点头:“那我等着。”
裴骛今日也忙了一日,刚露出疲惫的神态,姜茹就说:“那你先睡一觉,其他事明日再说。”
裴骛那边不知道睡得怎么样,姜茹确是辗转反侧了一夜,终于到了明天。
宋姝是在中午被接回来的,她被接回来得早,没受什么苦,只是眼睛肿了,恐怕是宋平章出事后,她哭了几日,以至于哭成了这样。
被接到家中后,看见姜茹的那一刻,宋姝眼睛就红了,姜茹抱住她,轻声安慰:“没事,我表哥说了,他会想办法救你太公的,别担心。”
宋姝点头,埋在姜茹怀里哭了起来,姜茹安慰好她,给宋姝喝了一碗安神汤,看她睡过去了,才去找裴骛。
宋平章出事,裴骛这几日都很忙,也是傍晚才回到家中。
姜茹进了书房,挪到裴骛身边问:“这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说宋大人清白,但又没办法翻案呢?”
裴骛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姜茹的话,而是说:“宋大人给我取了表字,字之邈。”
这句话说完,姜茹瞳孔微缩,表情僵硬了一瞬才心虚地说:“那很好啊。”
她在撒谎,裴骛看出来了。
他看着姜茹,有太多话想问,最后却选择了沉默,半晌,他开口道:“这段时间汴京不太平,今夜我会叫人送你离开。”
姜茹像是没有听懂:“什么?”
裴骛又说:“今夜我会找人送你离开。”
姜茹愣住:“为什么?”
这件事情太复杂,可是为了劝姜茹先走,裴骛还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给姜茹听。
其实今日他就该和皇帝撕破脸,可是他念着姜茹,皇帝手段不干净,难保不会抓住姜茹以威胁裴骛,所以现在,最好的方法是送姜茹走。
姜茹到此刻彻底呆愣住,她终于明白,从一开始她就错了,她当初只想着要裴骛不反,他就不会死,但是实际上,功高盖主也是要死的。
前世的裴骛也是这样死的吗?可是他都知道皇帝是什么样的人了,怎么还会犯傻呢?怎么还会让自己沦落到那样的境地呢?
姜茹几乎是颤抖地握住了裴骛的手,她声音也在颤抖:“不行,我不能先走,我要和你一起走。”
裴骛移开了她的手,他已经决定好:“一起走太显眼,你先走。”
“不行。”姜茹抓着他,不住劝说:“你留在这里会死的,皇帝都这样了你还要效忠他吗?”
她言辞恳切:“我们离开,你不做官了,我们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一辈子,好不好?”
她以前无论说什么裴骛都会同意的,可是这一次,裴骛拒绝了她,他目光很温和,安静地看着姜茹,温声说:“表妹,我会来找你的,你只是先走一步。”
姜茹根本不信他的话,宋平章的结果已经摆在这里了,根本没有余地,裴骛必死无疑。
姜茹又不死心地抓住了裴骛的手腕,眼睛里面已经盛满了水:“我不要,我就要跟你走,你不可以丢下我。”
裴骛当然不会丢下姜茹,他解释道:“我会跟上你的,你等我,最多三月,我会来找你。”
他一说三个月,姜茹就更加接受不了,眼泪如珠串一样落下,姜茹的脸颊哭得湿湿的,可是她都这样了裴骛还这么心硬,就是不肯答应她。
姜茹是真的没办法,她动用了最后的手段,那是她一直想了很久却没有和裴骛说的话,她死死抓着裴骛,声音哽咽:“我喜欢你。”
听到这句话,裴骛呼吸一滞。
没来得及反应,姜茹扑进了他的怀里,死死抱着他的腰:“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的,你知道我喜欢你,对吧?”
裴骛这么聪明,早就看出来了吧?
眼泪浸湿了裴骛的胸口,半晌,裴骛艰涩地开口:“我知道。”
姜茹完全不意外这个回答,她抱着裴骛,仰头企图用自己的泪水感化裴骛:“你知道我喜欢你,那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我真的不能忍受你死掉,你跟我一起走,一起走,好不好?”
前世的裴骛死得不明不白,她不想再看到裴骛死一回,她真的接受不了。
姜茹希冀地看着裴骛,她这些日子像是水做的,总是想要用眼泪淹死裴骛,良久,裴骛终于点了一下头。
姜茹的心终于放松了,她看着裴骛,破涕为笑:“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我的。”
她抹了一把眼泪,只要裴骛不和她分开,让她做什么都愿意,只是这还不够,姜茹还要再求裴骛一个保证:“说好,你不能抛下我。”
裴骛抬手,指腹擦到了姜茹的泪水,他说:“好。”
姜茹脸颊红,眼睛也红,被裴骛一擦就更红了,还止不住地抱着裴骛掉眼泪。
这时,有丫鬟敲门,给姜茹上了一碗汤,裴骛递给姜茹:“你先喝,今夜睡个好觉,我们明日一早就走。”
姜茹接过汤,因为刚才哭得太凶,还忍不住抽噎,她艰难地喝完了一碗汤,问裴骛:“怎么走这么早?”
裴骛解释:“事情紧急,最好早些走。”
姜茹点了头。
困意很快上涌,裴骛的怀抱实在太温暖,姜茹就放心地在他怀中睡去。
昏昏沉沉间,裴骛把她抱起来放到了床上,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姜茹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她这一觉睡了很久,再次被抱起来,姜茹艰难地想要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她呢喃着裴骛的名字,而后听见了裴骛的声音,姜茹就放心往他怀里靠了靠。
她好像被放到了马车上,裴骛的气息很快离开,姜茹想要睁开眼,还是睁不开。
裴骛的离开让她害怕,她想从睡梦中挣扎出来,然而自己像是被魇住,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姜茹急了,手背狠狠在马车上刮了一道,手背刺痛,鲜血淋漓,姜茹终于从昏沉中醒来。
她环视一圈,看见了顶上的轿顶,又看到了身边的软垫,她睡得太熟了,什么时候上的轿都不知道。
她还是很困,但是想到裴骛还没有上轿子,她就强撑着让自己清醒一些,艰难地爬起。
眼看着轿子要开始走,而裴骛还没有上来,姜茹连忙提起笨拙的身子,快步从轿子上跳了下去,甚至差点摔倒也来不及注意,想要寻找裴骛的踪迹。
跳下轿子后,姜茹看见了裴骛,裴骛站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明明裴骛就站在不远处,却只是看着她迟迟不肯过来,姜茹手背淅淅沥沥滴着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裴骛:“你怎么不过来?”
看到她出来,裴骛讶然,他朝身旁的人示意,很快有人来拉住姜茹要把她往车上拖。
姜茹不住地挣扎,她想要离裴骛近一点,所以她叫裴骛的名字,裴骛却任由别人拖拽她,就是不肯靠近她,也是这时候,姜茹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的动作倏地弱了。
她想到裴骛在她的死缠烂打下的改口应允许,又想到裴骛今晚给她喝的那一碗汤,一切都有解释了,电光火石间,姜茹震惊地瞪大眼睛,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裴骛:“你骗我?”
她嘴唇都咬破了,鼻子发酸:“说好一起走的。”——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来晚了呢《 》
90-100
第91章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裴骛竟然会这样对她, 明明说好了一起走,为什么要骗她?
姜茹剧烈挣扎起来,两个护卫都按不住她, 以至于碰到了姜茹的伤口,伤口突然刺痛,姜茹顿时疼得“嘶”了一声。
护卫的主要任务是保护姜茹,所以看见姜茹呼痛时, 他们下意识松开了手。
裴骛目光下落,终于看见了姜茹手背的伤, 明明刚才还安然无恙, 转眼间手背被血糊满, 已经染红了指尖, 正在往下滴落,裴骛也控制不住地向前一步,却又犹豫地停下。
抓住这个时机,姜茹立刻朝裴骛跑去, 她跑到了裴骛身边,眼睛里还残存一丝期待,用自己受伤的手去抓裴骛:“走吧, 我们该走了。”
血蹭到了裴骛的衣袖, 一片暗红氤氲在他素色袖口, 裴骛躲避她:“你先走。”
姜茹依旧使劲抓住了他, 因为这个动作伤口被撕扯得更开, 然而她全然不顾自己手上的伤口, 一个劲地想把他拖向马车:“跟我走。”
真正用尽全力时候,她真的把裴骛拖拽了几步,但再多的就没有了。
裴骛试图把姜茹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扒下去, 可是姜茹缠得很紧,稍一用力就容易把姜茹的受伤的手撕裂得更开。
姜茹抬起盈盈的双眼,似含着泪,紧紧咬着牙:“我早就说过这汴京不该来,你留在这里真的会死。”
裴骛就是在诈她,想找个机会把她送走,他这样的人,心里家国大义胜过儿女情长,或许就是发现姜茹喜欢他才想要把姜茹送走。
之前遇到过这么多危险裴骛都没有放开她,如今一知道姜茹喜欢他,就恨不得立刻送她走。
姜茹很努力地才能让自己不被裴骛扯开,眼睛里的水雾让她的眼神显得格外天真,就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总会对爱情抱有很多向往,她用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着裴骛,很不解地要一个答案:“难道你不喜欢我吗?所以想要送我走?”
傍晚的那番表白,裴骛没有给她同样的答复,他只说自己知道姜茹的爱慕,却没有一句同样的“我也喜欢你。”
也许在他眼里,姜茹真的就只是表妹,察觉到姜茹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又趁现在的时机,正好可以把姜茹给抛开,他脑袋里到底有没有真心?
明明知道这时候不应该计较这些,她还是要问裴骛:“你就半点都不喜欢我吗?”
良久的沉默,寒风吹过,姜茹打了个冷颤,抓着裴骛的手也泄了力气。
她眼睛红得吓人,和裴骛认识三年,她早已经认定裴骛和她已经密不可分,却不想裴骛从来不这么觉得,就连喜欢也是她的一厢情愿。
泪水在眼眶迟迟没有下落,裴骛也不知为何没有再做拂开她的手的动作,那双眼睛黑得看不见底,姜茹竟然看不懂他眼中的情绪。
在他心中什么都比感情重要,更别提姜茹只是远得不能再远的表妹,何况他不喜欢姜茹,姜茹的纠缠就更可笑。
而此时,或许是真的不忍看姜茹伤心,裴骛明明打定主意要对姜茹狠心,因为这样她才肯先走,可是裴骛最终还是没能做到,他看姜茹哭就已经控制不住心软了。
不该让姜茹伤心,不该让她守着一个没有答案的爱恋等他,这对姜茹太残忍。
他突然道:“喜欢的。”
姜茹愣住,裴骛和她对视,眼里只望进姜茹一个人,他重复道:“没有不喜欢你,很早之前我就心悦于你,怎么会不喜欢。”
没有想象中得知裴骛也喜欢她的喜悦,姜茹偷换概念:“既然喜欢我,为什么不肯和我一起走。”
这个回答裴骛已经说过了,他还是耐心地告诉姜茹:“我还有事没能做完,你先走,好不好?”
姜茹低着头,半晌才挤出一句:“书呆子。”
或许是心口堵着口气,姜茹咬牙切齿地说:“不走就不走,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呢,明明知道所有人都想要你的命,你还要想着为这个狗皇帝效力,他值得吗?改日用完了你,一脚就把你踹了。”
明明说着狠心的话,还是在劝裴骛,她试图让裴骛再最后心软一回:“改日你被诛九族,我也会跟着死的,你忍心吗?”
这回,裴骛稍稍俯下身,他和姜茹对视,认真地说:“姜茹,你不会死。”
没等姜茹说话,他又继续道:“我会尽快来找你,等等我,好吗?”
只字不回答刚才姜茹的问题,还抓着她的手一根根地掰开,姜茹力气不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裴骛推开,她愤怒时口不择言:“我讨厌你。”
才互相表明心意,,姜茹就立刻说讨厌他,裴骛僵了僵,掠过这个话题:“再不走天就要亮了,快些上马车吧。”
说完这句话,早早等在一旁的护卫连忙上前,姜茹瞪着他们,忽然抬起脚狠狠踢了裴骛一脚,裴骛的衣裳本就是浅色,被这么一踢,立刻沾上了灰色的脚印。
踢是踢了,却根本没舍得使劲,踢完姜茹就心疼,死死抱住裴骛,她根本不想走,姜茹转头对护卫道:“你们送宋姝走吧,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生拖硬拽容易让姜茹受伤,裴骛终于还是叹息一声,抬起手擦了擦姜茹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似对待最珍视的爱侣。
随后,他拿出帕子,蒙住了姜茹的脸。
帕上的花儿还是姜茹绣的,姜茹没想到裴骛手段越来越阴,竟然还留一手,又给她下药!
闭上眼睛前,姜茹最后的意识是,她总有一天会报复回来的。
药效很有用,姜茹很快就晕过去,裴骛抱着姜茹,很小心地抱起她,抬步走向轿子。
把姜茹放到轿内,裴骛看到了姜茹手上的伤,应该是在轿子上剐蹭到的,他还是留了漏洞,以至于姜茹不仅逃跑还受伤,到底是放不下心让别人来做,裴骛给姜茹清理了伤口。
血渍被擦干净,上了药再包好,裴骛站起身,垂眸看着沉睡的姜茹,转身离开。
轿子很快隐入长街,夜里的汴京很是热闹,这轿子并不起眼,裴骛提前买通了城门看守,即便是已经关了城门,姜茹和宋姝还是被送了出去。
城门外的马车早就候着,姜茹和宋姝都被搬上马车,夜里路难走,可这马车一刻也不敢停,很快就融入到浓浓夜色中。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正午,裴骛下手极狠,两贴药下去,姜茹连着睡了五六个时辰。
宋姝只喝了一碗药,又喝得比她早,醒得自然也要早些。
甫一睁眼,宋姝就守在姜茹身边,她显然已经对情况了解过,没有太过慌乱,先是关心姜茹:“你怎么样?”
宋姝虽然醒得早,可也没比姜茹好多少,她醒来时马车早已经出城门,甚至都离开汴京几十里路了,裴骛都安排得很妥当。
发现姜茹手上的伤口时,她猜测姜茹和裴骛起了冲突,就守在姜茹身边,生怕姜茹做出什么傻事。
然而,姜茹睁开眼后,只空洞地看了一眼宋姝,什么也没有问。
也许是昨夜已经伤心过,姜茹已经哭不太出来,嗓子像火烧一样疼,说不出话,宋姝连忙给她递了杯水,姜茹一口气喝完,才用自己虚弱的语气问:“我们到哪儿了。”
宋姝回答:“已经快到颖昌府了。”
姜茹闭上眼,她脸色苍白,嘴唇也没几分血色,她有气无力地道:“他又骗我。”
这个骗她的人当然就是裴骛,裴骛定是狠下心要送她走,她现在赶回去,结果还是再次被送走。
姜茹知道自己现在跟着裴骛是在添乱,可是她很怕裴骛再次骗她,更怕裴骛死。
“死”这个字,姜茹一直觉得没什么可怕,可是放在裴骛身上,姜茹开始逃避,不敢直面。
姜茹不确定前世有没有过这回事,她只知道裴骛现在的情况很惊险,所以裴骛要送她走,他怕姜茹死,却不怕自己死。
这时,宋姝递过来一个饼子,安慰般拍拍她没有受伤的手:“先吃点吧。”
肚子是饿的,可是情绪上头,姜茹止不住犯恶心,摇头表示自己不吃。
宋姝叹了一声:“你表哥毕竟是朝廷的官,若是一声不吭就走,皇帝必然震怒,到时无论如何都要把他给找出来的。”
“我倒是觉得你表哥做得对,先送走你,他也能大胆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然若是谁对你下手,反而是掣肘。”
这个道理姜茹是明白的,她昨夜太过激动,又恨裴骛骗她,加之担心裴骛才会冲动。
甚至到了现在,她也还是冲动地想回去找裴骛。
姜茹是个人,她做不到理智战胜情感,没办法理性分析,更不能在裴骛有危险时撒手离开,姜茹放空地看着前方的一点,喃喃道:“我和裴骛决裂了。”
宋姝没听清:“什么?”
姜茹认真地告诉她:“我不会原谅裴骛的,他今日这样对我,以后还会这样,我再也不会信他半句话。”
宋姝唯有将饼子往前递:“吃一口吧。”
这样赌气的话,待姜茹再次见到裴骛就会全然忘却,毕竟没有什么能比活着更好,可这一切的前提都在于裴骛能活着回来。
宋姝不敢做多的设想,宋平章如今都生死未卜,裴骛就更不好说,她不敢提醒姜茹这件事,怕姜茹要回去送命。
马车日夜兼程,几日后,抵达唐州的一处村庄。
这处宅子离民居远,他们的出现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宅子老旧,姜茹躺在木床上,偶尔也会想到在金州的破旧土房子,房子虽破,他们依旧过得很美好。
可是现在,裴骛拥有了太多,反而没有曾经那样最纯真的快乐,那时候才是没有任何功利的开心。
远在几百里外的汴京,还是不怎么太平。
姜茹离开的后两日,御街的尚书左丞府邸走水,大火烧了一夜,烧死了左丞的远房表妹,尸骨无存。
裴大人悲悸不已,承受不住哀痛,竟卧病在床。
很快,裴骛上书告假,要为表妹服丧三月,朝中之事暂且都交给他人。
这场火起得突然,所有人都只能私下感慨红颜薄命,当着裴骛的面就只能予以安慰,叫他不要太过伤心,从入殓到下葬共七日,来宋府的人都没停过。
这其中,最不肯相信的尤其是那几位认识姜茹的官员,比如郑秋鸿等人,若说其他人都只是象征性流两滴泪水,他们是真真实实地为姜茹哭过。
可是即便心里再不好受,除了哭灵,他们面上却不能展现太多,不然裴骛也容易被影响,他原本就气若游丝,好友都担心他会直接随姜茹而去。
其余时间,他们为姜茹烧了纸,还留在府中帮了几日的忙。
裴骛这些天每露面都穿着白色素衣,表妹去世,他穿着缌麻衣裳,面容白得毫无血色,如游魂一般,众人都劝他好好休息,可第二天,裴骛依旧顶着那仿佛命不久矣的病弱样子出现,实在叫人拿他没办法。
连着几日,裴骛都好像行尸走肉,第六日晚,一个不速之客来到裴府。
夜里无人拜访,整个府内都显得阴森森,目之所及都是白布,似有阴风阵阵,若是胆小的,站在这院中恐怕都要害怕,疑心会闹鬼。
所以踏入院中的人就格外显眼,他穿着一身浅色衣裳,站在烧毁的房屋前看着这烧得不能再破的废墟。
焦味久久不散,屋内的东西都烧成黑色碎屑,倒下的房梁和瓦块都堆得乱七八糟,皇帝站在这处破败的房屋前,仿佛不敢相信那样:“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师兄,姜姐姐应该已经跑出去了。”
裴骛冷静地告诉皇帝:“表妹已经走了,官家莫要再说这些话。”
皇帝哪里听得进去,他不顾下属的阻拦,直直便往里冲进去,他用自己稚嫩的手去翻屋内的破旧的碎土和碎砖瓦,焦灰四起,他被呛得直咳嗽,手指被翻得破了他也完全不在意。
鲜血混着黑色焦土将他的手染得模糊,他在废墟中徒劳地翻找,朝身后的下属大喊:“愣着做什么?都过来找。”
下属只能无奈上前,都用手翻找着这片焦黑的废墟。
裴骛从始至终都平静地看着他,真是稀奇,这样冷心冷血的皇帝,竟然肯亲手找姜茹的尸骨。
翻找了几个时辰,眼看着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皇帝终于将这一块地盘都翻过,他的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可他仿佛已经忘记了痛,完全不在意脏污,就这么坐在焦土中。
一夜未睡,他的眼睛里遍布红血丝,眼睛睁得很大,不敢面对现实,眼里竟然闪过一丝无措。
许久,他站起身,因为脚滑摔倒,他的脚卡在石块中,扭伤了脚。
下属立刻上前扶他,把他从石块里扶出来,他就拖着瘸了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向裴骛,脸上满是愤怒,用自己焦黑的手按在裴骛的手臂上摇晃着他:“我没有说过要姜茹的命,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告诉我!”
可笑的是,若是姜茹当真“活着”,在真正需要的时候,皇帝会毫不犹豫地对姜茹动手,只要能够威胁裴骛,他甚至可以不惜杀掉姜茹。
可是姜茹真的死了,他又会痛苦、后悔、惺惺作态,就如同宋平章,需要的时候一口一个老师,不需要的时候就可以一脚踢开,斩草除根。
裴骛视线低垂,皇帝比他矮了快一个头,这让他的视线显得轻蔑,像是看着皇帝的丑态无动于衷。
皇帝确实没想过要姜茹的命,他还记得姜茹曾经对他很好,分他吃食,陪他聊天。
他演戏演惯了,最开始对姜茹只有带着恶意的接近,他厌恶姜茹和裴骛,越是缺什么就越是想毁掉什么,从小在尔虞我诈中长大,他根本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好的兄妹情。
兄弟和兄妹之间,不应该是互相想置对方于死地吗?
他怨恨姜茹,怨恨姜茹看他的目光里带着同情。真是笑话,他是皇帝,是大夏的统治者,姜茹是什么蝼蚁,竟然来同情他?
她对权势没有任何渴望,从不把他当皇帝,无论裴骛升到多高的官,她对裴骛也是一如既往,竟然还希望裴骛升官不要太快。
裴骛看见了皇帝眼里的怒火和怨恨,他抓着裴骛,笑容里带着疯:“师兄,你知道我会对姜茹下手,提前把她给送走了吧?我来猜猜,师兄是什么时候送她走的。”
皇帝眼里满是恶意:“当初在大殿上师兄说要对我忠心,难道都是在骗我?你竟然还防着我?”
他瞪着裴骛:“你当日回去就把姜茹送走了,是吗?”
裴骛只是看着他,明明什么话都没有说,却像是在看戏,看他丑态百出。
皇帝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冷笑:“你把她藏起来,我就会把她找出来,就算是翻遍大夏,我也会把她找出来。”
这时候,裴骛总算开口:“舍妹已经走了。”
皇帝根本不信,他轻蔑地“哼”一声:“你们都防着我。”
他用猩红的眼睛裴骛:“你、宋平章、太后,你们都防着我。”
裴骛客观叙述:“宋大人对官家,从未防备过。”
听到这句话,皇帝气得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挤出眼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说宋平章对我真心?他不过是没有可以扶持的人罢了,他扶持的只是皇帝,根本不是我。”
说宋平章对他真心,更是可笑。
宋平章原本就不想帮他,宋平章最开始看重的是他四哥,对他一直都是当成不用继承皇位的小孩子,要不是四哥死了,他连看都不会看自己一眼。
所以他恨宋平章,不是应该的吗?
这样的心怀叵测接近他的臣子,他能留宋平章一命,已经是他大度。
听到这儿,裴骛连最后那一丝对皇帝的恻隐都全部消散,他以为皇帝年幼,受奸臣挑拨,才分不清谁才是忠臣。
但是他竟然从来就没有对宋平章真心信任过,他觉得所有对他好的人都是意图不良,他以为所有人都想要他的位置。
裴骛想不通,即便皇帝登基后没权力,可至少在他七岁前是有人教导的,他的太傅都是朝廷重臣,登基后也有支持他的老臣,不至于教出这么个扭曲的皇帝。
他里子就已经烂完了。
裴骛一直以为人是可以教化的,但今日,他发现眼前的皇帝,根本救无可救。
宋平章教他的,他根本一点都没有听进去。
附近不知道哪里传来几声鸡鸣,灰暗的天空泛起一丝微光,鸡鸣声在这夜里格外响亮,裴骛说:“官家该回宫了。”
皇帝看着他,眼里的恨意浓得像要杀人,若是手中有利器,他恐怕要直接刺向裴骛。
最后,他放了一句狠话:“你有本事就一辈子别找她。”
只要裴骛去找姜茹,他自然有机会插手。
说完,他终于松开裴骛,愤愤地转身。
裴骛开口了:“官家可要为表妹上炷香?”
皇帝离开的脚步一顿,他身上的衣裳都已经脏得灰扑扑,他没有回头:“人未死,这香是上给孤魂野鬼?”
没等裴骛提醒他姜茹已经死了,他快步走向侧边小道。
这时,裴骛突然道:“官家,以后称呼我,还是不要再叫师兄了。”
皇帝步伐微顿,知道这是裴骛最后和他划清界限,这一回,他不再应裴骛的话,但是他们都知道,以后皇帝不会再逾越了。
整个院子都被皇帝刨得乱乱的,有小厮上前问,裴骛看了眼那废墟,摇头:“不用管。”
反正这处宅子再过不久就会没人住了。
而皇帝自己把自己弄得脏污,还要抬手来碰裴骛,小厮犹豫地看向裴骛的手臂,他两边衣袖都印着两个黑手印,手印中还隐隐有暗红的血渍,缌麻衣裳本就是白的,这两个手印就格外显眼。
察觉到小厮的目光,裴骛也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的血手印,他霎时很嫌弃地皱眉。
这还是小厮第一回 在裴骛的眼里看到这么不加掩饰的嫌弃,他愣怔一瞬,再去看时,裴骛眼里的厌恶已经消失,他说:“给我拿一身新的。”
小厮连忙应下,去给裴骛找衣裳。
棺材最后在房内停了半日,辰时,长长的送葬队伍出发,纸钱雪白,一路纷飞,裴骛走在最前,他脸色似比纸白,竟不知谁更像死了的人。
定好的坟在邙山,就在汴京城外,是附近富贵人家都常选的埋骨地。
按理说,姜茹是舒州人,怎么说也该扶柩归山,可是裴骛还是选择葬在汴京。
巳时,棺木下葬,坟堆上的碑并未刻字,裴骛送走了所有人,人潮散尽,他坐在坟堆旁,不言不语,直至天暗才起身离开。
他离开没多久,一队人马来到这处坟头,为首的人赫然就是皇帝。
皇帝换了一身衣裳,或许是为了膈应姜茹和裴骛,他特意穿了身艳红衣裳,在黑夜中也十分夺目。
他站在坟堆前,身边的下属都以为他深夜过来是要偷偷悼念,谁知他抬起脚,竟然直接就踹在了墓碑上。
随后,他一声令下:“挖。”
下属都疑心自己听错了,你看我我看你,就是不敢动。
皇帝扭头瞪着众人:“我说挖,你们耳朵是聋了?”
下属面面相觑,有胆子大的提醒:“官家,这是坟。”
皇帝眉毛一横:“我叫你们挖!”
下属不敢再问,连忙拿起手中的工具,心里对坟主人道歉,无奈地走向坟墓——
作者有话说:小姜:裴骛你是不是要翻天?我什么时候死了?
第92章
难怪皇帝今日要叫他们带上铁锹, 皇帝自己不肯做挖坟这样的缺德事,就沦落到他们下属来做。
虽说是新立的坟墓,这土却压得很实, 下属都拿着铁锹,勤勤恳恳地铲。
其实他们干活速度也不算慢,可皇帝却好像十分看不过去,顺手拿了一个铁锹, 自己也跟着铲了起来。
半个时辰,终于露出坟堆下的棺材, 清冷的月光照在这覆盖着一层土的棺材上, 寒风阵阵, 山风呜咽, 仿佛婴儿哭嚎,格外渗人。
皇帝眼神阴鸷,亲手掀开了棺木。
若是没有尸骨,棺内通常都会用死者生前的衣物代替, 也就是衣冠冢,可是这棺内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掀开棺木后, 皇帝扫过一眼, 接着便嗤笑道:“就知道他在骗我。”
死后安葬是大夏人都极其在意的, 裴骛这么心疼他的表妹, 却连一身衣裳也不肯放, 要么便是这人根本没有死, 要么就是和她有深仇大恨。
第二个原因排除,那么只有一个原因,姜茹没有死。
皇帝盯着这个幽暗乌黑的棺木, 毫无缘由地笑了起来,身后的下属都噤若寒蝉,无端觉得冷飕飕的,后背一阵阴风吹过,众人瑟瑟发抖,不敢再看那棺木,生怕棺主人来索他们的命。
皇帝确认了自己的想法,还没有要善罢甘休的意思,吩咐道:“烧了。”
今夜皇帝的行为可谓是丧心病狂,下属不敢反抗,拿着火把,没办法地走上前。
只是临动手前皇帝突然改了主意,伸手接过火把,亲手把火把丢入棺木之中,竟不知皇帝和这棺主人有什么仇,竟然还要连棺木也烧了。
要将这棺材给烧了还要费些时间,大火越烧越旺,火光冲天,红色的火光将所有人的脸都照亮,热气灼烧,众人都下意识后退一步。
心里腹诽,却没人敢表现出,都用严肃的脸看着这烧得正旺的大火。
皇帝突然开口了:“知道我为何要烧它么?”
下属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在叫苦,不知道这个祖宗又要干什么,好在皇帝根本没有想要他们的回答,像是自言自语地道:“我就是要让他们不好过。”
若是姜茹没死,这坟刨了便刨了,左右也是没主的野坟。
但若是姜茹真的死了,他就是要膈应裴骛,让裴骛不高兴,这样他才会满意,至于姜茹,没了衣冠冢,她的魂魄也会成一个孤魂野鬼,皇帝巴不得她化作鬼魂来找自己。
他胆子大,这样的事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恨意中时,下属弱弱地提醒:“官家该回宫了,若是再被他们发现官家偷跑出宫,又要被弹劾了。”
不单是皇帝要被弹劾,他们也没有什么好下场,必然是要被问罪的,他们是真不想死。
以前上面好歹还有人能管着皇帝,他也是只是极偶尔才会跑出宫,可现在他上头没人管了,昨日才跑出宫,今日又故态复萌。
朝中这些老臣都迂腐极了,苏牧倒是不管他,可那些老臣却总要时刻盯着他,他犯点小错,下面的人都要揪着这个问题说好久。
宫门夜八刻闭,现如今早已经过了,回去定要被发现,毕竟皇帝出宫,根本是瞒不住的。
可是皇帝不听劝他们也没办法,毕竟不遵旨,他们也要惹怒皇帝,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怎么都是死。
听到提醒,皇帝面上不虞:“我会怕他们?”
下属低着头不敢搭话,这话可别和他们说,说了他们也做不了主啊。
虽说弹劾一下也算不得什么,可纠缠多了也烦,皇帝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人的难缠,不耐地撇撇嘴:“罢了,回宫。”
幸好皇帝还算听劝,棺材烧得差不多了,皇帝终于出够气,带上众人离开。
亥时,有下属来报裴骛,邙山的坟不知被谁给刨了,墓碑倒在坟边,棺材也被烧成了焦炭。
裴骛丝毫不意外:“报官吧。”
这样的事情,即使裴骛也要遵循规矩报给官府,至于这刨坟的人,官府查几日查不出来,这事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而“姜茹”被下葬后,裴骛表现得一切正常,每日就只守在家中为表妹服丧,所有探望的人都被隔绝在外。
不少官员甚至疑心他是不是想不开要随表妹去了,终于,裴骛还是在宋平章离京时再次出现了。
自宋平章被关进大牢已经有半月之余,宋平章这些年在朝中提拔的官员不少,都暗地给他打点过,所以宋平章过得还算好,当然只是在牢里过得不差,终究还是要遵旨流放。
宋平章此次被流放的地方在沧州,汴京以北,比起遥远的南方江州等地,到沧州不算太远,离汴京几百里。
若是单独走这几百里,宋平章的身体也勉强能走到,关键就在于,被流放的犯人脚上还需得戴镣铐,这镣铐足有几十斤的重量,每行一步脚上的镣铐都是重负。
除了镣铐,还有枷锁等等,若是家属打点,枷锁可以去除,但镣铐不同,镣铐对流放的人来说不仅是刑罚,更是耻辱的印记。
宋平章穿着一身囚服,脚上的镣铐拖在地上,此次来送行的官员很少,毕竟只要来送行就容易被打成同党,大多数人明面上还是要和宋平章划清界限。
以裴骛为首的约有七八个官员,都换了身常服来送行,宋平章掠过来送行的众人,怕他们被自己连累,只叫他们回去。
说是这么说了,却没有人听他的话离开,宋平章抹了一把眼睛,明明是自己流放,反倒对众人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没能说太多,官差抬头看了眼日头,催促道:“宋大人,该上路了。”误了时辰,今日就不能走到驿站。
众官员都是通情达理的,也不胡搅蛮缠,示意放他们离开。
裴骛先前一直站在角落,他没有和宋平章说话,此时却跟着走了两步。
宋平章抬脚时,沉重的镣铐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裴骛垂眸,看着那缠在宋平章脚上的镣铐。
镣铐重极,如今又正是夏日,脚腕会被磨破,严重的话还会流脓,明明药膏和人都打点过了,裴骛却还是不放心。
在汴京地界不能太张扬,至少宋平章还要带着这副镣铐走上几十里。
朝廷流放的犯人私自逃跑,这辈子就只能在躲藏中度过,裴骛不确定他的想法是不是对的,可是他更怕宋平章在流放路上死去。
沧州冬日寒冷,若真要让宋平章去沧州,裴骛怀疑,他就是有命去也没有多少日子能活了。
这个年纪本该颐养天年,却要禁受如此痛苦,裴骛实在为宋平章不值,他跟着宋平章,没来由地叫了一声:“老师。”
宋平章步子一顿,四目相对,他看出了裴骛眼中的深意,他眼底没有任何纠结地对裴骛摇了摇头。
他知道裴骛要做什么,可这会将裴骛也扯入其中,他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景,所以他说:“回去吧。”
裴骛终于停下脚步,目送着他那步履蹒跚却又坚持挺直脊背的老师离开。
当日傍晚,宋平章和官差抵达驿站,这处驿站只有几间破屋子,条件不好,官差给宋平章递了一碗粥,宋平章吃得干干净净。
入夜后,宋平章躺在木床上,走了一日,他的身体很难撑得住,早已经累得陷入沉睡。
夜里风大,呼呼的风声伴着没能关紧的窗沿,正随着风晃着发出吱吱的声音。
木门突然被重击踢开,屋外的打斗声吵醒了宋平章,睁眼时,一个黑影站在他床边,手里不知拿着碗什么,宋平章惊骇地瞪大眼,黑影按住他,竟然直接把手中的药往他嘴边抵。
黑影是行武之人,力气极大,茧子卡在宋平章的下颌,强行让他的嘴张开,苦涩的药汁灌了满口,觉察到此人对他起了杀机,宋平章开始猛烈地挣扎起来。
药汁呛进喉管,宋平章原本累了一日没力气反抗,可是死亡要来临时,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打翻了药。
药汁摔碎在地,宋平章低头猛咳,将自己嘴中的药汁咳出来。
黑影烦躁地“啧”了一声,不耐地从自己侧边抽出一把刀,寒光利刃刻出宋平章惊恐的脸,他想从侧边躲开,可黑影早已拦住了他的去路。
忽然,木门再次“哐当”一声,几个黑衣人挤进屋内,立刻就与黑影打了起来。
黑影不敌,要翻窗逃跑,可很快被围住,斩杀在地。
月光照进屋内,宋平章此时才注意到,那负责押送的官差早已归西,而眼前的几个黑衣人则是单膝下跪:“宋大人,我们是裴大人派来救你的。”
此时,侧边传来轻微的响动,一个同样穿着黑色衣裳的人走到门边,遮挡住光线。
是裴骛。
他看着宋平章,道:“老师。”
他是背光,可五官还是这样的清晰,宋平章看着他,半晌才叹:“你真是……”
他明明和裴骛说过,不要叫他贸然来救,可是他还是动手了。
此时,裴骛看到了地上死不瞑目的黑衣人,他盯了片刻:“有人想暗杀老师。”
宋平章点头:“连这官差也死了。”
裴骛目光又移向另一旁的官差,他沉默片刻,道:“有人会安葬他们的。”
明日会有人发现他们,然后报官。
如今,宋平章无论如何也要背上一个畏罪潜逃的罪名,若是他当真被毒死,这件事会成为一个冤案,可就算他没有死,官差死了,他也会被连累。
宋平章终究还是只能妥协:“我会走,但我不会跟你走。”
裴骛蹙眉,宋平章又继续道:“你还在朝中做事,我跟你走于你而言是拖累。”
裴骛说:“不是拖累,我已经请调潭州,若是顺利,我再过些日子就能去潭州,届时,老师可以跟我一起去。”
潭州,宋平章了然地点头:“潭州也好。”
远离汴京,远离了京城,危险就会少很多。
“所以……”裴骛的话没能说完,危险来临的那一刻,他下意识闪身躲开,长剑扑了个空,力道全部砍进墙中,划出连串的火星子。
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了一队人马,话也不说就直接对裴骛开始攻击。
裴骛身边的下属连忙将裴骛拦在身后,对突如其来的攻击展开反击,裴骛快步走到那官差身旁,从他怀中找出钥匙,又去给宋平章解镣铐。
铁质的链条声在哗啦啦响着,宋平章看来者不善,当机立断:“你先带你的人走,不用管我了。”
要宋平章命的人太多,来了一波又来一波,裴骛能来救他他已经很满足,本来他也没有什么再活的可能。
裴骛始终紧绷着脸,他毅然将镣铐解开,沉重的铁链哗啦啦全部掉在了地上,掀起一片灰尘,裴骛说:“我带老师先走,他们随后会来与我们汇合。”
随后,他轻声道:“老师,得罪了。”
说的话是恭敬的,可是把宋平章拖起来的动作却没那么温柔,裴骛几乎是把宋平章拎起来的,宋平章还没来得及反抗,就已经被裴骛给生生拖着走在他的身后。
什么尊师重道都全部不遵守,拎着宋平章的动作像是在拎一块布,宋平章跌跌撞撞地跟着裴骛,在下属的掩护中脱离了包围圈。
然而就在这时,宋平章回头仓促扫了一眼,却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说比起几年前有很大区别,可打斗时的手法和身形,都似乎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宋平章脚步顿住,察觉到他不配合,裴骛又硬拽一下,差点把宋平章拽得人仰马翻,他正打算强行把宋平章带走,宋平章却对着人群中的一个身影道:“是谢均吗?”
被他叫做谢均的人剑锋微滞,抽空回答道:“是,先待我解决了这贼人,就来救……”
他方才看到宋平章被抓着走,心急得要直朝眼前拦路人的心口砍,剑正要毫不留情刺入时,宋平章忽然大喊:“慢着!都是自己人,别打了!”
两边的人攻势暂停,刀剑正要刺向对面的人却忽然被这喊声叫停,只能将剑先挥空。
两边人面面相觑,都不太相信大家是自己人。
那个被叫做谢均的男子解开了脸上的布,露出一张有着深邃眉眼的脸,棱角分明,龙眉凤目,算是个俊俏的郎君。
未料到是这样的场景,裴骛疑惑地看向宋平章。
说来话长,宋平章叹气:“这儿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说。”
众人只能暂时握手言和,听宋平章的,转道骑上马。
裴骛提前定好了一处山庄,地点就在山中,只留作歇脚之处,今夜要尽量远离这处驿站,他们彻夜赶路,直到天光微亮,终于赶到了目的地。
两对人马泾渭分明,中间的宋平章看看裴骛,又看看谢均,最后还是转向谢均:“你怎么……”
谢均解释:“出了点意外,虽说活下来了,却不能露面。”
两人打着哑谜,这时,裴骛突然问:“可是镇军大将军的第三子?”
谢均竟然没想到还有人认得他,点头道:“是。”
裴骛了然,不再插话。
谢均说:“我率亲兵回京,路上听闻宋相出事,就连忙带人寻过来,如今宋相无处可依,不如便随我去真定府,那儿虽然不太平,可我爹的部下都在那儿,只要有我在,自可保宋相无忧。”
真定府接壤齐国,总是有大大小小的战争,裴骛不赞同道:“老师不如同我去潭州,那儿太平些。”
听到裴骛的话,谢均立刻不满地看向他,即便中间有一个宋平章,也不影响他不喜欢裴骛。
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宋平章完全忽略,拍板道:“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两人都看向宋平章,宋平章清了清嗓子:“我曾有一友人,辞官后在家乡办了书院,我打算去投奔他。”
裴骛问:“在哪儿?”
宋平章道:“舒州。”
裴骛微愣:“那是姜茹的家乡。”
宋平章也愣住:“这般巧?”
裴骛点头。
不论如何,宋平章还是不打算跟他们走,两方僵持不下,还是裴骛说了句破冰的话:“宋姝如今被我安顿在唐州,可要把她接过去?”
听到宋姝的名字,谢均立刻看向裴骛,又继续用很有攻击性的目光直白对裴骛,裴骛对他人的目光极其敏感,注意到了也只是微微蹙眉。
宋平章犹豫了,他怕宋姝跟着自己,来日会被官兵抓到时被一网打尽,可是又怕宋姝不跟着自己会受委屈。
正犹豫着,谢均举手插话:“我也要去唐州。”
裴骛:“?”
宋平章:“。”
刚才还在那儿说什么要去真定府,现在变脸却这么快,立刻要跟着裴骛他们去唐州。
裴骛还没说话,谢均已经在怂恿宋平章:“宋大人,我们一起去找宋姝吧,到时你们再随我去真定府。”
看他那殷勤样子,一切都已然明了,他喜欢宋姝。
裴骛看宋平章已经有松动,吩咐下属:“先修整半日。”
就算要去唐州,裴骛也一时半会儿去不了,他的调令还未下,如今只能留在京城。
虽说他这些日子是顶着为姜茹服丧的名头,可也不能离开汴京太久,否则容易引起怀疑。
他坐在一旁,等谢均将宋平章劝说好了,裴骛才对宋平章道:“明日我会先送老师回唐州,还请老师先在唐州等我几日,我会很快来与你们汇合。”
距离姜茹的“丧期”还有两月多,裴骛要过两月才能就任,也就是说他得两个月后才能去唐州。
宋平章想要去舒州,却也不能不顾裴骛,好歹是自己的门生,叫自己一声老师,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也没道理。
宋平章妥协了:“那我先去唐州等你。”
裴骛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时候,谢均又告诉裴骛:“我会护送宋相去唐州,裴大人就不必费心了。”
毕竟对此人不了解,裴骛不大放心他,本想再派几个人跟着,宋平章告诉裴骛:“谢均可信,你的人就先留下护着你,我这儿没事。”
既然是宋平章发话,裴骛就点头应下,中午,他先带上自己的人赶回汴京。
连赶了几个时辰的路,裴骛回到府中,此时,宋平章被劫的消息已经传回汴京,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此事,裴骛有嫌疑,当日裴府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然而府上前几日刚被烧过,只剩下几间卧房和库房幸免,仅剩的东西寥寥无几,搜了一夜,什么都没能搜出来。
官差只能先围了裴府,防止裴骛逃跑。
而剩下的官差则是寻找宋平章的踪迹,然而谢均早已经带宋平章隐没在大夏的偌大疆土中,难以寻觅踪迹。
裴骛这里没查出来,围在府外的官差却迟迟不撤走,就连进出都困难,府内的花销也只能由官府采买。
官府之霸道,小夏等人私下骂了好几回,只能窝窝囊囊地接受。
裴骛安慰他们:“再过几日就好了。”
他如今失了帝心,皇帝会怀疑他忌惮他,三月一过,必然会答应他的调任。
他没有犯错,皇帝大可以把他留在汴京,就算是坐冷板凳也总能把他留下,可是这对皇帝来说并不算好事,只要裴骛在一天,他就会疑心裴骛重新把宋党都拉入麾下。
同意他的调任,是皇帝当下最好的选择。
既能把他牢牢握在手中,也能眼不见心不烦,更不用怕他翻出什么风浪,一个小知州,让他做几年也成不了气候。
与裴骛迫在眉睫想要赶往唐州一样,身在唐州的姜茹也同样想念裴骛。
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每日数着日子等裴骛,还要抱怨说裴骛为什么还不来找她,宋姝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每每都敷衍地叫她别着急。
几日后,一行人马靠近他们所住的宅子,下属早早就收到信,说是宋大人快抵达,姜茹翘首以盼,以为裴骛也会和他们一起过来,听见远远的马蹄声就忙不迭跑出门去。
最前面的马车是宋平章的,他前些日子腿被磨伤了,所以他坐的是马车。
目之所及只有这一辆马车,而马上没有裴骛的身影,那么他就是在马车里,所以姜茹只一个劲盯着马车看。
宋姝也急着见自己太公,两人手挽手,姜茹先迫不及待地掀开了帷幔,兴冲冲地喊:“裴骛。”
宋姝则是先看向自己太公,眼睛红红地喊:“太公。”
宋平章立刻“哎”一声,忙要下车哄自己孙女。
而姜茹遍寻马车里的人,除了宋平章,另外一个是不认识的男子,她顿时失落,很嫌弃地“哼”了一声。
可怜谢均抱着满心欢喜来到唐州,先是被自己心上人忽略,紧接着竟然被人嫌弃,只能僵硬地停在原地,弱弱地问:“我呢?”
然而无人在意,姜茹一把关上了帷幔。
第93章
姜茹这么不给面子, 谢均扬起的笑容只能僵在脸上,忍气吞声地自己从马车下来了。
而姜茹心愿落空,丧气又不死心地望着远方的小径, 还抱着裴骛会回来的希望张望着远方。
还是宋平章注意到她在眼巴巴地等裴骛,提醒她:“你表哥还要过些日子才回来。”
闻言,姜茹彻底失落,垂头丧气地转身回到院中。
那几人也叙旧叙得差不多了, 怕引人注目,宋平章就带着宋姝他们一起进到院中。
乌泱泱的人站满了院子, 姜茹心不在焉地看着众人, 这时, 被冷落的谢均忍不住开口了:“宋姝, 你不认得我了吗?”
宋姝才猛地看向他,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庆幸、欢喜、怨怼,最后她轻咬了一下唇, 低下头不应答。
姜茹坐直了些,她狐疑地看着这两人,他们之间似乎有些隐情, 尤其宋姝,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宋姝看见谢均了吗?自然是看见了, 姜茹方才就注意到她时不时瞟一眼, 只是那时候姜茹只顾着自己, 哪里会注意这个。
姜茹正因为裴骛没有过来而提不起兴致, 可宋姝似乎有情况,她只能暂时收起自己凌乱的思绪,打量着这两人。
再看宋平章, 脸上带着慈祥又和蔼的笑,也是处处都不大正常。
很快,那男子上前一步:“听闻你在唐州,我便求宋大人带我过来,只是想见你一面。”
姜茹盯着二人,心说该不会是宋平章乱点鸳鸯谱,毕竟宋姝先前还同她抱怨过,说宋平章想要把她给嫁出去。
若真是这样,姜茹还得给宋姝解解围。
那站在宋姝身前的男子个子极高,应当和裴骛差不多,带着野性与桀骜的凌厉,五官锋利,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身形挺拔结实,像是个习武的。
姜茹是个挑剔的,看不出性格如何,长相倒是像模像样的,更重要的是宋姝喜不喜欢,宋姝心里已经有别人,不一定能看上他。
然而姜茹想的是一回事,现实里宋姝含情脉脉地看着男子,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中,许久,她带着哭腔地说:“我以为你死了。”
姜茹:“?”
没有任何缓冲,宋姝扑进了男子的怀中。
抱得很紧,整个人都像要埋进去般,姜茹从来没见过这个一向规矩的宋姝会这么大胆,顿时惊得瞪大了双眼。
她再去看宋平章,宋平章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或许是觉得不合时宜,他清了清嗓子,那两人才总算松开。
宋姝小声地道:“我要去河边打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男子忙不迭点头:“好。”
还打水,院子里的两缸都是满的!
宋姝走在前,男子走在后,一溜烟就离开了院子。
姜茹看得一头雾水,悄悄靠近宋平章:“宋大人,宋姝这是……”
她隐约有种猜测,宋姝说她喜欢的郎君已经死了,可如今的情况倒不像移情别恋,反而像死而复生。
宋平章心情好,笑得眼尾的皱纹都多了几个褶子,他告诉姜茹:“那是镇军大将军的三子谢均,和小姝订过亲的。”
姜茹惊讶得好久没缓过劲,不用再问,这人一定就是宋姝传说中的心上人。
也是稀奇,他竟然活下来了。
可是都过了三年,他竟然现在才来找宋姝,若是姜茹,她定要生气的,也就是宋姝好脾气,竟然还不同他计较。
姜茹自己心情不好,看别人这么黏糊自己心里就发酸,她趴在桌上,眼巴巴地看着宋平章:“宋大人,我表哥可有说要多久才能过来?”
宋平章:“最早也要三月后吧,他……”
宋平章说到一半停顿住,他犹豫地看着姜茹,想到裴骛做的那招偷天换日,在汴京人的眼里姜茹已经死了,姜茹本人却不知道这回事。
让姜茹诈死,往后裴骛就能完全和姜茹分割开,朝廷的人都知道裴骛和他表妹关系好,要对裴骛下手,他们就会第一个想到姜茹,裴骛也是察觉到这点,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姜茹给抹消掉,换个身份。
二来,宋平章此次出事连累了宋姝,裴骛也是怕重蹈覆辙,所以才会用这招。
但是这话宋平章不太敢告诉姜茹,这小娘子平时一点就炸,宋平章怕她愤怒之余揪自己胡子。
虽说姜茹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吧,可宋平章总觉得她能干出来,所以话到嘴边,宋平章改口道:“汴京还有事务要处理,你等他来了自己和你说吧。”
说完,宋平章忙不迭先跑,以免姜茹又抓着他问什么,他是真难做,不能得罪这边,那边也不能得罪。
白高兴一场,姜茹恹恹地趴在桌上,此时刚过正午,灼热的阳光烧得姜茹脸色蒸红,想到裴骛还要好几月才能来找她,气得胸口闷得慌。
宋姝和谢均倒好,两人在河边逛得悠闲,直到晚饭才回,姜茹瞥见她那双羞红了的脸,毫不留情地拆穿她:“你打的水呢?”
宋姝才想起来,完全不心虚:“忘了。”
罢了,他们至少三年未见,这样是正常的,姜茹用筷子扒拉着自己的碗,轻轻地叹了口气。
三个月而已,她能等的。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姜茹等得心焦,还每日看着宋姝和谢均你侬我侬,好几回都想带上包袱去汴京寻裴骛,把包袱收好又只能默默地放回去。
若说只是等待,对姜茹来说其实不算什么,她在意的是裴骛有没有可能遇到危险。
朝堂中明争暗斗,连先前装得那么无害的皇帝都不是好人,要裴骛性命的人只会更多,她害怕裴骛在汴京出意外,害怕自己和裴骛阴阳两隔。
为了隐蔽消息,裴骛没有给他们传过任何消息,这也让姜茹对汴京的情况没有半点了解,没有消息的时候,等待就更加焦灼,像是等一个虚无缥缈的结果,越等就越崩溃。
她夜里总是会做噩梦,梦到裴骛出事,梦见裴骛死了,她只能给裴骛收尸。
这让姜茹夜里很难睡一个完整的觉,最多两个时辰她就会惊醒,然后再也无法入睡。
睡眠不好,她的精神状态也极差,脸颊迅速消瘦,她不明白裴骛只是要一个调任,为什么会要这么久。
甚至她好几次问宋平章,宋平章却每次都叫她不要担心,裴骛能护住自己。
看她实在担心,宋平章只能将裴骛要服丧之事全然告知姜茹,目的就是告诉她,三个月以后,裴骛一定会来找她。
姜茹对自己“死了”反应不大,她想了好久,才低声说:“只有我死了,他以后才能没有软肋。”
没有人会再威胁他,所以以后出了事,是不是就能不送她走,她真的很难忍受和裴骛分离这件事。
宋平章的这些话对她来说算一点安慰,虽然不多,因为有了一个明确的时间后,若是三个月后裴骛没能回来,姜茹实在不敢想象。
她不仅变瘦了,精神也不好,宋姝时常陪着她,又是日日安慰,效果也并没有好多少。
幸好,难熬的三个月终于到达,裴骛接了调任,立刻要赶往唐州,他的亲信提前给唐州递了信,姜茹才终于勉强活过来。
而裴骛的调任,在汴京也掀起不小的波澜。
没有哪个高官会放着汴京的好日子不过,自请下放,还是个不算富庶的地方,潭州在南方,不仅路途遥远,交通也不便,任知州,在所有人眼里都着实是杀鸡用牛刀。
反对的和赞成的吵过几架,没有对裴骛的调任产生任何影响,裴骛已经准备好离京。
此次调任,裴骛的几个好友也都来送行,离别愁绪压在心头,每个人头顶上都似乎挂满了乌云。
这一年变故太多,宋平章离开后,朝中无人主事,皇帝只能新调任几人上来,他束手束脚,这也不敢用,那也不敢用,短短三个月,已经换了四五个宰相。
要不是裴骛告假在家,恐怕也能当个几日的宰相。
皇帝既怕是宋平章的人,又怕是苏牧的人,他和苏牧也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好,用他除掉宋平章,却依旧忌惮苏牧。
虽说他们知道的情况都是宋平章自己犯下大错,可裴骛的反应和苏牧的做法,就足以让他们怀疑,以至于对皇帝也有了些许隔阂。
只是除非皇帝贬谪,他们也是没那个胆子和裴骛一起申请调任,若真这么做,他们所有人都难保性命。
好友们只能祝愿裴骛一路顺利,约定说以后再见面。
郑秋鸿则是看着裴骛叹了口气:“自来到汴京,我们兄弟许久没有再畅快地聊一回了。”
在金州时,他们可以时常见面,或是讨论诗文,或是聊天说笑,而进入朝堂后,他们能真正坐下来的时间太少,甚至几个月能见一面都是好的。
裴骛保证:“以后会有机会。”
郑秋鸿感慨地拍拍裴骛的肩:“来日兴许我也会调任南方,这样我们也能见面。”
裴骛与他拥抱,和众人告别,坐上了马车。
从这里到唐州,马车要走上好几日,尤其马车上还有不少行李,行进速度就放缓了许多,将近十日,他们总算抵达了唐州地界。
远远的就看见了隐没在深山中的宅子,最前方站着的是姜茹,她早早便走到门外等着。
裴骛此行并未带太多人,一切从简,所以来的人和车马都一览无余,马上无人,那么裴骛就是在马车里,明明心里还按捺不住激动,姜茹却只是站在马车外,抱着手臂看着那马车。
马车停下后,不同于几月前的迫不及待,姜茹是动都没动,还是裴骛自己掀开帷幔,抬步走下马车。
宅子内的人都陆续走出来迎他,裴骛目光落在姜茹身上,他注意到姜茹瘦了很多,如翩翩飞叶,好似下一刻就会被风吹倒。
不仅是瘦了,她的脸色也不太好,脸色苍白得没什么血色,好像在唐州日日受苦,好在她的嘴唇润红有血色,所以脸色不算太差,可消瘦的身体也足以让裴骛心疼。
她迟迟不和自己搭话,裴骛便主动开口:“表妹。”
话音刚落,姜茹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完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三个月的想念对裴骛来说实在难捱,然而一见面姜茹竟然这样冷脸对他。
嘴中要关心姜茹的话都只能咽回肚子里,裴骛跟上姜茹,其他几人都仿佛成了透明人,唯有路过宋平章时,他朝宋平章颔首:“老师。”
宋平章应下,他就追着姜茹走进院中,姜茹连理都不理他,径直跑回了自己的卧室,房门紧锁。
裴骛在外敲门,只敲了三下,他礼貌地问:“表妹,可以出来一下吗?”
寂静的等待后,卧室内无人应答。
裴骛是个木头,问完这一句,知道姜茹在生他的气,就不再讨嫌。
原以为三个月过去,当日的事姜茹恐怕都不记得了,却不料姜茹还在怨他,她说的“我讨厌你”,都是真的。
裴骛守在屋外,倚靠着姜茹房间门口的木门,没有姜茹的允许,他不会贸然闯进去,就只静静地守着。
连着奔波了好些日子,他是有些累的,可是哄姜茹这件事要紧得多,他甘之如饴。
宋平章早就见惯了儿女之间的小心思,如今看裴骛,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要说他们只是单纯的表兄妹,那实在不像,没有哪家的兄妹是这样的,他们太过亲密。
宋平章朝裴骛招招手,裴骛难得不情不愿地朝他摇头,意思是自己不肯过来,直到宋平章再次朝他招手,他才不大乐意地走近。
人过来了,宋平章旁敲侧击:“你和你表妹?”
裴骛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是。”
宋平章:“……”
也是,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又让这两个少男少女日日相处,生出情愫是自然,宋平章还要再说,裴骛就打断了他:“老师可还有事?”
宋平章本也没什么想问的,只是要八卦一番,顺便问问他们之后的行程,可如今看裴骛的样子,恐怕守不到他表妹他就不会走,宋平章只能摆摆手:“再说吧,你要做什么就做吧,我不打扰你。”
于是裴骛毫不犹豫地转身,又跑去守在姜茹的门外。
宋平章没眼看,摇头收回视线。
那边的宋姝和谢均久别重逢,最近正是如胶似漆,时时刻刻都要黏在一起,两人站在远处,将院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谢均对情况不了解,先前还把裴骛当成情敌,对裴骛印象一直带着偏见,便小声问宋姝:“他这是做什么?”
宋姝简单解释一番,谢均幸灾乐祸:“他做事这么狠,也难怪姜茹不理他。”
对于姜茹这个“娘家人”,谢均是非常看重的,平日对姜茹也是很客气,生怕她在宋姝面前说自己的坏话,所以对这个惹恼了姜茹的裴骛,他也对裴骛报以白眼。
然而没能幸灾乐祸多久,他就被宋姝揍了一拳,宋姝斥道:“不许说风凉话。”
谢均无辜地指自己:“我何时……”
没能说完,他注意到裴骛凉丝丝地扫了一眼,带着冰碴子的视线,谢均就住了嘴。
裴骛又再次敲了一次门,很标准的三下,敲完以后,裴骛礼貌地喊:“表妹?”
姜茹坐在床上,对敲门声置之不理。
兴许是门口站着人,门缝处也被阴影覆盖,屋内的采光好似都变差了。
姜茹此番是打定主意要给裴骛一点教训的,裴骛当初欺骗她,还给她下药,即便过了三个月,她也还是生气的。
诚然见到裴骛的她是喜悦的,可她总会想起几月前的夜晚,那是她永远不能原谅的事,若是不给裴骛一点教训,他以后还会这样,所以姜茹心狠地没有理他。
明明连身上的衣裳和发髻都是特意打理过的,穿着她最漂亮的裙子,头发都装饰了近一个时辰,结果真的见了裴骛,恐怕裴骛都没看清她的脸,她就跑远了。
她怨裴骛太过礼貌,只肯敲几下门,道歉的诚意都不足,却又觉得裴骛笨拙的道歉于她而言,心里也是熨帖的,若真的会那些哄人的手段,那就不是裴骛了。
如今裴骛站在门外等了这么久,又敲了几回门,她其实早早就心软了,在裴骛回来的那一刻,她就想扑上前抱住他,只想靠近裴骛的气息,不想再管其他。
但她克制住了,她不能太快原谅裴骛。
屋外的木头只知道靠着门,赶了这么些天的路,不知道歇,只知道守着姜茹要道歉。
黑影一直站着不走,为了把自己的思绪从他身上收回来,姜茹从柜上拿了本书,表面是在看,实际上半点都没看进去。
一个坐在屋内,一个站在门外,冷战一直持续到晚膳时,宋姝过来敲门叫姜茹:“吃饭了。”
很想赌气不出去,但是姜茹听见了屋外两人的对话,是裴骛的,他说:“姜茹不肯见我,等会儿我去厨房吃,不会和她碰面,你和她说吧。”
怕姜茹不肯和他同桌吃饭,裴骛选择委屈自己。
刚说完这句话,姜茹猛地掀开门,这样突然的动作让宋姝都吓得后退一步,裴骛却眼睛一亮,以为姜茹肯和自己说话了,连忙上前,抓住机会和姜茹说话:“表妹,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先被姜茹瞪了一眼,姜茹恼道:“你什么意思,好像我欺负你。”
裴骛顿时变得无措:“我没有。”
姜茹斜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声,率先越过裴骛,挽着宋姝走向饭桌,身后的裴骛没动,姜茹就回头:“做什么?还不过来?”
终究还是姜茹心软,虽然没有给裴骛什么好脸色,还是心疼裴骛的。
裴骛连忙跟上,斟酌过后,还是坐到了姜茹的身侧,好在姜茹并没有对他的行为表示不满,裴骛才能安心坐下。
姜茹这时候才环视一圈,裴骛把能带的人都带过来了,包括小夏他们,方才就顾着和裴骛生气,也没能和他们说上话。
当初走得仓促,小夏几人是唯一知道姜茹还活着的,早就等着来找她,刚才被忽略正郁闷,现在姜茹终于注意到她们,急得他们连连和姜茹招手。
姜茹朝他们笑了下,当做打招呼,笑容还停留在脸上,身边的裴骛的视线就越发明显,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偷看姜茹,姜茹不说他,他还越看越过分。
几次过后,姜茹没好气地瞪他,他才勉强收敛些。
饭菜已经上桌,为了迎接风尘仆仆的裴骛,炖了一只鸡,又多加了好几样菜,裴骛拿了公筷给姜茹夹了块鸡肉,温声道:“表妹瘦了许多,该多吃些肉。”
姜茹也知道自己精神不太好,她今日还特意给自己抹了一点粉,以此来遮盖自己苍白的脸色,只是她光以为自己状态不好,实际裴骛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
瘦是瘦了一点,好在先前裴骛锻炼过,底子不算差,身上的肌肉也还在,所以看起来变化不大,只是他本就肤白,又不会学姜茹给自己敷粉,所以脸色差姜茹一眼就能看出来。
姜茹低声嘀咕:“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裴骛愣然,没听清一样:“什么?”
姜茹和他冷战,哪有冷战还要说第二回 的道理,她扭头,不再搭裴骛的话。
裴骛懊恼地解释:“我其实听见了。”
听是听见了,可不知是心底想要哄姜茹再说两句话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之裴骛反问了一句,然后理所当然被姜茹冷脸对待。
桌子不算大,那锅鸡也放在正中央,裴骛是能夹到的,可他就只顾着吃眼前那几碟不起眼的菜,那锅肉是碰都不碰。
本就瘦了,还要吃这些不长肉的。
姜茹对裴骛恨铁不成钢,恼怒地瞪他一眼,裴骛今日被姜茹瞪了太多次,许是怕姜茹又要生气,下意识就放下了筷子,无辜地看着姜茹,好像要证明自己多么无害,多么听话。
桌上的另外几人,宋平章事不关己由着他们闹,宋姝同情又愤慨,同情是出于人道主义,愤慨是对与姜茹统一战线,对裴骛私下送姜茹离开这件事表达不满,谢均一脸吃瓜,不提也罢。
裴骛放下了筷子,他低声说:“我还是去厨房吃……”
他在这里,姜茹连饭都吃不下去,还容易因为他生气,裴骛不想看姜茹生气。
也是他放下筷子的同时,姜茹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块肉,像是有些烦他一样的嘀咕:“你这三月是每日吃斋念佛么,怎么会瘦成这样的。”
做戏做全套,裴骛这几月当真没怎么吃肉,要不是小夏总是给他的饭里添些肉汤肉沫,他是真真是吃素了,毕竟皇帝时刻盯着,他总不能太过界。
只要姜茹能对他说一句话,裴骛就立刻顺杆往上爬,他连忙说:“没有,我是吃了肉的。”
另一旁小夏闻言,十分想告状,跃跃欲试地要和姜茹说,这时,裴骛看向小夏,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总是带着种可怜的意味,好像在求小夏通融。
小夏原本要告状的心思只能稍微按捺下来,裴骛现在遭受姜茹的冷脸,本就惨兮兮的,要是说了这件事,肯定又是火上浇油,等过些日子姜茹气消了,再和她说这件事吧。
于是小夏朝裴骛比了个封口的动作。
裴骛的话姜茹全然不信,她自然也看见这两人的小动作,没想追究,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肉,不耐道:“快吃。”
第94章
碗里的肉被姜茹堆满, 姜茹嘴硬心软,说好不理他,可是在看到裴骛瘦了时, 还是会担心他吃不好。
裴骛心口暖暖的,他低着头,说:“你也吃。”
两人完全将其他人视做空气,当初裴骛还未到唐州时, 姜茹和宋姝说得那么绝,说什么根本不会再理他, 说什么要让裴骛吃教训, 这才一个下午, 姜茹就把自己的话全部忘干净了。
两人你给我夹菜我给你夹菜, 说姜茹在和他怄气,谁信呢,宋姝朝姜茹使了个眼色,姜茹倒好, 装作看不见。
一顿饭吃完,两人似乎已经重归于好,姜茹先放下筷子, 裴骛立刻找准机会:“表妹, 可以……”
他的话没能说完, 姜茹竟然还在生他的气, 扭头就走, 明明刚才在桌上还关心他有没有吃饱, 放下筷子又不认人了。
裴骛只能将要说的话又咽回肚子里,又和白日一样守在姜茹的门外。
没能守太久,因为他们此次来的人太多, 房间不够住,于是宋姝把自己的房间让出去,她就和姜茹挤一间房。
房间内多了个宋姝,裴骛再守着就不太合适了,他只能先作罢,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和谢均挤一间房,两人泾渭分明,一个打地铺一个睡床,除了最开始礼貌的打招呼,其余交流都几乎没有。
好不容易赶到唐州,短短半日就吃了几回闭门羹,裴骛心里郁闷,姜茹不理他,他头一回尝到了这样的滋味,郁闷得他躺在地铺上,明明身体疲惫,却怎么也睡不着。
可若要他重新选,他还是会这样做,他不觉得自己做错,可姜茹还是对他恼了。
翻了两下,床上的谢均被他的动静吸引,饶有兴致地问:“你和你表妹是怎么回事,和我说说?”
说来话长,裴骛也不想提自己的伤心事,就敷衍道:“没什么。”
谢均是个爱看热闹的,尤其是看这种戏,裴骛不想说,他那吃瓜的劲却没消,又兴致勃勃地继续问,裴骛答了几句,眼看着他越问越起劲,不太想继续和他说,遂扭过头装睡。
他很少对人这么没礼貌,谢均算是一个。
眼看着问裴骛问不到什么了,他给裴骛出招:“我有办法。”
裴骛这回总算是拿正眼看他,他转过身子,目光落在床上的谢均身上,没说话,但满眼都写着“快说”。
谢均便低声道:“我先前观察过,你太过克制礼貌,你二话不说就抱她,再说说好话,她必然不会再生你气了。”
胡言乱语,裴骛转过身捂住耳朵。
谢均自以为好心提醒裴骛,谁料裴骛竟然这样对他,他倍感愤怒,也气冲冲地盖上被褥:“我再也不会教你。”
两人最开始就看不上眼,如今是在本就结仇的关系上又添了把火,隔日一早,宋姝看见气得炸毛的谢均:“你怎么了?”
谢均恼怒地瞪着裴骛,仿佛要把他瞪出一个洞,眼神凶神恶煞,活像是要把裴骛生吞活剥。
宋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裴骛性子内敛,不像谢均什么都写在脸上,而谢均常年待在军中,平日里说话没轻没重,做事也风风火火,有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得罪人了。
和谢均的恼怒比起来,裴骛显得淡定自如,也可能是委屈的,只是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宋姝立刻揍了谢均一拳:“你好端端的欺负别人做什么?”
谢均未料到宋姝竟然会这样胳膊肘往外拐,明明是裴骛对他冷眼,宋姝竟然问都不问就认定是他错了。
谢均有苦难言,震惊地指着自己:“我做什么了?我根本没有欺负他。”
宋姝不怎么信:“你先前就同我说过他的不是,裴骛的品性我都知道,你不会是昨日夜里对他说了什么吧?”
谢均:“……”
他窝囊又郁闷,愤恨地看着裴骛忙前忙后,又是去喂马匹,又是去帮忙做饭,没有一刻停歇,难不成宋姝觉得他闷声干活就是老实人?
谢均不满,像个尾巴似的跟着裴骛,裴骛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誓要在宋姝眼里脱胎换骨。
两人围在炉子前烧火,谢均帮忙添乱,把柴火一股脑塞满炉子,又被裴骛拿出来,他又要塞,被裴骛斜了一眼,才老老实实不再捣乱。
而裴骛虽说在烧火,却是心不在焉的,他视线时不时往外瞥,想捕捉姜茹的踪迹,姜茹方才出去了,还不肯要裴骛跟着,裴骛就只能在院中等她。
终于,院门外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穿着浅黄色襦裙,手上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满满的豆子。
这宅子附近种着些农作物,姜茹今早就去摘了些豆子拿来做菜,看见姜茹进来,裴骛火也不烧了,迅速站起身走到姜茹身侧,把她手里的篮子接了过来。
姜茹顺手递给他,裴骛就提着豆子去洗,他洗豆子,谢均就跟着他洗,不多时,裴骛终于对他忍无可忍:“你做什么?”
谢均理直气壮:“洗豆子啊。”
裴骛提醒他:“火还没有生好。”
谢均朝土灶的地方抬了抬下颌,裴骛才发现生火的任务早就被其他人干了,他收回视线,默认了谢均跟着他。
很快,谢均酸溜溜地道:“你倒是演得好,连宋姝都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另一旁的宋姝和姜茹也正研究着这洗豆子的两人,宋姝压低声音:“是不是看出来了?”
姜茹煞有其事地点头:“似乎是有的。”
方才宋姝和他说谢均裴骛看不惯对方,还疑似裴骛受委屈了,她还不信,如今看那两人,都在洗豆子却互相都不搭话,一个比一个冷脸。
尤其是谢均,刚才似乎还出言挑衅裴骛。
只是姜茹还有些犹豫:“我觉得谢均不是那样的人。”
不管怎么说都是宋姝看上的郎君,应该不会随意欺负别人的。
然而宋姝嫌弃地撇撇嘴:“他是不会这么做,但是他平日里有些……”宋姝想了想形容的词,“大大咧咧,可能会说什么话惹你表哥不高兴了,他自己还察觉不到。”
听到这话,姜茹仔细端详裴骛的表情,和谢均的热情相比,裴骛只是偶尔才会应答两句谢均的话,两人的相处看起来也并不那么融洽。
再怎么冷战,看到裴骛吃瘪,她还是会关心的,那边的两人终于洗好了豆子,裴骛端着豆子要拿过去煮,谢均还是跟着裴骛后面。
裴骛没被人欺负过,可是在姜茹眼里,他就是很纯粹的小白花,委委屈屈可可怜怜的。
姜茹到底是抵不过心里那关,叫了一声裴骛的名字。
裴骛顿了片刻才应声,他没有想过姜茹会主动叫他,站在原地,像是不安地看着姜茹。
姜茹朝他招招手,裴骛就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几步走到了姜茹身边。
院子就这么大,说点话都容易被听见,于是姜茹指指院外,叫上裴骛离开了这处宅子。
唐州的初秋是微微凉的,天气凉下来,山里的景色也荒凉很多,目之所及皆是金黄的枯草,正是枯水期,溪边的水流也只有淅淅沥沥的几股,山间松子落,远方的青山也布满了金黄。
山间的风呼呼的吵闹着,溪水潺潺,正午的风最大,吹得姜茹发丝乱飘,裴骛走到她身前,想为她遮挡些风。
可是这处正是风口,无论怎么躲都是躲不掉的,姜茹被吹得无声吐槽,耷拉着脸,怀疑自己被吹得乱糟糟的。
她站到了小溪边的垂柳下,垂柳只垂着枯枝,看起来蔫蔫的,姜茹被风吹得烦,嘀咕道:“这儿风这么大,宋姝怎么会来这里的。”
裴骛没听清楚,疑惑地“嗯?”一声,姜茹立刻摆摆手,示意自己什么也没说。
两人待在宋姝先前和谢均待过的小溪边,姜茹打量着裴骛的表情,言归正传询问裴骛:“你是不是和谢均闹了不愉快?”
裴骛愣了一下,摇头:“没有。”
疑心他在说谎,姜茹斟酌着说:“他可能行为上会冒犯你,你若是不高兴可以告诉我,让你们分开住就好了。”
他们能在唐州待的日子也就这一天了,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可以出发,姜茹竟然还要特意为裴骛和谢均换房间。
裴骛还没说话,姜茹就陷入了自己的脑补中,小声地说:“先前听说你们刚见面就不对付,你又嘴笨,受了什么委屈可一定要和我说。”
算不上委屈,他和谢均虽然不对付,可也没有什么矛盾,裴骛说:“我没有委屈。”
“那宋姝方才和我说你俩互相冷脸?”姜茹觉得裴骛在粉饰太平,劝说道:“你不要觉得有什么不好,他若是做得不对,我会让宋姝教训他的。”
这回,裴骛终于强调:“没有,我们昨夜相谈甚欢,没有冲突。”
看裴骛的反应,确实不像是在说谎,那他们当真没有矛盾?姜茹不解:“可是他今早为何瞪你?”
这回,裴骛迟疑很久没有答话,就连开口也是含糊其辞:“宋姝看错了。”
他惯常不会说谎,就算真说谎也会非常明显,就比如现在,他明显在掩饰着什么,还不想告诉姜茹。
姜茹面色一沉:“说真话。”
裴骛犹豫着不肯开口,姜茹又继续道:“说,你再不说我就生气了。”
裴骛是个笨蛋,听到姜茹说要生气就自乱阵脚,连忙道:“我说。”
姜茹冷着脸看他开口,裴骛纠结了很久,终于在姜茹越来越不耐的视线中,自暴自弃地开口:“他教了我一些让你消气的方法。”
姜茹挑眉,她还不知道谢均还会这个,一时好奇:“什么?”
裴骛到这儿明显僵住,可是在姜茹的逼问下,他还是说了出来,视死如归一般:“他让我抱你。”
姜茹的表情逐渐转为迷惑,要裴骛抱她,大概也许这辈子都没有可能,谢均倒是敢教。
况且姜茹现在正生气,要是裴骛当真如此,她恐怕会更生气。
姜茹大概知道谢均为什么瞪裴骛了,她有些好笑:“所以你不同意,他就要瞪你?”
裴骛点了点头,又补充:“其实不怪他。”
确实不怪谢均,他或许也是好心,只是对裴骛来说并不适用,这两人也是幼稚,这么点小事都能吵架。
反正也和裴骛出来了,姜茹索性把话说开,她问裴骛:“你知道我为何要生气吗?”
裴骛说:“因为把你送走。”
他还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提起这件事姜茹就胸口闷:“你知道你还这么做?”
裴骛没看出半点悔改,他低声道:“我只能送你走。”
那样的情况下,要护住姜茹最好的办法就是送她走,时至今日,裴骛依旧不后悔,尤其是见到了皇帝的疯魔样子,裴骛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
所以姜茹又一次问他,裴骛说:“我还是会送你走。”
姜茹知道会是这样的回答,裴骛油盐不进,她又一回被裴骛气得胸口疼:“什么?”
裴骛又重复这句话,姜茹瞪着他,她现在觉得谢均也和她一样同病相怜,面对这样木头的裴骛,很难不被他气到。
姜茹愤愤吐槽:“你这个木头。”
裴骛被姜茹说是木头很多次,对于这个称呼裴骛早已经习惯,他很熟练地接受,只是在看见又一次被他气得要离开的姜茹时,裴骛下意识地叫住了她。
姜茹回头,他认真地说:“我这样做,是因为我希望你活着。”
姜茹:“那你呢?”
这回裴骛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也想活着,但是若是遇到危险,我更希望你先走。”
他不会说漂亮话,说的都是自己心里想的,姜茹有时候喜欢他的真诚,有时候又怨恨他的真诚,就连一点好话都不肯和姜茹说。
姜茹的心也不是石头,说着还在生气,可也会对裴骛心软,比起和裴骛冷战,她想问裴骛很多,问他自己在汴京的三个月怎么过的,问他在汴京有没有遇到危险,问他是如何脱身的。
生气是还生气,可是比起来,对裴骛的担心更重要些,姜茹到底还是没忍住,问起裴骛在汴京的事。
裴骛便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幸好皇帝如今对他不算忌惮,不是非杀他不可,裴骛才能脱身。
他调任潭州,这回是真正能干满三年了,皇帝必然不会轻易调他回去,至少在潭州,裴骛能真正干些实事,而不是时时刻刻如履薄冰。
说完,裴骛还不太有信心地问:“你可愿意和我去潭州?”
往后宋平章要去舒州,宋姝自然也是跟着去的,姜茹和宋姝关系好,她家乡又在舒州,裴骛怕她一气之下要回自己家乡,不跟着裴骛了。
然而这句话问出来,姜茹就仿佛觉得他在开玩笑,很奇怪地看着他:“我不去潭州去哪儿?”
幸好,她还是愿意跟着裴骛的,裴骛小小地松了口气,姜茹现在好说话,裴骛就试探地提起:“那你可算原谅我了?”
提起这个,姜茹立刻凶起来:“谁原谅你了,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你做的错事我会记一辈子。”
“一辈子”的时间实在太长,裴骛竟不知是不是该高兴,毕竟能让姜茹记他一辈子,裴骛的唇抿成了直线,他很小声说:“一辈子也好。”
他在说什么浑话,姜茹不满:“你就这个态度吗?”
她明明在生气,裴骛心里却只装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她训斥,裴骛表现出一副很听话的样子,姜茹说骂什么他听什么。
好在他没有再在姜茹雷点上蹦跶,姜茹气势汹汹:“别以为我今日关心你就是原谅你了,你最好好好想想,自己还有什么做错的。”
裴骛还是不觉得自己做错,可是姜茹这么说了,他只能认下,但是让他改,裴骛是做不到的。
他还这样油盐不进,想什么都完全写在脸上,姜茹恼了,左右裴骛没有受委屈,姜茹自觉自作多情,转身就要走。
然而这时,裴骛在她身后小声地问:“那你还讨厌我吗?”
姜茹听得懵了,回过头看着裴骛:“什么?”
浓密睫毛下是一如既往漆黑清冽的眸子,此时专注地看着姜茹,似乎只要姜茹说讨厌他,那眼睛里刚结起来的水雾就会破碎,他会用可怜巴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姜茹,像是姜茹做了什么“抛夫弃子”的事。
听到姜茹问,裴骛又再次重复:“你在汴京时曾说讨厌我,现在可还讨厌?”
当时说的都是气话,当不得真,姜茹是想再戳裴骛的心窝子,可是看见裴骛的目光,她没办法说违心话,只能道:“我没有讨厌你,当时是因为太生气了。”
姜茹说的这句话在过去三个月内无数次在裴骛脑海中徘徊,裴骛总是会害怕,害怕姜茹讨厌他,他们都没有真正表白心意,他不想把事情搞砸。
若是可以,他是希望能和姜茹在一起的,他幻想里也曾和姜茹相守,所以他不希望姜茹讨厌他。
听到姜茹否认三月前的话,裴骛终于放松下来,肉眼可见的,裴骛身边的阴霾都全部消散。
人总是希望更多的,裴骛迟疑不决,还想问其他话,接下来要忙着赶路,他不一定能有机会和姜茹私下说话,又怕姜茹等得不耐离开,冲动之余,裴骛询陈述道:“你说喜欢我。”
听到这句话,姜茹的身子也僵硬了一瞬,其实她不想太早和裴骛表明心意的,她那时候一直想好要循序渐进,况且暂时还没有从表哥和表妹的关系中缓和过来,若是要她和裴骛确定关系,她可能会不自在。
可是表白都表了,姜茹现在不认也不可能,她故作镇定:“那又如何,你不是也说喜欢我?”
为了给自己壮胆,色厉内荏,企图让自己凶一点,这样就能吓退裴骛。
这件事无论如何总是要摊开的,即便姜茹再害怕也是要说的,区别只是早晚的问题,裴骛这么问出来,也算是戳破了两人之间隐隐约约的窗户纸。
若是没有那回事,他们互相表白过后,应该就是顺理成章的在一起,可是发生了那件事,让他们的关系停滞在三月前,当初发生变故,没能将情绪续上,到现在两人再重新续上,又好像哪里都不对了。
诚然,姜茹是很想和裴骛恋爱的,可她觉得如今时机不对,他们不仅是在冷战,还有一些事情没讲通,若是就这么在一起实在是太草率,往后或许还会在这种事情上争吵。
况且裴骛的意思姜茹还不太清楚,所以她反问裴骛,把疑问又抛回了裴骛这边。
裴骛像是早已经准备好,毫不犹豫地承认:“是,我喜欢你。”
他虽然对感情之事不那么了解,可自己心动他是能知道的,姜茹对他有意,他也能看出来。
依照他的性子,姜茹不主动说,他会把这件事瞒在心里一辈子,所以现在主动发问,对裴骛来说实属难得。
说都说了,裴骛没有要退缩的意思,他第一次这么想抓住一个人,即便两人还在冷战,他还是想先将这件事捋好。
说完喜欢,裴骛心里原先的疑虑也全部有了回响,姜茹没有因为那件事讨厌他,还是喜欢他的,他忐忑又欢喜,对于自己第一回 动心,心爱的女子也对自己有意,这是他此生最幸福的时刻。
确定完姜茹的心意,裴骛诚挚地向姜茹保证:“我会对你负责的。”
这句话比起来,不像是发出恋爱邀请,仿佛是姜茹和他做了什么不清不白的事情才会说的话,姜茹懵了:“我说要你负责了吗?”
裴骛睁大双眼,不解姜茹的话,又有些失落沮丧地问:“为什么?”
姜茹没好气:“我还没有原谅你,而且说完喜欢,你是不是该问问我愿不愿意和你在一起,我都还没答应你,你负什么责?”
裴骛像是头回听到这样的说法,因为姜茹的话,他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他这样的人,指望他开窍比什么都难,姜茹提点到这儿了,他看起来还是不太理解,姜茹只能再次提醒裴骛:“我没有原谅你,现在这样,我是没办法和你在一起的。”
她不希望裴骛还没有认识错误,就先和他跨越那一步恋爱,毕竟现在先松口和裴骛恋爱了,就很难再纠正裴骛,裴骛也根本不可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然而,裴骛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并且完全忽略她需要裴骛先求原谅的事情,而是眼巴巴地看着姜茹:“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第95章
裴骛在偷换概念, 似乎是想把之前的事情一笔带过,很讨巧地问姜茹这么个问题。
若是姜茹答应他了,裴骛就可以将之前的事情揭过, 到时候姜茹哪好意思再和他冷战,不愧是裴骛,怪会绕弯子,姜茹瞪他:“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
裴骛说:“听懂了。”
裴骛这么聪明, 怎么可能听不懂,只是他有自己的想法, 遂开口:“你可以先和我在一起, 道歉的事我之后想办法, 好吗?”
他似乎真的很想和姜茹在一起, 这个提议听起来也很让人心动,然而姜茹转念一想:“不可以,你又在糊弄我。”
裴骛被呛回去,实在想不到办法, 在他看来,既然都互通心意了,姜茹是不会拒绝他的, 可是姜茹还是拒绝他了, 原因都在三个月前。
道歉也道了, 可是他不够真诚, 也没有悔改, 所以姜茹不原谅他, 裴骛思索着,妥协道:“好吧,我会争取表妹原谅的。”
说是这么说了, 可是到底怎么争取姜茹的原谅,于裴骛而言是个很大的难点,在那件事上他不可能退让,只能从别的地方争取,争取在到达潭州之前让姜茹和他和好。
这么想着,裴骛暂且安慰好自己,道:“既然如此,我们先回吧。”
他每每低头时就显得格外可怜,就比如现在,明明长得这么高,身形高大挺拔,可这么垂着头,就很容易让姜茹看出他的委屈。
姜茹真是不懂,明明是他做错,他还好意思装委屈,可是无法否认,姜茹就是吃这一套。
她心软泛滥,纠结片刻,朝裴骛张开双臂:“虽然不算在一起,但是你可以先抱抱我。”
闻言,裴骛迅速地抬起头,动作比脑子更快地先向前踏出一步,可是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又退了回去:“这样不好。”
且不说他们还没有确定关系,之前抱的几回暂且可以算作兄妹之间的拥抱,可是现在两人虽然表明心意了,却没有真正在一起,这样的拥抱怎么都不算合适,更显得太轻率。
裴骛竟然会拒绝她的拥抱,姜茹愣怔一瞬:“你这么有原则吗?”
其实她也很想抱裴骛,裴骛的怀抱很温暖,有姜茹喜欢的气息,可是裴骛竟然拒绝了。
她略微失落,可是裴骛都不肯抱,她现在抱上去显得太没有原则,她遗憾地收回手:“那好吧。”
反正早晚都能抱到,也不用急于一时。
可是就在她将手放下那一刻,裴骛又突然开口了:“我想抱。”
想抱,但是过不去心里那关,他迟疑地问姜茹:“我这样想,是不是很像登徒子。”
他竟是是这么想的,姜茹心说他礼貌太过头,可是对上裴骛询问的目光时,她还是好心给裴骛解答:“因为你喜欢,所以自然想抱我,这算什么登徒子,分明是你情我愿。”
说着,她上前一步:“再给你一次机会,抱不抱?”
这回,裴骛张开双臂,把姜茹揽入怀中。
姜茹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软,裴骛以前被她抱都不敢碰,如今他主动拥抱姜茹,终于能感受到姜茹的体温,带着淡淡的浅香,发丝被风吹乱,正迫不及待地往裴骛的身上跑,绕在裴骛的侧颈,裴骛的颈间都是姜茹的发丝,戳得他发痒。
姜茹的手臂很细,小心地环紧了他的腰,裴骛连呼吸都放轻了,愣愣地看着怀中的姜茹,她笨拙地环着裴骛,像是在汲取他的气息,甚至在他胸口蹭了蹭。
被他抱住的裴骛身体绷紧,肌肉硬邦邦,腰背线条流畅结实,手感极好,可惜姜茹不敢仔细摸,只敢环住。
裴骛身上带着书墨香,是很令姜茹安心的气息,姜茹仰头才能靠着他的肩,和几年前单薄清瘦的裴骛相比,他是真的长开了,肩背宽阔,抱着他,连风声都静止了。
姜茹很喜欢他的怀抱,又贴着他蹭了蹭,仰头看着裴骛,裴骛也正低头看她,他的目光并不直白,就像是很单纯地看着她,满眼都只有她。
就是这样不带任何旖旎的对视,姜茹慌乱地收回视线低下头,她怀疑再看一会儿,她会不受控制地多做些其他的。
裴骛的声音自上方传来,似询问:“你说只有喜欢才会想抱,那是不是说明你也想抱我?”
问得这么有引导性,就是想让姜茹再次承认喜欢他,姜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拒绝好像都是徒劳,他们现在的样子,说没有在一起,谁都会觉得是假话。
于是姜茹艰难地从裴骛的怀中拱出来,不知为何恼了:“不抱了。”
裴骛弄巧成拙,这句话惹得姜茹不想再和他抱,只能听话地松开她,看着她被风吹红的耳根,慌不择路地跑开,走在裴骛的身前,步子急促,仿佛生怕裴骛追上。
裴骛没抱够,可是姜茹跑得太快,他也没好意思再提,更不敢要姜茹再多抱抱他,姜茹肯抱他,于裴骛而言已经是天上掉馅饼的好处了,他不该奢求更多。
回去时,饭菜都已经上桌,姜茹他们来得不早不晚,正刚好。
回程路上被冷风一吹,姜茹的脸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红了,看起来倒是一切正常,只是眼神偶尔躲闪,很难不猜测他们刚刚发生过什么。
裴骛面上倒是比她淡定,不疾不徐,只是临进门时差点绊倒,也掩饰不住他的慌乱。
两人挨得近,宋姝猜到他们之间或许有点新进度,背地里偷笑,还和谢均咬耳朵,似乎是在嘲笑他们。
姜茹愈发郁闷刚才自己中邪了,非要和裴骛抱,现在倒好,面子丢了,还不止一个人发现,羞愤之余,她含着怨气地睨裴骛一眼,裴骛便往他碗里夹菜,温声道:“吃吧。”
罢了,怨他他也不懂,和他计较什么呢?
吃过饭,众人各司其职,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出发,没特意说过,大家也都明白,明日他们就将分道扬镳,宋平章带宋姝去舒州,姜茹和裴骛则是去潭州。
潭州与舒州是两个方向,意味着他们从唐州就要分开,这一分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
离别愁绪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就发生了一点点小变动,裴骛不知和宋平章说了什么,宋平章竟然就决定改道和他们一起去潭州。
姜茹和宋姝刚刚诉完衷肠,竟然先迎来这样的消息,两人刚刚才抱着哭了会儿,互相都有些尴尬,尴尬之余,更多的还是惊喜,惊喜不用这么快分别。
自她们认识就总是在分别,且一分别就是好几月,能多多相处,她们是很愿意的。
隔日一早,长长的队伍就准备出发,腾出两辆马车放行李,姜茹和宋姝一起,宋平章单独一辆车,裴骛和谢均骑马。
裴骛手上带着敕牒和告身,自唐州出来,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在规定的期限赶到了潭州。
这一路上都在赶路,裴骛和姜茹都没有单独的相处机会,更别提关系更近一步,还真如裴骛所想,他和姜茹还没有找到机会破冰,就先到了潭州。
潭州地处南方,毫不客气地说,在汴京人眼里,那可是实实在在的蛮荒之地,只有罪臣才会被贬逐于此,潭州的历任知州都曾经试图改变局面,可是都只是杯水车薪。
地处偏远,山谷众多,气候湿热,又不被看重,京官被调任到此,那必然都是被贬谪。
而潭州地处的位置,在大夏也是险要之地,四通八达,北连长江,南方时不时有蛮族侵扰,就意味着潭州是不可能太平的。
前朝时的潭州也曾经转为政治重心,只是到本朝时,此处地方被暂时搁置,又渐渐成了蛮荒之地。
也正因为时不时要遭受蛮族侵扰,潭州虽然不发达,事情却多,还有可能会打仗,裴骛来到这儿就没有清闲的可能。
潭州的通判早早就得了消息,自裴骛入城他就早早带上人来迎接,车队停在潭州府衙外,小厮将裴骛的敕牒给通判看过,这通判连忙把裴骛迎下马,恭恭敬敬地道:“下官已为知州设好宴,只等为大人接风洗尘。”
裴骛此番是赴任,和自己的同僚也该打好关系,于是颔首,应下了邀约。
此次设宴的地方在潭州的玉竹酒楼,是潭州最气派的酒楼,裴骛此行带了家属,加上潭州的官员,刚好能占据一个包厢。
桌上满满的珍馐,大多潭州特色,怕裴骛吃不惯,通判吴常知还特意给裴骛上了几道汴京菜,又打听到裴骛是金州人,特意请来了金州的厨子,给裴骛做了金州特色的山煮羊。
这菜虽然是金州特色,裴骛却只吃过一回,还是当年中举时的宴上吃的,吴常知倒是准备得妥帖。
裴骛朝他颔首:“吴通判有心了。”
名义上吴常知是他的下属,可通判和知州互相制衡,严格算来,他和裴骛在潭州这个地方,权力是一样大的,就算裴骛官居二品,在品级上比他高,潭州的事务也是要他们两人一起决定。
算起来,吴常知比他大了二十几岁,他任通判已经四十岁,上司比自己小这么多,他也没有不满,对裴骛还是客客气气的。
说来也巧,吴常知当初中举时,宋平章刚好被贬,不在汴京,而后吴常知就在各地任职,慢慢地升到通判,和宋平章从未见过。
这倒是方便了宋平章,毕竟他身居高位,又历经几朝,认识他的官员太多,如今在潭州无人认识,他也不用躲躲藏藏。
问及宋平章的身份,裴骛就说:“这是我义父。”
宋平章是义父,那么宋姝就是他义妹,谢均就是义妹夫,吴常知从未见过赴任不带自己亲爹,倒是带上自己的义父一家,这样的组合很是稀奇。
看出他的疑惑,裴骛解释:“家父家母走得早,虽说是义父,却与亲父无异。”
吴常知就连忙将这件事略过,当初裴骛要来赴任的消息都传过来了,他也只知道裴骛是金州人,对他的家庭情况并不了解,生怕这话会触裴骛的逆鳞。
好在裴骛看起来没有被触怒的样子,他才勉强松了口气。
只是在场几人都说明了身份,就还差一位,吴常知若有若无地瞥向姜茹,刚才那一遭,裴骛只介绍过另外几人,但是漏掉了姜茹。
其实方才他看见姜茹的那一刻,就觉得姜茹和裴骛关系不一般,他们虽然交流不多,却处处透着亲密,但是姜茹梳着双髻,又不像是已婚的样子,一时间,姜茹的身份成了谜。
吴常知的视线裴骛自然也注意到了,又同他介绍姜茹,他说:“这是我表……”说到这儿,他停顿一瞬,改口道,“这是我表姑。”
姜茹原先还在吃着碗里的焦盐馓子,闻言被呛了一下,连咳了好几声,她拿出帕子捂住嘴,震惊地看向裴骛。
裴骛有病吧?凭空就让她老了一辈,说出去别人都以为她三四十了。
不只是姜茹,桌上的宋平章,宋姝,谢均也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裴骛,又看向姜茹。
他们这些知情人听见裴骛这句话也是很费解的,裴骛说什么不好,偏偏说一个表姑,且不说姜茹年纪比裴骛小,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被人叫做表姑,听起来就像老了一辈,怎么样都不是很好听。
尤其是宋姝,作为和姜茹同龄的女子,对年龄这件事最是看重,表姑这个称呼……实在显老了些,别说姜茹了,宋姝也是一百个不喜欢。
其余官员倒还好,毕竟年纪小辈分大的事情不算稀奇,所以对此并没有觉得很奇怪。
吴常知也只是惊讶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点头道:“原来是裴大人的表姑。”
姜茹实在是忍无可忍,在桌子下面拧了一下裴骛的手臂,掐得有些重,裴骛蹙眉,却没有阻止她。
除了身份,为免露馅引起皇帝疑心,裴骛介绍时还给他们改了姓,宋平章和宋姝改姓王,谢均改姓陈,姜茹改姓裴,毕竟她名义上是裴骛的表姑。
至于他们的名,裴骛没告诉吴常知,毕竟平日他们很少能见得上面,就算是遇上,称呼时也用不上名。
姜茹掐了裴骛一会儿,裴骛还是没有反应,气得她又在裴骛的脚上踩了一脚。
裴骛的靴是黑色的,被她一踩就多了个灰扑扑的脚印,她还想再踩,裴骛扭头看她一眼,像是求饶,姜茹才作罢。
宴上的菜都是精挑细选的,味道自然也相当不错,这一路上,他们都是吃干粮,很少能吃上这样的热菜,如今吃到这样热气腾腾又美味的饭菜,姜茹都多添了一碗饭。
而裴骛也抵不住吴常知的热情,和他喝了两杯酒,裴骛酒量不好,常年行军的谢均就派上了用场,他酒量好,最厉害的时候能喝趴一桌人,于是谢均出手帮裴骛解决了吴常知。
宴会结束时,吴常知都是被自家小厮给抬回去的。
人一走,姜茹就立刻拽住了裴骛的袖子兴师问罪:“你什么意思,我明明比你小,怎么就成你表姑了?”
裴骛喝过酒,反应迟钝了些,先是看了眼姜茹抓着他袖子的手,又看了眼已经快要走出包厢的众人,才慢吞吞解释:“方才不好改口。”
他“表”这个字都说出来了,再改口就显得刻意,那时又情况紧急,来不及多想,就只能说一个“表姑”。
可是无端成了裴骛的长辈,姜茹怎么都觉得别扭,甚至于刚才吴常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叫她一个小姑娘表姑,姜茹就更觉得不自在。
她越想越气,又忍不住掐了裴骛一下:“你这个书呆子,你就算是说我是你表姐都好啊,为什么要说我是你表姑,表姑真的很难听,而且真的很显我老。”
她重生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刚过十八岁,不想给别人当姑姑。
姜茹掐得都不重,裴骛却蹙起眉,眼睛里飞快积蓄起水雾:“疼。”
姜茹下意识松手:“我没用力啊。”
松完手,发现裴骛眼底的水雾立刻消散,才发现裴骛是装的,又忍不住拍了他一下:“你怎么回事,和谁学的?”
以前可从来不会说谎,更不会学这种绿茶行为,和谢均待了些日子竟学会了这些手段。
或许是和谢均日日骑马,两人已经握手言和,尤其是谢均,时不时找裴骛说些小话,有时候两人还会在一起练武,关系可好了呢。
所以裴骛现在每每做出不符合他性子的行为,就一定是跟谢均学的,姜茹正想再训他两句,裴骛就垂下睫毛:“可是真的疼。”
他穿的是宽袖,姜茹捋起他的袖子,她掐的两下没怎么用力,裴骛的手臂就只有一点点红,亏她检查得早,再晚些恐怕拿放大镜都看不见。
她试着掐一下自己,完全没感觉,怀疑裴骛说谎又没证据,他又用那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自己,姜茹到底是抵不过,不怎么走心地揉揉裴骛的手臂:“好了吧。”
这回,裴骛终于点头:“不疼了。”
真是金贵,就这么掐一下还要姜茹哄,姜茹索性抓着裴骛的袖子:“你还没道歉呢,你说我是你表姑的事情。”
裴骛很熟练:“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往后姜茹都会被称作裴骛的表姑,她郁闷地咬牙,想到这个称呼就全身鸡皮疙瘩,决定让裴骛也不好受,提醒他:“若是你和我在一起了,别人都知道你和你表姑在恋爱。”
和表妹恋爱听起来很是浪漫小说,和表姑恋爱听起来就很像伦理大戏。
姜茹不知道怎么形容,气得又踢裴骛一脚:“你讨厌死了。”
木已成舟,她现在总不能去告诉吴常知,说她不是裴骛的表姑,而是他的表妹,哪有这样的道理。
姜茹踢完就要往包厢外走,衣袖突然被轻轻扯了扯,裴骛在她身后很小声地问:“你又讨厌我了吗?”
姜茹脚步停顿,很多她以为是气话的话裴骛总是会当真,忽略她的语气,只听到她说“讨厌自己。”
和一个醉鬼计较什么,等他清醒了再骂也不迟,姜茹无声叹气,转过身认真地告诉裴骛:“没有讨厌你。”
想了想,她又补充:“以后我再说讨厌,都只是撒气,你懂吗?不是真的讨厌你。”
裴骛似懂非懂,只要听见她不说讨厌自己,他就立刻灿烂起来,乖乖地拉着姜茹的袖子,点头:“好。”
他还扯着自己的袖子,等会儿出门还要见人,姜茹就把裴骛的袖子从自己的手上扒拉下去,低声提醒他:“还有人呢。”
醉了的裴骛哪里听得懂,只是本能地又抓住姜茹的袖子,几次过后,姜茹无奈地把他从自己手上摘下去,快步离开裴骛。
裴骛无辜地站在原地,可怜巴巴地停顿一会儿,姜茹跑出去了,还不肯来拉他,裴骛站在原地,顿时感觉天塌了。
不多时,姜茹又认命地回来了,她抓住裴骛的袖子,裴骛总算肯挪动步子,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包厢。
两人一前一后,宋平章等人早已经坐上了马车,终于两人磨磨蹭蹭地出来了,谢均看他们像看好戏地偷笑,姜茹毫不留情地把裴骛推给谢均,言简意赅地道:“他醉了,你扶一下。”
谢均纳闷地接住裴骛:“你不是才喝了两杯?”
谢均喝的比他多好几倍,他都没有任何反应,裴骛竟然醉了?
谢均揶揄地靠近裴骛:“你不会在装醉吧,故意叫你表妹心软?”
裴骛镇静地看了他一眼,谢均看他步伐稳健,眼神清明,笃定道:“你果然是装的。”
一般来说,肤色白的人喝酒更容易上脸,裴骛的脸却连半点红都没有,不是装的还能是什么。
谢均稀奇地从上到下打量他:“你学得很快啊,这么快就会装了,这样下去,你表妹原谅你指日可待啊。”
裴骛轻飘飘看他一眼,从谢均的禁锢中脱身,转身就要朝姜茹的马车跑,眼看着一只脚都要上去了,谢均连忙几步追上,抓着裴骛的袖子把他给抓了下来。
裴骛被他“拎”走,不满道:“你干什么?”
喝醉的裴骛力气大又不听话,谢均废了好大力才把他拖回他们该坐的马车:“你一个大男人跟过去凑什么热闹。”
无法再靠近姜茹,姜茹他们的马车还毫不留情地走远,裴骛气闷地坐好,用很不善的眼神看着谢均。
谢均被他盯得发毛:“看什么看,我都是为你好。”
裴骛却完全没有要收回视线的意思,还继续用看仇人一样的目光看他,谢均小声嘀咕:“现在信你是真的醉了。”
潭州地方小,他们住的府邸是前任知州住的宅子,这宅子在潭州算是大的,可比起当初在汴京的宋府就实在小了不少,连宋府的后院都不及,甚至比裴骛和姜茹最后住的宅子都小,只是个二进四合院。
有宋平章这个长辈在,他自然是要住正房,裴骛和谢均就占了正房的另外两间,姜茹和宋姝住两边的厢房。
回到新家,姜茹和宋姝先下马车,他们今日刚到,行李还没来得及收拾,姜茹还要去整理自己的新房间,这时,裴骛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因为醉了,裴骛的步子有些慢,走到姜茹身边的时间都放缓,他对姜茹道:“明日一早,你可愿意同我出趟门?”
他都醉了,还不忘记邀请姜茹,姜茹莫名想到了什么,心里微忐忑:“什么?”
裴骛又重复:“明日一早,我想和你一起出门,就我们二人。”
姜茹看了眼周围的人,觉得裴骛太放肆,这么多人就向她发出约会邀请,却又很受用地低下头说:“好吧。”——
作者有话说:把地名改成潭州了,不是写错,前面的我也会改
第96章
虽然裴骛还没有真正取得姜茹的原谅, 但实际上姜茹现在已经没有计较那么多了,这近一个月来,姜茹对裴骛的怨早就消散得差不多, 只要裴骛说两句软话,她觉得自己是可以原谅裴骛的。
所以对于裴骛的邀约,姜茹表示非常重视,当夜回去就给自己挑了好久的衣裳, 毕竟是第一次约会,自然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隔日, 姜茹穿着一身青黄窄薄罗衫, 青白披帛, 连发髻都配了楸叶花冠, 脚下穿着绣鞋,浅施朱色,落在镜前面如皎月,皓腕凝霜, 腰如柳叶,不枉姜茹早早就起来打扮。
姜茹推开门,裴骛比她早些, 正在等她一起用早膳, 早膳他们吃得清淡, 清粥小菜, 姜茹吃了小半碗, 桌上的人知道他们约好了要出门, 都用满怀深意的看热闹的眼神看着他俩。
就像是学生年代被起哄的小情侣,姜茹被闹了个红脸,匆匆吃完拉上裴骛出门。
裴骛今日穿着身青色直裰锦衫, 腰佩玉革,他一向是很文人的打扮,是大夏文人最常见的穿着。
跑出院门,裴骛打量着姜茹的脸,他的目光带着好奇与探究,毫不掩饰的目光看得姜茹忍不住审视自己:“你看什么?”
裴骛陈述道:“你脸颊有些红,是方才跑太急了吗?”
他连姜茹今早浅浅施了粉黛都看不出来,姜茹仰头,睁着一双盈盈的杏眼看他:“我擦了胭脂。”
裴骛终于恍然:“原来如此。”
以前的姜茹很少会擦胭脂,裴骛没见过她这样,一时新奇,多看了几眼,他突然想起什么,问:“那日在唐州,你是不是也用了胭脂。”
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裴骛现在才反应过来,姜茹点点头说是。
那日看姜茹明明瘦了还没气色,脸色却莫名地红润,原是如此,裴骛低声道:“不擦胭脂也好看。”
擦了胭脂,裴骛无法看出姜茹的状态,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吃好睡好,况且姜茹不施粉黛就很漂亮了,这些都只是锦上添花。
很难得的,裴骛突然像是开窍了,情话张口就来,姜茹被他哄得找不着北,抿唇低声嘟囔:“你一点都不懂。”
没有女孩被夸会不高兴的,姜茹亦是如此,虽然嘴上说着是他不懂,其实心里也是美的,眼看裴骛还要继续说,姜茹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走啦,再说下去就要耽搁时间了。”
裴骛被她拉拽着出门,马车早已等在门外,姜茹先一步跨上马车,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踩了自己的裙子。
连坐马车也没有之前那么放肆了,正襟危坐,端端正正。
马车最后停在了最近的商铺长街,裴骛领着姜茹下了马车,两人先进了一家米行。
姜茹心里满是疑惑,愣愣地看着裴骛买了几袋米,又看着小二帮忙把米都扛上了马车。
起初来到这处商铺街时,姜茹以为裴骛只是路过顺手买的,然而接下来,裴骛又带着她去买了些面糖盐油肉等各种生活用品。
大夏人也能吃上油,可那是极其偶尔的时候,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点点,裴骛买的挺多,至少他们几个人都能吃上很久。
姜茹跟着他跑了一圈,裴骛看她有些累,还总是提裙子,就和她商量:“不如你先回马车,我再买些就来找你。”
哪有裴骛忙她坐着等的道理,姜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中途,裴骛给她买了潭州的糕团,姜茹吃了两个,肚子饱了,递给裴骛帮她拿着。
买这些东西就花费了半上午的时间,后面的马车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姜茹走得腿酸,坐上马车后,姜茹再也维持不住淑女坐,瘫倒在座椅上,她看着裴骛,终于发出疑问:“我们今日出门是要做什么?”
她以为的约会似乎并不像是约会,裴骛好像也不是要约会的意思,姜茹不懂裴骛跑来跑去买这些回去做什么,她琢磨道:“你怎么还要亲自买?”
裴骛初到任,按理说是不会这么清闲的,更别说跑来跑去买这些。
昨夜裴骛醉着,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和姜茹说清楚,如今看姜茹似乎不太明白,裴骛解释道:“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姜茹坐直了些:“什么?”
裴骛说:“吴枇的发妻。”
姜茹一愣,若是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裴骛要和她约会,那现在的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裴骛邀请她,并不是要和她约会。
不过就算是误会了裴骛,姜茹也很快接受了现实,不怪裴骛,是她自己没有理解明白。
也是她想太多,裴骛要是有朝一日真的会邀请她约会,那才真是老天有眼,打通了裴骛的任督二脉。
姜茹知道吴枇,裴骛和她说过,她讶异道:“吴大人竟然是潭州人?”
裴骛点头,姜茹了然道:“难怪你要调任潭州,是因为吴大人在潭州吧。”
“有一部分原因是。”裴骛犹豫片刻,告诉姜茹,“但是吴大人已经死了。”
惊讶之余,姜茹嘴唇微张,好久没能说出话来,当初的事到现在过了近十余年,十年间的变数太多,不论是病痛、意外或是寿终正寝,都是有可能的。
难怪裴骛方才说的时候,不说他们去见的是吴大人,而是说吴大人的发妻。
裴骛既然这么说,定是知道内情的,姜茹问:“吴大人是如何死的。”
听到这个问话,裴骛深吸一口气,明明早就接受现实,面对姜茹时,他还是会把所有的脆弱都展露给姜茹,他眼睛酸涩,说:“当年朝廷是要放弃金州的,吴大人的做法是抗旨,所以他被朝廷处死了。”
现实总是不那么尽如人意的,想象中像吴枇这样一心为民的好官是应该安度晚年,长命百岁的,但是就在他拯救金州上万人的那年,他死了。
他用自己的性命换得了金州万人生命,也换得了裴骛的命,没有他,早在十多年前裴骛就已经死了。
姜茹庆幸裴骛活了下来,裴骛继承了吴枇的遗志,继续做了一个很好的官,姜茹也觉得感慨:“吴大人本该名垂青史,而不是这样草草收场。”
然而老天给裴骛开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大夏的国史是裴骛亲手编修,就在他刚入朝为官的那一年,他在《大夏史传》中亲手写下:永成廿年,金州旱,转运使吴枇振之。
又写:永成廿一年,谏议大夫吴枇告老,以本官致仕,归乡。
甚至连裴骛都没能给他一个真相,反而给这件事加上了一层滤镜,仿佛所有都是美好的,没有背后的龌龊,只有天下太平。
提起这件事,裴骛悔恨当初,这几个月他们都没能好好交流,一切都过得太仓促,事情也发生得突然,来不及给他们更多的时间袒露心声。
也是此时,姜茹愈发后知后觉地心疼裴骛,她伸出手,握住了裴骛那过分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温度温暖他,她安慰裴骛:“吴大人看到他救过的百姓如今过得这么好,他也会很欣慰的。”
“他做过的好事,还有你记得,金州百姓记得,你不要太过自责,若是往后能有机会,我们努力把偏移的历史修回来,吴大人的作为不会被蒙蔽的。”
裴骛的手太冰凉,姜茹捂了很久都没有捂暖,她倾身抱了抱裴骛,安慰地拍拍他的背:“你再这样,待会儿见了吴夫人,她会发现不对劲的,所以不要哭丧着脸了。”
这件事隐瞒了所有人,吴枇的妻子不一定知情,或许她到现在都以为自己的夫君还活着。
闻言,裴骛勉强平复了情绪,他的下颌抵在姜茹的肩上,明知这是越界,还是忍不住问:“我可以多靠一会儿吗?”
姜茹抱着他,根本没有要拒绝的意思:“你可以一直抱。”
马车自潭州城内驶出,还要走上两个时辰才能到吴枇家,姜茹抱了裴骛好久,后来抱累了,索性往裴骛肩上靠,两人互相靠着,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抱团取暖。
秋日的潭州其实是有些冷的,姜茹以为他们是约会,穿得并不多,还是夏季的衣裳,好在马车内不冷,不然她怕是要冻感冒。
就这样依偎着,马车终于抵达了潭州的山青村,远远地就看见大片的金黄,秋收后,田地里堆满了不少稻谷的秸秆,他们是在马车上吃的午饭,裴骛买了些吃食糕点备着,姜茹刚才吃了不少。
饭点已过,也有几户人家还冒着蒸腾的烟火气,路过民居,姜茹闻到了喷香的饭香,惹得她胃里都一阵收缩,虽然不饿,但是不免会馋。
刚才情绪激动,现在那股劲过去了,就觉得不太自在了,不敢和裴骛对视,姜茹就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村里的道路不算狭窄,马车刚好能过,裴骛事先打听过吴家的位置,路上又问了几个村民,终于找到了吴家。
吴枇家中的条件还算好,他当官时年纪不大,大多数官员入朝为官后,就算是已经娶妻,要把自己的家人接过去也是一笔很大的花销。
若是能一直在京中任职,把家人接过去也可一劳永逸,但若是总是在各地跑,带上家人就有诸多不便,所以吴枇的妻室都留在潭州。
而吴枇现在走了,他留下的积蓄不多,只有当年为官时的俸禄,十年过去已经不剩多少。
尤其他还有妻儿,养家要花不少钱,如今没了吴枇的俸禄,家中这些年很是捉襟见肘。
裴骛和姜茹到来时,吴夫人正坐在院内打理稻谷,稻谷收成后,能卖的都早早卖了,剩下的就留着家里吃。
裴骛说明来意,吴夫人连忙擦了擦自己的手,难掩喜色:“你们可吃过饭了?我给你们做。”
没来得及拒绝,吴夫人已经去洗锅蒸米,姜茹和裴骛对视一眼,裴骛去把马车上的东西都搬下来放到院子里,姜茹就去帮吴夫人做饭。
交谈间,姜茹得知,吴夫人名叫金郦,也是潭州人,她和吴枇有一个儿子,如今也二十多岁了,前不久刚考中秀才。
提起吴枇,金大娘像是抱怨:“他呀,刚做官时还总是给家中写信,现在这些年连半点信都没有了。”
古代不发达,通信也没那么容易,一年半载给家中递信都算好的,但是先前一直递信,现在又不递了,这么多年不联系,也不给家中送钱,金大娘却像是没有意识到不对似的。
姜茹不敢多问,含糊地道:“兴许是太忙了。”
金大娘叹了口气:“十年了,好歹给家里寄封信,让我知道他是死是活。”而后她又接着道,“好在我儿已经中了秀才,来日去了汴京,可要问问他爹为何不给我们递信。”
姜茹不敢戳穿现实,连忙结束了话题。
来到院中,金大娘看到满屋子的东西,连声拒绝,叫他们拿回去。
裴骛解释:“我和吴大人是同僚,得知我要来潭州任职,吴大人托我给你们母子带些东西,并不是我买的。”
这番解释不知金大娘有没有信,她没有再叫裴骛把东西都拿回去,而是看着满院子的东西,不知为何没有说话。
她年近四十,已经有了些白发,因为常年劳作,手背粗糙,脸上也已经有了皱纹,像枯黄的草。
吴枇曾经说以后会把他们接到京中,却一直没能如愿,直到现在他们还以为吴枇活着,依旧守着这片土地,等待着他的归来。
姜茹低着头,想说句话破冰,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她不忍心对金大娘说谎。
下午的阳光最是烈,灼热光照洒了满院,姜茹被刺眼的光刺得睁不开眼,只能艰难地眨了两下,刺激得眼角挤出了两滴水。
明明谁也没有说话,却似乎总是有黑沉沉的乌云笼罩在上方,让每个人的心情都变得压抑。
就在这时,裴骛右移一步,为姜茹遮挡了刺眼的阳光,裴骛身形高大,早已经能独当一面,他穿着青色长袍,如竹般坚韧,还是那样的书生模样,在姜茹眼里从未变过。
姜茹轻轻地抓住了他腰间的衣裳,仿佛是寻求安稳,又像是确认裴骛的存在。
她该庆幸裴骛还活着,历经这么多事,他依旧活着,几个月前的闹别扭,姜茹忽然改了想法,冷战,现在道歉也毫无意义,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若是裴骛没能活着回来,姜茹就要一直等他,甚至他们分别时没能好好抱一抱,也没能说两句好话,裴骛可能就这么死了。
姜茹抓着他的衣裳,为金大娘悲伤,也为吴大人悲伤,把裴骛的衣裳都抓皱了,却完全没有意识到。
而金大娘将他们买来的东西都一一看过,每翻看一样,她都要情绪失控地捂住眼睛,想要遮挡住泪水。
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其中艰辛可想而知,就守着这样的希望,等一个永远不可能归来的人。
裴骛买的东西够多,这些粮食差不多够他们娘俩吃一年,裴骛还会在潭州待很久,以后可以时常过来关照他们母子。
这会儿时间,锅里煮着的饭也好了,金大娘擦擦眼泪,转身去灶台上盛饭,她给姜茹和裴骛加了腊肉,腊肉饭香喷喷的,姜茹闻着都很有胃口。
因为稻谷壳脱得不好,这米是糙米,口感粗糙苦涩,姜茹依旧吃得很认真,一粒不剩,裴骛也同样。
吃完饭,他们坐在院中帮金大娘整理稻谷,姜茹的长裙容易拖地,她的裙摆总是扫到地上的土,那么漂亮的裙子,看得金大娘很是肉疼,给姜茹找了稻草铺在地上,生怕她的裙子弄脏。
姜茹坐在裴骛身侧,这些活她都是干过的,只是太久不干有些手生,裴骛也干过,只是他做这类事情总是很笨,时不时要姜茹教。
金大娘有时候会问吴枇的事情,但是问得不多,偶尔会讲他们的儿子,还会询问裴骛和姜茹情况,不会问越界的事情,很是妥帖。
她知道裴骛和姜茹是表兄妹,可也能看出他们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她自己也是经历过的,自然能看出来,对两人是怜爱又欣慰。
坐在院中帮忙干了一下午的活,太阳逐渐西沉,他们若是要今日赶回去,现在就该走了。
斜阳照进院子,将地上铺满的金黄色的稻子照耀得金灿灿的,散发着很怡人的稻谷香。
时间差不多了,裴骛站起身道:“金大娘,天色已晚,我和表妹也该回了。”
金大娘这时才回过神来,依依不舍地拍拍衣裳:“不然就在这儿住一夜,明早再走?”
裴骛觉得不大合适,摇头拒绝了。
金大娘惋惜地叹了口气:“也好,你们等等,我给你们准备了些东西,带着路上吃。”
金大娘给他们煮了几个鸡蛋,还有自家种的瓜果,装了满满的一篮子,以金大娘家如今的条件,这些东西恐怕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吃,还拿出来给了裴骛和姜茹。
裴骛自然是拒绝,金大娘就说:“收下吧,就当是我替吴枇给你们的。”
闻言,裴骛推拒的动作停顿,到底是收下了。
两人拿上东西,和金大娘告别,转身上了马车,马车即将离开,一直站在院门口的金大娘开口了。
她憋了这么多年,今日两人过来心中就有了猜测,只是想求一个结果,她问:“吴枇已经死了,是吗?”
两人刚刚坐上马车,金大娘的声音不大不小,他们刚好能听见,裴骛像是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眸子里罕见地出现了空白。
他不知道瞒着金大娘是不是对的,他只是觉得,告诉金大娘真相她会伤心,就好像一直守着的希望是层层泡沫,幻想破灭的那一刻,没有人能面不改色地接受。
然而真的能瞒住吗?金大娘也是真的不知情吗?这是不可能的,吴枇先前总是给家里寄信,突然有一天不寄了,而且一消失就是十年,金大娘当然会往这方面猜测。
朝廷内部都说吴枇已经告老还乡,吴枇却从来没有回潭州,金大娘以为吴枇还在朝廷任职,明明满是漏洞的说法,却就这么映入所有人心里。
朝廷无惧,况且当年的皇帝已经死了,就算是再来追究也无人可找,况且金大娘一介农妇,唯一能做的只有抚养大他们的儿子。
裴骛掀开了帷幔,隔着不远的距离,他终究还是对金大娘点了点头。
真正认清现实,金大娘没有想象中的崩溃,这些年的等待足以让她认清现实,吴枇早就死了,只是她不肯信,以为自己能等到。
她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朝姜茹和裴骛说:“我给吴枇立了坟,你们可要去看看?”
吴枇的坟在村落的后山,自金大娘家后院往山上爬一刻钟就能到,山上路崎岖,因为只有清明和年节才有人走,路上荆棘丛生,杂草满布。
姜茹的裙摆早已经被勾得乱乱的,若是放在往常,她肯定要心疼,但是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走到坟堆时,姜茹的裙摆都沾上不少杂草。
因为吴枇的身份对外没死,所以这说是坟,其实只是一个小土堆,连墓碑都没有。
金大娘说:“当年我就给他立了这么一个坟,逢年过节会给他烧些纸,总怕他死了却无人在意,若是他没死,就当烧给孤魂野鬼。”
面对着这一个小土堆,裴骛定定地看了会儿,俯身作揖。
大夏少有跪礼,最多的不过就是作揖,所以裴骛的礼已经算是最重,看到裴骛的动作,姜茹也俯身,跟他一起行了一揖礼。
两人前后脚直起身,心里都五味杂陈,金大娘早在之前的时间接受了现实,现在只是心中有些空,似乎人生没有了方向。
来得仓促,裴骛带来的贡品太简陋,就和金大娘约定好下次见面,三人一起下山。
路上,金大娘看见姜茹被勾得凌乱的裙摆,叹了口气:“可惜了小娘子的裙子,怕是坏了。”
姜茹不太在意地低头看了一眼:“无事,还能穿。”
裴骛也低头看着她的裙摆,方才上山前他就注意到,只是条件有限不能给姜茹换,裴骛说:“抱歉,我会给你重新买。”
姜茹提起裙摆:“又不怪你,你道什么歉。”况且裴骛给她买过的衣裳并不少,就连裴骛的俸禄都全在她手里。
下山的路程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姜茹和裴骛重新上了马车,和金大娘告别,离开了山青村。
去山上走了一遭,姜茹的裙子沾了枯草,裴骛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锦袍上也是一片狼藉。
裴骛不管自己,先在姜茹面前蹲下身子,捧着姜茹的裙摆,为她整理被勾乱的裙摆,裙摆上的杂草,也被他小心地清理干净。
幸好姜茹的裙子没有被勾破,只是粘上了一些脏污,裴骛整理得细心,姜茹被他的动作弄得有些局促,不安地往后缩了缩脚。
马车颠簸,裴骛却蹲得很稳,如青松巨石,屹立不倒。
姜茹看着他认真的垂下来的睫毛,无端地说:“裴骛,若是你死了,一定要让我知道。”
因为这件事,她设身处地地想,她不希望裴骛死了她却不知情,不管她会不会伤心,会伤心成什么样,裴骛都不能瞒着她。
以前的事她都不计较了,她只想裴骛好好的,能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
裴骛抬眸,眸中倒映出姜茹的轮廓,他说:“好。”
裴骛看着她的眼睛那么清澈,那么认真,姜茹一点都不想计较其他,她俯下身,紧张地靠近裴骛,睫毛剧烈颤抖,她义无反顾地吻了裴骛——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一点点呢
第97章
因为害怕失去, 所以产生了冲动,她想要靠近裴骛,想要珍惜他们的每一分每一秒, 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和裴骛闹别扭的事情上。
她想抓住裴骛,所以她吻了裴骛。
裴骛没有躲,他对姜茹是从来不会躲的,无论姜茹对他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听, 从不会拒绝。
很软的触感,裴骛保持着蹲着的姿势, 姜茹坐着, 只能微微低下头才能吻他, 而裴骛抬着头, 在姜茹靠过来的那一刻,眼睛倏地就瞪大了。
他的眼睛里只有姜茹,能看见姜茹颤抖的睫毛,小巧的鼻梁, 她紧张得嘴唇都在抖,因为擦了胭脂,她靠过来的那一刻有馥郁的香气缭绕在裴骛的身边。
姜茹闭着眼, 她的动作让裴骛联想到自己也应该闭眼, 但是他不想闭, 他想看着姜茹。
他注视着姜茹紧张的泛红的脸颊, 不安的唇, 还有局促地捏紧的手, 抓着她自己的裙子,把手指都攥得发白。
唇上的触感犹如过电,电得裴骛大脑空白, 忘记了所有反应,只呆愣地仰着头给姜茹亲。
到底是第一回 亲吻,姜茹的吻青涩极了,和小动物别无二致,可爱得出奇,没有亲吻过,只知道蹭裴骛的唇,小心翼翼又大胆地撩拨。
裴骛这么形容姜茹实在有失偏颇,因为他自己比姜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甚至反应比姜茹差多了,只呆呆地让姜茹予取予求。
不会转防为攻,也不会主动出击,只会抬着头让姜茹亲。
他的手指落在姜茹的裙上,碰到了纱纱的柔柔的触感,姜茹真的很香,从头到脚都是被香气沁润过的,裴骛鼻间都是姜茹的气息,混着胭脂的香,她头上的楸叶香,还有姜茹身上一直带着的香料气息,混合的香气勾得裴骛头脑发晕,做不出任何应对。
姜茹更是慌乱又忐忑,冲动之下亲了裴骛,又好像不能只亲一下,就贴着裴骛的唇,忘记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裴骛的气息一直是很淡的,如松如月,淡淡泠泠,姜茹忘记了呼吸,像是被裴骛包裹。
原来裴骛的唇也是这么软,这是姜茹仅剩的想法。
她羞红了脸,睫毛如羽翼般颤抖着睁开眼,才发现裴骛一直用直勾勾的目光盯着她,明明裴骛眼神里没有别的意思,却像是要吃了她一样。
姜茹被看得害羞,又恼,抿唇道:“你看我做什么,不知道要闭眼吗?”
裴骛大概是没有这个意识,也没有这个想法,他从善如流认错:“抱歉。”
说着,他终于闭上眼。
哪有接完吻才闭眼的,姜茹愤愤:“你现在闭眼还有用吗?”
裴骛又只能睁眼,懵懂地看着姜茹,好似真的不懂。
毕竟刚刚亲完,姜茹不好再对他发脾气,嘟囔了一声就作罢,然而裴骛像是不懂得收敛,又是一个劲地盯着她看,目光直白,要把她完全刻进心里。
一个坐一个蹲,各怀心事,姜茹面若桃花,本就涂了胭脂,现如今这张脸愈发的红,第一次主动,谁都很生涩,但这个吻足以让姜茹小鹿乱撞很久。
裙摆和裴骛纠缠着,马车行驶过一段碎石路,车内有了些许颠簸,姜茹怕他摔了,忙抓住裴骛的袖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自己的方向扯,但是裴骛没有顺着她的姿势坐起身,他说:“还没有理好。”
杂草太多,姜茹的裙摆方才都只理了一半,裴骛平复心情,又重新捧起姜茹的裙摆。
他理得认真,好似刚才的吻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影响,手上动作虽然慢,却连半分颤抖都没有。
姜茹却不同,她又是羞又是脸红,现如今心跳都还在急速跳动,全身上下都被热气熏红了,裴骛倒好,像是对这个吻毫无知觉,面色沉静,从容不迫。
姜茹戳了戳他的手臂,他就用询问的目光抬头看向姜茹:“怎么了?”
姜茹从来不是内耗的性子,她想问什么就问:“我方才亲了你,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裴骛竟不知还要考他,他实事求是地道:“喜欢。”
裴骛不是半点都不懂的,亲吻的感觉很美妙,但是都胜不过他对姜茹的爱恋,所以他说喜欢,既是喜欢姜茹的吻,更是喜欢姜茹本身。
他不敢说还想亲的话,毕竟他和姜茹还没有确定恋爱关系,裴骛不解,明明姜茹还没有原谅他,为什么会亲他。
爱侣之间才会做这样的事,他和姜茹现在并不是,但是这是姜茹的做法,裴骛不会提出异议。
想到这儿,裴骛有些郁闷,他没能哄好姜茹,以至于他们现在只能这样不清不白地亲吻,都怪他。
若是他和姜茹在一起了,是不是就能告诉姜茹,他还想要亲。
没有哪个刚接过吻的人会露出这样懊恼的表情,裴骛算一个,他在姜茹面前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姜茹顿时不满地踢了他一下:“你什么表情,后悔了?”
姜茹知道裴骛对感情不是随便的人,就算是露出这样的表情,也不会是因为接吻本身,他想的应该是其他事。
姜茹猜测,裴骛可能又在想东想西,比如没有成婚是不能亲吻的,这样算是越界,或是明明没有在一起,为什么可以接吻。
裴骛很快摇头道:“不后悔。”
“那是为什么?”
裴骛说:“我们还没有在一起。”
“在一起”这个说法是姜茹告诉裴骛的,还告诉他要主动询问,得到姜茹的同意才算在一起,可是裴骛现在不问,他只是对两人的接吻行为表示疑惑:“你告诉我,没有在一起是不能这样的。”
果然,姜茹猜对了。
裴骛的心思很好猜,姜茹提醒他:“那你再问一回。”
裴骛就问:“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他说话的时候,姜茹就抿着唇,唇角止不住地往上翘,自从和裴骛说开,就算裴骛什么话也不说,他只是站在那儿,姜茹看着他也会心里冒泡的甜,像是被蜜罐包围,总是甜滋滋的。
裴骛刚刚问完,姜茹就立刻扬起唇角,笑容明媚得晃眼,如吹风拂面,温暖地抚过裴骛:“我答应你了。”
对于裴骛来说,这样突如其来的惊喜反而容易让他心生警惕,况且姜茹答应得突然,裴骛不敢太快庆贺,生怕出现什么变故。
他问:“为什么?你说过你还没有原谅我。”
姜茹说过没有原谅他之前不会和他恋爱,裴骛记得清楚,甚至以为他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做到,然而来了一趟吴家,姜茹竟然会改口。
在这种时候,裴骛笨得出奇,他明明可以略过这个话题,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和姜茹恋爱,也不用再费尽心思哄姜茹,但是他没有,他依旧坚持着自己的原则,依旧记得姜茹当初的话。
姜茹越看他越可爱,喜欢他的认真,喜欢他的执着,姜茹稍稍俯下身:“我都亲你了,当然就是已经原谅你的意思。”
裴骛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才能让姜茹突然原谅他,他应该窃喜,但是他还是再次看着姜茹,说:“我做了很多错事,你还能如此大度原谅我,实在是我之幸。”
这件事就这样轻拿轻放,姜茹无法扭转裴骛的想法,裴骛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让姜茹陷入危险,反之遇上任何情况他都会毫不留情地放弃他自己。
这样原则性的事情,姜茹还是要和他约法三章,不能扭转裴骛的想法,总要纠正他别的问题。
她盯着裴骛,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强调道:“往后我们在一起了,你就不能再胡乱拿自己的性命做赌,你要是死了,我也会跟你一起去的。”
裴骛眸中有轻微的波动,他知道这是姜茹做出的最大让步,她可以放任裴骛做任何事,就算是性命攸关,但是她也告诉裴骛,裴骛死了,她也会死。
这样,裴骛无论做什么都得先掂量掂量,就看裴骛眼里,究竟能有什么比姜茹重要。
裴骛望着姜茹的眼睛,郑重地道:“好。”
裴骛能保证,就说明他能做到,心里最后的疙瘩也没有了,姜茹将自己的手递上去,几个月过去,她手上当初蹭出来的伤早好了,就连半点印记都没有,裴骛看着她的手背,问:“疼吗?”
本意是想递过去给他牵自己的手,裴骛的这句问话让姜茹懵了一瞬才意识到他在问什么,她的手在裴骛眼前翻转一圈,摇头:“不疼。”
清醒时受这样的伤确实会很疼,姜茹那时吃了药,本就昏昏沉沉的,只有手背上的伤口才能让她稍稍清醒,当时的痛于她而言是救命稻草,她根本来不及感受疼痛。
提起这个,姜茹抱怨:“你给我下的什么药啊,我睡到第二日午时,差点没能醒过来。”
裴骛下的就是市面上很常见的“懵药”,他多加了点剂量,没想到姜茹还是能醒过来,所以第二回 他又多加了些。
裴骛也觉得愧疚:“抱歉。”
当时情况紧急,裴骛也是没办法,姜茹不计较这个,她靠近裴骛,热气喷洒在裴骛的耳边,她用气声说:“其实我第二天醒来就不气了。”
醒来的姜茹手背已经被包扎好,包扎的帕子上绣着姜茹一贯歪歪扭扭的花朵,是姜茹绣给裴骛的,这样的情况下,裴骛还是给她亲手包扎伤口,姜茹看见手帕心就软了,哪里还能和裴骛计较。
当时被送上马车的姜茹确实又气又急,然而她事后也反思,自己的做法实在冲动,是给裴骛添了麻烦的,裴骛该给她道歉,她也该给裴骛道歉的。
没等裴骛说话,姜茹又继续道:“其实我也有错的。”
当时她闹脾气,也许让裴骛不得不多费了些功夫,她做错就承认,不会因为自己和裴骛的关系,裴骛肯包容她而装作没有发生。
她声音软软的,是带着点自责的语气:“当时给你添了麻烦吧,我知道我冲动,对不起。”
裴骛立刻道:“没有,你没有错。”
他不希望姜茹自责,他告诉姜茹:“是我没有提前和你说清楚,也是我私自给你下药,你会恼怒也是情有可原,一切都是我的错。”
甚至为了让姜茹不要因此内耗,他破天荒大胆地抓住了姜茹的手,他手心有粗糙的茧,怕磕碰了姜茹,只敢很轻地握住,他温声说:“你不会有错。”
无论姜茹做什么,都是正确的,毫无疑问的正确。
这种时候 裴骛的情商又高到可怕,因为这都是他的真心话,他从不觉得姜茹的做法有问题,要怪只能怪裴骛自己。
姜茹心中仅有的那些堵塞的气终于舒缓开,她捏紧裴骛的手,真心实意地夸他:“你真好。”
他是姜茹见过最好的郎君,姜茹会喜欢上他本就是水到渠成,他们注定要在一起的。
接下来的时间,裴骛把姜茹的裙摆理好,坐到了姜茹的身侧,两人牵着手,就算是不说话,只需要对视一眼,眼里都泛着甜丝丝的爱意。
这场不算约会的约会,终于让他们的关系更近一步。
回去时,两人身上的衣裳都灰扑扑的,在马车上不这么觉得,进到院中,和别人干干净净的衣裳相比,就像是不听话的孩童去泥地里滚了几圈似的。
宋姝一看见他们就直皱眉头:“你们是去做什么了?怎么像花猫似的。”
姜茹还好些,看看裴骛,他衣裳上都沾了些什么,在自己喜欢的女孩儿面前就这么不拘小节吗?
姜茹也讪讪地看了眼裴骛的衣摆,其实她也想礼尚往来帮裴骛打理一下的,但是裴骛不肯,别说是让姜茹蹲下来帮他整理衣摆,就是姜茹弯个腰他都要心疼的。
被宋姝嫌弃了一通,两人通通被打发去沐浴换衣裳。
连口热饭都没能吃,姜茹瘫在浴桶里,慢吞吞把自己洗干净,在家中她穿得简单,随意套了身裙子,发髻扎了就去吃饭。
回来得太晚,其他人都用过晚膳了,只剩下他们二人,宋姝庆幸:“还以为你们不会回来用晚饭,还好我留了些。”
毕竟除了裴骛这个笨蛋,其他人都以为他们是去约会的,哪有约会是饿着肚子回来的,宋姝又是腹诽又是觉得裴骛太呆,只是当着裴骛的面不好说。
其实他们也不算是没吃饭,在路上是吃了两个鸡蛋的,只是这话姜茹没好意思说,怕宋姝说她恋爱脑。
好在宋姝觉得没热闹可看,不再理会他们,径自离开回房了,屋内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冬日天黑得早,他们又耽搁了太多时间,好在月光足够照亮路途,天也没有彻底黑透,他们才能及时赶回来。
屋内点了烛火,借着这样昏黄的光,姜茹开始打量裴骛,视线里的裴骛在暖光晕染下,侧脸变得柔和细腻,比白日里有棱角的他更温柔。
她吃着碗中的菜,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她吃得很慢,目光总是时不时瞥向裴骛。
大抵正在恋爱中的人就会是这样的,会控制不住将视线落在另一人的身上,不用说话,无需任何,只要看着他就很好。
时机就是这么好,离开了明争暗斗的汴京,他们来到了全新的地方,开启了自己的新生活,也能真正肆无忌惮地恋爱。
想着想着,姜茹突然想起什么,叫了裴骛的名字。
裴骛放下筷子,目光看向她,姜茹抓住了裴骛的袖子:“你把小夏他们都带过来了,那我的饮子铺呢?”
是了,日子过得太好,姜茹都把这件事给忘了,虽说她开铺子没多久就当了甩手掌柜,可是这铺子总不能就这样完全不管,没有她,也没有小夏小竹,往后那铺子怎么办?
好在裴骛什么都想到了,他留在汴京三个月,自然是把事事都安排妥当的,尤其是姜茹的事,只是当初没来得及问姜茹的想法,他擅自给姜茹做了决定。
他说:“我请了人专门打理,往后铺子的收入会送到你手中。”
这样听起来是很不错,饮子铺是赚钱的,尤其是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姜茹也舍不得把这铺子弃了,姜茹彻底放心了:“你做得真好。”
这句夸夸是姜茹真心实意的,姜茹对裴骛从不会吝啬夸奖,尤其是他们现在多了一层身份,以前只能口头上夸两句,现在能做的可多得多。
姜茹伸出手,小小地挠了一下裴骛的手心,非常轻柔的动作,甚至像是不小心的触碰,而后她抽回手,面色如常地看着桌上的菜,无辜地朝裴骛眨眼:“你怎么不吃了?”
撩拨完裴骛,又这样正经地拿起筷子当做无事发生一样,恶劣极了。
裴骛目光挪到她的手上,细长的手指,在莹莹灯火下轻轻晃着,时时刻刻都在让裴骛想去牵她。
但是裴骛一向是不好意思主动的,尤其是这样牵姜茹,总觉得像个登徒子,毕竟他们之间虽说是在一起了,但都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意愿,连婚约都不曾有,所以这样的做法于裴骛而言就是过界。
裴骛只能强行将自己的视线从姜茹手上收回,心不在焉地吃着碗里的饭,正好他碗里的饭都吃完,姜茹也放下了筷子。
初入情场的两人连对视都能脸红心跳,姜茹虽然行事大胆,但是她每回这样做都是按捺住心里的忐忑才能做出来的,她心里也是羞的。
以前对感情无知无觉尚且能做出很多无意识的撩拨的事,现在真的确认心意后,反而不好意思了。
从来没有恋爱过,只能自己摸索,裴骛还是个比她都不懂的,姜茹好歹三世为人,总应该教教裴骛。
所以放下筷子后,她故作熟练,明明脸颊也是红的,连声音都因为紧张而干涩,还是大着胆子靠近裴骛:“抱一下,我们就可以回房间睡觉了。”
以前上大学时,学校宿舍楼下都是小情侣,他们经常会在夜里下晚课之后在楼下拥抱,姜茹路过还不懂,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黏糊,如今终于有了实感。
喜欢,就是会克制不住想要靠近,分开前依依不舍,想要和他永远贴贴。
裴骛在这方面笨一些,胜在听话,无论姜茹说什么,他都会听话地跟着做,在姜茹的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就搂住了姜茹。
两人都沐浴过,身上都带着同样的皂角香,清新的香气带着微潮,姜茹埋在裴骛胸口,小小地轻吸一口气,闻着裴骛身上的味道,安心得想要一直靠着他。
烛火因为他们的起身晃动几下,两人的动作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动作焦急,连火苗都差点因为他们带起来的风而熄灭,然而两位当事人无知无觉,只顾着抱对方。
姜茹其实想抱更久,但是这正堂屋内正对着门,两边走过去还是宋平章和谢均的卧房,被看见的话,他们两人都要丢脸。
姜茹抱了几分钟,终于控制住想要再要更多的思绪,勉强把自己从裴骛的怀中挣出来,挣出来了,两人披散的发丝还是纠缠不休,姜茹依依不舍地抓着裴骛的衣裳,低声说:“该回屋了。”
裴骛点头:“我知道。”
说是知道,两人却都没有先动,谁也不想离开谁,不想分开的
姜茹说出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好想和你住一个房间。”
后面的话没敢再说,再说就要往少儿不宜的方向跑,姜茹是真的没有其他意思,她只是想时刻和裴骛待在一起而已。
然而这样的话到底只是奢求,依着裴骛的性子,即便两人都确定关系了,裴骛也是不可能和她睡一起的,就算是盖被纯聊天也不行。
都是春心萌动的少男少女,再克己复礼,裴骛能坐怀不乱,姜茹却不一定能。
说完,姜茹丧气地低下头,不再去看裴骛:“罢了,我要回房睡觉了。”
她离开的背影那么失落丧气,裴骛下意识跟了上去,走到院中,姜茹回头:“你跟着我做什么?”
裴骛顿住脚步,为自己解释:“送你回房。”
院子里有灯笼,虽说不如白日那么亮堂,可路是能看清的,而且才这么一小段路,几步就能走到,裴骛还要来送她,明明也是舍不得她。
这样的裴骛让姜茹心里的郁气消散干净,不就是不能睡一起,这算什么,他们每日都能见面,已经很幸福了,而且裴骛还送她回房间,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呢,所以裴骛既然要送就让他送吧。
姜茹调理好自己,为了延缓分开的时间,她走得很慢,裴骛也跟得很慢,但再慢也是要走回房间的。
房门近在眼前,姜茹回眸看裴骛一眼,裴骛就停下脚步,清冽的目光只盯着姜茹,像是表示自己很规矩,不会再靠近。
姜茹打开门走进去,隔着门对裴骛说:“你也快回去吧。”
裴骛站着原地,静立片刻,到底是点了头。
他看着门在自己面前合上,姜茹点了油灯,屋内也亮堂起来,才总算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前脚刚进屋,后脚谢均就摸到了他的房间内,像个大爷一般翘着腿,喝着裴骛桌上的茶,又偷吃裴骛的糕点,随口问:“怎么样,你今日和表妹的约会如何?”
裴骛脱了外袍挂上,应道:“不是约会。”
闻言,谢均一下就坐直了,他讶异:“你昨夜那一遭,我们都以为你们今日是约会,不成想竟然不是?”
裴骛想说他胡乱猜测,他从来没有说过是约会,况且他和姜茹起初明明都没有那个意思。
然而临开口时,裴骛不知为何想到了姜茹涂的胭脂,又想到了她特意扎的发髻和蝴蝶般的裙子,还有姜茹一开始掩饰不住的雀跃和到后来的疑惑,声音迟疑地停顿:“我昨夜当真是这么说的?”——
作者有话说:裴·后知后觉·骛
感觉我每回说十一点更新,其实大多数时候都会晚半小时呢(反思中)啊啊啊啊痛定思痛之后尽量准时,不准时也请原谅我(轻轻跪下)
第98章
虽然裴骛没有明说, 但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以为裴骛的邀请是约会吧,尤其是两个互相有意的男女。
所以裴骛的反应才会让谢均如此意外, 他奇怪地看着裴骛:“你不会告诉我你没有那意思吧?”
若真是这样,裴骛这种木头都会有人喜欢,实在是天理难容。
人姑娘家精心打扮,他倒好, 带着姜茹去爬山,听宋姝说他们身上都是杂草和泥土, 谢均听了都想为裴骛鼓掌。
裴骛原先还算平静的表情有了些许裂痕, 他解释道:“我昨夜没有说清楚, 不是约会。”
谢均耸肩:“可是姜茹误会了。”
无论怎么说都是裴骛错了, 他特意邀请姜茹,又说得含糊不清,姜茹怎么可能不误会。
在谢均嘲笑的目光中,裴骛诚心发问:“怎么办?”
裴骛确定, 他们今日的行程完全和约会没有任何关系,姜茹打扮得那么精致,连头发丝都纠不出半点不好, 结果裴骛竟然带她去上坟。
而且当时那样的情况, 姜茹不可能点出她的误会, 她或许会有失落, 但她最后选择先跟着裴骛做他该做的事情。
姜茹不计较, 裴骛却不能不计较, 姜茹空欢喜一场,裴骛也该补偿她。
约会这种事情,裴骛没有经验, 此时临时抱佛脚,只能问谢均。
他难得眼神带了些慌乱,谢均嘲笑够了,也不再逗裴骛,就道:“你明日再约她,补回去就好了。”
约姜茹倒是好办,可是该约她去做什么,去哪里呢?在这种事情上,裴骛似乎成了个差生,什么都要谢均教。
谢均难得在裴骛这儿找到场子,拿乔地慢悠悠喝了口茶,才道:“听戏逛街的都好,只要别再带她去爬山。”
“就算是要去爬,也不该是这样的野山。”
总该是个风景优美,山明水秀的地方,哪能像裴骛带姜茹去的,杂草丛生,荆棘遍地。
裴骛向来是个好学的人,不用谢均再说,他自己就会研究,也亏得他如今是潭州知州,潭州城的一切在他的脑海中都是绘画好的图纸,他只需要规划路线和目的地,带上姜茹去就好了。
想明白后,裴骛真心道谢:“多谢你,我要去邀请姜茹,你自便吧。”
自便的意思就是让谢均早些回去,他和谢均现在已经很熟,不必管那些虚礼。
裴骛重新套上外袍,迎着夜晚呼呼的风声,推开门走了出去,院中的槐树簌簌作响,眼前的光影被树木遮蔽,入夜后的院子里空寂静谧,唯有耳畔的风声和屋内几盏昏黄的灯。
那屋子静静立着,屋内有轻微的声响,裴骛只要站在门外就觉出温馨,突然明白姜茹为什么说要睡一起,或许就在这瞬间。
裴骛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姜茹今日走了一天的路,小腿酸胀,她正坐在屋内泡脚,门突然被轻敲两下。
这个点会来找姜茹的应该只会是宋姝,姜茹头也不抬,扬声道:“进来。”
姜茹没有栓门栓,房门被风吹得轻微颤着,或许是因为入了夜,屋外的人影格外高,长长的影子笼罩着门,连眼前的光都被挡住许多。
那手推开了门,“吱呀”一声,裴骛走进屋内。
姜茹依旧没有抬头看他,她等待着“宋姝”先开口,然而那道身影迟迟不动,更别说开口,姜茹察觉不对,抬头就看见裴骛垂着视线,目光惊愕地落在她的脚上。
姜茹愣怔住,尴尬地在桶里缩了缩脚,虽说和裴骛已经确定关系,可她也知道在这个很封建的时代,被看见光脚是很冒犯的行为,裴骛一定受不了。
因为她的动作,盆在地上划拉着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裴骛恍然回神,连忙道:“抱歉。”
说完,他打开门,匆匆忙忙离开了房间。
姜茹连忙叫住他:“你先别走,我马上好了。”
好在被姜茹叫住后,裴骛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似乎是犹豫了片刻,还是站在了门外。
若不是姜茹先叫了裴骛,恐怕裴骛要连忙躲回房间,再躲她个三天三夜。
屋外的影子修长,在木门上刻出一道身影,姜茹懊恼并迅速地擦干净自己的脚,然后穿上了鞋,才叫裴骛:“你进来吧。”
身影停顿了片刻,终于再次打开门,走进屋内。
姜茹还未入睡,身上还穿着今日的衣裳,又重新穿上了鞋,许是泡脚太热,她脸颊带着细腻的红,鼻间似乎还有晶莹的汗珠,她抿唇:“你找我做什么?”
裴骛比他好一点点,许是被屋外的冷风吹过,他只是耳根处有微红,其余都比姜茹自然,只是开口时磕绊暴露了他的紧张,声音干涩地道:“方才我回房,听谢均说了几句,我昨日的话让你误会了。”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姜茹的脸颊更红了,若是不说,那误会就误会吧,如今被点出来,就好像姜茹自作多情,她连忙说:“没什么的,本来今日我也很高兴,没有区别。”
裴骛道:“有区别。”
姜茹满心欢喜地等待和他约会,他却完全没有意识到,都是裴骛的失误,裴骛略带着歉意:“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明日,我想邀请你和我约会。”
他不会当做自己的错没有发生,本就是他让姜茹失落又空欢喜一场,补救是应该的。
他实在认真,姜茹点了点头:“好。”
得到她的应允,裴骛终于松了口气,和姜茹告别,离开了姜茹的房间。
方才发生的一切都让姜茹措不及防,即便裴骛人已经离开了,姜茹还依旧没有回过神,愣愣地看着合上的门,仿佛裴骛还没走。
要是放在以前,裴骛看见了就看见了,可现在姜茹开窍了,意识到了男女有别,所以她难得的羞赧起来。
姜茹悻悻地站起身,决定不再想这些让人羞耻的事情了,明日还要和裴骛补约会,她得早些睡觉。
很少有人会早早出门约会的,姜茹和裴骛是一个,在昨天夜里,裴骛在对潭州进行了系列的考察,决定带姜茹去城外的木春园,那地方有园林,还有戏曲可听,是聚会宴饮最常去的地方。
即便是补上的约会,姜茹也照样看重,又照着昨日的装扮重新打扮了一回,换了身鹅黄色的裙子,点缀着淡青色披肩,远远看着像围着花团锦簇的蝴蝶,天地都黯然失色。
裴骛对约会也同样看重,他昨日穿得轻便,本意是出门方便,现在得了谢均的点拨,他换了一身较为隆重的大袖紫袍襕衫,白底皂靴,气质矜贵清冷。
木春园早上人少,桌上烹着茶水、糕点,到了中午还可以点菜,姜茹和裴骛就坐在二楼的雅座,看着楼下戏台上的人唱曲。
姜茹对大夏文化基本不了解,只能勉强识字背诗,台上唱的曲子她是半点都听不懂,她和裴骛知根知底,肚子里有几两墨水裴骛都清楚,台上唱得倒是好听,姜茹听不懂就问,每唱一句,她就要问裴骛一句。
一场戏下来,两人都快喝了一壶水。
裴骛突然后悔,让听不懂的姜茹来听这个,是否选择错误。
但很快,下一场就是说书,姜茹来了兴致,不仅听得认真,还抓着裴骛的袖子兴致勃勃地和他讨论剧情。
裴骛总算是终于放松了些,他唯恐姜茹听不懂,会觉得他选择的约会很糟糕,幸好,姜茹不这么觉得,似乎还是喜欢的。
木春园确实配得上名气,戏好,桌上的糕点和吃食味道也非常美味,不知不觉,姜茹肚子都吃撑了。
两人坐在雅座听了一上午的戏,午膳姜茹随便吃了几口就饱了,看她累了,裴骛就道:“听说后院的花园很漂亮,可要一起去看看?”
闻言,姜茹眼睛一亮,忙抓着裴骛的袖子往楼下走。
从楼下拐角往外穿过回廊,就是一片花园,假山抱石,奇珍异草,秋日的红枫开了满园,从后院门外走出,还有一条自湘江流出来的小溪,溪边种满了南烛,树木高大,在溪边开辟出大片的天地。
若说方才在雅座时姜茹是喜悦的,那么现在的姜茹是彻底放飞了,看见此处满地金灿灿时,她眼里冒光,飞快地朝那片树林跑去。
鹅黄的长裙在这片灿黄里融为一体,可裴骛还是第一眼就能捕捉她的身影,她才是唯的那抹亮色,飞舞的裙摆随着姜茹的跑动翩翩起舞,仿佛下一刻就要飞走,步步都撩拨着裴骛的心。
她跑得远了,回头才发现裴骛没有跟上,隔着不层层茂林,姜茹眼角弯着,发觉自己在裴骛面前太过放肆不拘小节,就转身站在满是树荫的树林前,朝裴骛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等裴骛走近了,就看见她因为先前跑动被吹得泛红的脸颊,秋日的风很干,姜茹的嘴唇不如往日那般水润,但是也足够诱人。
裴骛移开视线不再看她,这片南烛树木很是高大,走在其中仿佛置身丛林,满地的树叶被踩得咔咔响,姜茹走在前半步,裴骛落后半步,两人步伐一致,裴骛踩着姜茹踩过的地方,紧紧跟着她。
昨日谢均教他主动,裴骛盯着姜茹落在侧边的手盯了好久,没敢去牵。
他牵过姜茹的手,很软,比自己的小一圈,白皙修长的手指,指节如葱,裴骛捧着她的手,生怕弄疼了她。
他的目光往下落,明明该看路却没有看,像是心不在焉。
姜茹注意到落后的他,回头朝他抬了抬眉:“你在想什么……”
话音将要落下,她顺着裴骛的目光移动到了自己的手上,也是因为裴骛的目光,她发觉自己的手空落落的,仿佛该握着点什么一样。
姜茹扬唇笑了,笑容明媚,光彩熠熠,她朝裴骛抬起手,带着狡黠的笑,戳破了裴骛的伪装:“你是不是想牵我的手?”
一句话把裴骛心中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裴骛不会掩饰目光,心里想又不敢做,姜茹明可以走过去牵他,却像是要逗他一样:“你想牵就过来牵,要是不过来,今日你可都牵不到了。”
裴骛定定地看着她的手,她朝裴骛展示着自己的手,被风吹得关节粉粉的,还诱惑裴骛一样朝他晃了晃。
裴骛的目光一向大胆,面无表情的样子很容易让姜茹发怵,姜茹盯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讪讪收手:“你凶什么嘛。”
没有凶,裴骛想解释。
他怎么可能对姜茹凶呢,他只是太想牵姜茹了,以至于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才让姜茹害怕。
姜茹收起了手,因为裴骛的不主动,她选择不给裴骛牵了。
放下手,姜茹抬眸张望着远方的树林,裴骛也是在这时向她靠近的,姜茹回头,几步外的裴骛已经突然走到身边,她吓得连连后退好几步,后怕地道:“你这么吓人做什么……”
然而她的话没能说完,裴骛走上前,很轻柔地执起她的手。
手掌很大,姜茹的手心很快出了汗,她扭开头,慌乱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乱七八糟地说了几句话,裴骛没有应答,可能是在嘲笑她太笨。
然而姜茹转过头,才发现裴骛也是侧着脸的,姜茹能看到的半张脸也带着微红,耳根也连了片。
还好,不是她自己慌乱,裴骛也同她一样慌乱。
手指触碰到的是裴骛那微粗糙的掌心,姜茹怕手滑开,在裴骛的掌心内转了一圈。
以为她是想跑,裴骛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却很迅速地抓住了她的手。
捏得很紧。
姜茹愣怔一瞬,失笑道:“你以为我要跑吗?”
裴骛看着她,喉咙中挤出一声“嗯”。
姜茹教他:“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十指相扣?”
裴骛这么聪明,当然能听懂她的意思,意识到自己误会的他就很快实践,手指钻入姜茹的指缝,和她十指相扣。
这样的牵手更亲密,姜茹适应得很好,牵着裴骛的手和他在小树林里散步,这一排南烛并没有很长,最多就五十米,两人很快就走到头,远处是黄黄的土地,混着大片枯黄的草。
秋季以后,目之所及都是金灿灿的黄,身后是满地的秋色,裴骛牵着姜茹,想要一直往前方走去,无论走向哪里,只要牵着姜茹就好。
但是这时,姜茹的声音拉回了裴骛的思绪,她睁着顿圆的眼睛,仿若好奇地看着裴骛:“你知道为什么男女约会都喜欢来密林吗?”
姜茹的问题难住了裴骛,裴骛绞尽脑汁地想,却又不知道为什么,无措地朝姜茹抛去求助的视线。
他不敢回答,更不敢多想,又觉得姜茹这么问,应当不是很简单就能回答的。
他刚投去视线,姜茹就嘀咕道:“笨死了。”
确实很笨,裴骛刚要道歉,姜茹就牵着他的手往林中跑去,怕踩了姜茹的裙子,裴骛只能小心地跟着姜茹,亦步亦趋,又谨小慎微。
姜茹没怎么用力气就把裴骛带进了小树林,随后,她猛地朝裴骛一推,裴骛条件反射地怕摔倒,下意识借着力道后退,没退几步就退到了一棵树上,他撞在树上,退无可退。
因为他的动作,满树金黄的落叶簌簌下落,有几片叶子落在了姜茹的发顶,落在姜茹的肩头。
裴骛抬手,想要为姜茹把身上的落叶拂去,可是他没来得及碰到姜茹的肩头,姜茹踮起脚勾住了他的脖子,迫使他低头。
裴骛的动作都强行停止,他呆滞地看着姜茹,因为姜茹靠得太近,他能闻见姜茹身上一如既往的浅香,还有呼出来的香气。
姜茹问:“你现在该知道,为什么约会要在这种地方了吧。”
裴骛嘴唇动了动,他犹犹豫豫地低着头,目光落在姜茹殷红的唇,明明猜到了还不敢说。
姜茹嘟囔:“笨。”
而后,她抬起头,咬住了裴骛的嘴唇。
约会选择在小树林,自然是因为能做一些这样那样的事,其他的都在其次,风景也只是锦上添花,昨日亲过了,姜茹大胆许多,试探地舔了一下裴骛的唇。
就这一下,能感觉到裴骛的身体迅速变得僵硬,以为这样裴骛就受不了了,姜茹不再深入,谁知这时,裴骛礼尚往来地,也轻轻舔了她一下。
两人你来我往,只敢舔一下对方的唇,再多的就不敢有了。
不知何时,他们的身形已经变换,变成姜茹靠着树,一边靠着树,一边还踮脚勾着裴骛的脖子。
裴骛则是俯身应和着她,手无处安放,只能虚虚揽着姜茹的腰。
别人约会都是夜晚黄昏,他们倒好,青天白日就躲在树林里亲吻,光天化日,裴骛生怕被谁看见,吻得极其克制。
分开时已经不知今夕何夕,姜茹靠着裴骛小口喘气,其实他们的接吻还只是入门级别,连舌头都没伸,但是这对于姜茹来说已经很极限了,再多的姜茹就做不了了。
她毕竟是个姑娘,总是由她主动,搞得她像个色狼,她也得收敛一些,不然裴骛觉得她太放肆。
亲完,姜茹拉着裴骛的手离开树林,两人来到溪边,姜茹俯身照了照自己的脸,“啊”一声,很无奈地道:“嘴上的胭脂都没有了。”
她自言自语:“以后要先把胭脂擦掉,不然吃太多有毒。”
两人的嘴唇一个比一个水润,刚才姜茹不该先舔他的,现在两人都吃进去了。
涂上胭脂好看是好看,就是亲亲都要束手束脚,以后还是少涂一些吧,姜茹如是想。
裴骛真心道:“不涂胭脂更好看。”
他每次夸人都是这样,内心里觉得姜茹天下第一好,怎么都好,没有谁比得上姜茹。
姜茹被他哄得欢喜,叫裴骛捧起溪水洗把脸,她脸上敷了粉,就只随意擦了下,没仔细洗。
这是第二回 ,他们都适应良好,好歹不会像第一次那样,比谁更脸红,比谁更青涩,现在也是故作镇定,不过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洗完脸,他们也没有急着回去,在树林里坐着看了会儿风景,下午园子里客人渐渐多了,他们才打道回府,赶在晚饭前回到家中。
回家后收拾收拾刚好吃饭,桌上人又用看热闹的表情看着他们,姜茹被看得脸红,不想理他们。
也就过了两日的好日子,明日裴骛还得到潭州府衙任职,原本去完吴枇家他就该去的,因为要和姜茹约会,就往后稍了一天。
住的宅子离府衙很近,只要走几步路就能到,清早,裴骛穿着紫色官服,身后跟着几个小厮,直接步行就去了府衙。
白日,姜茹和宋姝去街上逛了几圈,还去书铺买了几本书,这回买来的书可没那么直白,都是含蓄的教男女恋爱的,姜茹觉得可以让裴骛仔细学学,让裴骛不要再这么笨,总是要她教。
逛到中午,两人到饭馆里吃了顿饭,刚吃完没多久,家中的小厮前来寻她们,说宋平章叫她们回去。
姜茹和宋姝只能将接下来的行程先暂停,打道回府。
回到家中,宋平章等在正堂,姜茹拉着宋姝进门,老远的就看见屋内站着媒婆,穿着大红衣裳,戴着朵大红假花。
姜茹和宋姝对视一眼,都用眼神询问对方,这媒婆是来找谁的?
宋姝和谢均是实打实订过婚的,姜茹和裴骛虽然没订婚,可也算两情相悦,还有谁能说亲,总不能是宋平章?
两人都是迷茫地走过去,宋平章看见他们,笑得那叫一个和蔼:“你们来了,小姜,你过来给冯大娘瞧瞧。”
闻言,姜茹步子猛地一顿,万万没想到,宋平章怎么又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了。
姜茹立刻愤怒地看着宋平章:“宋大人,你怎么还能这样?我不要和别人说亲。”
连宋姝也立刻警惕起来,和姜茹同仇敌忾看着宋平章。
宋平章无端被集火,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先别恼,你过来就知道了。”
姜茹愤愤不平,心说今晚就要告诉裴骛,他的好老师想找人撬他的墙角,这么想着,姜茹气势汹汹地走了过去。
两人坐下后,媒婆看着姜茹,脸上笑得慈爱,夸道:“小娘子真是花容月貌。”
姜茹现在正是对所有人防备的时候,听不进去任何话,对这个不知目的的媒婆更是爱答不理。
宋平章朝媒婆使了使眼色,媒婆便直接走流程:“姜小娘子,我此次来呢,是为你和裴大人说亲。”
“裴大人你知道的,那可是我们的知州大人,年轻有为,又与小娘子年纪相仿,且又是表兄妹,若是能结亲,那真是亲上加亲。”
起初姜茹听得根本不走心,直到越听越不对劲,她才用疑惑的表情看了宋平章一眼,又看向媒婆,没听清似的问:“等等,你方才说的人是谁?”
媒婆又重复道:“我说的是裴大人,我们的知州,也是你的表哥。”
姜茹:“……”
哪有这么说亲的?
第99章
姜茹和裴骛刚刚确定恋爱关系, 这才几天啊,哪有刚恋爱就结婚的?
虽说姜茹是愿意的,可是这么快, 她也觉得有些不太适应,更多的是对未知的忐忑,姜茹看向宋平章,好声好气地问:“宋大人, 这是你的意思?”
裴骛先前没有和她说过这件事,而且若是裴骛的主意, 肯定是会先和她商量的, 那么定是宋平章自作主张。
宋平章还没有回答, 媒婆先否认了, 她说:“我是裴大人请来的,若是姜小娘子同意,我回去便和裴大人那边商量,不日就会过来提亲。”
姜茹被这句话弄得懵了, 还是不太相信,她怀疑地看向宋平章:“真的?”
宋平章朝她点了点头。
竟然真是裴骛请来的媒婆,姜茹坐在原地, 像是被这个消息炸得不知如何应对了, 当下的唯一想法就是去抓裴骛过来, 问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也是在她愣怔的时间, 宋平章解释道:“先前你表哥就和我提过, 说他到潭州后会着人来向你提亲, 我作为长辈理应到场。”
姜茹先前还不知道宋平章为何会跟着他们来潭州,原来是因为这个。
在唐州那会儿,他们都还没有恋爱, 裴骛就打算好要和她成婚了。
裴骛这样的人,认定了谁必然就是一辈子,就算是婚前和婚后,他对姜茹都会是一样的好,所以成不成婚其实没有区别。
姜茹觉得现在结婚太突然,她觉得自己还在和裴骛恋爱,按照她的思想,应该要先恋爱一段时间,等水到渠成了再和裴骛成婚的。
可要是说她不想,她自然是想的,和心爱的人结婚,自然是每个人都想要的。
见她一直不说话,宋平章开口催促:“怎么了?你不愿?”
姜茹是愿意的,可桌上三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看得姜茹有些发怵,这种人生大事裴骛竟然不在场,她连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
若是裴骛在,她肯定能安心不少,姜茹忍不住抠手指,问:“裴骛呢?”
这小娘子许是太紧张,竟然连流程都忘了,媒婆心直口快:“小娘子,说亲的时候,男方是不能在场的。”
裴骛不在,是真要叫她自己做决定了,桌上几个人都在等她,见她犹豫不决,宋平章安慰她:“不用怕,你表哥和我说了,你全凭自己心意就好,若是不想与他成婚,此事就当没发生过。”
所有人都知道姜茹是不可能不愿意的,但如今姜茹的反应,竟然让他们都产生了一丝怀疑,难道姜茹真的不愿意?
姜茹的思绪真是乱成了团,先前姜茹说想要裴骛主动些,可不是这个主动,突然打她个措手不及说要和她结婚,她慌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姜茹心里有些怨他,可是这种事本就该她自己做决定,怨不得裴骛,在几人期待的目光中,姜茹垂下头,低声说:“我愿意的。”
若是说不愿意,是拂了裴骛的面子,虽然于姜茹而言,结婚太快了些,但姜茹自己的心里,她是愿意和裴骛成婚的。
闻言,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一流程,在大夏的婚礼中是第一步,也就是纳彩。
只有请了媒婆,得到了姜茹的同意,接下来的流程才能进行下去。
姜茹说了答应,那媒婆就笑开了,转向宋平章:“既然如此,那接下来,小娘子该给我写个草贴,草贴上生辰八字、籍贯、还有你往上三代的亲属,姓名官职都要写上,不能有错漏。”
怎的还要写这个,姜茹疑惑地朝宋平章看了一眼,若是要写亲属,那姜茹是真没亲属可写,尤其是她那几个讨人厌的叔叔伯伯,姜茹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
这些都是小事,宋平章可以一手操办,他朝姜茹摆摆手:“你先回吧,后面的事我同媒婆商量就好。”
姜茹木头一般地应下声,手脚僵硬起身,被宋姝搀扶着离开了正堂,姜茹手抖腿也抖,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似的,茫然地看着宋姝:“我要结婚了?”
宋姝也对发生的事有些发懵,“嗯”了一声:“你表哥……”
宋姝以为裴骛这种木头是想不到这个的,然而谁也没料到,他不仅想到了,还一应安排好了。
也就是他们确定关系的第三天,媒婆就登门了。
他许是老早就想好了,等姜茹原谅他那一刻就可以安排媒婆上门,也是稀奇,刚来潭州才几天啊,他倒好,媒婆都找好了。
就是这么个看似笨拙极了的男子,在这件事上却做得滴水不漏,虽说成婚要长辈点头,但恐怕宋平章大概率只是占了个长辈的名号,这婚事应当都是裴骛一手安排的。
不过这种事是好事,若是放在宋姝自己身上,它也会很欣喜,而且裴骛和姜茹足够熟悉,成婚早晚于他们而言没有区别,裴骛如今的做法,也足以看出他对他们未来已经有了规划,是个可靠的夫君。
只是姜茹毕竟是个现代人,在她的世界观里,是应该先恋爱再结婚的,如今才谈了两日就踏入婚姻的殿堂,对她来说还是太快了。
心里是想和裴骛结婚的,但是真正开始走流程,她又会开始慌,姜茹抓紧了宋姝的手,眼里慌乱极了:“怎么办怎么办?”
宋姝疑惑:“什么怎么办?你只需要听我太公和你表哥的,这有什么难的。”
不就是成婚,就算现在不懂,到时候裴骛也会请专人来教姜茹的,宋姝拍拍她的手:“别怕,到时候我也会在的。”
姜茹魂不守舍地被她扶着回到自己屋内,她趴在小榻上,思绪乱糟糟的,或许是因为裴骛不在,遇上这种未知的事情时,她就会慌不择路。
趴了一会儿,姜茹还是无法平复心情,她索性从榻上坐起来,不似方才那样慌乱,镇定地告诉宋姝:“我想好了,我要去找裴骛。”
裴骛工作的府衙离得很近,说走就走,姜茹谁也没带,一个人就跑了过去。
临到府衙门前时,姜茹被拦了下来。
这些差役都是不认识姜茹的,姜茹只能摸摸兜,把裴骛的鱼符拿了出来,她认真地告诉差役:“我是他表……姑。”
还好到后面反应过来改了口,她没有露馅。
差役狐疑地看着眼前的小娘子,若是按年龄,这小娘子说是他们知州大人的妹妹也不为过,但是……他确实听过上面的人说,他们知州有位表姑。
秉着工作的认真态度,他进门请示,很快,裴骛竟然自己出来迎接姜茹。
差役目不斜视地看着那身穿紫色官袍的知州,心里为自己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把知州的表姑给拦在门外。
看见裴骛,姜茹焦躁了很久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她愤愤地看着裴骛,同他发泄自己的慌张:“裴骛,你到底什么意思?怎么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叫媒婆上门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慌!”
裴骛耐心地等着她骂完了一句,才开口道:“进屋再说。”
姜茹发泄完一通,才注意到门外的几个差役都用若有若无的视线看着她,她勉强把肚子里要说的话都憋了回去,跟裴骛一起走进屋内。
裴骛桌上放着满满当当的文书和簿籍档案,堆得快比姜茹都高,刚才冲动之下跑过来找裴骛,忘记了他还在上班,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姜茹的到来很是不合时宜,她找了个小角落坐下,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往后稍稍,她趴在矮桌上,低声说:“你先做你该做的吧,我在这儿等你,回家再说。”
本以为她过来就是要兴师问罪,最后竟然被她这么轻拿轻放,裴骛很体贴:“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说,我会听。”
姜茹摇了摇头,打定主意不打扰他,就坐在裴骛的正对面,比他矮一些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等待着裴骛。
裴骛自然都知道今日都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姜茹找他是做什么的,他料到姜茹会同意,但摸不准姜茹对这件事的态度,尤其她直接找上门,裴骛又开始胡思乱想。
摸不准姜茹过来找他是不是生气了,裴骛处理公务的同时抽空告诉姜茹:“你可以说,不会打扰我。”
一心二用对裴骛不算难,他若是听不到姜茹的来意,他也不能静下心来做事。
然而,姜茹看了眼他桌上堆成山的文书,还是摇头:“我等你吧。”
裴骛还想再说,姜茹已经自顾自地找了个地方窝好,给自己找了个很舒服的姿势躺下了。
屋内有一些潭州的奇志怪谈杂书,姜茹找了一本,举着书心不在焉地翻看着。
裴骛自己心里也乱,可是姜茹不肯理他,他只能静下心,继续处理自己桌上的文书。
这些文书都是底下各乡路递上来的,潭州地方偏远,百姓生活不算富足,真正踏入这片土地,裴骛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很多。
文书上描绘得不够详尽,待裴骛先了解过,还要去实地考察一番。
期间,时不时有裴骛的下属进来汇报,方才姜茹在府衙外的那一通已经小范围传开,裴骛的同僚自然是想吃瓜,有的明面上是汇报,实际上总是偷偷瞥姜茹几眼,想弄明白他们二人之间的小九九。
姜茹倒好,对这些视线都视若无睹,她捧着的书都遮住了自己的脸,以至于没人能看清她的脸。
最后,大家暂时失了兴致,加上马上要到散值时间,就不再过来打扰,屋内就只剩他们二人,两道呼吸声清浅交错,偶尔有安静的翻书声,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到申时,府衙内的官员都走得七七八八,裴骛初来乍到,公务又太多太乱,就多拖了半个时辰。
此时,偌大的府衙除了固定守门的差役,几乎只剩下他们二人。
裴骛整理好桌案,抬头看向姜茹:“我们可以走了。”
听到他的话,姜茹一骨碌坐起身,她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下班了?”
这个点还很早,太阳笼罩着大半个府衙,裴骛在汴京天天加班,来了潭州下班竟这么早。
裴骛点头:“是。”
姜茹根本不知道,在汴京的官员正常下班时间就是申时,只是因为裴骛被宋平章塞了太多事,所以才经常到傍晚才回。
裴骛站起身朝姜茹走近,垂眸看着她,明明心里有太多想问,开口却是:“我们可以回家了。”
等了这么久,姜茹心里酝酿的怨气其实都消散得差不多了,她都已经同意了,还能找裴骛什么麻烦呢。
但是这件事不能这么快过去,姜茹没办法轻拿轻放,她仰头瞪着裴骛:“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裴骛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他目光下落,看着姜茹气鼓鼓的脸,猜想姜茹会不会是不想和他成婚,所以才会找过来。
失落是有的,裴骛心口很沉,想不明白姜茹为什么不愿意。
若是此次姜茹不同意他,以后还会同意吗?那他们是不是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继续下去?
还是说姜茹根本不懂得,他们现在已经不只是表兄妹的关系了,他们亲过抱过,还可以不成婚吗?
姜茹又想要和谁成婚?为什么不愿意和裴骛成婚,他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吗?
裴骛心里酸涩极了,却还是要顾及姜茹的想法,开口道:“抱歉,是我行事太冒昧,你就当这事没有发生过,我会叫媒婆不把这件事说出去。”
姜茹想象中,裴骛可能会解释“抱歉,我太喜欢你了”或是“我就是很想和你成婚”,然而现实不一样,裴骛一听见她生气,就以为她已经拒绝了。
姜茹盯着他,几乎要气笑:“骂你呆子,你还真的是呆子!”
她朝裴骛勾了勾手指,裴骛难受极了,还是弯下了身子,姜茹就伸手抓住了他的领子,强行把他往下拽,拽到了自己身前。
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这样近的距离,裴骛一眨不眨地盯着姜茹的脸,想要看透她的想法,可是他看不透。
姜茹愤愤道:“你现在道歉也没用了,我已经同意了!”
裴骛反应很久,才把姜茹的话转化为自己能听懂的话,他愣怔一瞬,讶异道:“你答应了?”
“当然。”姜茹抬起下巴,以至于两人的鼻尖都几乎蹭在一起,姜茹的呼吸也吐在裴骛的脸上,她挑眉,“你都求婚了,我怎么会不同意。”
来找裴骛的时候,姜茹满心都是兴师问罪,要问裴骛求婚为什么不自己来,问他为什么这么突然,但是只要裴骛一展现出姜茹必定会拒绝的猜测,姜茹也会自动转化成要打脸裴骛的得意。
就像是:“你以为我一定会拒绝吧,我偏不。”
裴骛不明白,为什么姜茹同意了还要来找他问罪,他迟疑道:“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姜茹抓着他领子的手更加紧了,裴骛的呼吸变得艰难,他呼吸发紧,姜茹就愤愤地道:“裴骛!你要求婚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而且你今日为什么不在场?”
说到底,姜茹一直在意的都是这个,其实结婚对她和裴骛来说不算什么,她恼的是裴骛一点准备都不给她,导致她又慌又乱。
裴骛蹙了下眉:“成婚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且我出面也不合规矩。”
有时候姜茹觉得裴骛又古板又不古板的,说他古板吧,他还敢和姜茹接吻,说他不古板吧,在婚姻大事上,他还全权交给别人决定。
姜茹恼怒地睨他:“那若是宋大人叫你娶别人,你听不听?”
裴骛立刻打断:“我不会娶别人。”
“那不就好了?”姜茹掐了下他的脸,“成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怎么能不同我商量呢?”
她这么说,裴骛好似终于被她点透,带着点歉意地告诉姜茹:“我错了。”
“现在说错了还有用吗?”姜茹愤愤地嘀咕,“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慌,而且你又不在,我那么害怕,你还不在。”
她这么抱怨,裴骛总算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连忙温声细语地道不是:“是我不对,我单只想着要和你成婚,忽略了你的情绪,你这么害怕,我还做个甩手掌柜,实在是我的错。”
他连声道歉,是真的满怀歉意的,即便这个时代成婚的流程本就是这样,但只要姜茹说他的不对,他就会立刻认错。
姜茹终于在他一句句的道歉中软化下来,抓着裴骛领子的手也慢慢松了些,裴骛领子都被她抓皱了,她心情稍好,但还是觉得该有的流程是要有的。
姜茹松开手,往后缩了缩,等自己不再离裴骛那么近了,才别扭地道:“我们那儿成婚的规矩,都是要先恋爱一段时间的,哪有恋爱两天就成婚的,不仅如此,你还得向我求婚,我答应了才会和你成婚的。”
裴骛一直以为,心意相通以后就可以成婚,成婚之后才可以做亲密的事情。
他这两天已经是过分逾越,原本他是不该亲姜茹的,更不该这样随意地抱姜茹,还牵她的手,这些事情本是成婚后才能做的。
所以察觉到自己过分逾越的他,只能尽快先和姜茹成婚,不然他每一天都在冒犯姜茹,对姜茹不好。
然而姜茹说,要恋爱很久才能成婚。
自以为自己做得很对的裴骛再一次做错,他只能问姜茹:“可是不成婚的话,我就不能亲你,抱你,这样是流氓行径。”
姜茹愣住,终于明白裴骛为什么会这么急切地成婚,且这两天的裴骛对她完全算不上主动,本以为是他性格是原因,现在才知道,在裴骛的眼里,没有成婚是不能做这些的。
他们这两天一直在做“流氓”事情,对于这个一向守规矩的裴骛,这两天的行为是真的非常越界了,但是他还是逾矩了。
他想要和姜茹做更多,想要满足姜茹和他自己“一起睡”的愿望,所以他们要成婚,成婚后才能做这些事。
在姜茹愣怔的时间里,裴骛想到了应对方法:“那就先不成婚了,以后再说,可以吗?”
知道裴骛的想法后,姜茹对裴骛真是又气又爱,这么古板的裴骛,这么爱她的裴骛,她怎么舍得再拒绝裴骛。
姜茹难得叹了口气,:“我已经答应你了,哪有反悔的余地。”
看裴骛还在纠结,姜茹捧住他的脸:“我说过愿意,但那是同外人说的,你本人却没有问过我,所以,你要重新问我。”
姜茹绕这一通,就是觉得她要成婚的对象是裴骛,何必需要中间人,要问也该裴骛自己来问。
姜茹说的东西裴骛都听不大懂,不过这意思大概和成婚的流程一样,只是这个中间人没有了,改为裴骛和姜茹直接面对面。
而裴骛一向是个学习很认真的,他学着姜茹先前教过他的,认真地问姜茹:“你愿意同我成婚,做我的夫人吗?”
声音低沉,姜茹后背一酥,裴骛和姜茹当初看到的那个瘦弱的少年完全不一样了,他长开了,脸部线条清晰,轮廓棱角分明,已经有了锋利的攻击性,这张脸就足以让姜茹心动。
这张脸加上低沉的嗓音,姜茹就被他说得有些腿软,脸颊突然红了,她移开视线不敢看裴骛,小声地说:“愿意的。”
只要是裴骛,姜茹愿意与他共度一生。
姜茹低着头,捕捉到了裴骛的手,伸手握住,有裴骛在,她连未知都不害怕了,本能地询问裴骛:“那之后该怎么办?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要成婚?什么时候?我又该做些什么?”
抓着裴骛的手指胡乱捏着,脸上满是惶然,因为年纪比裴骛小,她懂得也比裴骛少很多,这样的情况本就该裴骛引导她。
裴骛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姜茹,他安抚姜茹:“不用怕,所有事情我都会安排好,你只需要跟着做就好。”
这么惶惶然的姜茹,裴骛心都要化了,他弯着腰,温柔地告诉姜茹:“不要怕。”
姜茹抓着裴骛的手,埋进他的怀里,声音也闷在裴骛怀中:“我今日听媒婆说要写生辰,还要写我祖上三代,那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就暴露了,还有,我不是已经死了吗?要是暴露身份,皇帝会不会发现呢?”
“不会。”裴骛道,“这些写出来只有我们能看到,皇帝不会知晓。”
姜茹点点头:“那就好。”
原本是来找裴骛麻烦的,回家时,两人又是亲亲热热,当着众人的面说些小话,完全不在意其他人。
宋平章毕竟是长辈,这件事他也要操办的,见两人都回来了,宋平章吩咐裴骛:“姜茹的草贴写好了,你也记得写一份给我。”
裴骛应下,转身去了书房,姜茹就跟在他身后。
磨好墨,裴骛提笔写。
名字、生辰八字、基本情况,连他父母到曾祖那一代都写上了。
姜茹看着他写,很快,裴骛书写完毕,两人又一起过去交给宋平章。
姜茹那一份是宋平章代写的,只是家里亲属那几栏还没填上,还得问过姜茹才能写。
在宋平章翻开两张草贴时,姜茹就凑上去看,同时好奇地问:“这个要交给谁?”
宋平章道:“先交给媒婆,然后再交给男女方两家人。”
男女两方不都站在这儿了,姜茹嘀咕:“那不是多此一举吗?”
宋平章立刻抬眸瞪她,呵斥:“捣什么乱?”
姜茹讪讪地躲到裴骛的身后,抓紧了裴骛的衣裳,裴骛就叫宋平章:“老师。”
宋平章这才收回视线,“哼”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两位也称得上另类的先婚后爱了
第100章
宋平章真是凶死了, 才问这么一句话,他倒好,竟然这么凶姜茹。
裴骛的身形能完全笼罩姜茹, 借此机会,姜茹偷偷在裴骛背后写字:好凶。
身后的动作像是挠痒痒一样,轻柔的,酥酥麻麻的, 几乎能想象到身后的姜茹正在怨气十足地在他背后写字,又敢怒不敢言, 不知为何, 裴骛浅浅地勾起唇。
宋平章抬眼一扫, 被裴骛那清浅的笑容吓了一跳, 裴骛平时在他面前话总是很少,从未见裴骛这样笑过,宋平章觉得背后阴森森的:“你笑什么?”
闻言,裴骛笑容收敛:“我笑了吗?”
宋平章怀疑自己见鬼, 摆摆手:“罢了,姜茹你过来,把你家里人名字写上。”
姜茹这才从裴骛身后探出个头, 她看了一眼宋平章桌上的的草贴, 可疑地沉默了。
坦白说, 她连自己爹娘的名字都是从邻居口中得知的, 毕竟她刚穿过来爹娘就都走了, 和他们完全是陌生人。
见她不动, 宋平章催促:“你磨蹭什么?”
姜茹正要将求助的目光看向裴骛,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了什么, 提起裙摆朝自己的房间跑去,边跑边说:“等一下,我去拿家谱。”
万幸的万幸,她当初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曾经把自己的家谱给带了过来,虽说到她这一脉,家谱和裴骛的应该是基本很难关联上的,毕竟她后面是包含着一层姻亲的,但只要能和裴骛扯上一点点关系,她就是裴骛的表妹!
家谱一直被姜茹压箱底,她在自己的柜子中翻箱倒柜,翻出那本落灰的家谱。
姜茹抱着家谱,又小跑着去找裴骛和宋平章。
她把家谱翻开递给宋平章,宋平章接过,翻开看了几眼。
最下面的那一排字是姜茹自己写的,当初爹娘走了,她看见了官差写的名字字形,就顺手记下,在最后一排写下了爹娘的名字。
毕竟没有学过大夏的文字,她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立不起来似的。
宋平章只看了一眼就被她的字丑到,龇牙咧嘴地抽气:“你表哥字这么好看,怎么你写得就这么丑?”
他今日对姜茹百般嫌弃,姜茹愤懑不已,偷偷挠了挠裴骛的手心,裴骛就俯下身,好似真的认真端详姜茹的字,而后道:“我倒是觉得姜茹的字豪放不拘,可称好字。”
宋平章差点把眼睛都瞪出来,他们都是从这么多人中杀出来做官的,写一手好字于他们而言只是基础,而能对着这一排狗爬字面不改色说好,也就裴骛情人眼里出西施。
算了,人家自己关系这么好,他还是不要当恶人,改日姜茹出门说他是恶毒公公,可是会败坏他的名声的。
宋平章看着姜茹的家谱,帮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填上,姜家祖上还是有出了个官的,只不过是姜茹的曾祖了,而且当的官也是个小官,所以他们能受到的庇荫很少,尤其到姜茹这一代,基本就不剩什么了。
实话说,宋平章嘲笑姜茹字丑是有一定道理的,纸上的字如游云惊龙,入木三分,字字透着风骨,不愧是一朝宰相。
写完后,宋平章看着他们俩的草贴,纳闷:“你不是他表妹么?远亲便这么远?”
当初决意把裴骛拉入麾下时,他就去调查过裴骛,对裴骛的家庭基本了如指掌,至于姜茹,他当初只知道是表妹,没怎么在意,不曾想竟然是这么远的表妹。
姜茹抬起下颌,虚张声势一样:“那怎么了?就是要远亲才好成婚的。”
一点就炸,仿佛宋平章戳了她什么痛处,宋平章笑了下:“怕什么,我又不说你。”
走到现在,当初和裴骛强行扯上的关系早就不重要了,毕竟就算她现在告诉裴骛,说自己和裴骛半点关系都没有,裴骛也不会说什么的。
然而,宋平章扫了两眼,“嘶”了一声:“不对啊。”
姜茹的家谱和裴骛的往上三代是勉强能搭上关系的,裴骛的虽然不知道,姜茹的却都写上了,只要细究一下,就能察觉到不对。
宋平章又仔细看了一通,正要说话,裴骛却突兀地道:“老师,既然都写上了,是不是就可以了。”
其实关系远近也没什么,不论姜茹是裴骛的表姑还是表妹,他们都是可以成婚的,宋平章看了眼无知无觉的姜茹,点头道:“可以是可以,但是……”
没有但是,裴骛伸手牵住了姜茹的腕子,朝宋平章道:“既然如此,我就先带表妹回去了。”
宋平章罕见地沉默了,竟不知这到底是裴骛故意,还是说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情趣,可是裴骛几次三番打断他,就是不想要他说的意思,两人关系这么好,他也不愿意平白说这件事惹人烦,万一姜茹就是喜欢叫“表哥”呢?
虽然确实不太合适,但他们都能成婚,还有什么不可以呢?思及此,宋平章摆摆手:“没事了,你们走吧。”
两人正要离开,宋平章又叫住他们:“对了,若是要成婚,你们的及冠礼和及笄礼也得先办,姜茹的及笄礼没办过吧?”
大夏女子若是有婚约,及笄礼就可以十五岁办,若是没有婚约,大多数是到二十再办,但是无论如何,及笄礼都是要在订婚之后,成婚之前的,所以姜茹现在要成婚,笄礼就得提前。
裴骛也同样,及冠本是二十岁,如今也要提前。
姜茹听着就觉得头大,点头道:“没办过。”
那会儿在金州裴骛想过要给她安排,但是因为她未曾许婚就没办,现在也该补上了。
那边宋平章得到答复,摆摆手:“行,那你们先回去,我安排就好。”
姜茹偷偷和裴骛说小话,她以前对宋平章的态度都是不冷不热,如今却是非常真诚地道:“宋大人真靠谱。”
她对一个人的看法时常会变,不高兴的时候背地里还骂过宋平章好几回,高兴的时候又会毫不吝啬地夸奖宋平章。
夸奖完,也没要裴骛反应,她继续拉着裴骛往外走,裴骛此番算是提亲,但真正要成亲,至少也是要一个月往后,毕竟前期准备要太多时间。
两人正走着,裴骛就问姜茹:“你我成婚,可要叫你亲人过来?若是要,你给我列一个名单,我差人去请。”
姜茹在舒州没什么亲人,有的那几个都不大好,而且路途遥远,叫了也不会来的,她牵着裴骛的手,低声道:“就不叫了吧,我不喜欢他们。”
裴骛也能想到,若是姜茹在自家过得好,也不至于来找他,他告诉姜茹:“我以后会对你好。”
姜茹眉眼弯弯:“我知道的。”
裴骛的好,她能看见。
其实姜茹那边也有几个亲属,只是如今马上又要过冬了,家里应该也走不开,加上距离太远,若真是要来,少不得一番奔波。
尤其古代这个交通不发达的时代,要过来一趟,光是钱包就支撑不住。
姜茹仰头看着裴骛:“那你呢,你几个叔伯和姑姑会过来吗?”
以裴骛现在的情况,是能支撑起自家亲属过来的,但是他想了想,还是摇头:“不了,长途跋涉还是太辛苦,就不叫他们过来了,我会修书一封给小姑,告诉她我和你已经成婚,若是以后能有机会回金州,再单独宴请他们就好。”
潭州实在太偏了,恐怕等他们过来就要月余,回去也要月余,家中的农事是放不下的,确实是不好过来的。
姜茹点点头:“也好。”
当真要成婚了,姜茹捏着裴骛的手,把他的手都捏热,然后才焦虑地说:“那我以后岂不是该叫你夫君?”
她焦虑的问题总是很特别,裴骛手心一僵,这个话题让他的心都跟着热乎起来,姜茹恐怕不知道成婚意味着什么,因为她纠结的问题对于婚姻而言是再小不过的事情。
裴骛缓了很久才勉强让自己平复心情,告诉姜茹:“以后再叫。”
裴骛对于关系转换适应得很快,也没有任何对于未知的婚姻的慌乱,这让姜茹凭空低了裴骛一头,她也只能装作自己很适应的样子:“那你也得叫。”
叫什么,自然是“夫人”。
想到裴骛有一天会叫自己这个称呼,姜茹莫名后腰一酥,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裴骛握着她的手,也低声“嗯”了一声。
……
成婚前的准备繁琐至极,虽然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还是要样样通过媒婆行事,两人的草贴互相交换过后,还要拿他们的八字去合,看两人八字是否合适。
不知道裴骛有没有在其中动手脚,总之姜茹收到的结果是好结果,说两人年柱月柱无大冲,日柱不犯天克地冲,也就是说是极好的良缘,佳偶天成。
没过几日,宋平章带姜茹出了一趟门,他们去的地方离潭州府衙不算太远,门外的小厮很早就等待在门外,见了他们就引着两人走进屋内。
这处宅子比姜茹他们现在住的还大,可见这宅子的主人是极其富裕的,走进正堂,姜茹看见了一个约摸和宋平章年龄差不多的老者,胡子花白,气定神闲,身上带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宋平章告诉姜茹:“你叫他程大人便好,程大人是永成五年的状元,也是前朝的宰相。”
他在前朝当宰相时,宋平章也在京城为官,只是当时不比程大人,也是后来程大人辞官后,宋平章才被提为宰相的。
比裴骛早了几十年的状元,姜茹就乖巧地喊:“程大人。”
程大人目光犀利,上下打量姜茹,而后才道:“就是她?”
宋平章点头:“是,你瞧她秀外慧中,婉婉有仪,聪慧机敏……”
若不是在现在不好拆宋平章的台,姜茹都快要被他说的话逗笑,宋平章以前对姜茹的态度大概就是“好门生的表妹”“好孙女的姐妹”,现在这么夸她,竟是脸不红心不跳。
姜茹低眉顺眼装淑女,眼前的程大人才“哼”一声,“若不是你那好门生要成婚,你恐怕是不会来找我吧?”
听这语气,宋平章看似和程大人关系并不那么好,但是程大人又好像没有要赶他们走的意思,宋平章又说了几句,大抵是自己来拜访当然是对同僚的想念云云,总之,程大人没再发难。
若不是宋平章带姜茹过来,姜茹还不知道这小小的潭州城里,竟然还蜗居着一位状元。
可是她和裴骛成婚,为什么会和程大人扯上关系?
或许是对文化人固有的钦佩,姜茹其实有许多疑问,比如程大人一介状元为什么不当官了,还想问宋平章和他是不是关系不太好。
宋平章解释那一番不算走心,姜茹听着都觉得不太可行,然而上首的程大人最终只是沉吟道:“原先我是不想答应的。”
此话出口,姜茹感觉到自己身旁的宋平章呼吸都变紧了紧,恐怕他正要琢磨说两句什么,程大人又接着道:“你那门生前几日来找过我,若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可不会答应。”
宋平章愣住:“裴骛来过?”
程大人点头:“我瞧见了,是个好苗子,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坐到左丞,比你厉害多了。”
像是夸宋平章眼光好,又像是骂宋平章没用,宋平章脸黑了黑,但是有求于人,就没吭声。
听见裴骛的名字,姜茹也打起了点精神,听不懂这两人都在说什么,但只要说到裴骛就能引起她的注意。
两人打够哑谜,上首的程大人才看向姜茹,比起对宋平章时言语间不太和善,和姜茹说话的时候,程大人堪称慈爱:“来,你过来,行过礼你就是我义女了。”
姜茹:“?”
她何时认了个爹?
虽然程大人确实很有实力,又是文化人,但姜茹却不是见人就认爹的啊!
姜茹震惊地看向宋平章,宋平章朝她点了点头,道:“是你表哥的意思。”
听到裴骛的名字,姜茹先前的疑虑全部消散了,她对裴骛是信任的,裴骛不会害她。
虽然此番行为实在离奇,姜茹还是走上前,朝上座的程大人行了一礼。
大概是没认过爹,姜茹的脸颊有些红,咬着唇又松开,没能说出话来。
程大人满意地点头,朝她招手:“过来我瞧瞧。”
姜茹就走过去,程大人毕竟年老了,方才看得不大真切,现在走近了细细打量,看着也满意了,道:“不错,看着便是个伶俐的,长得也水灵。”然后画风一转,“来,叫声爹来听听。”
姜茹:“……”
裴骛到底为什么要叫她认爹啊!
姜茹动了动嘴唇,想向宋平章求救,宋平章却置之不理,反而催促道:“叫啊。”
算了,裴骛不会做对姜茹不好的事,姜茹憋了憋,道:“义父。”
眼前的小娘子憋红了脸,盛着盈盈水光的眼睛垂着,将她衬得我见犹怜,程大人膝下没有女儿,如今五十多岁能得个义女,心里早就乐开花了,爽朗地笑起来:“好,好女儿。”
姜茹不知该怨谁,也是奇了,她都穿过来这些年了,今天竟然凭空冒出来一个爹,偏偏还是裴骛给她找的。
认完爹,程大人留他们吃了顿饭,桌上还有程夫人,程夫人保养得宜,或许是在潭州日子过得好,她脸上没有任何操劳过的痕迹,是个端方优雅的美妇,她性子也和善,见了姜茹,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多话。
也是从对话中得知,程大人和程夫人没有子嗣,所以对这个凭空出现的女儿,程夫人也欢喜,在饭桌上就往姜茹的手腕上套了一个翡翠镯子。
程夫人道:“初次见面,这是我家传下来的镯子,送给我的女儿。”
这镯子在姜茹这个年纪戴是有些不太合适的,而且家传的镯子必定贵重极了,姜茹不太敢收,但是程夫人一直握着她的手,她没能摘下来,且宋平章朝她点头示意可以收,她就只好戴着。
手上戴了这么个镯子,姜茹连动也不敢动,生怕把这镯子给磕碰了,不仅如此,程夫人太热情,一直给她夹菜,姜茹被迫吃得肚子都要鼓起来才停下。
吃过饭,又在程家坐了会儿,宋平章才带姜茹离开,临走前,宋平章提醒姜茹打招呼,姜茹看着两位,已经认命地喊:“义父义母,我先回了。”
程大人和程夫人就满脸堆笑地说好。
走出程府,姜茹才终于将憋了一路的问题问出来:“宋大人,我为何要认这个义父义母?”
宋平章道:“你要和裴骛成婚,总要有个娘家,潭州虽小,其实住着不少前朝的臣子,程灏是我和你表哥为你选好的义父,以后若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就能护住你。”
程灏在永成年间也被贬多次,后来在文帝在位时被重新任用,任宰相五载,要不是文帝晚年昏庸,他也不会告老还乡。
但即便他已经辞官,文帝临终前还是给他封了国公,享无尽荣耀。
这也意味着,如果姜茹认他做义父,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国公府都能庇佑她。
就算是皇帝想动她,都要掂量掂量国公府的影响力,尤其程灏虽然辞官,当年的不少老臣也还是在的,动程灏,就是寒了这些老臣的心。
宋平章低声念叨:“也不知你表哥何时来找的程灏,竟然提前说动了他。”
毕竟是在古代,虽说裴骛婚后对姜茹定会很好,可姜茹若是没有娘家,说出去总是会觉得她孤苦可怜,而她顶着国公义女的名义,和裴骛比起来,别人都会觉得是裴骛捡了便宜。
这就是裴骛为姜茹筹谋好的以后。
他背地里还做了这些,姜茹心里酸酸的,忍不住念叨:“就喜欢背着我偷偷摸摸的。”
她和裴骛几乎每日都同出同进,还不知道他竟然在背后做了这些。
她这边眼睛酸涩,宋平章这边却是如蒙大赦:“只要你认程灏做义父,之后你的及笄礼和婚事就可以由他来给你操办了,我也算是能得些清闲,程灏闲了这么多时日,总算也能让他忙碌些。”
不知为何,姜茹竟然听出了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她揉了揉眼睛,还沉浸在对裴骛的感动之中,宋平章乐着说:“你啊,帮我好好磋磨磋磨他,我就见不得他好。”
还没见过有人把自己的坏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姜茹鼻间的酸涩好像没那么酸了,她用带着鼻音的声音问宋平章:“宋大人,你和程大人是不是有仇。”
宋平章表情一凛,像觉得姜茹烦一样:“你一小孩儿管大人的事做什么,走开走开。”
姜茹原本也不想听,只是随口问而已,宋平章朝她摆手,姜茹就走开了些,她打算去等裴骛下班就去好好抱抱他,裴骛真的很好很好。
然而她走开了,宋平章却要自己凑过来,好似要姜茹给他一个公道似的,愤慨地道:“我先前一直说,程灏那厮做法太激进容易惹人不快,我弹劾他有错吗?”
姜茹:“……你还弹劾过程大人啊。”
宋平章理直气壮地点头:“那是自然,我当初就不赞成他变法,他最后不也失败了?”
这么看,程大人果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能容忍弹劾他的宋平章,还能容忍宋平章把自己门生的未婚妻塞过去当自己义女。
永成那几年遗留下来的问题太多,当时的程灏和宋平章都差不多,一直不是被贬就是在被贬的路上。
也是文帝上位后他俩才被重用,但是两人互相看不惯,互相弹劾,后来程灏得了文帝的任命,誓要把永成时遗留下来的问题改一改,两人更是针锋相对。
笑到最后的确实是宋平章,当然,当初程灏的作为对如今的大夏还是很有用的,这也是他被封为国公的原因。
两人现在也算另一番握手言和,虽然对对方都没什么好脸色,大抵还是恨的。
裴骛回家的时候,姜茹正被宋平章困住,宋平章喋喋不休说个不停,非要姜茹给他一个他和程灏谁对谁错来,姜茹苦不堪言,又碍于宋平章是裴骛老师,怎么都没办法逃脱。
裴骛走过去,宋平章就把目标改向裴骛,要裴骛来评理。
姜茹就像是看到救星,连忙绕到裴骛身后,裴骛站在姜茹身前,承担了大部分的火力,他听了一会儿,建议宋平章:“我建议老师和程大人辩论,这样才能决出胜负。”
宋平章一听有理,愤愤地甩着袖子就去了。
姜茹担忧地看着宋平章的背影:“他们会不会打起来啊?”
裴骛道:“没事,他们打不起来,只敢耍嘴皮子。”
终于能和裴骛单独相处,姜茹握住裴骛的手:“你怎么想到给我找个义父的?”
裴骛就说:“你我成婚,你总该有个娘家,不然没人帮衬。”
姜茹反问:“那你呢?”
裴骛不觉着有问题:“我有老师,不算没有长辈。”
姜茹都能猜到,要是找不到程灏,裴骛肯定会让宋平章做姜茹娘家那边的人,他自己就不管了。
他近来总是做一些让姜茹鼻子发酸的事情,姜茹踮脚,亲在裴骛下巴上:“我也会对你好一辈子的。”——
作者有话说:天呢,本来打算这章大婚的,结果没能写到呀,下章我尽量,一定努力写到《 》
100-105
第101章
姜茹认了这么个义父后, 婚事的交流就变得麻烦不少,原先媒婆只需要象征性地来家里一趟,现在就得两处跑, 姜茹也得经常去国公府,递个话都要过好几个人。
几日后,裴骛将两人的定贴写好了,交给姜茹看。
定贴比草贴更正式些, 除了家里基本情况,还要连带聘礼和嫁妆一起写出来。
裴骛这边的定贴写得明白, 除了三金, 还有玄束帛、彩缎、钱两, 马匹、茶叶等等。
姜茹这边也一样, 裴骛把他们二人加起来的钱都分成了两份,一份嫁妆,一份聘礼。
大夏官员待遇很不错,尤其裴骛官位后来也升得高, 俸禄也够足的,所以裴骛其实很有钱,能拿出来的嫁妆和聘礼就很多。
原本两人的所有钱都是放在一起的, 所以这些裴骛分好了就行, 反正最后都会回到他们手里。
能写的基本都写上了, 姜茹看了几眼, 又提笔在自己的嫁妆上加上了一项:汴京州桥的铺子一间。
这铺子最开始也是用裴骛的俸禄开起来的, 挣的钱却全都一分不落送进了姜茹的口袋, 裴骛对她这么好,姜茹也想给他点什么。
写完,面对裴骛略有些错愕的目光, 姜茹贴上去,她挽着裴骛的手臂,然后像是说悄悄话一样:“我没有别的,只有这个,送给你。”
裴骛看着她,说:“是我们的。”
言外之意,就算姜茹把这个送给他,这铺子也依旧是他们两人共同拥有的。
姜茹弯唇:“我们的。”
定贴被裴骛交给宋平章,隔天,媒婆就把这定贴送去国公府,然而定贴再送过来时,程灏在姜茹的嫁妆里添了好几笔。
其实他们的聘礼和嫁妆已经算是很丰厚了,虽说裴骛为官时间不长,但大夏俸禄够多,他们又没有什么大开销,这几年的钱一直是攒着的。
还有姜茹的饮子铺,在后面每个月都是有不少进账的。
所以程灏这么一加,姜茹的聘礼确实担得上国公义女,光那几列都令人咂舌。
宋平章一看不对,程灏这不是同他作对么,当即也给裴骛加了几笔。
他为官这么多年,又被贬这么多次,自然是为自己准备了退路,他手里也还有些私产,裴骛是他的门生,聘礼不能少的。
两人你来我往,越加越多,最后是裴骛拍板定下,才制止了这闹剧。
这定贴定下后,就是男女相亲,约好时间,裴骛带上礼拜访国公府,姜茹是提前在国公府等着的,最后一步相看,其实也就是走个流程,两人对这婚事都是愿意的,只是缺不得礼数罢了。
若是相看得满意,男方会给女方插上钗子,这样就代表两人都愿意。
走完相看的流程,没有任何犹豫,裴骛拿起钗子,动作轻柔地插入姜茹的发髻。
之后便是下聘和定婚事,接下来,姜茹只需要去国公府坐着,等裴骛把流程都进行完就好。
一切都定下后,宋平章请人给他们挑了个良辰吉日,腊月初八,宜嫁娶。
然而定下亲还没完,姜茹和裴骛还得分别行冠礼和及笄礼,几乎是前后脚,裴骛这边有宋平章,姜茹这边就是程灏和程夫人操办,算是给宋平章减轻了些压力。
裴骛先行冠礼,宋平章为裴骛加冠,三加冠,意味着裴骛已经成年,这样才可以结婚。
裴骛饮酒祭祖,宋平章也正式给裴骛取字,取字“之邈”。
姜茹的及笄礼就在裴骛冠礼的后一日,及笄礼要女性主持,所以是程夫人出面,三加三拜,姜茹换了三次衣裳,又换了三次发钗,笄礼的仪式才算完成。
不只是裴骛需要取字,姜茹也一样,大夏女子未成年之前取的名都只算是小字,笄礼后取的字才是正式的字。
程夫人为姜茹取字“离芷”。
虽说姜茹的名字是她从现代就一直用着的,但她现在顶着的字都只算是小字,即便姜茹以为自己原本的生活的名已经足够正式,也还是要再取。
行完笄礼,姜茹穿着大袖礼服,在原地张望片刻,宾客已经散尽,不多时,裴骛从外面走进来。
及笄礼大多是只有女性可以赴宴,所以裴骛并未出席,等笄礼行完,宾客都走了,他才来寻姜茹。
看见裴骛,姜茹脸上终于扬起笑容,她快步朝裴骛奔过去,因为衣袖太过宽大,她动作时有一点点的不熟练,笨拙地奔向裴骛。
她以前爱扎双髻,很好扎,姜茹是不会盘发的,所以今日挽起发髻后,她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颈,下意识寻求裴骛的回答:“你觉得好看吗?”
裴骛眼里的她是不论如何都好看的,若是说扎双髻多了分天真烂漫,盘发后就多了些端方,修长白腻的脖颈在裴骛面前一晃一晃,裴骛点头道:“好看。”
程夫人原还想等姜茹,见裴骛来了,索性不等姜茹就先走了,就只剩下姜茹和裴骛两人。
裴骛以前的头发其实也是会束冠的,虽说他没有行冠礼,但大夏的官帽本身也是冠,所以他如今戴着冠,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得到裴骛的夸奖,姜茹就礼尚往来地回夸:“你也好看。”
半点不走心,很糊弄的夸夸,但是她又贴着裴骛,宽大的袖袍滑在裴骛的手腕上,卷着裴骛的手腕蹭着,裴骛垂眸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订婚过后,虽说顶着层未婚夫妻的身份,裴骛也很少越界,偶尔的几次都是姜茹主动,只要没有真正成婚,若不是姜茹先动手,恐怕他还是要继续和姜茹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根本连姜茹的手都不会牵的。
婚礼前几日,姜茹就提前搬去了国公府,这几日要遵礼,两人不能见面,明明相隔不远却要避着,姜茹等得抓心挠肝,对裴骛实在是想念。
思来想去,还是没忍住,托了小厮去给裴骛送信。
不能见面,写信确实可以的,姜茹给裴骛写:想你。
她说话一直是不收敛的,想到什么说什么,况且现在裴骛已经是她的准夫君了,她自然是毫不隐瞒。
裴骛也想她,很少和她分别这么几日,裴骛夜里都睡不好。
可是为了好兆头,他确实是遵循着规矩不来见姜茹的,又舍不得姜茹,收到信更是心都会有捧给姜茹,给她回了信,又给她买了不少吃食,带着哄她的意思。
信里的裴骛也并不那么含蓄,他说不来那些直白的话,就给姜茹写了很多诗,隐晦地诉说着自己的心情。
也幸得姜茹想到这么个方法,能每日给裴骛写信,你来我往,三天终于过去。
再难熬也终于到了大婚的日子。
腊月初八正是最冷的几日,满城萧瑟,寒风刺骨,潭州一向闷热的天也彻底冷了下来,出门一趟,冷风就能把人刮得全身冰凉直哆嗦。
早早的,姜茹被叫起身,她抱着汤婆子,缩在被窝里捂得暖洋洋的,她夜里只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因为这要到来的婚礼,她紧张得睡不着。
屋内烧着火炉,是不冷的,姜茹站在屋内,喜娘指挥着丫鬟们给姜茹穿衣裳,这衣裳是之前量过尺寸及时赶制出来的,也是一点不含糊的,做工精致贵气。
衣裳套了好几层,姜茹身子都不敢放松,穿好青红喜服,姜茹低头看了一眼。
正红缀青的喜服,绣着金色的花纹,约摸是鸳鸯什么的,金丝和图案点缀其中,好看得姜茹都伸手摸了两下。
紧接着,姜茹就坐在桌前等着打扮,脸上涂了很多的粉,发髻也被编了起来,头上被插上很多发饰,顶着越来越重的发誓,姜茹小心地呼了口气,不敢乱动。
穿上这身衣裳和这样的装饰,意味着她今日行动会很不便,所以是要尽量少吃东西的,姜茹只吃了小半块糕点。
化妆等流程结束,姜茹的肩都不自觉塌了下去,心里是欢喜的,就是身体有些累。
与此同时,远在几条街外的裴骛也出发了,他也穿着同样的青红喜服,骑着高头骏马,迎亲的队伍排成长队,鼓乐齐鸣。
赶到国公府花了些时间,裴骛进门给了些彩头,又被浅浅刁难了一番才能进门。
姜茹被搀着走出房门,到这个流程时,两人还得去拜姜茹的“父母”,对父母行叩拜礼,哭嫁过后,才能算是接亲,坐上轿子去往男方家。
姜茹今日规矩极了,一路上由人牵着,让做什么做什么,直到坐上轿子,听着外面的锣鼓喧天,姜茹才能往后靠靠,稍微休息下。
再坚持些时间,她就能一劳永逸,真正和裴骛在一起了。
一路坐着轿子,姜茹数着时间,她对这段路非常熟悉,转个弯都知道该哪继续往什么方向走,轿子终于停下,鼓声更加激烈了,连带着阵阵鞭炮声,姜茹被搀着下了轿子,跨过马鞍,走过青布条,就是过门了。
姜茹和裴骛牵着同心绸缎,先进新房坐富贵,而后才又牵着去到正堂,正堂是宋平章坐在上首,也是裴骛的高堂的位置。
姜茹紧张得手心出了汗,和裴骛结婚这件事,让姜茹很难平复心情,她心口跳动得很快,像个提线木偶,听见拜天地就拜,听见对拜也拜。
盖头遮住了她的所有视线,姜茹低下头时,能看见裴骛穿着的长袍马褂,他身上披红插花,和自己一样般配。
因为头上太重,姜茹起身很慢,裴骛就也放缓了动作等她,两人拜过天地,就是真的成亲了。
之后,姜茹就被送去新房,裴骛还要在前院宴请宾客。
终于能进房间,姜茹累得只想躺下,心里想躺,行动上却坐得端正地等裴骛。
裴骛兴许要过很久才能过来,屋内生着火炉,姜茹刚才还被小夏塞了一个汤婆子,整个人都要被热出汗。
房间内唯有一扇窗开着,冷寂的风穿进屋内,拍打着窗沿,姜茹隐约能听见前院的动静,是一阵阵的哄笑声,还有很高声的祝贺语,听不太明晰。
今日来的宾客多是裴骛的同僚,毕竟都是裴骛的下属,裴骛往日性子又稍冷,所以他们闹得也适度,不会太折腾裴骛。
若是这样的话,裴骛应该很快就能找她。
姜茹平日是最不守规矩的,但是今天是她自己的大喜日子,她极其看重,只端坐在床上,不仅没有乱动,就连肚子很饿也没有偷吃。
屋内目之所及皆是大红喜字,这房间是裴骛先前的房间,姜茹以前只进来过,没能真正在这儿待很久,她很想掀开盖头看看,但是她没有。
窗沿的白瓷瓶里装着一瓶梅花,梅花香气顺着风吹进屋内,能闻见丝丝沁人的梅香,绕人心弦。
今年的潭州还未下过一场雪,冻了好些日子,梅花都开了,这雪却迟迟未能下下来,潭州满是苍茫的白,晨起时门槛上还会结霜,然而这一场雪如何也等不到。
冷风灌入,和屋内熊熊燃烧的火炉相撞,火苗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姜茹心里念叨着裴骛的名字,催促着他快来。
可是裴骛去前院没多久,是断断不可能很快就过来的,怎么也得过会儿才能来的。
如姜茹所料,裴骛确实被困住了,这人还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好兄弟谢均。
谢均这些日子对他可酸了,要知道他和宋姝可是很早就订婚了,却又因为他当初出事,这婚事就拖了好几年,原想着去真定府成婚,他都和宋平章说好了,结果竟然被裴骛捷足先登,早他一步成婚。
裴骛和姜茹都才说开心意没多久,进度却比他快这么多,谢均可是又气又羡慕,平日就经常对裴骛阴阳怪气酸他,今日找到机会了,可不是要故意灌裴骛的酒。
然而,他想得倒好,裴骛却是滴酒不进,裴骛酒量不好,喝了酒不至于发疯,但是总是会失去意识,今日是他的大喜日子,他不可能放任自己不清醒地去找姜茹。
他要亲眼看到姜茹,要清醒地和姜茹做每一件事,是以,无论是谁劝,他都半滴酒没沾。
谢均到底是没狠心,只是多拖了裴骛一会儿时间就让他走了。
裴骛没在前院逗留太久,除了被谢均绊了一会儿,对其他人他都是速战速决,前院的宾客也不是非要拖着他,自己都能都喝得东倒西歪,裴骛得以脱身,脚步轻快地往新房走。
只是临进门前,他闻到了自己身上难免沾到的酒气,姜茹定是不喜欢的,于是他又转道迅速地沐浴好,才又匆匆往新房赶。
新房外守着两个丫鬟,见裴骛过来,替他拉开了门。
裴骛走进屋内,门就往外合上了。
屋内烛火打得很亮,踏进屋内如春暖花开,屋内暖融融的,姜茹坐在床上,听见声响,轻微地动了一下,乖得过分,明明要坐着等很久,却还是这么端正。
知道是裴骛,姜茹的心跳也开始加速,疾速地跳动着,仿佛要从胸腔跃出。
走近了,姜茹看见了裴骛穿着的黑金皂靴,他停在自己的身前,姜茹就紧张地抓紧了攥紧了手。
裴骛拿过一旁的玉如意,用玉如意掀开了姜茹脑袋上的鸳鸯盖头,他挑动时的动作有些急切,又仿佛是小心翼翼,总之姜茹的盖头掀开了。
裴骛垂眸看着姜茹,姜茹也看着他。
上过妆,姜茹的脸颊粉粉的,嘴唇殷红得像樱桃,睫毛卷翘,抬着一双天真懵懂的杏眼,一眨不眨地望着裴骛。
她的额头画了花钿,几朵花瓣栩栩如生,漂亮极了,明明是圆眼,不知是不是化过妆的原因,她的眼尾上挑,像狐狸一般勾人。
头上顶着很重的装饰,身上的衣裳也极其繁琐,凤冠霞帔,大袖衫,裴骛也同样,圆领袍服配着革带,头上戴簪花帽,身上披红挂花。
姜茹仰头看着裴骛,还未说话,笑意已经布满眼底,抹了口脂的唇扬起来,她的脸不用施任何粉黛就足够好看,现在更是带着明媚的冲击力。
明明头上戴了这么重的冠,她还是下意识就这个坐着的动作往裴骛身上靠。
怕把脂粉蹭花,姜茹只敢虚虚靠着裴骛,手却环上了裴骛的腰,她环着裴骛,两只手都一样的纤细,抱着裴骛的动作这么轻,像是小动物般在他怀中拱。
头上的冠也在裴骛的衣裳上磨着,她埋在裴骛的腹部,又抬起头看着裴骛:“好想你。”
不止是在刚才房间内等待途中的想念,更是这几日的想念。
裴骛抬起手,姜茹头上戴冠,不能抚摸姜茹的头,所以他摸了摸姜茹的后颈,姜茹的后颈很细腻,摸起来滑滑的,就这么摸了两下,姜茹忍不住笑起来:“好痒啊。”
她躲开了裴骛的动作,裴骛的手就落在了半空。
他不似姜茹一直在屋内坐着,热腾腾的火炉烤着,手里还有着汤婆子,所以姜茹的手暖呼呼的,裴骛刚沐浴过,过来时廊下的风也大,手自然是冰凉的。
姜茹捉住了裴骛半空中的手,把自己的手塞进去:“快暖暖,你手好冰。”
热意从指尖传递到手心,暖融融地熨帖着裴骛,因为要牵裴骛的手,姜茹从他怀里坐了起来,以至于离他远了些。
裴骛握着姜茹的手,那么小那么细的手,总是看不够握不够。
屋外有人敲了敲门,姜茹浑身颤了一下,裴骛站在她身前,她就警惕地往外瞥,小声同裴骛嘀咕:“该不会是闹洞房的吧?”
姜茹一直觉得洞房该是两个人的事,别人进来了就是打扰了他们的二人世界,姜茹很是讨厌,她想也不想就推了下裴骛以做催促,气势汹汹地道:“赶他们走。”
像个赌气的孩子,她自己没有察觉到,她脸颊微鼓,唇角往下,明明没什么气势,却还是要摆出这样的架势。
裴骛等她凶完了才告诉她:“不是闹洞房的,是晚膳。”
裴骛轻声道:“等我一会儿。”说着,他抬起步子走向门外,门外的丫鬟是来送晚膳的,裴骛惦记着姜茹一整日都没怎么吃,念着她肚子饿,方才叫人特意留了一份出来。
裴骛端了食盒过来,看到床上翘首以盼的姜茹,朝她招手:“过来吃。”
闻言,姜茹脸上立刻染上笑容,她从床上坐了起来,环佩叮当,珠翠碰撞,姜茹蹦过来的时候,耳坠和头上的珠串响个不停,她笑起来:“我就知道你关心我念着我,我今日都没怎么吃,好饿。”
说着姜茹就要动筷,然而她刚刚伸出手,突然想起什么,就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卺酒。
喜娘告诉过她,说掀开盖头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喝合卺酒,她怎么能先吃饭。
姜茹拿起来的筷子又放了回去,她指了指床头那边:“我们要先喝合卺酒。”
裴骛却是不怎么在意地瞥了一眼:“无事,你填饱肚子重要,况且空着肚子喝酒会肚子疼。”
稀奇,这个一向把礼看得最重要的古板,竟然有一天说这个不重要。
姜茹还是觉得不好:“先喝酒吧。”
她扯着裴骛的袖子,难得固执,裴骛却是摇头:“先吃。”
姜茹肚子确实很饿,也没了要和裴骛纠结这个的心思,合卺酒什么时候喝都行,反正她和裴骛会恩爱一辈子的。
想到这儿,姜茹又看向桌上。
桌上是一碗肉丝粥,还有几碟小菜和糕点,姜茹吃绰绰有余,况且她还饿久了,吃不了多少。
姜茹拿起勺子,自己先往嘴里塞了几口,咽下去以后才举起勺子递到裴骛嘴边:“你也吃。”
原本就是给姜茹吃的,只备了一份碗筷,裴骛刚要拒绝,姜茹已经把勺子抵到他唇边,他还是吃了。
晚宴上裴骛也没怎么吃,一心只想着姜茹,姜茹吃不完,他就把姜茹剩下的都一扫而空。
姜茹被眼前的空盘子吓到:“你也没吃吗?”
裴骛点了下头:“想着早些来找你,就没吃。”
他确实比姜茹想象中来得快,姜茹凑上前抱了抱他,真心说:“你最好了。”
两人吃过饭,又漱了口,才重新走向床头。
合卺酒正放得稳稳当当,两人都拿起酒,对视一眼后,默契地绕过对方的手,将酒一饮而尽。
这酒烈度不高,助兴可以,辣中带着轻微的甘甜,比起喝酒,更重要的是交杯,两人手肘蹭在一起,距离很近,姜茹能看见裴骛喝酒时吞咽的喉结,一举一动都让她呼吸发紧。
许是屋内太热,姜茹的脸颊像桃子,她喝得慢,裴骛也迁就她,几乎是一起喝完的。
喝完酒,两人目光交错,又很快移开,姜茹不爱喝酒,裴骛也不爱,两人维持片刻的动作才放下杯盏。
按照正常流程,这个时候就应该圆房了,但是……
姜茹偷偷瞄了裴骛一眼,抿唇:“你会吗?”
意识到她问的是什么,裴骛愣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成婚之前,喜娘会给他们一个册子,里面的内容也很详尽,这一天总会到来,本着学习的精神,裴骛看过了,虽然看得不大认真,但该会的也都会了。
姜茹却没敢看,光明正大看小黄书,她觉得羞得慌,以前看过的话本和小说,她都会特意跳过,所以她虽然看过很多书,但真正实施起来,她是真一窍不通。
姜茹眼珠子转了转,抓住了裴骛的袖子,就算是活了三世,在这件事上她还是单纯得过分,比裴骛知道得还少些,姜茹抓着裴骛的袖子晃了晃,和他商量一样说:“我有点怕。”
裴骛眸光一顿,姜茹又继续道:“我们盖被子纯睡觉好不好?什么都不做。”
第102章
她是真的怕, 声音也在颤抖,拉着裴骛的手不安地攥着,倒不是不愿意和裴骛做这个, 关键是她胆子小,怕疼,更怕其他。
裴骛是个好说话的,姜茹说什么他都会听, 就连新婚夜不圆房,他都会听姜茹的。
听到这句话, 说实话, 失落是有的, 与失落随之而来的, 裴骛也松了口气,不是不想,是怕自己莽撞伤了姜茹。
虽说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他竟然可耻地希望晚一些, 这样也能给自己多些准备,只是他的准备就是多看看书,从书里多多学习。
所以裴骛安抚般握住姜茹抓在自己袖子上的手, 点头:“好。”
这件事姜茹想了好几日, 按照她和裴骛的恋爱进度, 才恋爱两个月就成婚已经是闪婚, 更别提圆房。
所以姜茹先前就把这件事提前想好了, 决定要和裴骛说清楚, 他们两人可以慢慢来,不急。
裴骛能答应,姜茹是可以猜到的, 毕竟裴骛一直很听她的话,她期盼地望着裴骛,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她眼角弯了弯:“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
为了奖励裴骛,她勾着裴骛的唇低头,香气扑面,姜茹亲了裴骛一口。
毕竟是成了婚的关系,姜茹以为是可以再进一小步的,忍着羞涩,她试探地伸了舌尖。
腰不知何时被裴骛搂住,姜茹顶着满头的珠翠黄金,头有些重,不过不打扰她和裴骛接吻。
自恋爱后,两人之间每每亲密都是姜茹主动,就连接吻也要姜茹教,所以姜茹这回存了点教裴骛的意思,舌尖探入,她正要深入,却被裴骛堵了回来。
裴骛不知是不是学她,竟然主动了一回。
姜茹惊讶地睁开眼,再次发现裴骛即便是接吻也要盯着她,已经被撞破很多次,裴骛还是固执地睁着眼,姜茹很难不怀疑每次接吻裴骛都是睁着眼的。
动作这么亲密,眼神却不带色情,仿佛只是在看着她,想记住她的样子。
姜茹想也不想就抬起手蒙住了裴骛的眼睛,掌心下的睫毛轻微动了动,很听话地闭上了眼,姜茹才把举得酸的手往下放。
胭脂都被吃进去,然而姜茹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或许是成了婚的原因,没了那层礼法束缚,裴骛很难得的凶起来。
姜茹张着唇,起初还能和裴骛打得有来有回,后来只能无力地靠着裴骛,口涎自唇角流出,姜茹呼吸急促起来,无力地伸手推了裴骛两下,裴骛除了呼吸稍微错乱一些,比她的状况好了太多。
察觉到姜茹在反抗的裴骛抬起头,松开姜茹的唇。
裴骛的唇上沾了晶莹,姜茹的唇也一样水润,吻了太久,两人的唇都蔓延起血色,姜茹张着唇喘息,水润的唇好似要裴骛再去亲她。
裴骛就随心地低下头,要再去亲姜茹。
姜茹往后躲了一下,告诉裴骛:“你闭上眼。”
她觉得裴骛根本没有闭过眼,一直都在骗她。
为了能亲到姜茹,裴骛听话地闭上了眼,姜茹觉得他还会耍赖,索性把裴骛一推,让他坐到床上,然后,姜茹直截了当地坐到了裴骛的腿上。
裴骛的腿部肌肉练得很好,坐上去后硬硬的,姜茹给自己找了一个好姿势,才凑过去亲裴骛。
裴骛站着的时候太高,姜茹举手蒙他眼睛会手酸,坐着的话,蒙裴骛的眼就不会那么累。
但是或许是他们亲太久了,姜茹举着的手还是撑不住松开,亲吻又不知结束,她索性搂着裴骛的脖颈,等亲完再说。
不得不说,男生在接吻上面似乎天生就有优势,姜茹都亲得乱七八糟了,裴骛只是呼吸急了些。
姜茹爱招惹,但又没这个本事,很快就败下阵来,又推了裴骛一下,示意结束。
她张着唇呼吸,呼出的气热乎乎的,身子软软的,姜茹往裴骛肩上埋,头上还是重,她借着裴骛的肩休息,声音还带着喘:“我发现我不会换气,你教教我。”
每次接吻,她都憋不住气了,裴骛却还是气定神闲,为什么她不会,裴骛就天生会呢?
姜茹抓着裴骛的衣裳,抬头后却见裴骛沉默了,她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怎么了?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裴骛才开口:“听见了。”
姜茹就好奇地盯着他的脸,她以为这件事会有什么诀窍,想要听听裴骛怎么说,谁知在她灼热目光的等待中,裴骛带着些许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会。”
许是姜茹有问题问他,他却没办法给姜茹解答,他脸上满是抱歉。
姜茹怀疑他藏私:“怎么可能呢?方才亲的时候你呼吸都没乱。”
她断定裴骛是不想告诉她,故意要在亲的时候看她被亲得呼吸急促,可怜兮兮地埋在裴骛怀中的样子。
姜茹怒了,抓着裴骛的衣领非要他给个解释:“那你说你不会换气,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喘?你说。”
被逼急了,裴骛终于蹦出一句:“憋气。”
姜茹愣了一下:“什么?”
反正丢脸都丢完了,裴骛自暴自弃:“因为我在憋气。”
他也不会换气,又不想在姜茹面前丢失自己的男子气概,只能努力憋气,这样才会不丢脸。
听到这个回答,姜茹也沉默了,她抿了抿唇,自知理亏:“那你肺活量挺好的。”
肺活这个词裴骛听不大懂,应该是在说他憋气很厉害,但在这种场景也绝对算不上好话。
裴骛不说话,姜茹勉强找了个能哄裴骛的话题:“那我们多亲几回就能学会了。”
说着,她倾身亲了亲裴骛,然后在床上摸了摸,裴骛身后的大红被褥上有一条绸布,为了够到它,姜茹只能往前蹭。
蹭了几下后,裴骛突然掐住了她的腰,裴骛是蹙着眉的,声音带着低沉的哑:“做什么?”
腰上的手以不容拒绝的力道阻挡着姜茹,姜茹倒是想上前,但是她估算了一下,如果要拿到绸布,就只能再往前,且往前也是够不到的。
姜茹只好求助裴骛:“你帮我拿一下,那条红绸。”
她抬着下颌示意裴骛绸布的位置,裴骛侧过头看看一眼,伸手拿到了绸布。
绸布被裴骛捏在手心,他的手修长漂亮,红绸落在他掌心,莫名有些涩。
姜茹咽了咽口水,飞快抢走裴骛手中的绸布,把绸布蒙在裴骛的眼睛上,裴骛不肯闭眼,她的手又举得酸,只能借助外力。
为免裴骛偷看,姜茹系得很紧,还把绸布打了一个死结。
裴骛是有轻微反抗的,大概是说不想要系,然而反抗无效,他又从来很难拒绝姜茹,还是让她系了。
裴骛面如白玉,红绸将他那双最是清冷的眸子遮住后,他整个人身上如冰濯雪的气质就稍稍化开,鼻梁高挺,薄唇染了红,就连露出的喉结都那么性感。
姜茹喜欢他,裴骛又这么听他的话,很难不让姜茹心情愉悦,她笑声很轻,像是使坏的笑,又像是嘲笑裴骛。
呼吸吐在裴骛的侧脸,裴骛下意识想抬手把自己脸上的绸布摘掉,下一刻就被姜茹给按下。
姜茹按着他的手,又倾身吻了过来。
两个闹做一团,姜茹坐在裴骛腿上,仗着裴骛看不见疯狂吃他豆腐,明明是她说不想做到最后一步,却又要在裴骛身上点火,真是没道理。
裴骛忍得艰难,甚至有些痛,他抱着姜茹,无论姜茹怎么闹都没让她碰到自己。
后来不知道是怎么闹的,姜茹头皮突然一痛,她“嘶”地叫出了声,眼泪“唰”地就出来了,姜茹捂着脑袋,发现是自己的发钗缠住了裴骛的衣裳。
听见她的声音,裴骛顿住,因为视线遮蔽,他什么也看不见,以为是自己弄痛了姜茹,声音也慌了:“怎么了?是我碰到哪儿了吗?”
姜茹眼眶红了,她艰难地攀着裴骛,想要把自己的头发解救出来,可是头发被缠,她是看不见的,这样弄反而把头发缠得更紧。
她声音哽了哽:“头发勾住了。”
她的手还在乱摸,可是从她那无章法的动作就能猜出,她应该是在乱扯,裴骛连忙道:“你不要动,等我帮你解。”
只是他要抬手时,被眼睛上的绸布给绊住,裴骛只能一边飞快给自己解绸布,一边安抚姜茹:“别怕,你等我。”
然而姜茹打了死结,他一时半会儿解不开,给自己急得满头大汗的也没能解开。
姜茹试了几回也放弃了:“你别急,我还好,你慢点解。”
她听着裴骛的动作带了些急躁,怕他越急越乱。
也确实如此,裴骛试了几回没能解开,心中郁火,索性用力一扯,将那绸布给撕裂开。
解决完自己眼睛上的绸布,他低下头,看清了姜茹被勾住的发丝和发钗。
裴骛动作轻柔,细致地把姜茹被缠住的发丝解开,被姜茹弄那一通,发丝都已经被弄得缠在一起,裴骛花了些时间才解开。
姜茹被成功解救,发根似乎还扯着疼,她眼眶红着:“下回再也不乱胡闹了。”
裴骛心疼得不知怎么办,只能哄她:“怪我,是我衣裳不好,勾住了你的头发。”
为了哄姜茹,他都把锅甩给自己的衣裳。
姜茹揉着自己方才被扯到的头皮,经此一遭,整个人像是被水打过,蔫了。
她靠着裴骛,委屈地说:“以后不蒙你眼睛了,你要看就看吧。”
裴骛只能保证:“我以后不乱看。”
哄姜茹花了些时间,姜茹软软地靠着他,裴骛抱了她一会儿,顶着这么重的头和他胡闹,也怪裴骛,裴骛悔恨地认错:“怪我没有帮你把头发弄好,我帮你把发钗都拿下来。”
姜茹终于点了点头,她直起身子,没有去梳妆台坐着,就坐在裴骛腿上,等他给自己理头发。
这样的姿势对裴骛来说有些艰难,但是怀里的姜茹实在楚楚可怜,全心全意依靠裴骛,裴骛没能忍心让她离开自己去椅子上坐着。
没有为女子打理过发髻,所以裴骛每一步都很谨慎,动作也极为小心,花费了约摸一刻钟,他才把姜茹的发髻都解开。
青丝铺散开来,姜茹的一头长发长得极好,乌黑亮丽,长度已经及腰,发丝柔顺地披在姜茹肩头。
到这时候,裴骛也没了别的心思,他看着窝在他怀中的姜茹,和她商量:“我去叫人打水来给你洗脸,洗完脸再换好衣裳,也该歇了。”
姜茹不住点头,却也没有从裴骛怀里起来,裴骛耐心地等了很久,抬起姜茹的脸,发现一个睡眼惺忪的姜茹。
裴骛:“……”
他把姜茹从怀里抱起来放回床上,然后才起身去叫水。
今夜的水早已经备着,水很快送到,昏昏欲睡的姜茹终于起身,她把头发随意挽起,给自己洗了脸,将妆面卸下,裴骛在一旁守着她,等她洗完,就拿帕子给她擦干。
明明从来没做过,裴骛却熟练得紧。
洗完脸,姜茹还要洗脚,这身喜服太重,反正是脱外袍,姜茹就直接当着裴骛的面脱去,将全身的重量卸下,才坐到小凳上洗脚。
他们的新婚夜和真正的新婚夜相差太大,但又好似就该这样,像是寻常夫妻的每一天日常。
裴骛自始至终都守在一旁,没有看姜茹,但又时时刻刻关注着姜茹。
其实在裴骛面前脱鞋的时候,姜茹还害羞了那么片刻,但很快她就调理好自己,都结婚了,有什么不能看的。
洗完脚,裴骛又要拿帕子帮她擦,这回姜茹是真没好意思,自己擦好,趿拉着鞋坐到了床边。
婚服有好几层,姜茹只脱了外面一层,那边的裴骛在屏风外,姜茹趁机将衣服脱了,换上柜中的亵衣,然后飞快往被中钻。
婚房内的被褥都是换过的新的,所以床上裴骛的气息很淡,姜茹捂在被中,只露出个脑袋看着床顶。
不多时,裴骛也过来了。
见到已经躺上床的姜茹,他在床边停顿了一下,姜茹看见了他抿着的唇,似乎是想笑但是在憋着。
姜茹正想说话,裴骛拿了自己的衣裳,转身去屏风后换了。
屏风是微透的,姜茹能看见屏风后裴骛的影子,明知不该看,姜茹还是看得很起劲。
喜服脱下后,裴骛的身材尽览无余,姜茹看见了他结实的肌肉,修长漂亮的身形,裴骛大概不知道她是能看见的,完全没有要躲的意思。
他很快穿上了亵衣,姜茹就连忙收回视线,装作自己没有偷看。
姜茹缩在被子里,没忍住往裴骛的方向看,裴骛已经换好了衣裳,长身玉立,贴身的衣裳将他的身材完全展露,姜茹害羞之余,又想继续看。
裴骛走到了床边,他把婚服挂好,又把姜茹方才落在一旁的婚服也挂起来,然后才低头看着姜茹。
两人一躺一站地对视着,姜茹眼睛很大,一眨不眨且认真地盯着裴骛,裴骛正想说话,忽然一阵风起,冷风灌入屋内,床上的姜茹也感觉到了凉以,往被子里瑟缩。
她从被中伸出一只手:“你快上来,好冷。”
然而裴骛的目光停在那窗边,顿了片刻才道:“好。”
裴骛吹灭灯,掀开被躺在了姜茹的身侧。
平时再怎么口嗨,真正躺在一起时,姜茹就宛如鹌鹑一动也不敢动,甚至看都不敢看。
拔步床也是换过的,特意换了比之前大一号的双人床,两人躺下后中间有约一臂的距离,不算太近,但也不是很远。
裴骛的气息自身侧传来,姜茹闻见了他身上的淡香,她不敢靠近裴骛,平时再怎么抱都是隔着衣服的,现在只穿着贴身衣裳,姜茹不敢抱,怕擦枪走火。
气氛逐渐变得尴尬起来,姜茹绞尽脑汁想了个话题:“你方才不上床是在看什么?”
裴骛才答:“看雪,下雪了。”
姜茹眼睛一亮,自床上坐起身:“下雪了吗?我还以为潭州不会再有雪了。”
若是在汴京,这个时节早就下了好几回,潭州竟然拖到现在才下。
因为姜茹起身的动作,床上的被褥都被她掀开来,刚有了点温度的被里灌入冷风,裴骛抬眸看着姜茹满眼冒光的眸子,回答道:“若我没看错,应当就是雪。”
雪不稀奇,稀奇的是这日子,刚巧在他们成婚的这天,还正是在晚上,姜茹隔着被子拍了裴骛一下,眉飞色舞地道:“这可是好兆头啊,你方才怎么不告诉我。”
边说边彻底掀开被子,非要拉着裴骛起身:“我想看看。”
裴骛是不想起的,他本想将这件事略过,反正明日一早也能看,然而姜茹实在兴奋,又要拉着他一起看,裴骛只能认命地跟着她起身。
下雪后,屋外的风必然是更冷的,裴骛又去拿了外袍,彼时姜茹早已迫不及待地趴在窗边。
今日是好日子,府内都挂上了大红灯笼,夜里也不灭,正泛着幽幽的光,天边正在往下飞雪,漆黑的夜空有点点白落下,姜茹趴在窗沿,嗅着窗边的梅香,是带着冷气的梅香。
她想一出是一出,说要看雪,裴骛就耐心地陪着她看,不仅给她披了外袍,还又给她加了层小被子。
雪没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只是在这大红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有意境。
墙角那红梅也被白雪覆盖,沁人的香气自墙角不断灌入屋内,姜茹伸出手想接雪,但是房檐将雪全遮住,她无法接到。
刚伸出去的手也被裴骛给按了回来,裴骛言简意赅:“冷。”
怕姜茹乱伸手会被冻到,他完全将姜茹跃跃欲试的心都按下,姜茹只能遗憾地收回视线:“不准伸就不伸。”
按照现在的雪量,今夜应该会下很久,明早再起来看也是可以的,姜茹趴在窗边看了会儿,侧过身子告诉裴骛:“我们大婚之夜下雪,说明我们会幸福一辈子。”
这个道理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裴骛没有听说过,但是姜茹这么说,他就当有这么一回事,点头道:“会的。”
姜茹笑颜如花,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拉了裴骛一下,没等裴骛跟上,就自己先跑回床边,脱了小被和外袍躺回床上。
裴骛站在窗边,抬手关了窗。
窗户“吱呀”响动,将寒风阻隔在屋外,裴骛又打开炉子看了一眼,炉内的火已灭,他才走回床边。
火灭了,但关上窗后,屋内也并不冷,尤其这被褥是上好的,两人睡着还有些暖。
中间依旧隔着距离,只要一上床,姜茹又会自动转换成那个羞涩的姜茹,连看裴骛一眼都不敢。
昨夜没怎么睡,今日又忙了一天,躺上床后,姜茹是困的,眼皮都重得睁不开,她撑着困意,在被子下牵住了裴骛的手。
两人的手都不算热,毕竟刚才吹了冷风。
没想到姜茹会主动牵他,裴骛愣了愣,侧目看向姜茹,姜茹睫毛艰难地眨动两下,用困得不行的语气告诉裴骛:“好困啊,我要先睡了。”
裴骛“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姜茹那微红的脸颊上,他很快知道了姜茹的意思,因为姜茹慢慢朝他蹭了过来,她侧过脸,在裴骛的侧脸亲了一下:“晚安,裴骛。”
说完,又很为难且不好意思地说:“晚安,夫君。”
说完这句话,姜茹整个人如同被蒸红的虾,在床上很剧烈地翻滚,把自己逼到了墙角,背对着裴骛,仿佛不敢面对现实。
裴骛也未料到姜茹会叫这个称呼,他的表情先是错愕,然后才转变为微不可置信的喜悦,是的,姜茹已经成为他的妻。
裴骛从来没有这样过,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的,四肢百骸都酥酥麻麻的,仿佛全身被电过,他只想好好抱抱姜茹,再好好亲亲姜茹。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隔着距离看着那把自己捂在被子里的姜茹,轻声说:“夫人梦安。”
这句话说完,墙角的姜茹又轻微地动了动,像是很受不了他,愈发把自己蒙了进去。
怕她把自己闷坏,裴骛扯了扯被子,想叫姜茹露出头来,姜茹却反应很强烈地推开他,附赠一声:“流氓。”
什么都没有做且已经是姜茹夫君的裴骛:“……”
他只能躺回去,提醒姜茹:“小心闷。”
姜茹没理他,只是在被子里又动了几下。
就以这么个奇怪的姿势,姜茹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蒙在脸上的被子早就被丢开,姜茹睡相一向乖巧,不会踢被子,也不会乱动。
裴骛却没能睡着,他一直盯着姜茹的脸,怎么都看不够,就这么看着看着,睡在身侧的姜茹一个滚动,滚进了他的怀中。
温香软玉,热乎乎地撞在裴骛身上。
第103章
裴骛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姜茹, 她无知无觉,睡得面色红润,脑袋埋在自己胸口, 热热的吐息喷洒在裴骛的胸口。
青丝铺了满床,发丝纠缠,裴骛伸出手摸了摸姜茹的耳垂,莹如白玉的耳垂巧地落在掌心, 裴骛只碰了一下,姜茹就怕痒地动了, 怕吵醒她, 裴骛将手移开, 放在姜茹的腰间。
手掌完全覆住姜茹的腰, 薄薄的腰贴着自己,裴骛心都乱了,揽着姜茹的腰,把她往怀中又搂了些。
睡到后半夜, 姜茹似乎是睡热了,试图从裴骛的怀中逃开,裴骛看着她在自己怀中挣扎, 第一次做了坏事, 他扣着姜茹的腰, 没让姜茹跑走。
许是实在跑不掉, 姜茹也泄了力, 乖乖窝在裴骛怀中不动了。
清晨的天破晓, 潭州城处处白茫茫一片,房檐瓦上落了层层雪,坊间街道行人稀少, 下雪后,百姓都不愿出门,直到辰时初,潭州城才逐渐有了些声响。
天冷了,姜茹就犯懒不爱起床,前些日子裴骛每日去府衙,她都要晚上一个时辰才会起,有时候顶着霜冻的天也要来府衙找裴骛,路不远,她也不肯坐轿,每每进府衙脸颊和手都会冻得通红。
五更鸡鸣过了不知多久,夜里只睡了一两个时辰的裴骛还是早早就醒了,昨夜盯姜茹盯到深夜,后来实在困才肯睡过去,一到点,即便他是困的,也还是醒了。
姜茹热乎乎的像个火炉塞在他怀里,抱了一夜的手又酸又麻,裴骛动了动手臂,活络筋骨后,又重新搂上姜茹的腰。
姜茹还在睡,被中又太暖和,很适合睡觉,裴骛也就随心所欲地再次闭上眼。
他甚少睡过头,可如今姜茹和他睡在一起,他舍不得起身。
直到卯时末,怀里的姜茹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睁眼的第一反应是踢了裴骛一脚。
裴骛本就半梦半醒,被踢这么一脚,眼睛瞬间就睁开了,他眼底清明,没有任何困意。
姜茹睡相还好,只是梦里爱翻身,裴骛昨夜总是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拱来拱去,因为无法挣脱自己的束缚,就只能在裴骛怀中乱拱。
后来实在无法走掉,她也在裴骛怀中找到了完美的姿势,就不怎么动了。
腰上的手臂以不容拒绝的力道箍着她,姜茹晨起后习惯性赖床,明明醒了却要在床上胡乱翻几下,她刚想翻,被裴骛的手给带了回去。
姜茹蹙眉睁眼,先是看见了自己靠着的胸口,然后抬头看见了裴骛清润的眸子,他看着姜茹,晨起时的眉眼尚带着慵懒,似乎没有对两人抱在一起很意外。
姜茹抬着眸盯了他片刻,然后才把手往侧腰处伸,就摸到了紧紧箍着自己的裴骛。
他们腿贴着腿,腰贴着腰,诚然这个姿势很像昨夜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但是事实上,他们确实什么都没做。
姜茹是有些尴尬的,依照裴骛的性子,大抵是不会强行抱她的,很大可能是她自己靠过去的。
当然裴骛也不是什么清纯小白兔,他搂着姜茹,也说明他是愿意的。
害羞是有一点的,可是他们都成亲了,再说这些就显得矫情,姜茹索性把头继续往裴骛的胸口埋:“什么时辰了?”
其实她自己也能估算出来,可是她就是更愿意问裴骛。
裴骛看了眼外面的天,回答:“卯时了。”
这个点确实是姜茹寻常睡醒的时刻,姜茹点点头,反正都抱在一起了,她就伸手,胳膊也抱住裴骛的腰。
裴骛的腰腹肌肉练得很好,姜茹不喜欢很大块的肌肉,裴骛这样就很合适,从来没有摸过腹肌,姜茹肆意妄为地把手放在裴骛腹部,手掌胡乱摸了几下。
手感很不错,且裴骛穿得够少,摸起来手感更是好极。
姜茹不觉得自己的动作像色狼,毕竟裴骛都是她夫君,只是摸几下而已,她又不做什么。
她急躁的动作让裴骛蹙了蹙眉,反应很快地往后躲,又抬手按住姜茹的手腕,咬牙道:“姜茹!”
语气含着隐隐的训姜茹的意思,姜茹“嘁”一声,嘟囔:“不摸就不摸嘛。”
都夫妻了,还对她这么防备,没了玩闹的兴致,姜茹又犯起懒,抱着裴骛不肯放。
就这么抱着,屋外时不时有滴雨的声音,极小的声响,天气应当是比前几日冷的,这让怕冻的姜茹更加不想起身。
但是没躺多久,姜茹肚子饿了。
两人晨起后就一直这么抱着,也不说话,享受这难得安静无人打扰的时光,姜茹碰了裴骛一下,仰头看着他:“我饿了。”
成婚后,她很心安理得地差使裴骛,像是撒娇一样的语气,裴骛垂眸:“那就起身去用膳。”
说要让姜茹起,她又不肯了,耍赖地埋进裴骛的怀里。
须臾,裴骛又问:“我把早膳端进房里来,你坐床上吃?”
裴骛在姜茹这里原则好像一丢再丢,连坐在床上吃能说出来,姜茹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合规矩:“算了吧。”
再不想起也该起了,姜茹叹气:“罢了,不能再赖床。”
说着,她推了裴骛一下:“快起。”
明明刚才还在撒娇说不想起身,转眼就这么精神奕奕,裴骛还是依她的,掀开被子起身。
屋内没有烧火炉,从温暖的被窝起来是有些冷的,裴骛套上衣裳,先出门叫人来换火,然后去端了盘糕点进屋。
再回来时,火刚换上,房间内的冷意被火炉驱散,姜茹怀中揣着一个汤婆子,正在洗漱。
她头发还未梳,只用发簪随意挽起,洗脸漱口,脸上还带着水珠,抬头看裴骛一眼,嘟囔:“我还说你去哪儿了。”
裴骛把糕点放在桌上:“若是饿就先吃些填填肚子。”
姜茹是饿的,她手将将洗净,随意拿帕子擦脸,捏起一块糕点。
眼睛似是困得睁不开,脸颊如白玉般吹弹可破,整个人如精致的瓷娃娃,动作却半点不淑女,张口就咬下一大口。
她吃得脸颊微鼓,唇边还带着点碎渣,披散着发,脸颊如巴掌般大。
裴骛盯了片刻,转身去洗脸,待他洗完脸,姜茹已经吃完了一块,正跃跃欲试要吃第二块,裴骛提醒她:“少吃些,吃多了难受。”
这糕点本就腻,就着茶吃好久才能吃一块,姜茹若是吃太多,待会儿别说早膳,午膳可能都吃不下多少了。
姜茹遗憾地收回手,又不太甘心地看向裴骛:“你吃半块,我吃半块。”
裴骛本想拒绝,可触到姜茹那盈盈的目光时,还是点了点头。
姜茹就把糕点一分两半,递给了洗漱好走向她的裴骛,裴骛想要伸手接,姜茹就往后躲:“就这么吃。”
怎么吃,自然是直接从姜茹手上吃。
裴骛眸光微顿,低下头,在姜茹手中的糕点上咬了一口。
他没有一口吃掉,姜茹手中还剩下小半块,她等着裴骛细嚼慢咽吃完,又把糕点递过去。
这回,裴骛终于吃完半块,姜茹收回手,慢吞吞吃完了自己剩下的半块。
先填了填肚子,姜茹坐在梳妆台边扎头发,姜茹手笨,以前只会扎一个高马尾,然而来了古代后扎双马尾太过另类,又没人教她,所以她最常扎的就是双髻。
好扎又简单,也能完美融入古代群居。
她扎好一个简便的双髻,身后的裴骛也已经将发髻束好,还佩了冠,衣裳也是她不常穿的深青色,翩翩公子,俊俏极了。
姜茹回过头时,他似乎愣了一下,欲言又止地看着姜茹。
姜茹又扭头看向镜中的自己:“怎么了?哪里不好看吗?”
裴骛摇摇头:“好看的,走吧。”
两人都准备完毕,离开卧房,新婚后按理说第一天是要去奉茶的,虽说晚了些,但礼数还是要有的,两人走流程地给宋平章奉了茶,才转道去用早膳。
姜茹起得晚,吃早膳的时间也会晚,府中上下对她的作息都习惯了,每日卯时才会把她的早膳端上桌。
因为方才吃了糕点,姜茹没吃多少就饱了,裴骛也一样,今日用早膳太晚,再过一个时辰就要用午膳,他就只随意吃了几口。
姜茹每日的日常都是如此,用完早膳再等些时辰,就带上午膳去找裴骛,和他一起在府衙待到裴骛散值时间。
成婚后,裴骛会有九日的婚假,这几日就不必去府衙内了。
刚放下筷子,屋外出现一个身影,谢均晃悠着走到屋外,轻佻地挑着眉:“您二位才起呢?”
从他那奇怪的笑容姜茹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没什么想理他的意思,裴骛也是,只随意掠过一眼就收回视线。
谢均被忽视,不满道:“你们什么意思?”
两人都不说话,他才愤愤道:“宋姝说要在后院赏雪,你们要不要去?可是烹着茶呢。”
宋姝平日最会享受,说烹着茶,可不止是烹着茶,炉子上必然还放着不少吃的,烤得焦焦脆脆的,最好吃了。
闻言,刚放下筷子没多久的姜茹来了兴致,推推裴骛示意自己想去,裴骛能说什么,自然是点头。
后院内有一亭台,往日白天他们会在这亭内坐坐,院外风景好,这后院还有一小池塘,没有荒废太久,池子里的鱼还时不时露个面。
院子虽小,五脏俱全,小假山后种着潭州特有的海棠,往外的墙角还立着几枝梅花。
冬日飘雪,院子内的假山和小池塘边缘都堆着皑皑白雪,海棠上挂着红红的果子,和远方的梅花一般,是这雪日里别致的亮色。
远远的,宋姝穿着毛茸茸的厚棉服坐在院内,亭外特意留了挡风的屏风和帘布,热气徐徐自炉中往上冒,姜茹听见了咕噜噜的声响。
裴骛落后她半步,姜茹回头看他一眼,伸手牵他,没有任何避讳地往亭内走。
两人牵手的动作宋姝自然也注意到了,她倒是没说什么,谢均却牙酸极了,又是一通阴阳怪气。
坐下后,宋姝给他们倒了茶,姜茹喝了口热茶,暖到了心里。
炉上还烤着栗子,姜茹刚要伸手去拿,被裴骛挡下,他目光清冷冷,没什么表情地和姜茹说:“烫。”
姜茹只能等裴骛给她拿,又掰开,等不烫了才能进口。
一连几日,姜茹和裴骛如胶似漆,白日偶尔会和宋姝他们去亭内坐坐,吃些热乎乎的吃食,大多数时候就和裴骛待在屋内,就算什么也不做,对视一眼也都是甜滋滋的。
偶尔裴骛会在窗前写字,他写了几首诗给姜茹,明明字里行间不是情诗,可姜茹一读,就知道裴骛又是在表白。
裴骛往日是很含蓄的,成婚后却很不吝啬地表达自己对姜茹的喜欢,每每读裴骛的诗,姜茹都要脸红心跳,凑上前亲裴骛一口。
她坐在裴骛怀中,暗戳戳地问:“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裴骛默了默,道:“乡试结束那日,我走出贡院,你站在人群中叫我的名。”
起初裴骛也以为自己是在南国皇子追求姜茹时才认清自己心意的,但真正爱上姜茹的时间,远比这早很久。
裴骛孤身三年,早已习惯一个人,直到某一天,姜茹宛如灼阳闯入他的世界,融入他的生活,让裴骛在那以后每天都有暖阳照耀。
从此,裴骛眼里就只剩下姜茹一人。
姜茹怔住,她没想到这么早,她贴着裴骛的侧颈,心疼地歪头亲了亲他的嘴角:“那你为什么不表白呢?你这么早就喜欢我,怎么不说呢?”
裴骛冷静分析:“我若说了,你会答应么?”
姜茹回想片刻,还真不好说,若是裴骛突然表白,她可能会害怕,还会躲裴骛一阵子,但是她开窍得晚应该都赖裴骛,裴骛若是早些表白,她虽然会躲裴骛几天,但也会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心意,这样他们就能早些在一起了。
她倒打一耙,还把这个锅扣到裴骛身上,裴骛无话可说,只能道:“是我的错。”
想了想,他又加上一句:“我是你表哥,不应该仗着身份在你懵懂无知的时候带偏你,若你往后爱上别人,我怕你后悔。”
他怕姜茹会把亲情错认成爱,在裴骛的刻意引导下和裴骛恋爱,这样对姜茹不公平。
姜茹就知道他会有这样那样的理由,他规矩极了,明知只要用些手段姜茹就会和他在一起,还是选择不说。
他这么早就喜欢姜茹,姜茹还无知无觉,她心疼地贴了贴裴骛:“那你知道我何时喜欢你的吗?”
裴骛这回犹豫了一下,正以为他不知道,傲娇得要告诉他的姜茹听见裴骛小声地道:“在蔡州时我受伤昏迷,你在我床边说喜欢我,我听见了。”
姜茹:“……”
当初仗着裴骛睡得很沉,姜茹才敢小声在他床边这么说一句,以为自己天衣无缝,结果裴骛全部听去了。
姜茹气恼:“那你听见了还不回应我,让我一个人猜这么久。”
裴骛这时才有些抱歉地道:“从蔡州回京后,我就和宋大人私下说过要找你提亲,但是当时我受着伤,等我好了,宋大人也……”
一切都那么巧合,裴骛知道姜茹喜欢他,早就想好要来提亲,结果事情一桩接一桩,就拖到了现在。
好在,他们如今都平安地在一起了。
姜茹靠在裴骛怀里,在裴骛温暖的怀抱中,她说:“我们最终还是成亲了,没有谁能阻挡我们。”
裴骛应了声,抱紧了她。
窗外的雪淅淅沥沥,下了好几日也不见停,然而就在姜茹回门的那日,天空很罕见地放晴了。
马车内满满当当的裴骛准备的礼,两人坐上马车去往国公府,临行前,宋姝叫住了姜茹。
她在第一日就想说了,成婚以后姜茹不该再扎双髻,双髻是未成婚的少女才扎的,成婚后该盘发的。
她无奈地朝姜茹招手:“你过来,我重新教你扎。”
姜茹不懂这些,只想起新婚夜之后的清晨,裴骛的目光在她发髻上停顿,他也知道姜茹扎错了,却不说她。
姜茹正要走过去,裴骛牵了她的手,他朝宋姝摇摇头:“不必了,她喜欢扎什么就扎什么。”
姜茹愿意,裴骛也愿意,宋姝就不说什么了,也不再叫姜茹盘发。
两人坐上马车,姜茹才靠在裴骛怀里,小声道:“我不扎别的发髻,是因为我不会。”
裴骛顿了顿,脸上出现了片刻的空白:“我不知道,等明日我叫小夏帮你扎。”
姜茹才摇摇头:“头发都要叫别人扎,我多丢人啊。”
她想了想,说:“我叫小夏教教我,以后若是情况特殊我就盘发,平日就还是双髻,我觉得盘发有些显老。”
裴骛“嗯”了声,道:“你喜欢扎什么都可以。”
姜茹抿唇笑,从怀里摸出一条彩带,彩带是红黄两色编成的彩带,这是大夏已婚女子佩戴的合欢带,大多婚姻幸福的女子都会佩戴,姜茹捧着合欢带,笑意盈盈:“你帮我戴上这个,所有人就都知道我们婚姻非常幸福,你对我极好。”
合欢带捧在姜茹的手中,裴骛呼吸滞了滞,他接过姜茹手中的合欢带,佩在姜茹的裙边,而后侧身,亲了亲姜茹的唇。
一触即分的吻,姜茹笑容如春日暖阳,冰雪化开,裴骛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爱她,只想好好地抱着她,再亲亲她。
马车停在了国公府外,两人牵着手下了马车,送给国公府的礼也都被小厮抬进去,两人去见了程灏和程夫人。
裴骛一口一个岳父岳母,姜茹听着都觉得幸福极了,趁没人注意偷偷牵裴骛的手,在他手中写:夫君。
裴骛心跳仿佛都停了一拍,面对程灏的话,差点没能答出来。
日落之前,两人从国公府离开,坐上马车回家。
今日中午放晴了,潭州城内雪化了许多,行路也不似前几日那么艰难,路上没花太多时间。
规矩是不在娘家用晚膳,所以他们是回家用的晚膳。
桌上几人齐聚,姜茹今日累着了,埋头吃了好多,等她吃得差不多,宋姝突然道:“等这场雪化,我们应该就要去真定府了。”
姜茹顿住,她还沉浸在如今这样美满的日子中没能回神,宋姝却突然说他们要离开。
姜茹茫然地看着宋姝,弱弱地问:“为什么呢?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若是宋平章要去书院,在潭州也是可以的,前些日子裴骛才和她说过的,等书院修好,来日潭州要兴办教育,潭州人文化程度都不高,书院刻不容缓。
但是宋姝说的是真定府,不是舒州。
姜茹又问:“你们不去舒州了吗?”
宋姝摇头,她说:“其实谢均先前回京是因为大夏与北齐暂时休战,北齐和北燕如今正打仗,谢均先前诈死,也是被人暗算。”
“他原以为自己活着回来是好事,如今才发现,京中或许也有人想要他的命,所以他给真定府递了信,转道和我们来了潭州。”
真定府有大将军守着,谢均能回来,但也不能一直留在潭州,总该回去的,虽然现在大夏还安全,但也保不齐北燕和北齐又会有什么动作。
宋平章原想去舒州,他觉得自己可以去书院教教学生,可是谢均说,真定府需要军师,即便小皇帝如此对他,他还是决定要为大夏守住真定府献出自己的一份力。
分别来得措不及防,姜茹还是不敢信,问宋平章:“宋大人,你们当真要走?”
宋平章不忍心,可还是点了头。
姜茹心口闷闷的,身旁的裴骛看起来毫不意外,姜茹心里难受,扭头问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裴骛点头:“能猜到。”
当初宋平章答应他来潭州是为裴骛准备婚事,如今他和姜茹已经成婚,宋平章是该走了,谢均留在潭州,裴骛也能猜到他是在等宋平章。
只有姜茹蒙在鼓里,她不知该怨谁,眼睛酸涩,最后也只憋出一句:“怎么不早说?”
宋姝笑得温柔:“你成婚自然是要高高兴兴的,提前告诉你会扰了你的兴致。”
姜茹的眼睛红红,她低下头揉了揉眼睛,拖了几个月,宋姝最终还是要离开。
在这样不发达的古代,宋姝在大夏最北,他们在大夏最南,坐马车过去都要几个月,以后要见面就难了。
就是去舒州也没有这么远的距离。
姜茹揉到了眼睛的湿润,徒劳地问宋姝:“我们往后还能见面吗?”
明知道不能给姜茹保证,宋姝还是说:“能的。”
只要能再见面,姜茹似乎又稍微好了些,即使这个见面遥遥无期,她还是点头:“那就好。”
手心被裴骛握住,裴骛安抚地握着她,一言不发。
姜茹到底是没忍住,上前抱住了宋姝。
几月前要分别时,两人就是这么抱着哭的,奢求不会再分别,不成想还是要有这么一天。
说着不哭,还是哭了,姜茹最后是被裴骛拉开的,或许是因为太伤心,姜茹哭得不剩泪水了,脸颊被泪水沾湿,又被冬日的寒风一吹,泛着针扎似的疼。
她哭了,裴骛只能用帕子轻柔地给她擦,刚擦完又敷上面脂,怕她脸哭得皴裂,然而刚涂上,姜茹的眼泪又往下掉。
擦了几回,裴骛只能轻叹一声:“算了,哭吧。”
姜茹就埋进他怀里,很快把裴骛胸前的衣裳哭湿了一小块。
心疼归心疼,总要有这一天,姜茹和宋姝关系好,总要哭的。
宋姝一向坚强,说着不哭,可还是忍不住抹了眼泪。
吃完一顿食不知味的饭,姜茹和宋姝成了连体婴,不肯和她分开,总怕马上雪就要化了。
然而再怎么缠,他们回来时就是酉时,戌时就该回房睡觉,没能赖多久就到了晚上,姜茹不得不和宋姝分别,回到她和裴骛的新房。
新房内依旧满是大红色的喜,姜茹却不太能高兴起来,埋在裴骛怀里闷闷不乐,裴骛哄了很久,直到半夜,姜茹才勉强睡过去。
隔日一早,姜茹早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掀开窗帘,潭州的天升温了,屋外的大雪已经化了个干净。
第104章
雪化净了, 也意味着宋姝他们马上就要离开潭州。
屋檐上还有雪化后的雨滴自房檐上滴落,姜茹从未这么期待再下一场雪,然而看这天气, 今日不仅不会再下雪,或许还会出太阳。
姜茹丧气地趴在窗边,雪化后的天气最是寒冷,寒气自窗外往屋内灌, 不用出门就能感知到,姜茹瑟缩了一下, 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
她方才跑得太快, 从裴骛怀中挣扎出来后, 没有任何征兆就往窗边跑, 裴骛都没能叫住她。
裴骛在她身上披了件外袍,和她一起站在窗边,听着这滴答滴答的水声。
半晌,姜茹先叹了口气:“他们是不是明日就会走了?”
今日收拾收拾, 也差不多可以启程了。
不用裴骛回答,姜茹自己都能猜到,宋姝拖到昨日才告诉她, 应该也是出行在即不得不说。
姜茹恹恹地看着窗外, 意识到无法改变后, 她并没有太多情绪, 只是有些沉默。
辰时, 大家都相继起床, 府中也渐渐地热闹起来,要一路行至真定府,路程太长, 需要准备很多。
府内人进进出出了一整日,直到天黑,他们此行的车马粮食才终于备好。
姜茹帮着收拾了些东西,忙前忙后整日,晚膳时,宋姝叫住了她。
她自怀中摸出一块玉佩,那是她自小戴在身上的,她将玉佩塞到姜茹手中,道:“这是我戴了十多年的玉,我想把它送给你,来日我们再次相见时,我又同你要回来。”
像是保证说她们还能见面的。
姜茹不住地点头,想找个东西也交给宋姝,她不舍得买什么贵重的金银首饰,仅有的都是裴骛送她的。
姜茹从怀中摸出一块玉,那是刚入汴京的生辰时,裴骛送她的生辰礼,那时她和裴骛都没什么钱,这块玉也算不上什么特别好的玉,可是在姜茹眼里,这玉胜过所有。
姜茹把玉塞入宋姝手中,也说:“那来日见面,你也将这玉还给我。”
宋姝也点头。
两人拉着手说了好多话,直到月上梢头,夜已寂静,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隔日一早,刚过辰时,马车已经候在府外,吃完一顿食不知味的早膳,宋姝他们也该走了。
该说的话这几日都说过很多遍,姜茹抱了抱宋姝,她知道真定府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安定,那儿接壤北齐边境,大概率是小战乱不断的。
姜茹只能说:“希望你能平安。”
就算很危险,谢均也能保护好她的吧,姜茹看了谢均一眼,和她们两人执手相看泪眼不同,谢均就显得洒脱不少,只和裴骛说来日和他切磋,率先上了马车。
宋平章也舍不得裴骛,嘱咐了很多很多话。
姜茹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她和宋姝眼眶都红红的,两人牵着手不肯松,眼看着宋平章和裴骛那边都说完了,姜茹才松开宋姝的手。
她学着裴骛一样镇定,朝宋姝摆摆手:“你走吧,又不是不能再见了,哭什么。”
宋姝勉强笑了下:“那我走了。”
一步三回头,姜茹快要把宋姝盯出一个洞来,看着她走上马车,又看着那马车缓缓启程,姜茹往前踏了一步,宋姝正掀开帷幔看着她。
即便再不想分别,马车还是走了,宋姝的帷幔也被放下,姜茹只能看见车轱辘在滚动着,看不见马车上的人,只知道他们越走越远。
以前在汴京,每回姜茹跟着裴骛离开,宋姝都是这样送她的,如今也轮到她送宋姝了。
姜茹背过身,几点晶莹划过脸颊落在地上,她咬着唇,裴骛站到她身前,她抱住裴骛,没忍住哭了。
说得再好听她也知道,宋姝此去,她们以后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自宋姝走后,姜茹闷闷不乐了几日,每日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或许是和宋姝分别后让她伤心了,她很怕连裴骛也离开,对裴骛黏糊得过分。
九日的婚假期间,姜茹和裴骛同出同进,一天十二时辰就有十二个时辰待在一起,这导致裴骛的婚假结束后,姜茹开始不习惯。
潭州毕竟是地方州府,姜茹当初在汴京好歹还能有些事情做,比如去饮子铺,还有宋姝等小姐妹可以经常一起出门,现在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潭州,宋姝又走了,姜茹坐在亭内,发现自己闲下来无事可做。
姜茹拿上糕点去府衙,裴骛正要出门,见了她,裴骛愣怔一瞬,快步走过来牵了她的手。
裴骛讶异:“我不是托人去府里给你传话,说我今日不在府衙吗?”
自然是传到姜茹耳朵里了,姜茹说:“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裴骛犹豫片刻,点头:“好。”
此行是去潭州城南的鼓楼外,远远的,姜茹就看到不少工人扛着石土,正干得热火朝天,姜茹扭头看了裴骛一眼,裴骛解释道:“我打算在这儿建一所书院。”
鼓楼外的空地实在是巨大,姜茹光看占地面积就知道这兴许是个大工程,她有些迟疑:“这地方会不会太大了。”
潭州是有书院的,不过面积实在太小,且只有城内富家子弟才能上,当地教化不足,很多贫苦人家的孩子根本上不起学。
其实这是大夏各州的通病,别看每年科举的人这么多,实际上大夏的文盲数量多得无法估算,很多人家的孩子成年后就只能去当地富户家做事。
这书院是来潭州时裴骛就吩咐下来的,当初他和姜茹正在忙婚事,倒是连这个也没落下,如今这书院已经初具雏形。
或许等开春,就能先招一些学生过来。
裴骛牵着姜茹,和她说话时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我这几日派人去各乡都贴了书院的帖子,待入学时可减免束脩,能招很多学子。”
姜茹点头,跟着裴骛在这书院转了一圈,裴骛和领工的说了几句话,提了些建议。
他们看这书院只是顺路,此行还有另一个目的地,从书院出来,他们又坐上马车,马车颠簸,行驶了很久才到潭州城外的一处乡祠。
马车停在乡祠外,要到那乡祠还有一段小路,姜茹跟着裴骛走过那只容一人通过的小道,穿过小道,豁然开朗,乡祠外还有一大片的空地,像是祭坛。
起初她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然而真正走近,才发现这祠堂内供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佛。
不人不鬼,面目阴森,唇部猩红,姜茹后退一步:“这是什么?”
裴骛道:“这是潭州人供奉的佛像。”
“这哪里是佛?”姜茹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根本不像什么佛,反而像是巫鬼。
裴骛笑了下:“潭州人喜爱巫术,潭州城内不明显,但是各乡路下,许多家都供着这样的佛像。”
说“佛像”二字时,裴骛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姜茹看着这处坐落在山脚的佛像,心里不大舒服,想要拉着裴骛走。
然而裴骛却摇头:“再等等。”
没过多久,有一些穿着奇怪服装的人走过来,他们围绕着这“佛像”跳了起来,甚至看见姜茹他们,还邀请他们一起加入。
这仪式看着就;十分邪门,姜茹是万万不可能加入的,村民们也不强求,又径自跳了起来。
姜茹蹙着眉,她四下打量了一圈,总感觉有阵阵阴风刮过,越跳越觉得阴冷。
她是想离开的,只是裴骛在这里,她才能勉强安心一些,若是她自己,她恐怕早就跑了。
这些村民跳归跳,口中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咒语,姜茹悄悄靠近裴骛:“他们在念什么?”
裴骛此时终于表现出一丝为难,等了半刻,他才凑到姜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不堪入耳的话,姜茹万万没想到他们唱的竟然都是淫词艳曲,甚至不止是淫词,还全是脏话。
尤其这样的脏话从裴骛口中说出来,姜茹只感觉到阵阵割裂感,说完这几句,裴骛也实在受不了,扭开了头。
他抿着唇,一副很难再听进去的样子,姜茹愣了好久才问:“这些话,你是如何听懂的?”
村民们唱的都是自家方言,大夏每个地方的方言都或多或少有些区别,姜茹是舒州人,和金州汴京虽然有区别,但又不至于差很多,所以她是能听懂的汴京话的。
但是来到潭州后,很多村民说的话她都是听不懂的,更别说这里几个“跳大神”的村民说的话。
裴骛解释:“学了一些,不算很精通。”
既然是在地方做知州,不可能不学当地的话,府衙内的差役有不少潭州人,耳濡目染就学会了。
像姜茹这样听不懂的还好,若是真能听懂,恐怕她都要钻地缝里了,她听得全身冒着热气,裴骛虽然也有些不自在,但是没有她这么想逃跑。
自来到潭州,裴骛以前要出行都会叫她一起,今日是很难得的不叫她,也是到现在姜茹才明白裴骛的良苦用心。
真不是裴骛不想带她,是怕听了这些话她受不了。
其实也还好,姜茹以前是看过些小黄书的,毕竟都活这么大了,总是懂一些的,只是第一次见有人这么直白地唱出来,还是又唱又跳,臊得她躲都没办法躲。
好在,这些人跳完了,姜茹终于把埋着的头抬起,只是依旧抓着裴骛的手想躲,然而裴骛捏着她的手没让她跑。
她抓着裴骛的袖子,悄声问:“我们还要在这里吗?”
裴骛应了一声,他从怀中摸出几张纸,姜茹侧头看了一眼,这几日新婚,裴骛写下的诗里就有这几首。
比起诗,这几句更像是民谣,很适合传唱,姜茹问:“你要叫他们唱这个吗?”
裴骛“嗯”了一声:“他们唱的这些不合适,这个要好些。”
确实是这样,但是这样的习惯一朝一夕应该是不好改变的,姜茹迟疑:“他们会听吗?”
说到这个,裴骛又自怀中摸出他的令牌,潭州知州的令牌,只要是潭州人都得听他的。
这或许算是以权势压人,而且对面的几人看起来神神叨叨的,姜茹产生了退却之意:“不然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裴骛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看得姜茹越来越心虚,好吧,是她自己要跟着来的,而且她和裴骛都是夫妻了,不应该大难临头各自飞。
姜茹深吸一口气,随着裴骛的脚步一起走过去,手牵着手,气势汹汹地站在了那边的几个村民面前。
他们领头的村民年过花甲,一头花白的头发和花白的胡子,眼睛浑浊,看到两人过来,眼睛里出现了丝锐利审视的目光。
裴骛先是拿出知州令牌给那领头看过,然后才拿出他的那几张纸。
他们交流时用的都是潭州方言,姜茹听不大懂,只知道在裴骛说话的时候看向裴骛,村民说话的时候就看向村民。
两方交涉看起来很友好,听语气似乎也没有什么要吵架的意思,裴骛指着那几页纸给村民看,一句一句地和他解释,那村民时不时点点头,紧蹙着的眉也舒展开了。
进行得非常圆满,或许是因为裴骛是知州,也或许是裴骛写的诗极好,总之他们最后把那几页纸给收下了。
刚才裴骛的样子好像没有姜茹跟着就不行,但是真正过来后,他却处处游刃有余,没有半点为难的样子,除了一直紧紧捏着自己的手以外,没有半点不适应的样子。
终于,两方交谈愉快地结束,村民又看了眼裴骛牵着的姜茹,先是扫过她扎着的双髻,又扫向她裙上的合欢带,衷心对姜茹说了句像祝福的话。
姜茹听不懂,但是能通过语气大致判断他们说的话,于是微笑着朝他们点点头。
纸张被收下,任务也派出去了,裴骛牵着姜茹离开。
走远了些,姜茹才小声地问:“他们方才对我说了句什么?”
裴骛垂眸,看着她那好奇得睁大的眼睛,才说:“他们说,希望娘子与知州百年好合。”
想也是这样的话,姜茹没有太多的意外,她挽着裴骛的手,这回没有压低声音,用欢快的语气说:“会的。”
重新坐上马车,姜茹才又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那你往后是要找到所有唱这种歌的人,把你写的诗都给他们吗?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应该叫差役来的。”
若是真要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跑,恐怕裴骛要跑上好几个月,毕竟潭州还是挺大的。
裴骛朝窗外看去,道:“方才和我说话的老翁是潭州的巫司,只要把新的诗交给他,他会替我教会给潭州的百姓。”
这样听起来就靠谱很多,方才裴骛只是在她耳边说了那几句,姜茹都觉得受不了,更别说他们唱了那么多段,还一首接着一首。
不仅是歌谣,连“佛像”也得换,重修佛祠,又传唱新歌谣,也需要过几月才能完成。
姜茹靠在裴骛怀里,叹气:“那真是任重而道远。”
潭州毕竟还是太偏,又被叫做蛮荒之地,确实有太多太多需要改变,裴骛现在做的,对于潭州只算是冰山一脚。
真正做起来,裴骛就仿佛工部出身,每日不是修城墙就是修书院,偶尔还修一修文庙,不仅如此,大大小小的事情一样样落实下去,短短几个月,潭州不说大变样,至少是真的一切向好。
书院修起来了,年后,柳章书院收入数百学生,除了这最近的书院,其余几个小书院也相继开了起来。
这其中最特别的当属柳章书院,因为裴骛将前朝宰相、国公程灏请来当书院的老师,这可是极大的噱头,一时间,柳章书院声名鹊起,别说在潭州,就连相邻的几个州也对此事表达了艳羡。
姜茹也在书院找了个工作,她跟裴骛读了几年的书,虽说比不过寒窗十几年的学子们,但是帮人开蒙,学学读书写字还是可以的。
只是没能在书院教太久,姜茹又换了个工作。
当初姜茹在汴京发现聊城稻,现今已经推广向各州,最开始推广得只在沿海地区,现今聊城稻已经丰收过几波,稻种足够,连潭州也分得一些。
姜茹毕竟是最先种聊城稻的,她便自告奋勇去教潭州百姓种植。
百姓种过这么多年的地,种这稻子自然是不用怎么教的,但毕竟姜茹有经验,且这稻子也算是新稻种,姜茹就整日泡在地里帮忙。
或许是上辈子和种地有着不解之缘,很神奇的,不论是在汴京还是在潭州,姜茹还是摆脱不了种地这件事。
重操旧业,姜茹很快就适应,每日在田埂上跑,她会从府里带过去很多好吃的,大部分时候会分给种地的农户,还会从农户手里换得几个饼子,喜滋滋地带回家分裴骛吃。
也是在这时,姜茹在潭州发现了少量的梯田,然而潭州百姓很少会用梯田种植,姜茹问了附近的农户:“你们怎么不用梯田呢?”
农户们面面相觑,显然也是不明白的。
趁着还有时间,姜茹忙去府衙找了裴骛,飞速说完自己的想法,裴骛点头,说只要她去做,他会帮姜茹安排好。
想法归想法,真正实施起来还是需要出不少力的,,幸好有裴骛这个知州支持,不然光靠姜茹真做不起来。
裴骛还请了几个“专家”帮姜茹,在深入规划后,潭州在几处地方进行了梯田实验,很快达成引水,连稻谷种下去了。
虽然姜茹对种地这件事恨之入骨,但是不得不说,结合她现代的经验,又有十年的种地履历,似乎在种地这件事上,姜茹颇有心得。
不光是稻种,既然都做了,索性大刀阔斧地做,大胆地做。
所以姜茹叫裴骛托人买来一些树苗,潭州百姓只靠庄稼过活,像汴京的农户常常会种植牡丹,牡丹花开,每到花期的价格都能炒到天价。
潭州自然不能仿照汴京一样种花,但是可以种较为实用的果树和名贵树木,这样等收成了,潭州城也能多些收入。
姜茹做事是极为认真的,每日往田间跑,竟然比裴骛这个知州还忙,起初是她天天去府衙找裴骛,现在是裴骛天天去地里找她。
尤其进入春季后,潭州的闷热又渐渐显现出来,姜茹天天被毒辣的太阳照着,每日回家脸颊都是红扑扑的。
裴骛会帮她擦面脂,只是擦着不怎么起作用,就给她换各种草帽,勉强能抵御些许。
好在姜茹也知道自己不能晒太久,日头毒辣就往树下躲,且也不是叫姜茹自己种,大多数时候她都是那个指挥的,所以除她也没怎么被晒。
裴骛放心地让她跑了些时日,每日散值就去接姜茹,今日不太一样,他还未走近就看见人群围做一团,能看见在其中的姜茹的一片裙摆。
裴骛走过去,正见姜茹蹙着眉,揉着自己被扭伤的脚,眼泪汪汪。
一见到裴骛,她就抬起头,可怜巴巴地说:“可千万别怪我,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自己被扭伤,裴骛定是会生气,所以她先发制人,说自己不是故意。
裴骛哪里能怪她,心疼都来不及,他只能叹息一声,弯下腰查看姜茹的脚腕。
裙摆被撩起,姜茹的腕骨有些红,可能是扭得狠了,脚腕又红又肿。
裴骛一过来,原本围着姜茹的农户都自觉散开,姜茹也没什么不自在,就伸着脚给裴骛看,等裴骛看过,她眨眨眼,将眼底的雾气眨走才说:“还是很疼的。”
裴骛真是不知道说她什么,心疼是真,又不能制止姜茹,让她天天待在家中,只能认命俯身:“我背你。”
姜茹犹豫地往后缩,环视周围的人,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嘟囔:“算了吧,我自己会走。”
裴骛紧绷着下颌:“那你要怎么走?”
姜茹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裴骛:“随便叫两个大娘扶我上马车就好了。”
她越说裴骛脸色越黑,若是姜茹没有与他成婚,裴骛还真会听她的,可是他们都成亲了,姜茹竟还要避嫌。
沉默片刻,裴骛转身,将地上的姜茹直接抱了起来。
忽然腾空,姜茹吓得往后仰,又慌忙地搂住裴骛的脖颈,感觉到四面八方若有若无的试探的视线,姜茹悄悄往裴骛怀中埋,小小声地和他说:“裴骛,我发现成婚以后,你似乎大胆奔放不少。”
以前别说这么抱她了,就是连碰一下都要蹦三米远。
裴骛动了动唇,正要说一句话反驳,姜茹又往他怀中埋了些,更小声地说:“不过你这样,我很喜欢。”
第105章
姜茹说话从来是不避讳的, 尤其对裴骛,更是想说什么说什么,她靠在裴骛胸口, 紧紧搂着他的脖颈,又说这样的话,裴骛怎能坐怀不乱。
他脚步顿住,抱着姜茹的手稳当极了, 垂着视线看着姜茹那埋起来的脑袋,心也随着姜茹说的话飘远了。
只是姜茹说完就躲, 没有任何给他发挥的余地, 他只能抱稳姜茹, 把她抱上马车。
姜茹的脚崴得有些狠, 就算是不动也泛着疼,甫一坐下她就蹙眉吸了口冷气,裴骛就蹲下身,掀起她的裙摆。
脚腕被一只温暖的手触碰, 裴骛不敢动她,只敢碰边缘没有扭到的地方,好在脚腕不算太肿, 应当只是扭伤。
很少被裴骛这么直接地触碰, 姜茹很难得地表现出不太好意思的模样, 尤其碰的还是这么个敏感的部位, 姜茹忍不住想躲, 别扭地道:“你别碰。”
闻言, 裴骛抬眸,温热的手指还覆盖在姜茹的小腿上,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明明是没有什么情绪的目光, 却好似要把姜茹完全地望进眼底,眸中映着姜茹的影子,让姜茹无端后背一麻。
怀疑他要兴师问罪,姜茹嘀咕:“我没看到那儿有块石头,不小心就踩上去了。”
她也没有疯跑,只是踩到石子,脚下一滑就摔了。
都摔成这样了还怕裴骛责怪她,裴骛无奈地叹了一声:“没有怪你。”
闻言,姜茹表情放松了些,身子往前移动些许,身残志坚地靠在裴骛身上,发泄自己迟来的委屈:“好疼啊,我差点以为自己腿要断了。”
刚才身边围上来这么多人,姜茹没好意思喊疼,如今回到马车,车上只有她和裴骛,她总算能喊疼了。
毕竟姜茹是个要面子的,若是没有裴骛,她就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偷偷哭,不肯让别人看见的。
因为裴骛是蹲着的姿势,姜茹必须要身体前倾才能靠着他,裴骛试图让她坐回去,姜茹不肯。
马车行过一石子,姜茹被颠簸得身子歪倒,幸好裴骛扶着她才没把自己摔了,裴骛这回终于冷着脸扶着姜茹坐直,不许她再乱动。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到府外,裴骛转向一旁坐得规规矩矩的姜茹,上前,俯身要抱她。
姜茹连忙伸手,手按在裴骛的胸口,是推拒的动作:“不抱。”
裴骛好脾气地问:“那要如何?”
刚才面对的都是不熟的农户们,现在都回家了,若是被小夏他们看见,姜茹以后该多丢脸。
姜茹扯扯裴骛的衣角:“你背我。”
诚然在私下抱过那么多回,在外人面前姜茹却内敛极了,裴骛不觉得抱和背有什么区别,然而姜茹把手从他袖子上摸下来,在他手心挠了挠。
裴骛还能有什么脾气,他只能背过身,在姜茹面前蹲下。
姜茹的胳膊环上他,裴骛顺势将她背起,姜茹很轻,背起来没什么重量,裴骛起身时却控制不住地歪了一下。
姜茹连忙抱紧他:“你背不动吗?”
姜茹这么轻,怎么可能背不动。
裴骛声音闷了一下:“能背。”
是不同于抱那样的亲近,姜茹的呼吸就在他颈间,垂眼时能看见姜茹细瘦的胳膊,姜茹环着他,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
裴骛背着姜茹下了马车,两人的出现招来了府内众人的视线,小夏一马当先:“怎么了怎么了,怎么要请太夫?”
先前小陈要来迎他们,裴骛就先叫他去请大夫,自然也被其他人听了去,再看姜茹由裴骛背着,这样子可不是让人担心。
姜茹想也知道这事要引起所有人的注意,所以只肯让裴骛背,好歹不那么显眼。
只是如今面对众多关照的目光,姜茹觉得自己还是不够厚脸皮,躲藏般埋起头,试图掩耳盗铃。
裴骛倒好,脸不红心不跳地回应小夏:“脚扭了。”
小夏连忙担忧地往姜茹的腿扫去:“怎么这么不小心?”
姜茹没脸回答,在裴骛背上摇头,裴骛也不说话,小夏只能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裴骛把姜茹背进他们的卧房,姜茹坐在床边,看着裴骛又要俯身给她脱鞋袜,连忙又要往后缩。
裴骛平静地看着她,姜茹就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然后朝小夏那边眨眨眼。
一无所知的小夏被裴骛请走,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姜茹才肯把缩着的脚往前递了递,裴骛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帮姜茹把鞋袜脱去。
刚脱完,姜茹飞快往床上缩,裙摆将她受伤的脚掩得严严实实,仿佛生怕裴骛偷看。
裴骛也不说她,径自去洗了手,回来后也没有做别的事,只是守着缩在床上无所事事的姜茹,良久,姜茹自枕下摸出一本话本,有时候夜里裴骛在处理公务,她就会拿话本打发打发时间。
她摸出来的话本是近来新出的,没什么营养的爱情本,打发时间是不错。
摸出话本的意思,就是叫裴骛不要再盯着她了,有什么事情就去做。
然而裴骛靠在床头,并没有要离开的迹象,反而侧目看向姜茹手中的话本,目光停在她的手上,顿住不动了。
姜茹偷偷往边上挪动,裴骛的视线也跟着她移动,仿佛誓要看清她书里都写着什么。
自己看还好,旁边站着一个光风霁月的裴骛,就让姜茹觉得自己手里的书有些拿不出手了。
姜茹勉强看了两页,裴骛就也跟着她看了两页,自侧方投下来的目光格外明显,姜茹半边身子都仿佛凝固住,她愤愤地合上书,扭头时裴骛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怎么了?”
姜茹恼怒地说:“不许偷看。”
明明裴骛不是偷看,他是光明正大地看,裴骛也没有任何被抓包的心虚,他只是实事求是:“我想看看你平日都在看些什么。”
他都这么说了,姜茹哪里还能再凶他,况且这书一直放在枕下,裴骛若真想看,他根本不需要过问姜茹就可以拿走。
姜茹无话可说,只好又翻开话本重新看,然而没看几页就看见了亲密戏份。
姜茹越看越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飞快将话本合上,脸颊都被蒸红,她勉强自然地抬眸,裴骛不明所以地回视她,他似乎还没有看到那部分。
姜茹脸部充血,咬牙切齿地将话本塞回枕下,以后裴骛在,她是绝对不可能再将这话本拿出来的。
裴骛倒是面色如常:“不看了?”
姜茹耷拉着脸:“不看了。”
再看下去,她可能再也无颜面对裴骛。
许是觉得自己扰了姜茹的兴致,裴骛主动往一旁的书桌移动两步:“你看吧,我不会偷看。”
姜茹哪里舍得赶他走,眼看着裴骛跑远了,她匆忙地伸手往裴骛的方向够,甚至于差点摔下床。
若是没有受伤,那么摔了就摔了,也不算什么,偏偏姜茹刚刚扭了脚,裴骛手忙脚乱地去扶姜茹,待姜茹坐稳,他才好声好气地道:“我不走,陪着你,我也不会偷看了。”
裴骛脾气好得过分,好像无论姜茹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姜茹握着他的手,往他怀里靠了靠:“我不看了,我们抱一会儿。”
说着,还真的安安静静地搂着裴骛的腰不再动,也不说话,只埋在裴骛的怀中。
就这么岁月静好地抱了一会儿,小陈带着大夫赶到,老大夫被带进屋内,瞧过后说只是扭伤,开几贴药敷一下就好,只是近些日子姜茹都不能再随意外出,要静养。
大夫走了,小陈拿着药方去抓药,小夏则是去给姜茹打水,方才大夫说姜茹的伤可以冷敷。
水打来了,裴骛就拿了巾帕浸过水,将巾帕敷在姜茹的脚腕上。
姜茹的伤不方便下床,裴骛决计要守着她,然天不遂人愿,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小方站在门外望眼欲穿:“大人,汴京急信,说要大人亲自去看。”
裴骛蹙了下眉,他是想着要帮姜茹敷药的,可是小方看起来确实很急,裴骛迟疑地看向姜茹,姜茹朝他点点头:“你去吧。”
裴骛只能道:“我尽量早些回来。”
又不是非要裴骛陪,姜茹催促他:“快去吧。”
裴骛只能快步走出卧房,小方连忙带他去到前院,前院站着两人,身穿劲装,应当是日夜兼程从汴京赶来的,见了裴骛,两人单膝跪地,奉上一封密信。
这信并不是皇帝递来的,而是中书舍人张蒙递来的信。
大夏与燕同盟,按照裴骛先前和燕达成的同盟,大夏也正派兵讨伐北齐,此举并不是为了帮北燕,而是为了收复前朝时割让给北齐的土地。
然而大夏的军输了,虽说北齐现在正和北燕打仗,但即便如此,他分割出来的兵力还是让大夏溃败。
不仅没能收回来被占领的失地,反而输得一败涂地。
因为皇帝把所有权力交给了宦官,宦官当着指挥使,底下的将军不听话就是抗旨,胡乱指挥一通,大夏自然是败了。
光这还不算最严重的,也是在去年,大夏的洪州、信州几地秋收正闹蝗灾,又过去了一个冬天,死去的百姓不计其数。
饥民以草土为食,那土吃下去,短时间内会有饱腹感,但吃进去并不能支撑多久,吃了土的人就会面容肿胀,通身红肿,最后活活撑死。
每日都会有弃婴丢在城墙外,然而第二日婴儿就会消失,州内已经出现了食人肉的现象,朝臣建言,却都被如今正在打仗的理由给堵了回去。
甚至这信都是王蒙偷偷给裴骛递的,各州之间信息闭塞不通,这些蝗灾的折子递到宫中也被压了下来,还是实在瞒不住了才被朝臣知晓。
皇帝先前宠信苏牧,可如今却想从苏牧手中拿权,于是偏宠宦官,连苏牧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若是裴骛还在汴京或许还能说上几句话,而如今他在潭州,天高皇帝远,能做的微乎其微。
若是不安定好百姓,到时产生内乱,别说打北齐,到时候大夏自己就崩塌了。
裴骛看着这密信,良久,用几乎要把纸张折碎的力气,点了火苗,将这密信烧了。
王蒙的意思是叫他劝谏皇帝,实在不行请调回京也好,毕竟无论怎么说他都是皇帝的师兄,如今宋平章没了,或许他的话还能有用些。
信送到,几名差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王蒙并没有要求他回信,但这样的密信递过来,就是在叫他想想办法。
差役策马离开,风尘仆仆地来,连歇都未歇就要走。
裴骛看着那身影逐渐远去,渐渐在眼前消失,他望着脚下那团灰烬,一阵风吹过,那灰烬烟消云散。
裴骛转身回到府内,他在书房静坐许久,几次提笔又放下。
他或许该给皇帝写封折子,无论是将他调到正在与北齐打仗的燕山府,或是把他调去正受灾的洪州、信州等地都可以,只是他到底是分身乏术,一人不能当三半用。
皇帝不信他,就算他如今给皇帝写一封折子举荐可用之人,也没有可能会被采纳,反而他举荐的同僚容易被皇帝打成同党,轻则被贬,重则被清算。
若是宋平章还在,他兴许能制衡着劝住皇帝,只可惜他不在,且如今的皇帝多疑又善变,是谁也不信的。
裴骛能做些什么,就更不能袖手旁观。
他很无力,就像是初入朝堂时陈构当街伤人的时候,就像是陈家贪墨他却搜不出更多的赃款的时候,更像是宋平章被污蔑他却无法为宋平章证明的时候。
他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了,皇帝能毫不留情地把这些臣子都处理掉,他以为皇帝是能做好的,有治理好大夏的。
事实证明,他还是高估皇帝了。
因为陈家把持朝政,因为宋平章麾下众多,他开始抵触所有臣子,怕臣子夺走他手中的权力,所以他选择偏信宦官。
裴骛忍不住想,宋平章好歹是永成五年的榜眼,他怎么会教出一个这么蠢的皇帝,究竟是教得不好,还是说根里就是烂的。
书房内没有点灯,房间内逐渐昏暗,裴骛看不清眼前的书,似乎书里的字他再也读不懂,他好像成了一个不识字的盲人。
仿佛有种冲动,叫他现在就到汴京去,把御座上的皇帝踹下来埋进水里淹死。
黑暗让他滋生了很多厌弃的情绪,让他试图用暴力解决问题。
屋外突然传来几声沉重的闷响,仿佛有重物正敲打在地上,裴骛听见了很轻的摩擦声,自窗边蹦过来一个人,她穿着熟悉的襦裙,粉紫交织,头上扎着一如既往的双髻,蹦起来时,连着发髻也乱七八糟地晃着。
她蹦到了裴骛的窗前,身边没有跟着任何人,在看见裴骛的那一刻,眼睛睁大了些,张望着裴骛的书桌,又看着裴骛坐得不那么端正的身子。
她似乎在好奇裴骛在做什么,脑袋往窗里探着,因为站不稳,只能牢牢扣着窗沿,指尖都被她捏得泛白。
姜茹摇摇晃晃地站稳,然后用单纯的眼神看着他,又低头看着他桌边的书:“我以为你会出门,但你却来了书房,你在忙吗?”
裴骛没有应话,姜茹也并没有要等他的回答,她又蹦了几下,裴骛如梦初醒,想起姜茹那红肿的脚踝,他连忙站起身迎上去,姜茹已经蹦到门边。
她伸手搭住裴骛的手,因为蹦了一路,她有些喘:“你快扶我一下,腿疼。”
手指搭在裴骛的手臂上,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裴骛的身上,裴骛焦躁的心瞬间变得平和,他抱起姜茹,把姜茹放在他刚才坐着的椅子上。
姜茹受伤的那只脚没有穿鞋,坐下后,她的脚就光秃秃的没有了支撑点,局促地缩在空中。
裴骛怕她着凉,正要去给她找鞋袜,姜茹先抓住了他的衣袖,语气是不满的:“你又要去哪儿,我好不容易才蹦过来,你还想让我去找你?”
从卧房到书房距离不算远,但是要蹦过来是要花费一些力气的,裴骛看着姜茹那运动过后过分红的脸,伸手摸了她一下,脸颊是热乎乎的,裴骛问:“怎么不差人来叫我,何必自己过来。”
姜茹摆摆手:“我以为你在忙,怎么能让你来找我,我过来就好了。”
此时已经是傍晚,天色没有彻底黑下来,可这书房也有了些昏沉沉的感觉,姜茹点燃了灯油,眼前瞬间明亮,驱散了所有黑暗。
火光摇曳着,姜茹身前的桌上放着摊开的书,她低头看了几眼,看过就算,没有放在心里,而是扭头望向裴骛:“方才说是汴京来人,他们和你说什么了?”
平日裴骛来书房都是有事的,就算是夜里闲时看书,他也会被姜茹缠在卧房,毕竟卧房也有书桌,姜茹不想跑。
姜茹以为裴骛来到书房必然是有事要做,然而她跟过来却发现裴骛根本就是在摸鱼。
姜茹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不是说好会尽快回来找我吗?怎么把自己关书房呢?”
她原本是不会来找裴骛的,只是小竹把她的晚膳端进卧房时,随口提了一句裴骛没出府,所以她就过来找了。
她连番追问,裴骛终于开口:“是有事,但是还没想好。”
姜茹就问:“很紧急吗?”
裴骛点头。
裴骛遇到问题,很少会出现现在这样类似于迷茫的表情,或许他遇到的事情真的很棘手。
姜茹就尽量把自己缩在椅子上:“那你忙吧,我先在这儿等你,你当我不存在就好。”
以前也这样,裴骛在书桌前写,姜茹在一旁自己找事情做,他们都习惯了。
裴骛应了一声,却没有动静,姜茹现在坐在书桌正前方的椅子上,或许是位置原因,所以裴骛没有动,姜茹就碰裴骛一下:“你抱我去旁边,我不坐这儿。”
哪有她坐正中央,裴骛坐边边的道理。
然而裴骛还是没有动,他好像是在思考问题,目光放空地望着空中的一个点,听见姜茹的话,他才说:“不用,你坐着就好。”
裴骛还是在想事情,到这个点了,两人都没有用晚膳,其实姜茹肚子是饿的,但是裴骛也还没有吃,她想陪着裴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裴骛好像陷入了很难的难题,他久久地沉默着,没有和姜茹搭话。
姜茹百无聊赖,拿着裴骛的笔在纸上写诗,她不爱学习,也是现在无事做,她就比对着裴骛的字迹学一学,能练练她的字形。
正写着,他听见了裴骛叫她的名字,是连名带姓的叫,这让姜茹惊讶了一瞬。
裴骛很少叫她的全名,即便是成婚后,偶尔也会习惯性叫她表妹,只有两人单独相处时,他才会叫一声“夫人”,但这也不是叫全名。
姜茹被他这一声叫得颤了下,莫名的心慌:“怎么了?”
裴骛想了很多,他在想,当初或许他不该离京,在朝中至少所有事他都能接触到,皇帝就算犯傻,他或许也能说上几句话。
他在潭州,想做什么却都做不了。
姜茹不懂朝政,但是她是裴骛最信任的人,所以裴骛还是将今日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了姜茹。
越听,姜茹的表情越发难看,她想不通皇帝为什么会这么蠢,当初见过的几次面,虽说他看起来像是个傀儡皇帝,但怎么说都不至于这样,这是真的把大夏往死路上逼。
难怪裴骛想了这么久,别说是裴骛,姜茹自己都想去扇这死皇帝几巴掌,姜茹心口都气疼了,问裴骛:“那你想要怎么办呢?”
裴骛过了很久才回答她:“我在想,要不要回汴京,或是转道去洪州或是信州。”
洪州信州离得太远了,光路途都要花费至少半个月,除非把裴骛掰成两半,所以只能先选其一。
但是即便裴骛去了这两个地方,他能做的也很少,就算把自己的俸禄全部花光,面对这些灾民也是杯水车薪。
更重要的是,他名不正言不顺,没有皇帝的调令,当地知州也不会听他的。
另一条路,似乎更不行。
他去到汴京,皇帝大概率会要他的命。
姜茹也遇到了最难解答的问题,到现在,她其实是能猜到,前世的裴骛是被谁害死的了。
她比裴骛多了一段记忆,在裴骛做决定前,是可以帮裴骛规避一些的。
但是她不够聪明,她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裴骛比她厉害,或许告诉他,他就会有决断。
裴骛大约是想好了,他开口道:“我打算……”
就在这时,姜茹突然捂住了他的嘴。
她语无伦次又慌乱地说:“裴骛,你先等等,不要说话,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裴骛就不再说话,很轻地“嗯”了一声。
姜茹眼里有仓惶,她很怕裴骛还是会死,所以她急急忙忙地全部抖落给了裴骛。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来找你吗?我们明明关系这么远,为什么我会会走这么远的路来找你。”
若是放在以前,可能裴骛会说“因为你没有其他亲人了。”
但是他们都知道,不是。
裴骛知道姜茹来找他很奇怪,但是他选择了忽略,并没有追究这件事,而如今,姜茹想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所以裴骛摇了摇头说:“我的确不知道。”
姜茹深吸一口气:“你可能不知道,我其实是重生的。”她没敢看裴骛的眼睛,怕裴骛觉得她在说梦话,又继续语无伦次地说,“我前世是因为你死掉的。”
在听到她说自己是重生时,裴骛并没有很大的反应,然而在听到她说“因为裴骛而死”,裴骛的眼神里才出现了片刻的失神,像是呆滞了。
姜茹很想尽快说完,但是她没办法用三两句话就解释清楚,姜茹结结巴巴地道:“因为你死了,我才会死,我当时听见官差说你通敌叛国,所以被诛九族。”
姜茹抠着手指:“其实我们的关系太远了,我也没有想到官差会找到我,但是他们就是找到我了,所以你想想,会不会是因为你惹了谁,所以他要将你斩草除根,就连我这个你远房得不能再远房的表妹都找到了,足以想见他是多恨你。”
这个人大概率是皇帝,虽然姜茹不知道前世的裴骛是怎么被抓到把柄被处死的,但只要龙椅上坐的还是那个人,他想要处死一个臣子,那真是再容易不过了,甚至不用任何把柄。
姜茹又继续道:“你前世是摄政王,但是你的名声很不好,所有人都说你很坏,会胡乱杀人,还会吃人,但是我见到你,发现你并不是这样的人。”
说到后面,姜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知道倒豆子一样都告诉裴骛:“我当初找到你,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死,所以我不想让你科举,因为我知道,你进入朝堂以后就很可能会死,还很可能被诛九族。”
姜茹小声地道:“我当初做那些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活下来,所以我阻止你科举,也不希望你升官,我知道我当时的做法很坏,但是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裴骛一直在看着她,起初他有些错愕,但听到后面就都变成了了然。
姜茹握住了他的手,眼睛里满是无助与迷茫:“我知道我当初接近你目的不纯,但是我当时是没办法,我现在想法改变了,我不想我自己活,我希望你也能活。”
仿佛把裴骛当成了救命稻草,抓着裴骛的手,求助一样问:“我把所有都告诉你了,你是不是就能规避前世的意外,能好好活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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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能够诛裴骛九族的, 除了皇帝再无他人,裴骛现在是可以递折子回京做官,但是他只要回到汴京, 下场应该就和宋平章一样。
若是姜茹说其他话劝阻,裴骛不一定听得进去,而且姜茹也没有其他理由可以劝他,似乎只有明明白白告诉裴骛, 他才会信姜茹。
重生之事听起来很诡异,和当初他们见到的那些跳大神的神神叨叨的村民们很像, 但是姜茹说的都是真的。
她是真的死过一回的。
所有都说完, 姜茹有些不安:“裴骛, 你信我说的话吗?”
裴骛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 就算是姜茹说了这么多离奇的事情,他也好像没有很意外的样子。
他越是冷静,姜茹就越是慌张,怕裴骛不信他, 毕竟重生这件事,没有经历过确实是很难相信的。
忐忑之余,姜茹握着裴骛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松开, 她很怕裴骛不信她。
但是, 裴骛握紧了她的手, 他握着姜茹冰凉的手, 温声问:“你前世死的时候, 疼吗?”
他没有问别的, 他只是问姜茹疼不疼。
姜茹鼻间酸涩,只顾着摇头:“不疼,我不是被斩首的, 我其实是自己死掉的。”
没等裴骛询问,姜茹小声说:“我听到自己被诛九族,直接被气死了,没等官兵动手。”
或许是这个死法也很离谱,姜茹不好意思地说完,又接上一句:“所以我重生后就来找你了。”
即便前世的裴骛名声不好,被骂成那样,为了保住她的小命,她还是大着胆子来找裴骛,若是裴骛真的是个坏人,她很可能有去无回,但她还是来了。
以前裴骛从未细究姜茹为什么来找他,但是现在,他后悔了。
若是早些问姜茹,她是不是就不用背负着前世的惨痛结局,一直埋在心里这么久。
所以当初裴骛送她离开汴京,她的反应才会这么强烈,因为裴骛也是真的死过一回,她怕裴骛死。
说完这些,姜茹手心里已然全是冷汗,裴骛握着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的手变暖,裴骛好似不能呼吸,他想问姜茹前世过得好不好,她爹娘都走了,一个人把自己养这么大,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可即便吃了很多苦的姜茹也没能活多久,还因为他横死,实在无辜。
一切的源头都是裴骛,所以她来找裴骛了。
两人的手交握着,裴骛沉默良久,问:“那你前世过得好吗?”
姜茹跟着裴骛的日子并不那么好,她初来金州时,明明年纪这么小,却要担心他们能不能吃饱饭,又忙前忙后改善他们的生活,后来又总是跟着他奔波,没过过多少好日子。
这样看来,裴骛是真的直接间接地让姜茹受过很多苦。
他竟有些不敢面对姜茹,下意识想抽回手,然而姜茹紧紧抓着他,没有让他离开。
裴骛她过得好不好,姜茹就委屈地瘪了瘪嘴,突然扑进了裴骛的怀里,她哭着说:“一点都不好,我没有亲人,他们都想抢我的地,还想抢我的人,种地真的好累啊,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我不仅晒得很黑,我的手也变粗糙了,像枯枝败叶,好难看。”
她一个刚读大学没多久的学生,生存能力很弱,尤其她又不识字,古代又不像现代那样,至少能找到一个服务员或是打零工的工作,她只能守着自己的地。
做生意更是天方夜谭,她手里没有钱,又不识字,是寸步难行的。
后来年纪大些,叔伯们总想把她拿去做人情,想把她嫁人换钱,她不仅要防着他们抢财产,还要防着他们哪天把自己绑去嫁人。
她过得一点都不好,积劳成疾,身体也有问题了,所以被抓到以后,气急攻心死了。
说过得好都是骗人的,不过是勉强饱腹,饿不死罢了,只是比起真的饿死的百姓,她确实算是很幸运的。
不会再有更差的结果,她来寻裴骛,至多就是个死,她是死过一回的人,还怕什么呢?
心口像是被针扎一般,裴骛紧紧抱着姜茹,他安抚地抚着姜茹的背,慌乱地哄她:“我以后会尽我所能对你好,不会让你受苦。”
姜茹跟着他也受了很多苦,所以裴骛只能保证以后,但是姜茹摇了摇头,她靠在裴骛肩头,说话时闷闷的:“遇上你以后,我每天的日子都很好,我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无论做什么事,裴骛都会支持她,无论她想要什么,裴骛都会满足。
她不会再害怕,也不用再与讨厌的人相处,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最快乐的就是和裴骛在一起的日子,若是没有裴骛,她很可能又要重复自己前世的命运。
所以能重生,她觉得这是自己走大运,她真的真的很希望能和裴骛继续走下去。
她抱着裴骛,把自己完完全全嵌入裴骛的怀中,她知道她说什么裴骛都会满足,拖长了声音:“裴骛,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不然我会被人欺负的。”
她不知道裴骛是怎么死的,但是她都告诉裴骛了,裴骛这么聪明,一定是能规避的。
裴骛终于把她的手捂得没那么冰凉,即便姜茹说的事情有多么的惊涛骇浪,他也依旧镇定地问姜茹:“那我是什么时候死的,你记得吗?”
姜茹很快就答道:“元泰十年,五月初十,是官兵来找我的那天,你应该是在我之前死的。”
姜茹一直记得那个日子,毕竟被抓去斩首,这样的日子确实刻骨铭心,所以自重生后,她一直把那个时间点记在心里。
元泰十年,距离裴骛前世死去的时间还有六年。
听起来是还有很久的,但是若是真的打起仗来,时间就过得很快了,每打一回仗可能就会要好几年。
虽然距离前世裴骛离开的时间还有几年,但难保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姜茹不确定他们的重生会不会有蝴蝶效应,怕裴骛比前世死得更早。
裴骛似乎在思索,他“嗯”了一声,道:“按理说,我是不会走到那样的地步的。”
若是裴骛真的当上摄政王,必然是权力在手,怎么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就算是惹了皇帝的不快,他应该也会找到方法全身而退,不会连累自己的九族。
自刚才说完这些话,姜茹情绪就失控了,抱着裴骛哭了好一通,到现在情绪也没有平复,她无助地攀着裴骛:“那是为什么呢?”
这句话问完,房间内安静了片刻,裴骛问姜茹:“我是什么时候成为摄政王的,你知道吗?”
这个姜茹是记得的,那时裴骛被封梁王,虽然只是封为王,但实际上他的手已经伸到皇宫,皇帝平日都得听他的,所以民间才流传裴骛是摄政王,不仅挟持皇帝,还要败坏大夏的基业。
姜茹回答:“元泰五年。”
元泰五年,如果用现在的时间线算,就是今年。
前世的这个时间,裴骛已经当上摄政王。
或许这一世姜茹的出现确实改变了很多,至少这个时候,裴骛并不是摄政王,但他若是现在再次回到朝堂,可能还会重蹈前世覆辙,再次当上摄政王,然后某一天不明不白地死掉。
裴骛迟疑片刻,又问:“你说我前世名声不好?”
姜茹点头,犹犹豫豫地说:“我以前还很怕你。”
传闻他强抢民女,还长得奇丑无比,姜茹当初来找他时真的很忐忑,她甚至在想,若是裴骛实在是很坏无法改变的人,她就给裴骛下毒,让他不明不白死掉,然后自己再逃走。
就算被官府捉去坐大牢,姜茹也认了。
真正见面时,裴骛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所以她改变了计划,决定阻止裴骛科举。
姜茹抱紧裴骛:“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你是好人。”
姜茹是真的什么也没隐瞒,全部都告诉裴骛了,裴骛隐约有了猜测,他顿了顿:“我既然是摄政王,为什么会放任百姓说我坏话?这不合逻辑。”
姜茹茫然地眨了眨眼,对裴骛的反问,她也发懵:“我不知道。”
裴骛自己将自己代入到那样的环境中,在没有姜茹的情况下,他为什么会选择当摄政王?
思索良久,裴骛突然道:“也许我是自愿的。”
自愿背负骂名,甚至自愿去死。
裴骛蹙着眉,看着姜茹睁得很大的眼睛,到底还是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姜茹:“也许我是自愿死的,但是我被骗了,我和他兴许有过约定,可是他在我死后毁约,所以你也被连累。”
姜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自愿去死,她无法想象裴骛有一天会自愿赴死,姜茹从裴骛怀中挣脱出来:“那你现在还会自愿去死吗?”
裴骛这回摇了摇头,他和姜茹脸贴着脸,两人都能感知到对方脸颊的温度,裴骛说:“现在有你,我不会去死。”
只要能活,他都会很努力地活下去,他舍不得留姜茹一个人。
“那你前世为什么会死?”姜茹不解。
良久,裴骛说:“功高盖主。”
宋平章是如此,陈翎是如此,甚至苏牧也是如此。
那么前世的裴骛走到摄政王这样的地位,也自然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皇帝不需要能完全压他一头的摄政王,所以裴骛甘愿背负骂名,这样,他有朝一日才能全身而退。
但是这其中出了差错,他死了。
姜茹似懂非懂,她只担心裴骛,于是急切地问:“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还要不要回汴京,若是要回汴京,又该如何保全自己?”
裴骛很快做了决定,他说:“不回汴京。”
皇帝不仅不可信,还可能要他的命,且裴骛回到汴京,皇帝也不一定会听他的。
与其自投罗网,不如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当初选择离开汴京,就是知道汴京已经不安全,裴骛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洪州和信州,无论如何,裴骛也要试着做一些努力,就算只能多救一个人,裴骛也会试着去做。
裴骛说:“这几日,我会准备去一趟洪州。”
姜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扭伤的脚,到现在还泛着刺密的痛,她这伤得不是时候,若是要跟着裴骛去,很可能会给裴骛添麻烦。
姜茹不想和裴骛分开,她也想尽自己所能帮助裴骛,但是她的腿伤了。
姜茹想,是不是该主动告诉裴骛自己不去,这样裴骛也不会为难,裴骛却问她:“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姜茹愣住。
若是以前,裴骛一定会说让她不要去,因为姜茹扭伤,最好的选择就是在潭州静养。
他主动问,姜茹反而害怕自己去了还要裴骛照顾,于是犹豫地看向自己的脚:“可是我脚扭伤了。”
她裸露在外的脚踝还是红的,裴骛似乎被她提醒,伸出手摸了摸姜茹的脚,因为一直没有穿鞋袜,姜茹的脚是冰冰凉的,裴骛道:“没事,从潭州过去要坐马车,你可以在车上歇息,也不用到处跟着我跑,只用在屋内等我就好。”
说完这些,他又继续道:“若是不想跟着我去,你就待在潭州,有小夏他们陪着你,应当不算无聊,若是要出门,也可以叫她们扶着你,只是不要乱跑,也尽量少走动。”
知道姜茹会离不开他,所以他给了姜茹两个选择。
姜茹伸出胳膊,环上了裴骛的脖颈,她轻声说:“我想跟你去,但是我怕给你添麻烦。”
裴骛立刻道:“不会添麻烦。”
姜茹自然是愿意去的,她就凑到裴骛耳边:“想去。”
裴骛就点头:“好。”
说着,他就着这样的姿势抱起姜茹,姜茹搂着他的脖颈,就这么被他抱了起来。
若是之前,姜茹可能还会害羞,但是现在真正说明心意,她只想赖着裴骛,就这么任由裴骛抱着。
裴骛把她抱回了卧房,正堂的三间房屋是府里最大的,除去床榻,外间还有隔间,平日小憩或是看书什么的都合适。
裴骛把姜茹放到小榻上,先给她穿上袜子,又给她找了小被盖住冰凉的脚,重新洗过手,才问姜茹:“你可用过晚膳了?”
姜茹摇头:“等你。”
姜茹不方便,裴骛就叫小夏他们把晚膳端到卧房
来,两人对坐着吃完了饭。
晚上,裴骛就在屋内写文书,他在桌上写,姜茹就在他身旁看着,裴骛列得很清晰,从筹粮到筹钱这一系列都列好了,只唯独在人选这方面,裴骛犯难了。
去洪州顺利的话,一月就能回来,此事事关重大,裴骛不敢假手于他人,打算自己去。
洪州要去,信州也要派人去,但这事交给谁裴骛都不放心。
他去了洪州,潭州这儿的事务就只能交给通判,所以通判吴常知是不可以派出去的,只能留在潭州。
来到潭州当了半年的知州,足够裴骛对下属官员们的人品有了解,所以裴骛只能列出几个选择,盐运使张舟,或是司户参军严明。
张舟年轻些,行事不够稳妥,严明木讷些,但胜在稳当,不太会出错。
最后,裴骛还是选择了严明,派他去支援信州。
他沉思良久,又写了一条勒令,在潭州范围内征兵。
潭州的位置很关键,若是北齐北燕从南方攻入大夏,必然会选择经过潭州,潭州不能不先做准备。就算没有攻入潭州,将来与北齐打仗,这些兵也会有用武之地。
写完勒令,待明日下发,这几日只能尽量筹粮,早些去支援。
忙到深夜,姜茹陪着裴骛,等裴骛一切都做好,姜茹伸手让裴骛抱着她,把她放回床上。
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第二日,潭州府衙内彻底忙了起来,潭州虽是蛮荒地,却也是有不少富商的,裴骛的令下发后,很快得了响应,筹集到了一些粮食。
裴骛又将自己的俸禄拿出大半,都用来购入粮食,不论能救多少人,他都希望尽自己所能。
他和姜茹的钱都是放在一起的,早已经不分你我,裴骛拿钱的时候,还特意问过姜茹,本意是只拿自己的那一部分,姜茹没有任何异议,只叫裴骛尽管拿,无论裴骛做什么她都愿意支持。
裴骛不久前才和姜茹说,他会不让姜茹再吃苦,可是如今他们的钱都拿出去大半,往后或许生活也会拮据很多。
裴骛觉得让姜茹受委屈了,姜茹就说:“我和你是一体,夫妻同心,我怎么可能看着你纠结自己却袖手旁观。”
“而且,”姜茹顿了顿,“元泰六年,舒州闹水灾,我也是因为被支援才活下来的。”
姜茹看着裴骛:“那时你还是摄政王,这其中或许也有你的手笔,若真是这样,你当时救了我的命。”
裴骛的关注点并不在所谓“他可能救过姜茹的命”这件事上,他知道,一旦受灾,能活下来的都是万中无一,姜茹必然受了很多苦。
裴骛问:“你那时怎么样?”
问的是姜茹的情况,姜茹说:“我还好,家里没有被淹,情况不是很糟,你不要担心。”
现在说得轻松,裴骛都知道,她当初能活下来一定是很难的。
舒州发大水就在明年,大夏这几年真是多灾多难的几年,虽说姜茹对舒州归属感没有那么强,但她也在那儿生活了十年,也有几个对她很好的大娘和姐姐,姜茹又沉默了,她趴在桌上,像是叹息:“舒州明年也会有灾,到时候我们能做什么呢。”
她又希望前世不是裴骛请旨支援的了,如果是其他官员被调派到舒州的也好,这样至少能救活舒州的很多人。
裴骛表情也渐渐凝滞,他在地方当一个小官,能做的微乎其微,舒州太远,他不一定能支援过去,而且他现在管的是潭州,总不能顾此失彼。
姜茹垂头丧气:“你先安排洪州和信州吧,舒州的事明年再说吧,要明年夏天,舒州才会闹水灾。”
当务之急确实是洪州和信州,裴骛是该去忙了,可他的脚步却还是顿了下。
他想得太多,想姜茹是怎么在这样浮沉的时代中活下来的,又想姜茹是真的很坚强,最后全都转化为心疼。
他能做的,唯有把自己的心都捧出来给姜茹,竭尽所能对姜茹好。
他这样心疼的眼神让姜茹受不住,姜茹就伸手推他:“你快走吧。”
裴骛终于还是被她赶走。
回到府衙后,裴骛把那条征兵勒令交给了通判吴常知。
潭州虽然也有一部分兵,但是数量不算多,裴骛突然要征兵,吴常知有些疑惑,裴骛就解释:“如今北齐和北燕虎视眈眈,我们该未雨绸缪。”
这么一说,吴常知得令,立刻就去做了。
几日的筹备,长长的马车粮食装满,裴骛等人也该出发了。
按照计划,裴骛和姜茹一辆马车,养了几日,姜的脚腕已经养好很多,现在已经能下地走路,只是走动时脚腕会疼,所以裴骛不肯让她走。
从这儿到洪州,坐马车也得一周,姜茹靠在裴骛肩上,马车颠簸时,她索性坐在裴骛怀中,两人互相做依靠。
七日后,马车终于驶入洪州地界。
他们此行是在运粮,按理说是会有不少灾民直接动手抢或是大打出手,但是他们几乎都没有见到,沿路虽然有灾民,可都行色匆匆,看见听他们也只顾着跑。
驶入洪州城,马车在长长的街道上行驶,发出空荡荡的咯吱咯吱声,城内安静得出奇,但偶尔又会有像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当当当当地在城内响着。
处处都透露着诡异,车马进入城内,路上也有行人,但见到他们却并无反应,也没有被支援的喜悦,像是已经麻木。
这样奇怪的氛围让姜茹有些不安,她握紧了裴骛的手,时不时掀开帷幔往外看,她在想,会不会洪州城内的人都已经死了,所以洪州城的人才会这么少,这座城会不会已经成为空城。
剩下的人不会已经疯了吧,不然怎么会面对粮食毫无反应呢。
裴骛大约也察觉了不对劲,他蹙了下眉,只安抚地拍了拍姜茹,示意她不要怕。
走到洪州府衙外,姜茹掀开帷幔,看见府衙外排起的长队,有人正在施粥。
难不成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进入洪州支援了,因为已经有支援,所以百姓脸上的不是麻木,而是司空见惯。
但是又隐约有不对劲,姜茹想要下马,裴骛拦住她 ,下属上前去问。
下属礼貌地向施粥的男子开口:“敢问阁下是……”
那施粥的男子骄傲地仰头:“你连我们太平军都不知道?”
坦白说,他还真不知道。
见他表情疑惑,那男子就皱着眉,嫌弃地看着他:“你不是本地人吧?”
说着,他看了眼身后的粮食车队,似乎是有些奇怪,朝他摆摆手:“你们是谁?你们运这么多粮食是来做什么?”
下属迟疑地看向身后的裴骛,这领头的能在府衙外施粥,应当就是府衙的人,他就对领头的男子道:“劳烦通报,我们是潭州来的,求见知州。”
闻言,领头的男子表情奇怪:“知州?”
下属点头。
不知为何,男子的表情微变,他抬了抬手,众多灾民已经把他们给围了起来,灾民众多,马车被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男子笑道:“你们不知道吗?洪州如今已经被我们太平军围了,你们要找的知州正在大牢里,我看你们运粮过来,应该也是有志之士,我给你们两个选择,是选择归顺我,还是选择和你们要找的知州一起关进大牢?”
姜茹看着眼前的景象和这些奇奇怪怪的人,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后,姜茹眼睛忽然瞪大了。
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洪州有人起义了!
而且,洪州如今已经是起义军的天下,就连洪州知州都已经被关起来。
第107章
真是不巧, 姜茹他们此行名义上正是官府,尤其自己身旁坐着的正是潭州知州。
灾民现今已经被团结到一起,一看到苗头就围住他们的马车, 此时若是暴露身份,他们很可能会被灾民们押入大牢。
方才问话的下属已经退到马车前,提着剑企图威慑灾民,然而对面人数实在是多, 真打起来,姜茹他们这边不一定会能讨得到好处。
气氛紧张起来, 姜茹却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身旁有裴骛。
此时, 裴骛侧目看姜茹一眼, 轻声说:“你坐好,不要出来。”
姜茹点头,裴骛才掀开帷幔,下了马车。
领头的男子见状冷笑一声, 他看裴骛一副书生样,料定他没什么武力,若是打起来, 他们这边必胜。
下属想伸手拦, 然而裴骛却摇摇头, 越过他走到领头男子的面前。
裴骛道:“我们只是听闻洪州受灾前来送粮, 并未和知州有牵扯, 既是太平军, 总不能连送粮的平民百姓都要关起来,这样与大夏官府有何区别?”
马车内的姜茹倒抽一口凉气,裴骛这话若是传出去, 真是乌纱帽不保。
男子蹙了蹙眉,他亲自上前掀开了马车后的货物,确实,每一辆马车后面都是粮食。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误会,男子态度好了些:“既然是来送粮,那你们找知州作甚?”
裴骛状似无奈:“朝廷不许私自施粥,我们只能通过官府,自然是要先找知州。”
这句话说完,男子终于表现出松动,随即冷笑一声:“那你找错人了,你的粮都交给知州,他宁愿放在府衙内由老鼠啃食,也不可能发放给百姓半点。”
裴骛讶然:“那我们的粮……”
地方官分人,有的是受灾时不敢抗旨,由此才让事态扩大,而有的就是都装进自己口袋不肯分给灾民。
很显然,洪州的知州就是后者。
朝廷从去年就开始打仗,军队需要粮食,各地的税收也是不断往上涨,所以百姓们家里有粮的基本都拿去交给官府了,然而官府层层剥盘,越扣越多,百姓也只能勒紧裤腰带,家里哪里还有余粮。
所以遇灾时,百姓也完全没有应对能力,灾害越扩越大,死的人才会这么多。
朝廷不管,洪州知州不作为,农民起义也在预料之中。
而农民起义以后,也就意味着很可能会改朝换代。
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这男子应该算一个小头头,至少这些灾民都听他的,见裴骛他们实在有诚意,男子犹豫片刻,挥手叫灾民们都散开,然后才道:“既是来送粮的好心人,那自然要给几位贵客安排好,请随我来。”
他招招手,身后的下属就立刻上前,他就道:“把几位贵客送到喜来酒楼。”
下属听了令,连忙带上裴骛他们的车马去到他们所说的喜来酒楼,粮车也跟着前列的马车离开府衙外,灾民们又重新排起队等待着发粮食。
喜来酒楼距离府衙不远,没多久,他们的马车就停在酒楼外。
这酒楼也已经被太平军攻占,他们进门以后,小二笑盈盈地迎上来,给他们都分了房间。
一路走到他们的房间,姜茹才长出一口气,她鬼鬼祟祟地道:“我现在能说话吗?”
怕隔墙有耳,她一路都憋着不敢开口。
裴骛点了点头,姜茹才后怕地拍着胸口:“他们当真是起义的?那我们要怎么办?”
裴骛刚才没有暴露身份,就说明他们对官府的人会有抵触,他们留在洪州很可能会有危险。
尤其他们还带着这么多的粮食,怀璧其罪,要是招来杀身之祸,那真是无妄之灾。
裴骛摇摇头:“等见到起义军的领头。”
这是姜茹第一次见到起义军,最开始她其实是有些兴奋的,能给皇帝添堵自然是好事,但是起义就意味着又要打仗,大夏也会陷入内乱,谁也讨不到好。
而现在,他们进入了这个被起义军霸占的洪州,也就说明如今洪州都是“土皇帝”在治理,最开始很可能是没什么规矩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听他们的领头,很容易混乱。
现在他们一定不能暴露身份,不然很可能会被一起丢进大牢。
姜茹戳戳裴骛:“那我们之后离开了洪州,洪州又怎么办呢?”
起义军不可能只占据洪州,势必要往外扩张,而朝廷也必不可能放任,自然是要出兵镇压,那么作为大夏官员的裴骛,是要袖手旁观,还是要上书朝廷呢?
裴骛自然也清楚,只说:“瞒不住太久,虽说洪州知州都被抓起来了,但只要起义军声势浩大,总会传到汴京。”
姜茹有些担忧:“那你来过洪州,会不会影响你?”
裴骛摇头:“我没有暴露身份,不会影响我,既然是来送粮,也该真正送到,待见过起义军的领头,我们就回潭州。”
在洪州逗留太久不是好事,可是如果按照原计划,洪州还是知州在管,那他们的粮交给灾民算不得什么,但要是现在的情况,把粮食交给起义军,裴骛也很可能被打成反叛者。
而且就算起义军统治也见不得是好事,起义不难,真正要坐上那个位置才算难,这其中会经历很漫长的过程。
虽说姜茹也很厌恶皇帝,但真要反或是被扣上反的帽子,就真的是被逼上梁山,只要踏错一步就是死。
姜茹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裴骛安慰道:“别怕,不会有事。”
裴骛说不会有事,姜茹就勉强放心了些,至少目前来看,起义军对他们并无恶意,只要不暴露身份就没有事。
在酒楼待到晚上,有人来请,说“太平王”要见裴骛和裴骛的夫人。
姜茹有些紧张,紧紧捏着裴骛的手,两人坐上前去府衙的马车,不多时,马车停在府衙外,有小厮引他们进门。
洪州府衙和潭州格局差不多,两人走进正堂,房间内已经候着几个小厮,姜茹和裴骛坐在下方,等待了约摸一刻钟,太平王才姗姗来迟。
第一次见土皇帝,姜茹偷瞟一眼,这太平王极其壮实,身高竟然比裴骛还高,体格应该也有至少两个裴骛大,走进屋内,仿佛走进来一座大山,连眼前的光都变得暗淡不少。
仿佛一个人形的巨猿,姜茹大概知道为什么是他当王了,依照他的体格,应该一拳能砸死好几个人,很有威慑力。
太平王走进屋内,先是一阵爽朗大笑:“今日听西王说,有潭州来的兄弟给我们洪州送粮,我们受灾一年,少有支援,真是雪中送炭呐。”
两人站起身,太平王走近,非常之大力地在裴骛身上拍了两下,姜茹气得牙痒痒,总觉得他是在给下马威。
尤其裴骛被拍得身子晃了两下,她更是觉得太平王是个大粗人,对他没什么好感。
裴骛谦虚地道:“都是潭州的好心人凑的粮,我也只是个运粮的。”
不知对方底细,裴骛自然是不能说太多,但是太平王可不管他说什么,只一个劲地道:“我们太平军已经占领洪州,听说信州也有受灾,待过几日我们攻下信州,南方就是我们太平军的天下。”
太平王又继续道:“大夏已是强弩之末,我瞧你也是个有抱负的,不如加入我们太平军,我封你为东王。”
姜茹抿了下唇,开始时对这太平王有些忌惮,现在的姜茹却是觉得好笑。
不只是太平王这大饼画得又大又圆,他这空手套白狼也用得极好。
裴骛此番送过来的粮也能够吃一段时间,太平王毕竟是个王,不能直接收下裴骛的资助,而是换了个概念,他给裴骛封王,那么裴骛带来的粮就算是上供,他拿着也不手软。
裴骛只委婉拒绝:“我一书生,哪能堪此大任,还是回潭州当个教书先生的好。”
说着,他还低头咳了几声,好似刚才太平王拍的那几下把他给拍出内伤了一样。
太平王仔细打量他的脸,见他咳得面色发白,好似下一秒就要咳死过去,也是嫌弃地撇了撇嘴。
只有身处裴骛身边的姜茹清楚,裴骛都是装的!
亏他刚才被太平王拍那两下姜茹还心疼他,现在一想,裴骛哪里有这么弱,只是她自己关心则乱,以为裴骛真被他拍得晃了,谁叫这太平王这么装实呢。
裴骛好歹也是习武的,穿上衣服看不大出来,但姜茹知道,就算裴骛和这大块头打架,裴骛也不一定输。
太平王见他咳了这么久,心思消了些,但还是不死心,就道:“既然你是书生,那么你不如来当我的军师,我们太平军正缺读书人。”
听他的意思,是非要把裴骛招入麾下不可。
闻言,裴骛面露难色:“承蒙大王厚爱,然我家中还有爹娘等着我们回去,他们如今年事已高,实在是离不得人。”
裴骛很少睁眼说瞎话,不知是跟谁学的,但是这样的理由也并不能打消太平王的想法,他皱着眉:“当真不愿?”
姜茹见势不对,也连忙抓住了裴骛的衣袖,眼泪立刻就盈满眼眶,她拉着裴骛的手,让他的手覆盖在自己的肚子上,而后眼泪簌簌地哭道:“夫君,你可要顾及我肚子里的孩儿啊,它才三个月大,他不能没有爹啊。”
她越哭越夸张,鼻涕一把泪一把,又埋进裴骛的怀里以掩饰自己的表情,哭得那叫一个可怜,裴骛的手覆在姜茹小腹,没有想到姜茹会这么随性发挥,裴骛表情凝固一瞬,艰难开口:“夫人……”
姜茹整个人都缀在他身上,撒泼打滚一样:“我不管,你不准走,你要是走了,我就去找情郎,我要让我的孩子认别人做爹,你去吧,我不拦你。”
裴骛表情终于崩裂了些许,他皱着眉:“不许……”
这时,姜茹顶着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回眸,太平王也愣住,本就黑的脸变得更黑,姜茹脸颊哭得红了,鼻尖粉粉的,睁着一双杏眼期待地看着太平王:“大王,你说以我的姿色,应该能找到愿意收留我和孩儿的郎君吧。”
太平王还真仔细端详了一下姜茹的脸,犹豫着说:“确实……”
刚说完,裴骛看向他,像是抱歉地道:“内人一向如此,大王莫要与她计较。”
这种时候,撒泼打滚最是有用,尤其这太平王一看便是五大三粗的人,最招架不住这种。
姜茹在心里给裴骛道了一声歉,然后抬手揪住了他的耳朵,又伸手要去扯他的冠发,气鼓鼓的:“我一向怎么,你又要说我是悍妇了吗?我告诉你,之前向我提亲的郎君能从这里排到潭州,是你说你能考状元我才嫁给你的,你现在又嫌我了,是不是?你以为你有多好,考了这么多年的举人都没考上,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还要把所有钱都拿来救济,我不管,你现在就要和我回潭州去。”
姜茹都不记得自己都撒了些什么谎话,他把裴骛的冠发都给扯歪了,还踮起脚要揍裴骛,太平王不知该拦还是不拦,尴尬地站在原地。
还是守在门外的守卫上前,才把姜茹给拉走。
结果姜茹被拉走,又开始哭唧唧,她甩开了碰她的守卫,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夫君,我被别的男人碰了,你会不会嫌我?”
实在是在裴骛的状况外,他顶着歪了的发冠,发丝落下几缕,狼狈极了,冷不丁又被姜茹抱住,他下意识回答:“不会。”
姜茹就继续抱紧裴骛:“我就知道夫君对我最好。”
仿佛把太平王视若无物,太平王想留下他们,一是确实看中了裴骛读书人的身份,二来,裴骛能筹集这么多粮食,必然是有能力的,他也是有心招揽。
况且,裴骛能带这么多人来洪州,保不齐家里是什么富户,就算不是,若是他与朝廷有牵扯,那就是放虎归山。
现在姜茹闹这么一通,他也觉得烦,只是还是想试探一番,于是就道:“若是不想加入,本王也不强求,你们先前不是说来找知州,本王就带你们去看看。”
闻言,姜茹小声地问:“知州不是在牢里吗?”
她问的声音不大不小,很符合她现在的人设,脑子里没什么东西,也不懂场合,裴骛刚想要说话,太平王点头道:“不错,洪州知州已经被我们押入大牢。”
姜茹捂着小腹:“可是去大牢里,会不会吓到我肚子里的孩儿,大牢里可是阴森森的。”
太平王不耐道:“那便只要你夫君前往。”
姜茹立刻抱紧裴骛的胳膊:“不要,我要时时刻刻与夫君在一起。”
太平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虽然爱美人,但最烦这种没脑子又娇滴滴的女子,也不知裴骛怎么受得了。
太平王走在前,身后齐刷刷跟了许多下属,他能称王,身边总是有那么一些会武的,裴骛和姜茹一个弱书生一个弱女子,构不成威胁,所以他只带了两个下属。
大牢在府衙的后院,有一段路程,洪州府衙还算大,一路上都有火把照明,姜茹挽着裴骛的胳膊叽叽喳喳:“夫君,那是什么?”
“夫君,待会儿入了大牢,我害怕的时候,你可千万要抱紧我。”
“夫君……”
她念叨得太平王脑仁疼,回过头瞪了姜茹一眼,姜茹立刻抱紧裴骛:“夫君,我害怕。”
裴骛自然是哄,好在念叨了一路,终于走到州狱。
牢狱环境自然不好,铁门被守卫打开,姜茹战战兢兢地抱着裴骛,两人被几个守卫围着,听着牢狱里滴滴答答的水声,牢狱内格外阴冷,姜茹嘟囔:“好冷啊。”
裴骛握着她的手:“马上就不冷了。”
太平王又忍不住翻白眼,他原以为只是姜茹是悍妇,裴骛被她压制,现在看,分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两边的牢房都住满了人,不过都不是犯人,都是洪州的差役和官员。
走到最里,有一个穿着官服的,应该就是洪州知州。
见到太平王,他表情屈辱,但又很快跑上前,谄媚地道:“大王,我愿随大王马首是瞻,只求大王能饶我一命。”
姜茹竟想不到这洪州知州骨头这么软,对起义军都能这么快投降。
太平王冷笑:“你难道忘了,之前你是多么眼高于顶,你不是看不起我,现在我才是洪州的王,你给我提鞋都不配。”
中二极了的话,借着黑暗的遮挡,姜茹抿着唇,压住自己的笑容。
这时候,姜茹靠着裴骛,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格外清晰,她捂着鼻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好臭啊,夫君,你说他是不是不洗澡啊。”
都被关进牢房了,怎么还可能洗澡。
这句非常无脑的话,让太平王爽到了,他哈哈大笑,指着牢房里的知州:“狗官,你也有今天。”
牢房内的知州表情僵硬,闻了闻自己的身上,果真有股酸臭味,顿时变得屈辱。
他瞪向姜茹,姜茹就往裴骛怀里埋,当做自己没说那句话。
很招惹人的话,姜茹和裴骛宛如反派身边的狗腿子,说完这句让人生气的话,旁若无人地开始打情骂俏。
太平王本意是叫裴骛来看看,若是他真与朝廷有牵扯,面对牢房里的知州不可能不动容,但是看现在的情况,他们似乎根本不在意知州的死活。
太平王还是心有疑虑,于是抬手道:“用刑。”
看守立刻指着那一列刑具:“大王,要用什么刑?”
太平王看向裴骛:“你说。”
那一列的刑具实在太多,器体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裴骛一一扫过,又垂下眸子:“全凭大王做主。”
太平王就一指姜茹:“你说。”
姜茹往裴骛怀里躲:“我肚子里的孩儿见不得血。”
如今的状况,无论他们选或是不选,都很容易让太平王起疑心,太平王又强调:“选!”
声音有些凶,姜茹正哭唧唧,听见那声音就是一抖,像是害怕得逼不得已地随意指了一个:“就那个吧。”
说完又继续哭,对着裴骛道:“夫君,我们的孩儿见了血,会不会不好。”
她今日戏真的很多,虽然是为了贴合情景,裴骛道:“不会。”
那边的看守已经拿到了姜茹随手一指的鞭子,牢房内的知州开始破口大骂,当然不敢骂太平王,就只骂姜茹。
姜茹开始还在为自己抱不平,后面听见鞭子声,又开始对裴骛哭,说好害怕云云。
太平王盯着他们的表情,两人在面对知州受刑时,是害怕的,但这是很正常的反应,一个书生和一个娇滴滴的娘子,这样的反应再正常不过了。
牢房内的知州受了疼,又开始求饶,他四十余岁当上的知州,也是阿谀奉承的好手,自然没什么硬气。
身体本就不好,被打没多久自己晕了过去,太平王这才示意看守停手。
原本是要将裴骛拉拢进来,但现在裴骛拒绝,又让他看了这么一场好戏,太平王也没了多少心思,只是问:“你觉得他该打吗?”
裴骛就说:“鱼肉百姓的官,自然该打。”
这话让太平王满意,但是他还是没有消了那心思:“你当真不愿加入?”
姜茹刚想插话,被太平王斜了一眼,那一眼极尽威压,毕竟是习武的人,眼神是很凶的,姜茹就吓得不敢再说话。
裴骛这才道:“大王也知道,我家中还有二老,内人又实在缠人,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三番五次拒绝,太平王不满:“你若是不加入,我白收你这么多粮食,拿人手软啊。”
裴骛思索片刻,道:“太平王看重,某不胜感激,可否先留个位置,若是以后吃不上饭再来投奔?”
这回轮到裴骛给太平王画大饼,不过这样的反应也正常,毕竟读书人总是害怕打打杀杀,不逼到绝境是很少会选择反的。
太平王最后道:“我会给你一个令牌,若是来投奔,太平军会收下你。”
这样,也不算裴骛白给粮食,两边都满意,裴骛连忙道谢。
太平王也没了那心思,身后的姜茹又在闹脾气,说什么裴骛不要她和孩子这样那样,裴骛则是熟练地哄。
太平王觉得脑袋更疼了。
终于把姜茹和裴骛送走,姜茹坐上马车,神清气爽,她爬到裴骛身上,担心隔墙有耳,就悄悄凑到裴骛耳边,低声道:“夫君演技真棒。”
裴骛想说什么,却还是闭了嘴。
直到两人回到酒楼,没了看守,裴骛才回应了姜茹方才的话,他斟酌良久,道:“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怀了我的孩子。”
姜茹表情一僵,刚才自己演上头,还揪了裴骛的耳朵扯了他的头发,如今裴骛来问她的罪了。
姜茹小小地后退一步:“我说有就有。”——
作者有话说:地名改了一下
不是不反,而是要有节奏、有计划、有策略地反
第108章
姜茹自己说的, 现今又心虚起来,尤其被裴骛一问,姜茹更加心虚, 她小声道:“方才情况紧急,我想不到其他方法了。”
一想就是想到这么个惊天动地的说法,要不是他们没做过那事,裴骛都要以为她真的怀了。
裴骛也没有要说她不是的意思, 只是觉得姜茹的反应好笑,便浅浅笑了下。
这莫须有的孩子一出来, 裴骛全程都被姜茹哄得晕头转向, 哪里还能追究其他。
如今稍稍清醒些才有空管姜茹胡说八道, 问这句话是冲动所致, 没有其他意思,他就说:“我没有要问你的罪。”
姜茹“哦”一声,她抬眸看向裴骛:“我方才揪你耳朵,还抓了你头发, 疼吗?”
姜茹没怎么用力,但是为了显得夸张,下手时可能没收住伤到裴骛也不一定。
裴骛摇头:“没有。”
这样, 姜茹才放心, 又问:“那太平王拍你的时候, 你是装的吧?”
当时裴骛晃了两下, 还被拍得咳了好久, 姜茹怕裴骛真被拍出问题, 毕竟太平王的力气应该是很大的。
裴骛又摇头:“是装的,我没事。”
将今夜的事复盘完,两人相对无言, 姜茹还是演太过了,“孩子”二字一出来,两人同处一室,就略微有些尴尬起来,什么都没做过,哪来的孩子。
他们两人格外纯情,很少做那样越界的事,即便两人本就是夫妻,可以有夫妻之实。
察觉到裴骛那直白的目光,没有多余的情绪,清隽端方地站在那里,姜茹恶向胆边生,往前猛冲一步,她几乎是跳到裴骛身上的,裴骛被她的猛冲撞得差点后退,好在他及时稳住,抱住了姜茹。
姜茹环着他的脖颈,裴骛伸手兜着她,姜茹侧头就能亲到裴骛,但是她并没有动作,而是定定地看着裴骛,冷不丁道:“裴骛,我们已经成婚三个多月了。”
裴骛点头,耐心地等她接下来的话。
其实以前不是没想过这回事,两人平日亲近时也有情动,但是却都没有最后一步。
起初是姜茹怕,后来是裴骛觉得准备不充足,新婚夜该做的事拖到现在也迟迟没做。
裴骛经常洗冷水澡,姜茹是知道的,总不能每次把裴骛撩起火又叫他去洗冷水澡,时间长了憋坏了不好。
主动提出这件事确实有些羞,开弓没有回头箭,反正早晚也会有那一天,姜茹悄悄抵着裴骛的耳根道:“我们把新婚夜该做的事情做了吧。”
若是没有今日这一遭,可能他们还要拖很久,今日提起,姜茹突然有了想法。
况且她也不那么怕了。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姜茹看见裴骛的耳朵尖红了,他绷紧下颌,似乎是怕自己破功,连抱着姜茹的手都不受控制地松了松,但是又很快把姜茹抱得更紧。
姜茹催促般晃晃他:“你想不想?”
想自然是想的,很早之前就想了。
只是如今这情况不太合适,他们现在在洪州,又是在酒楼,到底是不方便。
裴骛思索良久,道:“想,但是……”
他没来得及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姜茹已经堵住他的唇,柔软的触感让裴骛瞬间出神,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不知何时倒在床上的,天色渐渐暗了,时间地点都很合适,是该灭灯睡觉了,春宵苦短,没有人能拒绝。
这个亲吻比以前的每一次都过分,姜茹壮着胆子咬裴骛的唇,她坐在裴骛腰间,能感觉到裴骛最开始还是想抵抗的,但他根本没能抵抗多久就妥协了。
衣裳被扯乱,姜茹的裙摆铺在裴骛的袍服之上,细瘦的腰被裴骛突然扣住,姜茹恼怒地蹙眉,裴骛勉强平复呼吸,道:“先沐浴。”
去过一趟大牢,身上难免沾了大牢的阴冷气,姜茹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不难闻,但心里那关过不去,她只能点头:“好吧。”
好不容易才萌生出来的勇敢,现在戛然而止,姜茹也觉得丧气,弯下腰恨恨的咬了裴骛一口,在他的喉结处留下轻微的印子,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裴骛出去叫水,姜茹百无聊赖地坐在小榻上,看着裴骛忙前忙后把床褥都换成了新的,还把两人沐浴后要穿的亵衣都找了出来,好似现在忙起来就可以消散等会儿的事情提前引起的尴尬。
没多久,浴桶都备好了,虽说他们睡在一起,裴骛还是要小二备了两份,隔壁屋内也放了个浴桶。
姜茹颇有怨气,见裴骛要去隔壁洗,忍不住道:“一起洗。”
裴骛正抱着自己的衣裳要去隔壁,闻言脚步一顿,他迟疑片刻,见姜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只能道:“好。”
他今日拒绝姜茹太多次,唯恐现在再拒绝姜茹要和他生气,所以思索再三还是答应了。
未料到他会答应,姜茹原本还准备好裴骛拒绝就要借此机会好好折腾裴骛一通,结果裴骛答应了。
姜茹口嗨可以,裴骛真同意了,她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尤其是看裴骛真有那意思,甚至已经抱着衣裳往回走,姜茹慌了。
她指着浴桶,绞尽脑汁找理由:“这浴桶是不是太小了,我觉得塞不下两个人。”
裴骛也走到浴桶旁,浴桶正在往外冒热气,一旁的皂角摆放得整齐,本身就是只能容一个人的浴桶,自然是塞不下两个人。
既然是姜茹提出的要求,裴骛自是要想办法满足:“你先沐浴,我后沐浴。”
姜茹瞪大眼:“这怎么行?”岂不是要裴骛洗她的洗澡水,裴骛还真是不嫌弃。
这样,裴骛也没办法了,又不敢去隔壁,于是问姜茹:“那你觉得……”
姜茹连忙把他往外推:“还是分开洗吧,这样快些。”
裴骛被推到门口,意识到姜茹是又害羞了,他觉得姜茹实在可爱,努力压下唇角:“既然如此,那好吧。”
裴骛被推出房门,身后的屋门“砰”地关上,仿佛姜茹恼了一般,裴骛看着紧紧关上的木门,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即便是夜风吹着,身体也还是热的。
屋外裴骛走远了,姜茹终于长出一口气,她平复呼吸,脱了衣裳踏进浴桶。
这水正热着,姜茹速战速决,把自己洗干净,换上衣裳,披散的长发还带着微湿,姜茹用布将水擦干,索性披散着长发打开了门。
仿佛早有预料,隔壁的裴骛也恰好打开门,他披了外袍,发髻随意扎起,缓步朝姜茹走来。
姜茹无端地慌乱起来,没敢看裴骛,急忙往屋内躲,不知该背对着裴骛还是该正对他,姜茹忙乱地跑到床边坐下。
她忐忑地望着门,脚步声临近,裴骛踏进屋内。
眼前的烛火似乎都因裴骛的走近而变暗了些许,裴骛长身玉立,抬眸望过来的那一刻,姜茹更加不自在。
坐在床上等,好像她很急一样。
她想要站起来,但是都来不及了,裴骛走近了,他垂眸看着姜茹,姜茹紧张地咽口水,抬手去够裴骛垂在一侧的手。
两人身上都是如出一辙的皂角香,裴骛身上的书墨香和姜茹身上的淡香被皂角香覆盖了大半,姜茹披着发,仰头看着裴骛时,墨发将她的脸衬得格外小,裴骛伸手,手指碰了碰姜茹的脸颊。
这次,是他先主动俯身,吻了姜茹。
姜茹一只手牵着裴骛,另一只手抓紧了自己的衣摆,她的外袍原本就只是随意披着,很容易就能脱掉,裴骛的衣裳却是穿得一丝不苟,姜茹试着去解他的腰带,试了很久都没能解开。
动作毛毛躁躁不得其法,裴骛扣住她的手,自己将衣裳解开脱在一旁,两人的衣裳落了一地,堆叠在地板上,然而无人去管。
和方才完全相反的姿势,两人都只穿着亵衣,青丝缠绕,似墨洒在榻间,柔软如云,姜茹躺在床上,哪里都不敢看,只能抱紧裴骛。
她怕裴骛在床上也像平日那样彬彬有礼,遂开口问他:“你应当都会了吧。”
婚后裴骛看过书,她知道的。
裴骛喉咙出溢出一声“嗯”,姜茹就说:“那你就……”
不用她说,裴骛已经拨开她的衣裳。
姜茹的话全都闷在了嗓子里,再也说不出其他。
春日的夜晚不算太冷,但脱了衣裳却是有些冻的,裴骛的身体比她热了好几个度,姜茹便怕冷地往他怀里缩。
裴骛将被子覆在两人身上,他原本想告诉姜茹,他自己心里也是没底的,毕竟书上看得太多,真正实践起来很可能全然不一样。
可是姜茹害怕,他只能把想说的话全都咽进肚子里,他靠近姜茹的耳边,轻声道:“不用怕,我都听你的。”
姜茹哪里听得进去他在说什么,只抬头亲亲裴骛的下巴,明明忐忑却还是任由裴骛为所欲为:“你来吧。”
都是第一次,心里都是慌的,裴骛毕竟比姜茹年长些,无论如何也不能露怯,姜茹闭着眼睛,不敢看他,瑟缩着、颤抖着,裴骛狠狠心,压了下去。
姜茹抓紧了身下的床榻,她呼吸变得急促,眼角挤出泪水,红唇微张着,像是索吻。
裴骛就低下头,又吻了她。
如一场疾雨噼里啪啦地落下,完全依靠本能,疾风骤雨倾盆,浇得姜茹躲避不得,她环着裴骛,睫毛簌簌颤着,呼吸都融化在吻中,她听不见裴骛的话,似乎听见裴骛问她难不难受,她只顾着摇头。
裴骛不像姜茹想象中那样规矩,他抛却了所有,回归了最原始的本能。
姜茹咬着唇,她不想发出声音,可还是绷不住地轻喘,后来她似乎哭了,裴骛就立刻停下,温声哄着她。
姜茹往上够了够去吻裴骛,声音也在吻中,姜茹说:“我没事,我说不要都是骗你的。”
确认她没事,裴骛才肯继续。
这场雨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屋檐被嘈嘈急雨敲打着,风声吹得窗沿声声响,如潮汐般温吞地往前,拍打着岸边石块细沙,烛火飘摇,帷幔也随风晃着,在这一方小天地,姜茹拥有着裴骛,裴骛也同样拥有着姜茹。
骤雨初歇,姜茹缩在裴骛怀里,她眼睛微红,是实在受不住时哭的,她困得睁不开眼睛,只知道黏着裴骛。
后来,裴骛似乎给她擦了身子,只是姜茹睡得太沉,已经没空害臊了。
先前还说沐浴也要分开,现在完全没有必要,该看的都看过,哪哪都碰过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床有了些许动静,裴骛已经将一切都打理好,姜茹熟练地往身旁一埋,躲进了裴骛怀里。
裴骛做事一向妥帖,还帮不清醒的姜茹穿了衣裳,姜茹似乎是挣扎了,可裴骛在他她耳边哄了几句什么,姜茹就放任他继续,若是清醒着,姜茹定要自己穿,裴骛也就是仗着她睡着了,才肆无忌惮地做这些。
许是昨夜太累,姜茹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甫一睁眼,姜茹先看到了裴骛的下颌。
她靠在裴骛的怀里,要抬起头才能看见裴骛的脸,裴骛睁着眼,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日头已经照进屋内,暖光透过窗缝,在窗边落下一条金黄的光,姜茹慢吞吞地抬眸看着裴骛,又抬眸看了眼床帐,裴骛比她起得早,却并没有起身。
他依旧扣着姜茹的腰,见怀里的姜茹有了动静,他低头贴了贴姜茹的额头。
明明都是一样的年纪,裴骛当初又吃了这么几年的素,却比她高了这么多,姜茹睡在他怀里,好像小了一大圈。
姜茹腰酸,又累,没有半点想起身的意思,反而往裴骛的怀中更加埋了埋,她闻着裴骛身上好闻的气息,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姜茹倦怠得不想说话,她和裴骛手脚都纠缠在一起,是和裴骛更加亲密,且再也不能更亲密的程度。
她在裴骛怀中乱动,或许是一夜未说话,裴骛的声音有些低哑:“难受吗?”
姜茹摇头:“不难受。”
她慢慢地伸手抱着裴骛的腰,在他怀里找出一个舒服的姿势,许是睡了太久,她腰疼背也疼,总觉得自己还是像昨夜那样和裴骛亲近着,哪哪都不自在。
裴骛起得比她早,往常他不论是看书或许日常练武,都总能给自己找些事情做,但是今日,他和姜茹一起赖床了。
屋外的日头越来越烈了,姜茹被裴骛抱了一夜,两人的体温融合,浑身的每一块地方都是暖的,她和裴骛对视,又害羞又满足。
这回,她是真的能叫裴骛一声“夫君”了。
昨夜说了太多话,嗓子干疼,姜茹指了指自己的嗓子,裴骛就松开她,下床给姜茹倒了杯水。
温热的水,姜茹一口气喝完一杯,裴骛问她还要不要,姜茹就摇摇头:“不喝了。”
被水润过,姜茹的唇上沾了水光,裴骛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完。
他喝水时喉结滚动,姜茹就盯着他的喉结,望得出神。
裴骛只穿着亵衣亵裤,贴身的衣裳将他的身材完美展露出来,裴骛是个书生,但是他真的很厉害,姜茹现今都能想起昨夜,好像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被裴骛牢牢禁锢的回忆。
姜茹敛下睫,目光下落,能看见裴骛修长的腿,裴骛朝她走近,矮下身子温声问:“我去打水,然后叫人把午膳送到房里,好吗?”
姜茹点头,裴骛就披上衣裳出去了。
待裴骛走了,姜茹才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总觉得今日的裴骛温柔得过分,说话时声音低沉,姜茹的耳朵都止不住酥酥麻麻的,根本不能抵抗。
不多时,裴骛自己将水端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小厮,只是裴骛没让小厮进门,先将水放下,才转身去接午膳。
他把午膳都放在小榻的矮桌上,然后走到姜茹床边,问:“我抱你过去?”
倒也没有到那种地步,裴骛虽然有先天优势,但他还算收敛,看姜茹累了就停,所以姜茹现在除了腰酸,其他都没什么的。
被裴骛当成易碎品一般,姜茹有些恼:“你不要小看我。”
说着,姜茹慢吞吞从床上下来,其实下床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想让裴骛看扁她,所以姜茹很努力地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挪。
中途,裴骛给她披上了外袍,怕她冷似的给她拢好,姜茹对此没有拒绝。
两人都洗漱过后,姜茹坐到了小榻上,裴骛就坐到她对面,错过早膳的姜茹还好,毕竟她醒得也晚,不算太饿。
裴骛就不一样,就算头一天睡得再晚,裴骛都会在固定的时间醒来,从未晚过,恐怕他今早是真的饿着肚子抱了姜茹一早。
姜茹不经意扫他一眼,是有点心疼他这个木头,不知道自己先用早膳,裴骛却会错意:“不喜欢吗?”
洪州毕竟正遇灾,即便他们是客,桌上的菜也只是很简单的粥和小菜。
比这更差的姜茹都吃过,不至于到这儿都吃不下,姜茹觉得裴骛小题大做,有些受不了:“你不要把我当成很金贵的人来看好不好,难道往后每次我们这样,你都要这么小心翼翼吗?”
仿佛姜茹一觉醒来就吃不得任何苦,要捧在手心里似的。
裴骛也知道自己小题大做,只是怎么也控制不住,就是想要对姜茹更好、再好,闻言,他就说:“未尝不可。”
姜茹含怨嗔他,他才稍微收敛些。
按照流程来算,昨夜才是他们真正的新婚夜,所以裴骛做这样的事情也不奇怪,姜茹不同他计较,毕竟刚那样过,裴骛会对她产生这样怜爱的情形是很正常的。
两人用完午膳,裴骛道:“下午我将粮送去府衙,若是顺利,我们明日就回潭州。”
昨夜和太平王说开了,太平王应该不会过多阻拦,现在洪州不是个能待的地方,他们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姜茹点头,既然只是送粮,她就不跟着去,累。
只是她还有疑虑,就问:“若是他们真的将南方的几个州府都攻下,会不会对我们有影响?”
洪州离潭州不算太远,坐马车一周就能抵达,走路也只是慢几天而已,太平王能反,必然不可能只占领洪州,他还要打信州,打完信州,很可能就是潭州。
毕竟潭州的地理位置至关重要,攻下潭州,其余的州府也很容易拿下。
裴骛沉吟道:“来洪州之前,我曾叫吴常知征兵。”
征兵,就是说他已经想过会有这个可能,裴骛是潭州知州,若是太平军真的打过来,裴骛也得做出应对。
再退一步的话……
若是北齐攻入大夏,裴骛的这些兵都能起到作用,只是到时候,必然是要与朝廷交锋。
这些都是未雨绸缪,裴骛不得不提前盘算。
不能深想,尤其现在他们还在洪州地界,姜茹点到为止,在自己唇上比了个封口的动作,示意自己不说了。
裴骛道:“可以说,这附近没有太平军的人。”
裴骛已经提前叫人排查过,姜茹还是不打算谈得过于深入,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上,说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还是回潭州自己家,关起房门来才好说。
见她确实不说了,裴骛也不强求,他将屋子简单收拾好,待姜茹在榻上歇好,还拿了本书瞧着,裴骛才肯放心地先走。
下午,裴骛带着人将粮食送去了府衙,太平军虽然都是灾民构成,但太平王治下不错,灾民很有纪律。
裴骛不甚在意,将粮食送到,拿到了太平军的令牌,就赶回酒楼。
太平军占领了洪州,但是并没有限制进出,也有很多从附近来的投奔太平军的,所以他们要离开并未受到阻拦。
临走前,太平王没有露面,他们只见了一面西王。
西王就是他们初来时见到的那施粥的男子,太平王称王后,先封了他的好兄弟为西王,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南王。
离开洪州顺利极了,马车驶出洪州,城门在视线中完全消失再也看不见,姜茹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她挪到裴骛怀里坐好,抱着裴骛很小声地问:“你会把太平军的事情上报朝廷吗?”
裴骛摇头:“就算我不上报,太平军的消息应该也早已被递往汴京。”
姜茹不知该说些什么,太平军的出现让她心里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波动,甚至是冲动。
她在裴骛耳边用气声道:“你说我们真的会改朝换代吗?如果会的话,可能是谁呢?”
现在的朝廷太乱,大厦倾倒也只是时间问题,姜茹问这个问题不奇怪。
裴骛沉默片刻,道:“我希望会是一个心系百姓的君王。”
如果没有,那他不介意自己来。
第109章
大夏连北齐分出来的兵力都打不过, 一旦汴京失守,大夏就将灭亡,且按照大夏如今的治理方式, 不止是洪州,起义军只会越来越多。
所以养兵是重中之重,裴骛最好的优势,正在于他名正言顺, 能光明正大召集军队,尤其潭州处于要塞, 就算是多召兵也情有可原。
这些事裴骛还未来得及告诉姜茹, 可如今, 他还是觉得需要先和姜茹通气, 裴骛道:“来洪州之前,我曾令吴常知招兵。”
姜茹眸光荡开,她好像听懂了,又有点不敢懂, 最后只问:“你是要支援汴京吗?”
裴骛道:“是,也不是。”
他以前是在为皇帝做事,现在, 他希望能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倘若有一日皇帝翻脸, 他也能有可以抗衡的余力。
没有谁当摄政王是不想要坐龙椅的, 只是名不正言不顺罢了, 真正离那个位置越近, 应该都会生出那样的念头,裴骛前世或许也曾有过这样的念头。
姜茹抿唇,悄声问裴骛:“你想当皇帝吗?”
裴骛顿了顿, 幽沉的眸子静静望着姜茹,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姜茹的话,只是道:“走上这条路,只能有两个结果。”
进则生,退则死。
明明他们两人都没有明说,却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或许是见到了太平军,姜茹萌生出来一些其他的想法,与其任人宰割,不如奋力一搏。
虽说如今还未到那样的地步,但此前燕山府失守,局势刻不容缓。
以前的裴骛可能会用和缓些的手法,他并不想当皇帝,初读书时,他想的是如何造福百姓,如何辅佐君王,甚至在姜茹未言明前世之事时,裴骛亦是这样的想法。
他只求问心无愧。
但姜茹说,他前世死了,这代表裴骛的想法错了,他做错了,他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但是他还是死了。
如今的裴骛亦不想当皇帝,可若不将权柄握在自己手中,便只能昏君当道。
裴骛定定地看着姜茹,问:“怕不怕?”
他这样的想法不知是对还是不对,于姜茹而言太不公平,自己的夫君走上这样大逆不道的路,若是他败了,姜茹也不能逃脱。
但是姜茹抱紧了裴骛,她说:“不怕。”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是真心,姜茹坐直了些,她坐在裴骛的腿上,恰好能和裴骛平视,姜茹认真道:“我是死过一回的,我不怕死。”
若是真走到那一日,姜茹或许会遗憾她和裴骛才相爱没有多久就潦草收场,但要说怕,她一点都不怕,她只怕和裴骛分离。
姜茹微微上前,她和裴骛鼻尖抵着鼻尖,如耳鬓厮磨,姜茹道:“我和你成婚了,夫唱妇随,我们彻底绑在一起,你活我也活,你死我也死。”
若是成功,大夏史传就停在元泰这一代,若是失败,他们也能被当做乱臣贼子在史书上记上一笔,不算白活。
前世的裴骛也曾摄政多年,元泰帝将永远记住那耻辱的,被裴骛支配的时光。
离得这么近,两人都盯着对方,姜茹突然道:“裴骛,我们能活两世,就算是死了,也不一定没有第三世,就算没有,我们也能当鬼魂,鬼魂也能成野鸳鸯。”
没有穿越以前,姜茹不信鬼神,直到她真的穿过来又历经重生,她想,或许真的有那么一说,就算再也不能重生,她的魂魄也会追着裴骛的,要和他纠缠生生世世。
能和裴骛在一起,姜茹死也不怕。
裴骛眸光微动,他把姜茹拥入怀中,他说:“多谢表妹,肯来金州见我。”
若不是姜茹,他们还会如前世一样,到死也不认识对方,他们之间的线,都是姜茹给硬生生走出来的。
姜茹也环住他:“不用谢,我们是天注定。”
天注定她和裴骛会有亲缘,天注定他们会重生。
……
马车离开洪州地界,裴骛带人转道去了信州。
到信州的官道只有一条,若是严明顺利返程,他们能和严明碰上面,但若是信州也反了,严明不一定能全身而退,他们此行也是接应严明。
马车行了几日,裴骛等人快要进入信州地界,先遇上严明的车马。
车马轱辘滚过,掀起大片尘土,车马猝然停下,马声嘶鸣。
官府的车马很好认,何况这还是从潭州一起出来的,然而和来时完全不同,此时严明等人形容狼狈,简直是落荒而逃,裴骛掀开帷幔,一旁的下属会意,先驾马上前去迎严明。
很快,下属就带着严明和一个灰头土脸的官员过来了。
这官员应当是吃了些苦,一身官服早已经脏得不能再脏,灰头土脸、连滚带爬地跟着严明,见了马车便直往地上跪。
连哭带嚎地跪在地上喊:“裴大人,下官可真是受了奇耻大辱啊!”
姜茹和裴骛对视一眼,基本能确认地上的人就是信州知州,严明竟然把他给带过来了。
下属则是站在马车前,将事情来龙去脉都说了。
原来,严明来到信州后,发现信州已反,于是带上粮草与信州的起义军周旋,他毕竟是朝廷的官员,自然是站在朝廷这边的,他便想方设法把关在牢里的信州知州给救了出来,带上他一同逃出信州。
只是送过去的粮草拿不回来,都落在信州。
当初选择严明,就是看在他稳重,这事情严明做得堪称漂亮,只唯有一点……
这地上贪生怕死的贪官污吏,是该救还是不该救。
每个地方受灾,一是天灾,二是人祸,信州会如此,信州的知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严明做得是好,他把消息带出来,还把当事人给救了,若朝廷封赏,他是第一个。
下属将事情完全禀报,终于见那马车的帷幔被掀开,裴骛端坐于马车内,一身银月锦袍芝兰玉树,凤眸微挑,上抬的动作让他的目光显得高傲、冷冽,看着信州知州的目光如看一只蚂蚁,不带分毫感情。
地上的信州知州被这眼神看得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起,汗水自额间滑下,滴落于尘土之中。
裴骛不怪严明救他,毕竟严明是朝廷的官,做出此举最正常不过。
信州知州年余四十,鬓发已经斑白,一身官服沾了灰土没来得及换,先朝裴骛磕了两个头,连头上的冠帽都磕歪了。
终于,在裴骛的注视下,他战战兢兢地道:“裴大人……”
裴骛声音平和:“纪知州受苦了,当务之急还是先回到潭州再做打算。”
纪才真被一旁的差役扶起,以为自己方才看见的裴骛那样的目光是错觉,只一个劲擦汗。
严明这才拱手道:“裴大人,信州之事我已上奏朝廷。”
裴骛“嗯”一声:“你做得很好。”
严明又接着道:“只是粮草都被反贼抢了去,下官办事不力。”
说着便要下跪,裴骛抬手道:“无事,情况紧急,你也是无奈之举。”
严明才直起身。
接应到严明,裴骛下令返回潭州。
回程的路就顺利许多,白日赶路,夜里便住在驿站,没过几日,车马便进入了潭州地界。
除却最开始赶路时的狼狈,纪才真后来换了身衣裳,是严明借给他的,也不似起初那样如惊弓之鸟,渐渐大胆放肆起来。
回到潭州后,严明送佛送到西,把纪才真给安排住进驿站,总算眼不见心不烦。
纪才真是从小官做到知州的,起初手里有些权力便作威作福,当上知州以后更是嚣张。
裴骛先前便略有耳闻,此番也派人去打听,在和严明的车马碰面当夜,下属就已经禀告给裴骛。
信州的起义军比洪州晚几日,是在得知洪州反之后才反的,那之后,信州通判逃跑,知州纪才真被抓。
纪才真也是个人才,在信州欺男霸女之事没少做,被关进大牢是他自作自受,岂料他被严明给救了出来。
回到府衙后,严明也将此行之事记录在册,上交给裴骛,连上周奏给朝廷的奏折也给裴骛誊抄了一份。
裴骛都看过,只道严明做得好,严明犹豫片刻,又道:“裴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
裴骛抬眸,示意他继续说。
严明就道:“下官到信州,得知信州水深火热,纪才真虽为知州,却并不为百姓着想,只想着如何搜刮民财,可下官却只能救他,下官不明,这样的知州,我是否该救。”
严明知道自己不该救纪才真,可是他不得不救,他过不去心里那关,只能询问裴骛。
这样的话他原本该埋在心里不说,然而裴骛来潭州的这些日子,足以让他信服这个比他年纪小了很多的知州,所以他思索了这些日子,还是忍不住问裴骛。
裴骛以为他木讷,却不曾想他竟然能想到这些,他停下手中动作,开口道:“你救他是你的责任,至于纪才真,自会有他的报应。”
严明蹙了蹙眉,只当裴骛会上奏朝廷待朝廷处置,他总觉得裴骛对纪才真太过平和,所以才说此番话,他看不起纪才真,可是纪才真官位比他大,他只能被压一头,对其听之任之。
所以他说此番话,其实是存了些叫裴骛弹劾他的意思,毕竟他只是八品,若非急奏,是不能越过裴骛上奏朝廷的。
只是裴骛不说,他也不敢提,只能拱手道:“纪知州托人传话,说想要见您。”
裴骛同意了。
严明离开后,一直躲在桌案后的姜茹才抬起头,这里是视角盲区,严明目不斜视,根本没看见她。
姜茹仰头看着裴骛,她也同样不喜欢纪才真,这几日偶尔会见到纪才真,他的眼神总是让姜茹不舒服,对他生不出好感。
她戳了戳裴骛的背,问:“纪才真这么坏,你为什么还要见他。”
打第一天知道纪才真都做了什么混账事,姜茹就恨不得叫严明别救他,信州的起义军还是太善良,洪州知州都被打成那样了,信州知州除了被关大牢,根本没受苦。
其实她还有别的想法,比如私下暗杀纪才真什么的,不过她只敢想想,杀人这件事,还是不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
裴骛回答她:“总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多久,纪才真被带到,听见外面的敲门声,姜茹又像之前那样,躲在了裴骛的身后。
她坐的小凳很小,坐起来是有些憋屈的,但是这样裴骛就能完全笼罩她,不会被任何人看见。
裴骛看到她搭在地上的裙摆,忍不住道:“你可以坐我身侧,没人会说什么。”
姜茹摇头:“不要,我就坐这儿。”
说着,姜茹又拢了拢自己落在地上的裙子,还顺手拍了拍灰,裴骛只好作罢,看向屋外。
裴骛准许后,纪才真被带到屋内。
他一进屋便跪到地上,又是一通哭爹喊娘,又痛骂起义军,他之前都闷着不敢说,或许是以为来到潭州安全了,他终于敢破口大骂。
大夏很少有跪礼,官员之间也只是作揖,但这纪才真恐怕是跪久了,一见到裴骛便是跪。
骂的话根本难以入耳,姜茹听不进去,直捂住耳朵。
裴骛淡淡道:“纪知州,本官召你来,不是听你骂人的。”
纪才真的骂声戛然而止,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不能再骂,他就将自己提前写好的奏折拿出,几张纸被差役送到裴骛桌案上。
裴骛随意一扫,纪才真的奏折上和他刚才说的话并无区别,也是在痛斥起义军的罪行,此外又说了些自己受到的耻辱,光这一列就写了满满两页,还求皇帝快快派兵来剿。
最后才提起,自己得潭州知州搭救,如今正在潭州。
裴骛看过,只说:“纪知州的奏折,我一定会送到。”
纪才真满意了,又是连连磕头。
也是这时,裴骛随口道:“纪知州,搭救你的人是潭州司户参军严明,你的奏折上却未曾提到他。”
纪才真一愣,笑得谄媚:“严明在裴大人手下做事,自然是裴大人的功劳。”
闻言,裴骛轻笑一声:“纪知州真是……”
后面的话裴骛没有说出,纪才真见他笑了,以为自己的奉承起了作用,又继续说了些捧裴骛的话。
他最擅长这一套,以为捧到点上了,也觉得裴骛也就是个纸老虎,只是稍微读书厉害些,所以才年纪轻轻坐到这个位置。
也是这时,裴骛不经意道:“听说纪知州先前下令打死了几个冒犯你的百姓,可是真的?”
纪才真表情一僵,这种事情大家都瞒在心里不会当众说,毕竟屠杀百姓被弹劾,也够他喝一壶的。
纪才真不那么蠢,闻言连忙摇头:“没有这回事,我怎么可能……”
裴骛就笑了下,也不再深谈,又问:“纪知州逃到潭州,可还有家人落在信州?若是有,我差人去寻。”
纪才真眼睛一亮,潭州都是裴骛的地盘,他想要做什么都被管着,更别说上奏折,潭州没人会听他的,所以他连奏折都要裴骛递。
说到家人,他原本就有心思,现在裴骛提起,他就道:“下官有几房小妾,还要劳烦裴大人帮我找一找。”
裴骛好奇:“起义军竟未把他们也一同关起来?”
纪才真表情恨恨:“那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见到起义军就跑了,若是叫我逮到她们……”
裴骛表情冷了冷,只是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纪才真没能看出,他继续愤愤地骂着,裴骛突然问:“怎么会跑?难不成纪大人是强抢民女?”
纪才真并未直接答话,而是说:“我供她们吃穿,她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竟总想着跑……”
裴骛打断了他,他揉着眉心:“下去吧,你的奏折本官会帮你递。”
纪才真从地上爬起来,不知哪里触怒了裴骛,又看他似乎是倦了,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人还未彻底走出门,身后的姜茹戳了戳裴骛,裴骛回头,姜茹恼怒极了,问:“我若是杀了他,你可会替我瞒下来?”
她不知道裴骛会不会觉得她冲动,但她还是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之前下属禀报的她听得不全,只知道纪才真不是好人,不料他不仅草芥人命,还强抢民女。
甚至刚才,姜茹已经想了很多杀人的办法,连毒药去哪里买都想好了。
裴骛垂下手,摸了摸姜茹冰凉的手,他把姜茹从小凳上拉起来,温声道:“不用你来,我会做。”
姜茹还没听懂他说的话,裴骛提起笔,姜茹的视线便落在了他笔尖。
裴骛这回终于把洪州和信州的消息上奏朝廷,他现在上报不算晚,且前几日严明已经上奏,裴骛不好再瞒。
他陈述事实上奏,而后在最后一列写道:信州知州纪才真,因信州失守自责不已,于潭州驿站自缢而死。
姜茹怔住,她看着裴骛停笔,奏折已写好,姜茹茫然地看着裴骛,裴骛也同样看着她,重复道:“我来做。”
信州出事,纪才真本也要被问责,只是朝廷的处罚太轻,裴骛如今做的事,不过是他该有的报应。
姜茹上前一步,抱住了裴骛。
……
纪才真的尸体是在第二日午时被发现的,送饭的小厮见他迟迟不出门,在门外敲了许久都没有回应,意识到不对打开门时,就见纪才真钓在房梁上,死状凄惨。
纪才真的桌上还放有一封认罪书,都是纪才真的字迹,上面描述了他这些年来做的恶行,此外,他还对自己没能守住信州表示了悔恨,自责之下选择了自缢。
在认罪书中,他还写道:他自知罪孽深重,尸首便丢去乱葬岗,不必下葬。
小厮连忙去叫人,消息很快传到裴骛,裴骛亲自去看了纪才真的尸体,认罪书大家都看过,都认出确实是纪才真的字迹。
所有见过纪才真的人,都知道他的认罪书都属实,他这样贪生怕死的小人竟然会自缢,是有些蹊跷的。
然而裴骛来看过,却没有说要追究的意思,他只是道:“既然纪知州都说了,那便丢乱葬岗吧。”
大夏人对死后入土为安有执念,若是死后无法入土,那便是永世不得超生,所以丢乱葬岗,可见纪才真对自己有多狠。
虽说一切都很蹊跷,可裴骛不说,所有人便都默认他是自缢,草席一裹便将纪才真丢去乱葬岗。
昨日裴骛刚和严明说过他会有报应,竟就来得这么快,严明怀疑地看向裴骛,见他从容淡定,只能收了心思,可能真是报应吧。
纪才真之事就此告一段落,裴骛又上了封奏折,连纪才真的认罪书一起送入汴京,也算给纪才真一个了断。
洪州和信州的起义军声势浩大,且招揽了越来越多的人,而潭州这边,吴常知征兵也征来一些壮丁,如今正被安排着练兵。
潭州离洪州近,难保不会受波及,吴常知先前还不明裴骛为何征兵,现在又直夸裴骛有先见之明,现在就算是洪州起义军攻过来,他们也不至于溃败。
不过一月,洪州和信州已经势如破竹,队伍越发壮大,然而他们却并未往南方扩张,而是开始北上,直奔汴京而去。
现在朝廷正在和北齐打仗,若是起义军当真攻下汴京,确实可以改朝换代。
裴骛按兵不动,一月后,朝廷的敕书送往潭州。
对于先前裴骛递过去的奏折,朝廷并没有回复,更没有提起起义军的事,纪才真的死也被轻飘飘略过。
敕书上写:中书侍郎裴之邈,擢中书门下参知政事,领兵抗齐,即刻入京。
时隔近一年,裴骛偶尔上奏都是说潭州的事,朝廷也从未给裴骛派过任务,而如今,皇帝似乎忘记了先前的不欢而散,需要裴骛的时候就是一纸敕书。
裴骛接了旨,与此同时,他收到一封京中官员给他的密信。
信中只写了三个字:汴京,危。
恐怕北齐已经攻入大夏,汴京即将失守,所以皇帝急忙诏裴骛回京。
回家后,姜茹愤愤不平:“这皇帝是不是有病,需要你的时候就找来,不需要的时候就把你踢走。”
裴骛笑了下:“帝王皆是如此。”
朝廷都下旨了,裴骛要是不去就是抗旨,姜茹犹豫道:“那要去吗?”
裴骛道:“自然要去。”
姜茹知道他接下来还有别的话,毕竟裴骛不可能自投罗网,她等待着裴骛继续说,裴骛就道:“不仅要去,还要把潭州的兵一起带过去。”
意识到裴骛说的意思,姜茹顿住,轻咬了下唇。
带兵进汴京,意思很明了——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来晚了一点点呢[可怜]
第110章
想到裴骛带兵前往汴京会发生的事, 姜茹心中不免忐忑,毕竟裴骛这番行为很可能算作挑衅。
她的担忧还没说出口,裴骛就道:“我会上表进京护卫, 名正言顺。”
即便裴骛已经打算是要带兵进入汴京,流程却不能不走,到时候皇帝会不会同意就是另一回事了。
姜茹一向是支持裴骛的,她上前一步, 把自己埋进裴骛的怀中:“我相信你。”
是完全依赖的拥抱,就算裴骛所做之事是多么大逆不道, 姜茹也全心全意相信他。
姜茹仰头看着裴骛, 她认真道:“我以前一直在想, 你到底为什么会谋反, 我还怪过你,但是现在,就算是你不肯反,我也要叫你反的。”
裴骛不反, 他们也不一定能相安无事地在潭州继续过下去,就像现在,他们在潭州过得好好的, 皇帝还要下诏叫裴骛回去。
怀中的姜茹睁着那双水盈盈的眸子, 眸中似有清泉, 裴骛低下头亲了亲姜茹的额头, 没有任何旖旎的意思, 就只是亲了她一下, 裴骛说:“又要让你跟着我吃苦,我明明答应过你的。”
这对姜茹来说都不算什么,她摇头:“我不觉得这是吃苦, 跟着你就不苦。”
裴骛可以想办法让姜茹留在潭州,有国公府护着,姜茹怎么都能安稳地过下去,但是这样的做法姜茹不会答应,她就是要和裴骛同生共死。
裴骛总是觉得对姜茹愧疚,她吃了一丁点苦裴骛就觉得对不起她,但是姜茹以为,能和裴骛在一起,就算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没有别的话能表达裴骛的情绪,他只能更加抱紧姜茹。
当日夜里,裴骛上表请求进京护卫,急信送往汴京。
汴京的情况裴骛知道得不多,不过北方的真定府有谢均守着,此地接壤燕山府,就算大夏的主动进攻溃败,短时间内也不会出现问题。
北齐自顾不暇,不会主动进攻大夏,除非是大夏自己不战而降,亦或者北齐另辟蹊径,越过真定府进攻大夏。
若是如此,召裴骛进京这件事就有些门道了,皇帝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是叫裴骛去送死,还是说要叫裴骛去背锅。
不能抗旨,也总要能够护住自己,所以裴骛必须带兵前往,裴骛又下了勒令,如今潭州的兵数量不够,需得加大招兵力度。
天色已暗,姜茹自始至终都守在裴骛身边,裴骛写的每一个字她都看过,只知道如今的情况是真的很危急。
打仗之事,百姓知道得不多,甚至能听到的消息都只能是朝廷漏出来的,姜茹前世也不爱八卦,只知道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对打仗之事知之甚少。
姜茹懊恼道:“若是我前世多打听些,会不会能对你有帮助。”
裴骛笔尖微顿,他说:“你告诉我的已经很多。”
若没有姜茹,他还会重蹈覆辙,依旧会被皇帝暗算死去,姜茹已经让他规避了危险。
裴骛将剩下几个字写好,终于放下笔,他侧过身,倾身去抱姜茹,他的怀抱一如既往地温暖、宽阔,姜茹只想一直抱着他,闻他身上好闻的书墨香。
姜茹只觉得鼻子酸酸的,裴骛安抚地说:“前世的事也有很多变动,我现在也并不是摄政王,所以就算没有提前预知也无事,毕竟这一世和前世并不一样。”
他已经写好,于是索性把姜茹抱起,私下只他们两人的时候,裴骛很喜欢这样抱姜茹,姜茹只能搂着他,全身的重量都依赖着裴骛。
姜茹完全挂在裴骛身上,她被裴骛放到了床上,姜茹坐到床上后,先是往里滚了滚,见裴骛没有上来的意思,就伸手扯了扯裴骛的腰带。
自在洪州的那次后,他们都没有越界过,如今或许是情绪有些低落,又想到接下来去汴京的一切都是未知,姜茹的心略微不安,想要证明裴骛的存在。
裴骛目光下落,望着正对他伸手的姜茹,很配合地将自己的外袍脱了,先前都洗漱过,倒是正方便了他们,裴骛的手顺着姜茹的裙摆往上。
就在姜茹的裙摆被撩到膝间的那一刻,姜茹突然按住了他的手,动作骤然终止,裴骛抬眸,清冽的目光已经染上了欲,这样的目光姜茹从未见过,只觉得裴骛好像要吃了她,这让姜茹不安地往后挪了挪。
裴骛以为自己会错意,便收手,同时拢起自己的衣裳,但是这时,姜茹往他的方向挪了些许,她贴着裴骛,体温相融,裴骛的身体像火炉,姜茹喜暖,往他的怀里靠了靠。
她有时候的做法总是单纯的恶劣,就像平日对裴骛做出的亲近的举动,明明没有那样的意思,她却要勾得裴骛去洗冷水澡。
但即便是这样,裴骛也甘之如饴。
姜茹方才的表现是说她不愿,现在又来贴裴骛,裴骛只慢了一瞬,就如姜茹所愿地任由她靠在了自己的怀里。
姜茹抱着裴骛的腰,裴骛腰腹绷得很紧,她不用碰都知道是一如既往的硬邦邦,姜茹仰头,她用气声说:“我不是不愿意。”
她先给了裴骛错觉让裴骛主动,又突然阻止他,现在却说自己不是不愿意。
裴骛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敛了目光,目不斜视地将姜茹的衣裳整理好。
姜茹靠着裴骛,小声问:“裴骛,我会怀孕吗?”
上回在洪州,冲动之余什么也没准备,古代的避孕措施也没有那么健全,但是他们连预防都没有,裴骛正值青年,身强力壮的,她会怀孕的几率很大很大。
倒不是不想,只是姜茹暂时还没想到那个地步,而且现在的时机并不合适。
姜茹问的这个问题实在直白,裴骛身子僵了一瞬,他企图从姜茹的目光中看出她的意思,但是他好像看不出。
姜茹眼睛亮亮的,是带着好奇的询问,眼里有微光,裴骛迟疑片刻,他说:“我喝过药,目前你不会怀。”
姜茹愣住,杏眼圆睁:“你什么时候吃的?”
因为震惊,她从裴骛的怀中直起身子,声音上扬,不过并没有要问责的意思。
裴骛回答她:“在洪州的那一日,我回房沐浴时就喝了药。”
这药是他们婚后裴骛特意找太夫开的药方,这事迟早会有,提前备好也是应该的,他当时想过,只要姜茹不愿,他就会每次都吃药。
在洪州时没有告诉姜茹,是不希望姜茹在这件事上烦心,他知道姜茹对这种事情是害怕的,所以他早早就替姜茹想好,不会让她担心。
心里是有一点点遗憾的,但是同时姜茹也松了口气,现在的时机确实不合适,姜茹又往前了稍许,她问裴骛:“那你今夜吃了吗?”
裴骛点头:“每日我都会吃。”
姜茹惊讶,她靠近裴骛,呼出来的热气吐在裴骛耳根,用带了些许得意的声音说:“原来你每日都想着这件事。”
这回是彻彻底底的撩拨,裴骛知道她在捉弄自己,于是随心地抓住了姜茹。
这回,姜茹没有阻止她,反倒往前凑了凑,触碰到了裴骛的腿。
不知是何时倒在床上的,姜茹搂着裴骛的脖颈,用抱怨的语气道:“你也不早说,害得我想了好些日子。”
当时在洪州那么放肆,后来的几日她腿根都是软的,时常在想会不会搞出人命,结果裴骛早已经想到这一层。
姜茹恨恨地咬着裴骛的唇:“你就继续憋着吧,每日都喝药,却不肯主动说。”
裴骛低声道:“我怕吓到你。”
怕姜茹发现她那如玉如竹的表哥每日都想着她,每日都想欺负她,所以即便很想,他也不敢说出口。
姜茹喉中闷闷地发出破碎的声响,她抱住裴骛:“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喜欢的,你以后可以大胆些。”
只要那一层顾虑消失,姜茹也是很放肆的,她反而怕自己吓到裴骛,现在得知裴骛亦是每日都想着她,她就觉得自己也还好,和裴骛半斤八两,都是色狼。
芙蓉账暖,火光摇曳,姜茹似乎闪过白光,她抱紧了裴骛,身子微微颤着,声音也黏糊糊的:“以后不要每日吃药,是药三分毒,你想的时候再吃,我想的时候也吃,你觉得呢?”
裴骛“嗯”了一声,也抱紧了姜茹。
两人贴在一起,姜茹亲了亲裴骛,没什么力气地夸:“表哥好凶。”
裴骛没有理会她的调侃,或许是久久想着姜茹,他还没有要消下去的意思。
姜茹艰难地爬起坐到了裴骛腿上,她撑着裴骛坐起:“你以后可不要再憋着,我怕你憋坏了。”
裴骛嗓音都紧了些,压抑着声音,低声道:“好。”
又是睡到日上三竿,起床时,小夏正在门口探头探脑,一见到姜茹起身就忙不迭往屋内跑。
姜茹正坐在床上,她情绪不明地低着头看着身下的床褥,想到今日裴骛交代的话,小夏忙走上前摸了摸姜茹的额头,很好,温度正常。
然而她做这些事,姜茹毫无反应,依旧低着头,脸颊绷着,似乎是生气了。
小夏心说裴大人料事如神,知道姜茹起来要生气,忙解释道:“裴大人让我告诉娘子,他今日实在忙,不能陪娘子,待夜里回来再认错。”
说完,姜茹抬头,脸上冷冷淡淡,她当然知道裴骛已经走了,昨夜因为自己要先走的事,裴骛自己就哄了她好久,即便她再三强调自己一个人并没有任何事。
姜茹又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她知道裴骛忙,自然是体谅的,裴骛太夸张,把她当成了破碎品,仿佛没有裴骛就会碎掉。
这些都可以忽略不计,姜茹举起手中那一团被子,冷着脸举着它给小夏看:“你不觉得这很吓人吗?”
小夏定睛一看,姜茹手中抱着的是一团被子,方才姜茹低着头就是在看这个,只是这团被子……
实在不能说是个被子。
大红被褥外裹着的是一个玩偶,玩偶是可爱的小羊羔,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丑丑的可爱,但是很丑。
毕竟是在古代,工艺没那么先进,不过这个玩偶比姜茹在市面上见过的都精致不少,应当是裴骛特意买来的,勉强称得上丑萌。
今早她赖床抱着裴骛不肯松,后来裴骛在她怀里塞了个东西,正是这个玩偶。
若是起床时见到身侧无人就算了,就算起床后抱着一团被子也罢了,偏偏被子中还塞着一个状态诡异的羊,睁眼就见到张煞白的羊脸,她差点吓得魂飞。
可爱,但是诡异。
姜茹把这只羊从被子里扯出,抬起手想扔,临扔之前又没舍得,灰溜溜地将小羊塞回被褥。
她咬牙切齿:“裴骛有病?”
小夏不敢说话,姜茹眼不见心不烦地把玩偶往被中塞,气势汹汹地下床,即使腿软得差点摔倒,她也依旧身残志坚地出了门。
裴骛今日是忙,姜茹问了一圈,知道他不在府衙,身体疲惫,索性不去找裴骛,等裴骛自己回来再问他的罪。
如今正是初春,春风拂过,带来满院的花香,庭院外的桃花顺着风飘到院中,正在姜茹脚边打着圈转着,花香扑鼻,姜茹坐着躺椅躺在院中,微光自树荫中洒下,姜茹的脸颊也被蒸得粉红。
夕阳西下,裴骛终于自院外回来,可能是得了消息,他一进门就往后院走,脚步声自回廊传来,姜茹循声看过去,裴骛一身月白锦袍,身姿卓越,那张脸还是姜茹最喜欢的俊脸,姜茹突然忘记自己要兴师问罪。
愣神时,裴骛已经走到身侧,他洗过手,指尖微凉地碰了碰姜茹温热的脸颊,太阳已经落下,姜茹晒了一日的太阳,整个人都带着旭阳的好闻气息,裴骛俯身,为姜茹遮挡了侧面的阳光,他问:“怎么不进屋?”
姜茹想要骂他的话全都憋了回去,裴骛这么温声细语,温柔体贴,她竟然没法对裴骛凶。
姜茹憋了憋气,仰头时能看见裴骛关切的双眼,凤眼微抬,撩人于无形。
姜茹结巴了:“等你。”
姜茹很没出息地伸出手去够裴骛,让他再压低身子亲自己,晒了很久的太阳,她浑身都是暖洋洋热乎乎的,裴骛压着身子亲她,姜茹抓紧了裴骛的袍袖,她微喘着道:“我学会换气了。”
裴骛“嗯”了一声,姜茹就继续勾着他往下:“我教你。”
裴骛就好像个求知若渴的好学生,又压着她亲了很久。
直到太阳彻底落下,姜茹终于推了推裴骛:“不亲了,你跟我走。”
美色误人,姜茹不能再堕落,她随手一抓,抓到了裴骛的腰带。
腰带并不是很好扯开,但若是一直这么拉着,好像总带着种别有的深意,然而裴骛刚想把姜茹的手推开,姜茹就回头瞪了他一眼,裴骛只好顺着她的步子走。
好在府里的人都知道他们在这儿,没有人会来打扰,姜茹很顺利地拉着裴骛回到了房中。
一回到房内,姜茹终于腾出空来,反正现在也亲够了,她指着床上的小羊:“你什么意思?”
小羊孤零零地躺在一边,裴骛捡起小羊,很真诚地道:“羊是你的生肖,你不喜欢吗?”
姜茹一愣。
她和裴骛同年,生肖也一样,裴骛却先想着她。
姜茹的话又只能咽了回去:“喜欢,但……”
裴骛微低着头听她说话,这个样子乖得出奇,比姜茹高那么多,所以他在听姜茹说话时总是会低头,姜茹哪里还能凶他,就嘟囔道:“下次不要放床上,今早差点吓着我。”
一觉起来,表哥变小羊,若是换个脾气差的,早就给裴骛一顿揍了。
裴骛自然是什么都听姜茹的,连声认错:“是我处理不当,吓到夫人了。”
“夫人”二字一出来,姜茹后背一麻,什么都记不起了,她无能地盯着裴骛,到底是抵不过裴骛,上前一步,靠在了他怀里。
不能说裴骛的不是,索性多和他贴贴,姜茹问:“你说要征兵,顺利吗?”
朝廷下令叫裴骛立刻进京,然而征兵需要些时间,裴骛今日就在忙这件事。
裴骛点头:“顺利,此番征兵是要进京护卫,有不少人响应,我多召了些人放出消息,连附近的几个州也有响应的,民间也有不少愿意支持的。”
他现在说得好像很轻松,但实际上他今日跑了好些地方,连午膳都只随意吃了口,姜茹心疼他,只能拉着他的手带他去正堂:“不说了,你饿了吧,我叫他们给你做了好多肉,你多吃点。”
体力消耗大,是要吃肉补补的。
饭桌上,裴骛连吃了好几碗,姜茹知道他是累了,又给他盛了很多菜。
一连几日,裴骛都忙着征兵,头天若是什么都没有做,姜茹也会跟他一起去,此番征兵是义军,潭州的所有官员都被裴骛召集起来,连程灏都出手帮裴骛找了帮手,几乎能发动的人都发动了。
北齐与大夏积怨已久,只要放出消息是和齐打仗,响应者无数,短短十日,他们已经召集了五万多人。
然而人是召来了,要养兵自然是要粮食,裴骛又在民间筹集粮食,南方几地也有几个富商,捐是捐了些粮食和银两,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也是这时,姜茹把裴骛拉到库房,他们库房内就是二人的全部家产,姜茹只说:“拿去吧。”
裴骛这几日也不是没想过动这些银子,只是这里的银子都属于他们二人,是他们共同的家产。
裴骛还未说话,姜茹又继续道:“你是潭州知州,若是你自己都不肯拿出钱来,别人怎么可能愿意拿钱,这些就都拿去吧,反正我们以后已经用不上这些了。”
若是成功,以后的吃住自然不是问题,若是失败,这些也都成了身外之物。
裴骛静静地望了姜茹很久,才道:“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是在表白姜茹,姜茹不矫情,敲了他一下:“不要说这样的肉麻话。”
当日,裴骛召集众人,将自己家中的所有财产都献出,全为义军。
此举反响极大,民间义士都纷纷捐出自己家中的财产,不用几日,已经筹集了几万银两和上千石稻谷,至少义军的粮食是不成问题了。
出发之日定在三日后,临出发前,裴骛去国公府拜访了程灏,裴骛自觉年轻,历经的事情太少,对于打仗之事也知之甚少,然而北齐和燕虎视眈眈,都想吞并大夏,他也想求程灏一些指点。
他登门时,程灏早已在家中等待。
他久违地穿了一身紫色袍服,这身紫色袍服很像大夏的官服,踏进门的那一刻,裴骛已经知道程灏的意思。
裴骛俯身作揖,只是道:“程大人。”
往日里他会叫程灏一声“岳父”,但今日,他叫了这样的称呼。
程灏也知道他明白了,他欣慰地看着裴骛:“你此番声势浩大,我虽然退隐多年,却也在想,我是不是也还能再做些什么。”
程灏已经年逾五十,早些年四处飘零熬坏了身体,如今他竟然愿意和裴骛一同北上。
裴骛抬头,眼睛里已经有些红血丝,他应该劝程灏不要去的,但是他没能说出口。
程灏叹了口气:“离芷也要同你一起去,我也放心不下她。”
这样的理由他们都心照不宣,说是放心不下姜茹,实则是放心不下大夏,他怕元泰帝彻底带领大夏走向灭亡,更怕元泰帝不战而败。
两朝老臣,终于还是在大夏危急之时站了出来。
裴骛动了动唇,程灏摆摆手:“不必多言,我已下定决心。”
从潭州到汴京,大军行进也要几月,裴骛怕他身体吃不消,然程灏并不在乎,他只说:“我享了这么多年的福,也该动了一动了。”
裴骛到底是答应了,和程灏约定好时间,转身回到府中。
姜茹知道他今日是去找程灏,毕竟有着那层关系,姜茹不好去,所以她只在家中等裴骛,待裴骛回来,姜茹也就得知程灏也要前往汴京的事情。
似乎在意料之中,程灏这样的贤臣,是不可能在国难时袖手旁观的。
因为存着不一定能回潭州的心思,他们的家这几日都快要被搬空,能卖的都卖了,只有卧房内的东西都还保持原样,是真的两袖清风家徒四壁。
姜茹拉住了裴骛的手,她轻声道:“我们此行一定会顺利。”
裴骛也握紧了她:“一定会的。”
三日后,潭州的大军整装待发,向着汴京前进。《 》
110-119
第111章
从潭州到汴京少说也要月余, 长长的队伍几乎望不到头,日日赶路,终于在夏日的末尾, 大军临近汴京。
沿途有不少义士加入,抵达汴京时,大军数量已经翻了一倍。
半途,裴骛也收到自汴京来的旨意, 知道他带来的的兵都是义军,皇帝对此虽然忌惮, 却又觉得他招来的兵不过都是些老弱病残, 也不怎么把他们放在心上, 所以裴骛此行并未遭到太多阻拦。
只是临进京时, 大军遭受到了汴京许多官员的阻拦,也有一部分要裴骛带军立刻进京,毕竟如今战事吃紧,正需要兵力, 朝廷内吵翻天,裴骛只能先带军在汴京外几十里暂时驻扎。
当日夜里,裴骛留在营帐内, 不多时, 一个黑衣人被秘密带进营帐内, 来人正是中书舍人张蒙。
进入营帐后, 他老泪纵横, 俯身道:“裴相。”
裴骛连忙上前几步将张蒙扶起, 他和张蒙当初同在宋平章手下,关系也算亲近,在潭州这一年, 也是张蒙时常给裴骛递信告知汴京的消息,几月前的那封信也是张蒙所写。
张蒙被扶起身,裴骛道:“张舍人不必多礼,汴京情况如何,还请张大人同我说说。”
短短一年,张蒙长出了许多白发,再见到裴骛,他真是热泪盈眶。
他抹了抹眼泪,正要说话,就看见桌案后站着的姜茹,姜茹穿着简便的鹅黄色襦裙,即便灯光昏暗,也如出水芙蓉般清丽脱俗。
见张蒙将视线落过来,姜茹便朝他点了点头,抿唇露出一个笑。
张蒙被吓得一颤,若是没记错,裴骛的表妹已经在一年前就已离世,那现在站着的这个是谁?
张蒙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他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裴骛身后真真的站着一个人,张蒙颤声道:“裴相,你身后……”
裴骛扭头看了姜茹一眼,这才道:“张舍人有所不知,我在潭州时已成婚,这位便是内人。”
还好,裴骛也能看见他身后的人,那么就不是鬼魂,张蒙这才松了口气。
当初在汴京那几年,所有和裴骛相熟的官员都知道裴骛有一个关系极好的表妹,后来“姜茹”死了,裴骛还因此消沉了很久,这才自请调离汴京。
难不成姜茹还有一个孪生的妹妹?
张蒙犹豫地看着姜茹,想问又不敢问,裴骛才又解释道:“内人便是我表妹。”
此话也是间接承认了裴骛如今的妻就是曾经的表妹,虽然细节裴骛未透露,张蒙也能猜到一些,他恍然地点点头:“原是如此。”
想明白后,张蒙也不多问,随着裴骛一同坐到桌边,姜茹便安安静静地坐在裴骛身后,张蒙开口:“裴相,自宋相离开,朝中实在是……”
张蒙叹了口气:“苏相被官家忌惮,如今告病在家,一遇事,连能够做主的人也没有。”
苏牧毕竟是枢密使,若要叫他带兵打仗,不说把失地都收复,好歹不会被打得落花流水,偏偏皇帝不肯让他去。
张蒙压低声音:“这些日子,朝中人心惶惶,都说只要北齐侵入大夏,汴京就将失守,都闹哄哄地要迁都。”
裴骛沉默片刻,问:“他们想迁去哪儿?”
张蒙道:“西京。”
北方边防薄弱,是大夏一直以来就存积的问题,大夏初立之时,太祖就曾想要迁都,只是因为种种原因都搁置了,如今大夏危急,迁都之事再提。
西京距离汴京不远,倒不用奔波,然而这样的消息一泄露出来,百姓人心惶惶,达官贵人们也都想方设法离开汴京,汴京城内风声鹤唳。
越是这时候,迁都之事就越是容易人心涣散,若是连皇帝都跑了,留在边疆打仗的官兵更是寒心。
裴骛问:“那为何又没有迁呢?”
张蒙犹豫片刻:“因为迁都之事是苏相提的。”
迁都之事,换别人提都好,偏偏是苏牧提,皇帝就更是疑虑,总怕苏牧背后还有一手防着他,所以这事到底还是未能定下。
说起来也奇怪,皇帝如此忌惮苏牧,却迟迟没有对苏牧动手,不知是被北齐弄得心力交瘁,还是说他和苏牧还维持着表面关系,暂时维持平衡。
裴骛还未问出口,张蒙先道:“苏相手中有文帝的密诏,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他手里有密诏。”
只要密诏还在一日,皇帝就不可能对苏牧动手,顶多是君臣离心。
文帝宠信苏牧,虽说驾崩了,可他不仅把苏牧留作元泰帝的底牌,还给他留了退路,或许也是知道自己的儿子天性多疑,所以即便如此,苏牧也还能安然无恙。
竟不知该不该为宋平章惋惜,文帝亲点的宰相,可到最后,文帝防着他,元泰帝也防着他。
裴骛也略过这个话题,没有再说迁都的事,只问道:“战况如何?”
张蒙自怀中摸出一张纸,补充道:“鲁国见大夏没打过北齐,也前来横插一脚。”
若是只单是北齐,真定府自有谢均等人坐镇,不至于闹到如今的地步,可若是加上一个鲁国呢?
裴骛的心沉了沉,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纸,姜茹也靠着他的手臂和他一起看。
三月十七,西宁知州投降鲁国。
四月廿一,渭州知州投降鲁国。
五月初一,汾州知州投降鲁国。
五月初九,黄州沦陷,已降太平军。
五月十八,鄂州沦陷,已降太平军。
……
直观地看着这页轻飘飘的纸,姜茹仿佛整个人都被定住,愣愣地看着这几行字。
知州主动弃城投降,是真的将百姓置于水深火热之中,如此窝囊的大夏,又有如此窝囊的官员。
前世有这样吗?黄州和鄂州离舒州很近,她确实不曾听说过这回事,前世是没有起义军的,这一世确实有很多事情偏离了。
姜茹低着头,仿佛忘记了呼吸,只能看见裴骛微抖的手,不知何时,姜茹也已经手脚冰凉,可她看着裴骛紧紧绷着的身子,她还是朝裴骛伸出了自己的手。
裴骛攥着手中的纸,仿佛要用尽最大的力道将他捏碎,这时,手掌触碰到一片柔软,姜茹伸进他的掌心中,把裴骛的手握住了。
裴骛终于得以呼吸,手中的纸骤然一松,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张蒙见他看完了,又接着说:“如今的状况就是这样,太平军正在往北,朝廷无力镇压,事实上,真正投降的州府比这多得多,或许过几日,我们又能收到几封急信。”
张蒙的脸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说:“如今之事,我们已经实在没办法,国家危急,裴相可有办法?”
裴骛沉思片刻,他突然道:“明日,我会带兵进入汴京城。”
张蒙霎时惊得不敢再说话,无诏带兵进京,那可是死罪!
他连忙看向姜茹,企图让姜茹劝劝裴骛,但是姜茹并没有意会,她望着裴骛,没有说出阻止的话。
裴骛现在只带兵驻扎在外,正是皇帝并没有下诏,而他现在带兵进城,可不正是让皇帝颜面扫地吗?皇帝怎么可能会忍受得了这样的挑衅。
就算现在因为需要裴骛而不杀他,之后回过味来,也还是会对裴骛动手的。
裴骛确实是认真的,他抬起眸:“鲁国侵犯大夏,我带兵入京,只是为了保护官家,我相信,这样的做法官家必然是会谅解的。”
张蒙大气也不敢出,连忙道:“裴相,不若再等等?等官家下旨再进城也不迟?”
他确实是来找裴骛想办法,可也不是叫裴骛带兵进城,他这往大了说就是谋反!
裴骛已经完全劝不住,他又接着道:“官家身边有奸佞小人,我此行只为清君侧,还大夏清明。”
皇帝重用宦官,不仅将朝廷搅得一团乱,还插手打仗之事,如今大夏一败再败,有皇帝的一份力在里面。
裴骛此行带了不少兵力过来,鲁国国力不如北齐,大夏即便积贫积弱,也没道理打不过鲁国,这样的皇帝,还有什么必要给他脸面。
裴骛目光坚定,好似已经下定决心,张蒙原先只焦心打仗之事,现在都转变为对裴骛的担忧,他连忙转向姜茹:“姜夫人,你劝劝裴相啊。”
姜茹一怔,茫然地道:“啊?”
她迟疑一瞬,往裴骛身边靠了靠,顺便把自己塞在裴骛手中的手绕了一圈,和裴骛完全十指相扣,然后她抬眸,无辜地看着张蒙,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可是我觉得郎君说的很对。”
张蒙看着这对小夫妻,几乎要抓狂,他只能朝裴骛俯身:“裴相,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本以为这样能劝住裴骛,但是没有,反而这句话恰好提醒了姜茹,姜茹想到还在隔壁营帐的程灏,起身说:“我去找义父。”
张蒙怀着最后一点希望看向姜茹,就听姜茹道:“我问问他,进了汴京之后还要做些什么。”
张蒙瞬间心如死灰。
没等裴骛点头,姜茹已经跑出了营帐,脚步声远去,裴骛方才那样强烈的情绪才终于随着姜茹走远了些,不再那么紧绷。
没多久,姜茹已经请来了程灏,程灏走进帐内,张蒙连忙站起身。
他是知道程灏的,只是没能想到,过去了十余年,程灏竟然会再次出现在汴京。
他呆滞地看着程灏,行了一礼,可惜程灏根本没看他,径直走到了桌案前,姜茹连忙把地上的纸捡给程灏,她不用说,程灏自然能看懂。
程灏看得很快,他气得胡子都颤抖起来,纸张被他甩在地上,程灏骂道:“贪生怕死!”
没有人能看到这样的东西不生气,也难怪苏牧会提出迁都,鲁国但凡再深入一些,汴京被攻破也只是迟早的事。
程灏好歹是老臣,自然是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张蒙将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和程灏说了,期盼着程灏能够劝住裴骛。
谁知程灏听完,竟然点头道:“我赞成之邈。”
张蒙:“……”
连程灏这个国公都赞成裴骛,他还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张蒙劝不住,只能道:“裴相万事小心。”
裴骛点了头,张蒙也不好再继续逗留,离开营帐,悄然返回汴京。
营帐内还剩下他们三人,程灏在桌前坐下,和裴骛讲了些注意事项和计划,直到深夜,姜茹和裴骛才把程灏送回去。
余下姜茹和裴骛两人,夏末的天格外热,只有夜里会稍稍凉快些,刚才出去一趟,姜茹身上都是凉丝丝的。
回到帐内,姜茹抱住了裴骛汲取他的体温,她靠着裴骛,轻声问:“裴骛,你进汴京后,是不是就是摄政王了?”
大概率是,汴京的兵力就这么多,裴骛带兵进城,就已经昭示了他的意思。
裴骛“嗯”了一声,姜茹心口闷闷的,她说:“裴骛,我们篡位吧。”
当摄政王和当皇帝是两个概念,摄政王好当,只要把持朝廷就好,然而当皇帝要付出的努力更多,姜茹不知道这样的说法裴骛会不会答应,她仰头看着裴骛:“你想当皇帝吗?”
裴骛说:“不想。”他顿了顿,又接着道,“但似乎只有当了皇帝,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姜茹只觉得眼前模糊,她在裴骛的衣裳上擦了擦眼泪,骂道:“皇帝真是个畜生。”
在以前,他们每次提起这样的话题,都不会很直白地说出“篡位”这两个字,姜茹有顾虑,她怕裴骛死,裴骛也有顾虑,所以他们一直都没有明说,以为这样就可以有转圜的余地。
但是今日,他们终于提起这个话题。
姜茹哽咽道:“没有你,也会有太平军,会有别的起义军,但我觉得,还是你最好,与其让别人来做,不如你自己来。”
姜茹声音很低,模糊得裴骛要很仔细才能听清,她说:“反正现在已经无法挽回,来日你不当皇帝,也总是要死的。”
裴骛低下头,他们的拥抱总是严丝合缝的,想要把对方都完全拢入自己的怀里,姜茹抱得他很紧,裴骛低声道:“我会让他心甘情愿写下退位诏书。”
裴骛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野心,他不愿再做臣子。
……
隔天一早,义军便浩浩荡荡地前往汴京城,还未入城,城内的百姓都已经吓得躲在屋内,都以为是鲁国大军。
直到裴骛差人去报信,说是来自南方的义军,副相领兵前来支援,百姓才终于敢从屋内出来,这回,没有遭到任何阻拦,城门主动为义军打开,裴骛带着军队畅通无阻地进入了汴京城。
百姓们欢欣鼓舞,纷纷为义军献上自家的吃食,义军分毫不收,纪律严明,待百姓也极为和善。
进入城门没多久,朝廷派人来迎接,皇帝终于肯把“抱病在家”的苏牧给请了出来。
大军还未进入御街就已经被拦下,苏牧坐在马上和裴骛遥遥相望,他笑着问候:“裴相,时隔一年,你在潭州可过得好啊?”
裴骛身着红色锦服,束发玉冠,将他清冷的气质衬得更加冷冽,凤眸轻抬:“托苏相的服,一切都好,苏相别来无恙。”
苏牧的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地妖冶,五官明艳得攻击性十足,桃花眼微挑,皮笑肉不笑:“自然是好的。”
苏牧笑着:“官家叫我来迎裴相进宫,你身后的兵马我手下人自会安顿好,裴相,请吧。”
夹道的百姓是如何都挡不开,激动地要往前靠,只想要离义军近一些、再近一些,苏牧垂下视线,官兵们都要上前拦住百姓,可惜无论怎么拦都拦不住。
裴骛身后的义军气势凛然,哪里肯听苏牧的,裴骛平静道:“官家身边有奸佞作祟,我此番进京,一则是领兵抗鲁,二则……”
裴骛顿了顿,“为清君侧。”
苏牧脸上的笑容僵硬:“哪有什么奸佞,裴相不会是道听途说,误以为真吧?”
裴骛并未言反驳,这时,从人群中蹿出来一个人,苏牧带来的禁军正要上前去拦,可没等禁军动手,义军拦住了禁军。
那蹿出来的百姓就跪在裴骛的马前连连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喊着:“请大人为草民主持公道,草民的儿子正是被魏名给杀了啊!”
魏名就是元泰帝如今最看重的太监,短短一年,他手下爪牙无数,不少臣子都只能屈服于他,甚至现在已经隐隐压苏牧一头。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百姓们跪了一地,人群中也有不少百姓附和,百姓总不能说谎,苏牧的表情彻底黑了下来。
人证都有了,裴骛终于抬眸:“苏相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苏牧勉强开口:“自然没有,奸佞当道,裴相谋之深远,我自然不能阻止。”
且不说能不能阻止,光裴骛身后的这些义军都能将他撕碎,苏牧只能勒马转身,只叫人去报信。
皇帝终究还是低估了裴骛,他以为裴骛是宋平章带出来的门生,无论如何也不会走到这一步,然而这一回,他猜错了。
大军很顺利地走过了御街,直奔皇宫,不用多久便围得皇宫水泄不通。
裴骛便带上几个下属从宫门入,一路上都没遇上什么人,就来到了皇帝所在的垂拱殿。
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他身边围了不少禁军,或许是提前得了苏牧的报信,他提前叫了人来护驾,不过他还算硬气,并没有逃跑。
裴骛俯身行礼,皇帝并未叫他起身,而是阴沉着脸:“裴卿,你带兵闯入皇宫是为何意?”
一年不见,御座上的皇帝变化很大,长高了许多,身形也变得挺拔,然而脸上总有消散不去的郁气,明明他如今才十几岁,却总是阴沉的。
裴骛平静叙述:“听闻官家宠信宦官,朝廷乌烟瘴气,我只是想为官家扫清奸佞。”
皇帝冷冷地看了他好久,终于叹了一口气,他叫:“师兄。”
这个称呼并没有引起裴骛的波动,裴骛淡淡道:“官家言错。”
皇帝无奈道:“师兄,我自然知道你此行都是为了我,你调任潭州,朝中的大臣都盯着我,我也是没有办法。”
他话音一转:“魏名所做之事我全然不知晓,若是我知道他背后做了这些混账事,不用师兄动手,我自会解决了他。”
说着,他朝身边的禁军使了个眼色,禁军很快拎出来一个人,地上穿着紫色官服的人,正是魏名。
一个太监,竟穿上了官服。
魏名眼里都是恐惧,虽然被绑得无法再动,可是他还是艰难地蠕动到裴骛脚边,姿态狼狈地给裴骛磕着头。
裴骛嫌恶地错开他,上首的皇帝又继续道:“师兄,你要的人我都提前给你抓回来了,无论师兄如何处置,我都听师兄的。”
没等裴骛答应,他又继续道:“裴卿此番护驾有功,朕封你为王,享十万邑,来人,拟旨。”
见裴骛没有反对的意思,皇帝身旁的中书舍人只能瑟瑟发抖地拟旨,今日当值的中书舍人不是张蒙,也是为难他都吓成这样了,还要给皇帝拟旨。
中书门下参知政事裴之邈,封梁王。
光这些还不满意,皇帝又道:“听说裴卿在潭州已经娶妻,朕封她为一品诰命,可好?”
中书舍人又继续拟旨,然而旨意上该写清名号,可裴骛的妻子姓甚名谁,无人知晓。
皇帝不敢问裴骛,中书舍人只能大着胆子开口:“裴相,敢问令正的名讳是……”
裴骛就道:“姜离芷。”
闻言,御座上的皇帝猛地抬头,他扯了扯嘴角:“裴卿,你娶的妻也姓姜?”
裴骛笑了下,明知故问:“还有谁姓姜?”
今日要进宫,姜茹被裴骛安顿在城外,没有跟着一起进城,不过裴骛并不怕皇帝知道,因为现在的他足以护住姜茹。
皇帝自然不能提姜茹,只能憋闷地住了口。
两封诏书拟好,中书舍人递给裴骛看过,见他满意了,才终于敢抹了抹自己的汗。
皇帝知道裴骛此行不是为了篡位,他可以带兵清君侧,可是若是真篡位,名不正言不顺,会遭万人唾骂,所以皇帝讨好他,却并不怕他篡位。
旨意写好,裴骛低头看了眼地上还在蠕动的魏名,才道:“魏名草芥人命,便挂在城门,让百姓泄愤。”
魏名挣扎起来,却还是被禁军给带走。
裴骛又补充:“魏名手下的宦官也一并杀了。”
他身后的下属得了令,立刻去捉人了。
尘埃落定,裴骛俯身:“官家年幼,今日起,臣会代官家处理政务。”
皇帝脸色一沉:“裴之邈!”
然而他的所有话,都在看见裴骛轻飘飘的视线时住了口——
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快乐呀
完结的话应该就在一月份了吧,之后的篇幅还有几万字呢,不会很快,但也不会很慢的
第112章
说到底, 若不是言不正名不顺,裴骛现在都能直接篡位,他只摄政, 是十足地给皇帝面子了。
皇帝黔驴技穷,先是和北齐打仗输了,现在又被鲁国打进家门,他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反抗裴骛的底牌。
裴骛言明自己将会摄政, 也不再多说,接了旨便带上自己的人离开, 徒留皇帝孤零零地坐在御座之上。
人来得快走得也快,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皇帝强撑着的身子终于在这瞬间彻底耷了下来, 他缩在御座中,明明只是十几岁的少年,正应该最有朝气的年纪,却仿佛一个耄耋老人。
禁军和侍卫跪了一地, 皇帝猛然抬眸看向大殿中的苏牧。
方才苏牧是和裴骛一同进殿的,然而他仿佛透明人一般,如同陈家和宋平章还在时那样, 总是只躲在角落不发一言, 好似他多么无害。
皇帝目光转向他, 忽而冷笑一声:“苏牧, 你故意的。”
苏牧面露惊讶:“官家何出此言。”
不知何时, 皇帝身边的禁军已经如潮水般散去, 连起居舍人都被强行带走,大殿内只剩下苏牧和皇帝二人。
苏牧依旧隐没在黑暗中,皇帝盯着他那半明半阴的脸, 那张宛若蛇蝎般惊心动魄的脸,是带着毒刺的,总是伺机要向他动手的,无端让皇帝觉得阴冷。
他几乎是气急败坏地道:“你不就是怨我提防于你,如今魏名已除,我又只能受制于你。”
时至今日,皇帝依旧怨恨先帝,怨恨他给自己留下这么个烂摊子,怨恨他给自己留下苏牧,他曾经只能听苏牧的,现在还是只能听苏牧的。
甚至到了现在,他被裴骛制衡,到头来还是只能再听苏牧的话,因为只有他才能帮自己夺回大权。
苏牧只是微微俯身,他言辞恳切道:“魏党蒙蔽官家,梁王所为都是为了官家。”
说得好听,皇帝气愤地看着苏牧,无能狂怒般将桌上的奏折扫落一地,到此刻,他不得不再次寻求苏牧的帮助:“那你说,他插手政事,我往后又该如何自处?”
裴骛一个异性王,以这样的手段夺了他的权,这是多大的耻辱,往后文武百官又该如何看待他。
苏牧终于状若无奈地笑了下:“官家担忧这么多做什么呢?如今鲁国与齐国来势汹汹,梁王接了这烂摊子,不见得是好事。”
苏牧那张妖艳的脸绽放开笑容:“让他为官家扫平障碍,不好吗?”
“若是他做到了,官家便坐享其成,若他做不到……”苏牧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那他这梁王位子坐得也不稳,他再想摄政,又如何能服众?”
皇帝表情阴晴不定,听到后面总算产生了一丝动摇,虽然苏牧说得很有道理,他却还是有疑虑:“可是……”
他想问苏牧,若是裴骛当真打赢了鲁军,连燕山的失地也收复了,他该怎么办?
然而苏牧打断了他:“官家,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皇帝看着他,眼睛里仅剩的一缕光亮也消散了,他喃喃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倘若当初宋平章没有被他暗算,倘若当初他不忌惮宋平章,会不会就没有这么一天。
他声音极小,苏牧没听清,“嗯?”了一声,皇帝摆摆手:“你下去吧。”
苏牧这才作揖告退。
……
裴骛领着他的人离开皇宫,魏党之人都被押到城门,气红了眼的百姓们只一个劲朝他们扔石子,魏名在最前面,脸颊都被石子打出了血,官兵想拦却拦不住,只能任由百姓动手。
城门处喧嚣极了,混乱中,一队车马自城门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姜茹透过帷幔的缝隙看着街道上的场景,一年没回来,汴京的变化并不大,只是总觉得有种萧瑟的意思,姜茹将视线收回,心里雀跃地估算着还有多久能到新住处。
因为裴骛要入宫,姜茹不方便一起跟着,现在裴骛叫人来接她,也就意味着裴骛很顺利地从皇宫回来了。
马车在街道上行了又约两刻钟,终于停在了一处陌生的府邸前。
这处府邸离皇宫很近,位置正好能眺望整个皇宫,姜茹跳下马车,他身后的马车内坐着的是程灏,程灏也正被小厮扶着下马,姜茹快步走过去扶他。
快要走近时,姜茹听见了马蹄的哒哒声,她抬眸望过去,高头骏马上,裴骛一身绯色袍服,如松风明月,皎皎如玉,姜茹原本想要走向程灏的脚步就这样顿住,眼睛都随着裴骛跑远了。
程灏摆摆手:“去吧,不用你。”
姜茹是很想去找裴骛,可是要顾及礼数,她犹豫片刻,程灏又朝她摆摆手,她才欢快地转过身,忙朝着裴骛跑去。
走近了些,她仰头望着裴骛,裴骛低下眸,目光温和地看她,绯红袍服翻飞,姜茹只感觉一阵清风拂过,裴骛已经下了马,站在姜茹身侧。
姜茹的手被裴骛握住,裴骛牵着她,问:“累不累?”
姜茹摇头,她更关心裴骛的事,就说:“你呢,你那边怎么样?”
裴骛就道:“我也还好。”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阶前,程灏站在阶边,等他俩走近了,程灏就道:“进屋再说。”
裴骛点头,几人就一同进到院中,这处宅子是裴骛今日挑的,位置很好,因为在皇城脚下,这院子是专门给皇亲国戚住的,院落大得出奇,比先前在汴京住过的宅子都大。
几人坐在院内的亭中,姜茹和裴骛挨着,只半日不见,两人都黏黏糊糊地贴在一起,挨得极近。
坐下后,裴骛将今日在皇宫内的事情都说了,姜茹听完,表情略微奇怪:“你又封了梁王。”
前世裴骛也是被封为梁王,先前姜茹和裴骛通过气,前世姜茹所有记得的事都已经写给裴骛,这个封号姜茹自然也是提过的。
裴骛“嗯”了一声,顺口道:“称号而已,不算什么。”
程灏好奇起来:“什么叫又?”
姜茹和裴骛对视一眼,都选择隐瞒,毕竟重生之事,说出来能信的人极少,好在程灏也没有要追问的意思,这个话题也就没人再说。
裴骛既然要摄政,往后免不得要往皇宫跑,然而现在正是打仗的时候,若是他离开汴京,他这个摄政王可以说是有名无实。
裴骛初封王,一头扎进边关于他无利,但若是不去他又不放心,怎么做都不好。
而且今日是彻底得罪皇帝了,他带兵离开汴京,指不定皇帝会背后怎么捅刀子。
于是,就裴骛要不要离开汴京这事,裴骛与程灏两人讨论了许久。
裴骛是倾向于去的,即便现在他留在汴京,能做的无非就是拉拢朝中大臣,这些都是无用功。
程灏却觉得,朝中也有主将,他任指挥使,裴骛在后方,不仅能稳固地位,也能随时支援。
两方都各执己见,直到裴骛最后一锤定音,他只说:“若是国君亲自上战场,或许可以鼓舞士气。”
程灏一愣,当即便是反对:“这怎么行?”
皇帝年幼,现在上站场,若是在战场身亡,于大夏就是毁灭性的打击,可若是真的因为他,大夏胜了,就于裴骛不利。
裴骛淡淡道:“有何不可,他跟着上战场,不仅能鼓舞士气,也能牵制住他,免得他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似乎是有道理的,可程灏终究还是有疑虑,然而他还没能反驳裴骛,裴骛又接着道:“还请国公留在汴京接应,太平军也正在往北,若是汴京被太平军攻破……”
短短几月,太平军的势力已经越发壮大,前有狼后有虎,汴京也得留人守着。
程灏终于点头:“那便如此吧。”
此事定下,裴骛又与程灏讨论了接下来的起兵计划,程灏帮裴骛画了不少布阵图,入夜后才结束了他们的谈话。
姜茹听得脑子都快要炸了,离开时头都是晕乎乎的,裴骛他们讲得很清楚,姜茹听是能听懂的,古代打仗不如现代,很多时候都要借助一些外力,输赢不一定是看实力,有很多不确定因素。
姜茹身心俱疲,裴骛倒是比她好很多,还能扶着她走路。
姜茹全身都赖在裴骛身上,等穿过回廊,快要走到他们的新房间时,裴骛索性将她抱起,抱着她走进屋内。
许是进宫一趟,裴骛身上沾了宫中的香料味,味道独特的龙涎香,直到现在也未能消散,姜茹抱着他,在他身上闻闻嗅嗅,蹙着眉道:“好闻是好闻,但是一想到你身上的味道和狗皇帝一样,就觉得不好闻了。”
裴骛从宫中回来还没来得及沐浴,闻言,他往后错了错:“那你别抱我了,我先去沐浴。”
姜茹也没来得及洗,她知道再过些日子就要去打仗,到时候很可能和裴骛聚少离多,她摇摇头:“不要,待会儿我们一起洗。”
裴骛顿了顿,没有说不好,那就是答应的意思。
姜茹坐在他腿上,将自己的脸贴着裴骛,她低声呢喃:“你今日和义父说了那么多,但是你们没有说我,我要跟着你一起去吗?”
上回姜茹跟着裴骛去南诏,是因为裴骛本身就知道他们和北燕打不起来,而且主要是处理陈翎,但是这回是真正的打仗,裴骛应该是不肯带姜茹一起去的。
姜茹自裴骛怀中抬起头,等待他的回答,裴骛沉默片刻,低声说:“抱歉。”
他说:“你留在汴京要安全些,有国公照应,我才能放心。”
姜茹知道的,这回事态严重,裴骛也是斟酌过后才决定不带她去的,只是姜茹不免难受:“你这一去,我是不是很久都不能再见到你?”
这种规模很大的打仗,至少也要几年才能打完,姜茹低下头,声音有些闷:“舍不得你。”——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的有点少,好想完结!试试接下来几天能不能爆更到完结,大家觉得我能做到吗
第113章
先前只分开几个月姜茹都受不了, 更别说分开这么长时间,遥遥无期的等待最是难受。
姜茹只能很努力地把自己塞进裴骛怀里,好像要和他融为一体, 裴骛一向是靠谱的,所以她忍不住问裴骛:“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姜茹心情低落,小声说:“前世我死的时候大夏还在打仗,岂不是至少要五年?”
打仗必然要死很多人, 不止是舍不得裴骛,姜茹也希望能够快些结束, 不然百姓的日子是真的不好过。
姜茹记得后几年的赋税都越来越多, 家里种的粮食都要至少交出去一半, 她自己都很难养活自己。
不能给姜茹太多的承诺, 裴骛怕自己无法做到,他只能保证:“我会努力早些回来见你。”
姜茹恹恹地低下头,可是她又很快抬起,她只希望能在这段时间能多多见到裴骛, 不想错过每一刻。
无端的,姜茹突然道:“要是有手机就好了。”
若是能随时和裴骛通信,她就不会那么难受, 她很怕裴骛在战场上死掉, 她却只能在几个月后才能知晓, 亦或者连裴骛的尸身都见不到。
她又说了一个很生僻的词, 裴骛顿了顿, 问:“手机是什么?”
和一个古人描述这种东西对姜茹来说是有些困难的, 姜茹迟疑片刻,解释说:“就是一块类似砖头的东西,即便我们相隔千里, 也能通过它见到对方。”
这样的东西于裴骛而言是很陌生的物品,甚至以他现在的认知根本很难理解,但他还是很配合着姜茹说:“我没见过。”
他要能见过才奇怪,姜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其实我是从别的世界穿过来的。”
裴骛眸光微动了动,或许是临近分离,姜茹想和裴骛坦白身份,她说:“我们的世界和这里差别很大,所以我才不会大夏的字。”
唯一幸好的是,虽然字不一样,但语言一样,不然她听不懂,又不会这个世界的语言,那才是真正的崩溃。
裴骛深黑色的眸中似乎渲起了雾,他停顿了很久才问:“那你原来的世界好吗?”
姜茹实话实说:“好,也不好。”
好的点在于不愁吃穿,坏的点在于她家里情况复杂,从小很少有过亲情这样的东西,但是在这个世界,她有裴骛了。
姜茹往前靠了靠:“我以前是很想回去的,但是现在我不想回去了,因为我有你。”
姜茹知道,她说出这件事,裴骛一定是要心疼她的,所以她又及时补充说自己现在很好,说完,她又接着道:“所以我觉得,人就算死了,灵魂也不会消散。”
她不知道裴骛去打仗能不能顺利回来,所以她说这句话是在安慰自己,也是在隐晦地告诉裴骛,无论如何,他们总能相见。
裴骛也看着她,郑重其事地道:“我一定会回来。”
这是他第一回 做自己都不确定的承诺,姜茹扬起唇笑:“我知道你可以回来的。”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两人的身体都有些僵硬,姜茹最喜欢这样的姿势,和裴骛抱着,好像裴骛永远不会离开。
好像怎么都待不够,两人一起沐浴,然后躺回床上,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抱着对方。
隔日,裴骛召集百官朝会,大殿之上,裴骛站在首列,身后是中书门下众官员,另一列则是以苏牧为首的枢密院官员。
裴骛带兵清君侧的事,早在昨日就已经传遍汴京,如今他召集官员来朝会,不少官员都战战兢兢,生怕裴骛会拿他们开涮。
好在,裴骛并没有针对他们中的某一位官员,开门见山说起鲁国进犯之事。
他主动提出自己任指挥使,原先还忌惮他会篡位的官员都心里纳闷,毕竟他若是要离开汴京,何至于现在得罪皇帝。
然而,裴骛说完以后,话音一转:“君王出征,可扬我大夏国威,将士们定会备受鼓舞。”
闻言,大殿内竟寂静了一瞬,众官员噤若寒蝉,第一时间竟然不敢说话。
还是苏牧先开口:“一国之君若是离开汴京,恐怕会引起朝廷动荡,民心惶惶,且官家没有子嗣,事关国本,怎可如此儿戏?”
此话引起了众多官员的共鸣,虽然皇帝在位治理得并不好,但若是他真的在战场上驾崩,于朝廷更是无益。
就是这时,裴骛泰然道:“西宁、渭州、汾州知州相继投降于鲁军,难道要继续弃百姓于不顾?作为一国之君,大敌当前,怎可只顾自己?况且,我想不到官家留在汴京还能有什么用。”
这话是在嘲讽皇帝无用,此话一出,御座上的皇帝就先脸黑了,苏牧倒是面不改色,只笑了下:“若官家不在汴京坐镇,还有谁能留在汴京主持大局?”
裴骛就等他这句话,顺便就将话递给苏牧:“苏相可堪大任。”紧接着,裴骛又继续道,“我在潭州时曾去拜访陈国公,大夏危难,陈国公大义,不顾年迈也要随我来汴京,若是官家出征,陈国公可留在汴京和苏相一同决策。”
程灏的名头一出来,在场众人皆惊,谁不知道程灏,文帝驾崩前就数次想要召他回来做宰相,只是都被程灏回绝,然而今日,裴骛竟然能请得动他,还把程灏带来了汴京。
当然,就算程灏回到朝廷,皇帝要出征也有不少大臣反对,无非是皇帝年幼无子,于朝廷不利。
裴骛只说:“前朝开国太祖十三便出征,北燕太祖十五就领兵作战,有何不可?”
百官犹豫不决,裴骛又轻飘飘道:“若我大夏被鲁国攻破,官家也不必出征了。”
他这么一说,也是把事情利害说清了,皇帝若是不去,大夏一败再败,结果都是一样的。
又加上中书门下各位官员的支持,反对派无力回天,皇帝随军出征已是板上钉钉。
皇帝脸色极黑,好像回到了从前那样受制于人的日子,裴骛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将他该做什么给定下,可是国难当前,他却不能说自己不肯去。
前朝太祖十三出征又关他何事,那都是前朝之事了,大夏的皇帝有几个出征过,他如今也才十五,叫他上阵杀敌,裴骛倒是敢想。
皇帝阴沉着脸坐在上首,他当然是不想去的,而眼看着裴骛都把他的未来安排好了,皇帝终于开口:“朕以为,还未到需要朕也上阵杀敌的时候。”
皇帝可以不在乎别人的性命,可要他自己拿命去搏,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可即使他说了这句话,裴骛也没有要收回的意思,只是道:“官家应心系百姓,天子守国门,才不辜万民敬仰。”
皇帝还待再说,苏牧突然道:“梁王所言有理,不过我觉得,朝堂中只留副使便好,臣愿追随官家。”
这之前,苏牧从未主动提出要随军出征,即便是在众多知州相继投降的时候也没有,但是今日,他竟然主动请命。
许是怕裴骛在途中对皇帝动手,苏牧不放心,也要跟上。
他会跟着去也在裴骛预料之中,裴骛无所谓他去不去,皇帝倒因为他的话松了一口气,连忙应了苏牧。
朝会开到下午,官员人数太多,光吵架都能吵很久,终于结束时,裴骛率先自大殿内走出。
去年科举,朝中多了不少生面孔,不过这些新入朝廷的只有状元是六品官,都不能上朝,也有几个从地方调回汴京的官,不过他们见了裴骛,都只敢行一礼当做打招呼。
若裴骛还是之前的那个中书侍郎,官员们大可以和他叙叙旧,可裴骛如今被封梁王,虽然名义上是梁王,但谁不知道,他昨夜可是带兵围了皇宫,官员们见了他,自然都不怎么敢靠近。
只有几个当初同在中书门的官员来寒暄了几句,都是问裴骛在潭州过得可好的话,裴骛一一答了。
他虽然在潭州一年,汴京的几位好友却也时常给他写信,几位翰林院的同僚都还在朝中做事,还有郑秋鸿,郑秋鸿如今已经升至六品,只是前不久他才自请去管粮草,如今并不在朝中。
短短一年,当初的同僚都各奔东西,物是人非。
裴骛和中书门下的几位官员了解了一些情况,直到走到宫门才和众人告别。
……
临出发的这几日,只要裴骛不进宫,姜茹就和他时时刻刻赖在一起,分别在即,姜茹希望裴骛能够和她享受这最后的时光。
出发前一日,两人几乎一夜没睡,姜茹絮絮叨叨地和他说了很多话,天将明时,姜茹从怀中摸出一个平安符,那是她特意去庙里求来的,能保裴骛平安。
她竟然也开始迷信,但是这是姜茹唯一能做的了,她把平安符塞入裴骛怀中,是心口的位置,而后,她趴在裴骛怀中,轻声道:“裴骛,希望你平安。”
心口的平安符没什么存在感,裴骛却觉得心口暖融融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怀中的平安符,倾身上前亲吻姜茹,他说:“我会早些回来。”
姜茹止不住点头,她也亲亲裴骛,是小小的啄吻,姜茹说:“裴骛,我爱你。”
所以你一定要早些回来。
这只是临走前姜茹唯一的想法,她要告诉裴骛,她最爱的就是裴骛,一夜过去,天光自窗外照进屋内,两人气息交融,裴骛又舍不得地亲亲姜茹的额头:“我也爱你。”
他以前表达总是很含蓄,用一些隐晦的诗文,但今日,他也跟着姜茹学会了直白的表达。
天快要彻底亮了,是姜茹先起身,她坐在裴骛身侧,低着头说:“该起了。”
然而裴骛又靠近她,把她完全拢入怀中:“再等一刻。”
好像怎么也抱不够,眼前划过凉丝丝的泪水,姜茹眼前模糊一片,将裴骛的衣裳都哭湿了,裴骛指腹蹭了蹭她的脸颊,这回他没有叫姜茹别哭,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裳。
姜茹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早知道,我就该在金州的时候就和你成婚。”
让刚刚成婚一年多的小夫妻分别,姜茹心都要痛死了。
裴骛轻拍着她的背,他说:“好。”
他这么予取予求,姜茹抬头,眼睛都糊了泪水,她恨恨地咬着裴骛的唇,凶狠得把裴骛的唇角咬破,血腥气也被姜茹吃进去,姜茹恶狠狠地说:“你必须活着回来。”
裴骛吻到了她微咸的泪水,湿润的脸颊怎么也擦不干,他索性不再擦。
是小厮来敲门,他们才从亲吻中回神,这是裴骛定好的出发时间。
姜茹不像是亲裴骛,好像纯发泄,但是咬破了裴骛的唇以后,她又很抱歉地舔了舔裴骛的伤口:“对不起,我控制不住。”
像是做错事后的小动物,又来小心翼翼地挽救,裴骛心都恨不得掏出来给她,他哄着姜茹:“没事,你无论做什么,都不用说对不起。”
姜茹心口哽着,想说话却提不起那口气,她索性坐起身,示意裴骛该起身收拾,裴骛又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终于起身去穿衣裳。
他穿上了衣裳,正要拿革带时,姜茹错开了他的手,替他拿起了革带。
她垂着眼睫:“我帮你系。”
裴骛便收回手,他看着姜茹细瘦的手臂,她小心地贴近裴骛,双手环过裴骛的腰,动作轻柔地将他的革带系好,葱白指尖划过裴骛的衣裳,姜茹说:“我送你。”
裴骛点头。
裴骛的包袱大多是姜茹收拾的,姜茹给裴骛备了很多吃食,都是她亲手做的,临走前,姜茹又在裴骛手腕上系了条红绳,也是她求来的,只要能保佑裴骛,她什么办法都想了。
裴骛握紧了她的手,两人一起走出卧房。
知道他要走,程灏也等着送他,该说的话都说过了,程灏只叫他万事小心,又保证自己会护好姜茹,裴骛道了谢,朝程灏行了一礼。
姜茹牵着他,两人一起上了马车,程灏知道他们感情好,生怕裴骛要带着姜茹一起去,连忙上前一步想拦。
这时,裴骛回过头,他解释说:“只送我到城门。”
程灏也就没再阻止。
皇帝御驾亲征,这几日城内百姓都对大夏重燃希望,都希望皇帝能够带着好消息回来,是以,今日城内百姓皆是喜气洋洋,只是安全起见,百姓都不能靠近御驾。
皇帝亲征阵仗极大,早已经有车马候在皇宫外,六马驾引,车架华丽,气势恢宏。
这时候,有下属来禀报,说皇帝和苏牧还未到,皇帝不肯来。
裴骛今日遣了人专门去请皇帝,只是手下人到底还是顾及他是皇帝,没敢强行带皇帝走,裴骛就道:“我亲自去。”
皇帝又闹幺蛾子,姜茹坐直了些,担忧地往外看去,裴骛轻轻拍拍她的手:“无事,我马上就来。”
姜茹朝他点头,趴在窗边看着裴骛下了马车,朱红宫门就在眼前。
下属连忙为裴骛引路,裴骛自宣德门入,身后跟着几个下属,行至半路,终于见到了皇帝的轿辇,明黄色仪仗,跟着不少太监,皇帝坐于轿上,满脸都是不情不愿。
在他左侧,苏牧穿着一身紫色官服,随着仪仗往前,和裴骛在半路上遇见,裴骛只俯身行了一礼,太监都想要把轿辇放下,裴骛抬手示意不用,太监才继续抬着皇帝往外走。
皇帝应该是和苏牧吵了一架,他正阴沉着脸,见到裴骛,连瞪他的力气都没了。
苏牧则是朝裴骛笑了一下:“梁王久等了。”
裴骛点头,也不寒暄就往给回走,他稍稍走在轿辇之前,步子跨得大,太监们为了跟上他,也只能加快脚步。
没多久就走到了宣德门,皇帝轿辇落下,他自轿上走下,苏牧带着他走到皇帝坐的玉辂,都到这个地步,皇帝再不肯去也是要去了。
他坐上自己的马车,看着苏牧转身离开,又瞪着苏牧的背影,愤愤地坐好。
那头的裴骛也上了马车,帷幔掀开时,苏牧正绕到裴骛的身后,一晃而过的帷幔,苏牧看见了马车内的姜茹。
姜茹抬眼,没有任何防备的样子,和苏牧对视时,眼里有还未消散的欣喜和爱意,都是对着裴骛的。
苏牧朝她笑了一下,然而这笑容没有被姜茹看见,裴骛已经放下了帷幔。
裴骛回头,是疑问的语气:“苏相看什么?”
苏牧收回视线:“早就听说梁王在潭州已经娶妻,感情甚笃,如今终于得见。”
裴骛不接他的话:“苏相,该出发了。”
苏牧扯了扯嘴角,越过裴骛去了自己的马车。
待人走远了看不见马车内的情形,裴骛才再次掀开帷幔,坐到了马车内。
姜茹刚才自然听到了马车外的动静,她靠近裴骛,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嘟囔:“总感觉他不怀好意。”
裴骛表示赞成:“不用理他。”
姜茹点点头,侧身靠着裴骛:“好,你要记得小心他们,尤其小心皇帝,我怕他对你动手。”
皇帝这么阴暗,肯定会想着给裴骛使绊子,裴骛要时刻提防他。
姜茹说完还是不大放心,又继续道:“若是可以,你就对他下手吧,无论是下毒还是刺杀,只要让他死掉就可以。”
她的出发点都在裴骛,只要裴骛好就可以,皇帝的死活也不重要,裴骛点头:“我会的。”
原本他就没打算过让皇帝回来。
两人握着手说了很多话,行驶到城门没用多久,即便再不情愿,还是该分别了,姜茹这回很洒脱地松开裴骛的手,再是不舍,她也朝裴骛挥挥手:“你走吧,不要因为我误了时辰。”
裴骛凝视着她,应了一声。
姜茹带了两个侍卫在身边,有侍卫护着,是没有问题的,她站在城门望着那队车马,眼眶微红,迟迟不肯收回视线。
这时候,皇帝的车架突然掀开了帷幔,皇帝看向城门外站着的女子,她穿着一身襦裙,巴巴地看着裴骛的马车,连半点视线都没落在其他人身上。
她明明扎的是少女的发髻,裙上却系着合欢带,不是已经“死了”的姜茹还能是谁。
皇帝看着她冷笑,他就知道,裴骛护着他的表妹护得极好,怎么可能放任她被火烧死。
许是他视线太明显,姜茹侧目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皇帝自她眼中看到了很浓的厌恶。
不像从前时,看着他的目光总是带着同情与怜爱,她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温柔,仿佛和谁也不会交恶,但是今日,她瞪了自己。
皇帝几乎要气笑,他想走下马车,质问姜茹为什么会瞪他,然而他刚起身,守在马车外的守卫连忙站起身问:“官家有何事?”
皇帝冷冷地看他一眼,又坐了回去:“没事。”
他又掀开帷幔,姜茹还是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落在裴骛的马车上,笑容明媚地朝裴骛招手。
皇帝盯着看了很久,几乎要咬碎了牙。
裴骛的车架已经走远,姜茹恹恹地收回视线,刚才强撑起来的笑容都是假的,实际上她好想好想哭,可是今日已经和裴骛哭过了,裴骛走了,她再哭也没人看。
姜茹把眼泪憋了回去,裴骛离开后,她有很多事情要做,打仗要粮要钱,现在的粮食不能支撑太久,她需要尽量帮裴骛筹集更多的粮。
姜茹深吸一口气:“就算裴骛离开,我也要好好过,不能丧气。”
此后的几天,姜便跟着程灏,程灏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忙得只有夜里休息睡觉时才能想想裴骛。
这一年打仗,姜茹开的饮子铺入账不如一年前,不过也还算有收入,姜茹就把挣来的钱都拿去支援打仗,虽然这些钱都是裴骛的,但姜茹相信,裴骛是不会和她计较的。
程灏那边分了些人招兵,姜茹也会跟着到处跑,若是打仗的战线拉长,他们需要更多的兵力和更多的钱。
为了能让粮食产量更高,姜茹在这一季大力推广聊城稻,至少要让聊城稻大丰收,这样后方的支援才能给足。
程灏有时候都见不到姜茹的影子,姜茹太能跑,每日都干劲十足。
不过她这样子,程灏才能放心,毕竟看她和裴骛的恩爱样子,他以为裴骛离开,姜茹至少要消沉很久,谁知姜茹根本没有因此一蹶不振,反而越发能干。
就这么过了月余,夏末逐渐远去,汴京也染上秋声瑟瑟,天气转凉,程灏收到了急信。
太平军已经又占领了一个州,再过几日就要直奔汴京——
作者有话说:我不是要爆更吗[托腮]咋还是只写了这么点呢,下次一定[托腮]
第114章
朝廷在面对农民起义时, 通常是选择镇压或是招安,如今朝廷兵力不足,最好的办法就是招安。
程灏也几次派人去与太平军和谈, 然而太平军从未给过回应。
除去太平军,当初在信州的起义军也已经和太平军达成协议,推举了太平王为盟主,所以他们的队伍又壮大了些。
此外, 大大小小的起义军也在大夏的各地爆发,程灏这些日子为了招安义军费了不少功夫, 好在有成效, 这些小的起义军大多都被压了下来。
当然, 最大的威胁还是太平军, 他们如今对汴京虎视眈眈,若是太平军真的攻入汴京,后果不堪设想。
程灏许了太平王官位,后加上大大小小的好处, 终于在三日后,太平王回信说可以详谈。
按理说,程灏许了官位以后, 太平王就该撤兵, 但是太平王并未及时响应, 只是提出要见面, 约摸是觉得给的还不够。
如今情况不同, 最好能不打仗就不打仗, 况且太平军也是被威压逼迫才起义,事出有因,程灏就回话应了。
姜茹和太平王打过交道, 太平王是个粗人,不像是能因为封官而和谈的,当然也可能是想求个安稳,只是姜茹到底还是留了个心眼,提醒程灏:“还要继续盯着太平军,以免他们趁我们不注意袭击汴京。”
想了想,姜茹又觉得还是不够:“不若派别人去和谈,义父留在汴京,我怕他们声东击西。”
汴京不能没有程灏坐镇,招安之事也可以交给他人,朝中的大臣也有可用之人,到时候筹码一步步加,说不定太平王会答应。
这话是有道理,程灏敲定了几人,都是当初和程灏一同为官的同僚,姜茹想了想:“不若我也跟着去,也能去探探口风。”
程灏刚想开口拒绝,姜茹就接着说:“我会护好自己的。”
这事情交给姜茹程灏还要更放心些,他只能应了,嘱咐姜茹:“不要乱跑,记得跟好王大人。”
王大人就是被程灏点为安抚使的官员,姜茹点头称是。
两日后,汴京的官员和太平军约定好在颖昌府和谈,前一日,姜茹就随着王大人提前去到去到颖昌,在颖昌住了一夜后,来到他们互相约定好的地方。
起初为了表达朝廷的诚意,王大人已经定好了官署,还打算好好招待太平王,然而临到头时,许是怕朝廷埋伏,太平王改了地方。
几人来到一处隐蔽的酒楼,早在这之前,王大人已经派人封锁了酒楼,如今酒楼内只有官府和太平军的人。
太平王还没到,姜茹站在窗沿等了许久,太平王终于露面,姜茹扫过走在最前面的人,只这一眼,姜茹意识到这不是太平王。
太平王比为首的人壮了好几圈,身形也高大不少。
姜茹回过头看了王大人一眼,她快步走到王大人身后,低声道:“来的不是太平王。”
王大人愣了一下,当即明白太平王此番还是不相信朝廷,所以不敢露面,太平王派来人,或许就是要先探探朝廷的口风。
不多时,“太平王”来到包厢内,他身后的几个下属也都站在他身后,表情都不怎么和善。
王大人先开口将事先谈好的条件都说了,坐在最前面的太平王终于抬起了头,那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少年人的模样,五官英气,皮肤略黑,即便端得严肃样也掩饰不了他的年龄,仿佛是在故作老成。
王大人心中也有些不满,心说太平王实在看不起他,就找这么一个人来糊弄他。
太平王开口道:“看样子朝廷的诚意还是不太够啊。”
应该刚过变声期,声音中带了青年的低沉,略哑,不似以前那样稚嫩,但这声音还是让姜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姜茹原先是cos下属站在王大人身后的,她个子比寻常的下属矮一些,不过因为她站的位置在侧后方,并不算太显眼。
她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看清了太平王的脸。
几年前还尚且稚嫩的脸已经完全褪去青涩,五官锋利,连那双漆黑的眼睛都亮了些,皮肤比之前略黑,眉眼微压时还多了分凌厉,哪里是几年前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孩。
姜茹眼睛倏地就瞪大了。
这人不是张行君还能是谁?
别以为他长高了长开了变壮了姜茹就认不出他,他化成灰姜茹都知道。
此前,姜茹从来没想过张行君会那么野,以前混不下去就当山匪,现在倒好,直接反朝廷。
她就知道这小子打小就跳,他出来起义,张大娘知道吗?几年前好歹是因为吃不饱去当的山匪,现在又是因为什么?
姜茹嘴角抽搐了两下,倒不是觉得张行君有错,只是如今张行君和朝廷站到了对立面,大事不妙。
若太平军迟迟不肯和谈,那么朝廷定要出兵镇压,到时候张行君能不能活都是个问题。
越想越觉得奇怪,太平军经过的地方并没有金州,而且还和金州隔了几百里,张行君究竟是如何才加入太平军的?
王大人已经开口和张行君周旋,大致是打了些官话,说朝廷给的诚意已经够足云云。
这时候,张行君敲了敲桌,他翘起腿靠着椅背,坐姿是十足的莽夫形象,若是能叼根草,正可以去路边装小混混。
到底是和自己认识几年的弟弟,又是裴骛看着长大的,姜茹确实不希望他走向别的道路,更不希望他死。
当然,若是太平军胜了,阶下囚就是她和裴骛,不过这样的可能性还是太小,她不想和张行君站到对立面。
那边的张行君还在得寸进尺,说他们太平军除了太平王,还剩六队将军,说什么要封都得封,不仅如此,封的官还不能小。
且不说能不能封,若是真封了,这些起义军都能做官,那让十年寒窗的读书人都怎么办,不如都去起义好了。
王大人好赖话说了一堆,张行君都不肯应。
王大人越说脸色越沉,断定太平军根本没有要接受招安的意思,只是想拖延时间。
姜茹也听得无奈,她知道张行君没什么脑子,能做出此番举动应该是有人教过的,他毕竟不是太平王,若太平王要和谈,他必然不会是这种态度,那他定是受人指使。
姜茹在王大人身后,突然咳了两声。
王大人话音一顿,以为姜茹在给他递什么暗号,回头看她一眼,然而姜茹只咳了这几下就再无其他动作,王大人这才收回视线。
即便过了几年,和姜茹这么熟悉的张行君还是瞬间捕捉到了这熟悉的咳声,他忽然抬眸看向姜茹,姜茹无辜地朝他眨眨眼。
来之前姜茹做过装扮,将脸涂黑了些,看起来是个柔弱的书生形象,加上张行君没有刻意看她,就没能认出她。
如今听到熟悉的声音,张行君意识到不对,他看向姜茹的脸,极其熟悉的一张脸,即使把脸涂黑,又把五官给画得男相了些,张行君也能看出来这就是姜茹。
上次见面时,姜茹随朝廷来赈灾,张行君是山匪,这次见面,姜茹是跟着朝廷来招安,张行君直接成了起义军。
张行君表情僵硬一瞬,原先翘着的二郎腿放下了,连脸上嚣张的气焰都消散了不少。
姜茹会出现在这儿,意味着裴骛可能也在这附近,就算不在,也迟早能知道他已经投了起义军的消息。
明知道会有这一天,张行君还是不免心虚,就连说话都磕巴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恢复原状,虽然表现得局促了些,但也并没有松口,依旧是在说朝廷给得不够多。
王大人气极,就连事先程灏同意的最高的让步他也表示不同意,朝廷重点在招安,可是却也不能一退再退,王大人表情沉了沉,最后只让张行君再考虑考虑,随后便拂袖而去。
姜茹匆忙跟上,顺带回头望了张行君一眼,张行君也正看着她,目光略微复杂。
姜茹叹了口气,跟着王大人先行离开。
招安没能达成好结果,两队人各自退回自己的驻地,姜茹心里五味杂陈,想给裴骛写一封信,但是又怕打扰他。
自裴骛去河东,只传往汴京两封信,大多都是军情,除此之外,裴骛也给姜茹写了两封,几乎把自己路上的事情都说了,事无巨细,满满的几页纸,姜茹翻来覆去看过好多遍。
她每日也会给裴骛写一封,只是都没有送出去,总觉得会打扰了裴骛,又怕给其他人添麻烦。
现在张行君投了起义军,姜茹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想着若是裴骛在就好了。
姜茹丧气地趴在窗前,她今日给张行君使了眼色,不知道张行君有没有看懂,会不会来见她。
他们认识的时间比分开的时间都长,可姜茹就是觉得,即便分开很久,张行君也不会和她反目。
还有赵静,姜茹都不知道赵静怎么样,张行君一直说要娶她,怎么又会跑出来起义呢?
姜茹脑海中乱七八糟地过了很多事情,也是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姜茹抬眸望过去,就见到一道黑影翻过院墙,轻盈地落了地。
姜茹知道张行君可能会来找她,提前让守卫放了水,不过现在她的院子里还是藏着不少护卫的,只要来人有要伤她的意思,护卫都会出来。
看身形,应该就是张行君莫属。
姜茹坐直了些,看着那道身影走近,姜茹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要翻窗,伸手指了指另一旁的门,张行君才不情不愿走正门。
待人走到屋内,张行君解开了蒙着面的黑布,露出白日看到的那张脸。
几年前张行君只比姜茹高一点点,现在已经比她高一个头还多,姜茹仰头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行君变化确实很大,如果说裴骛是那种穿衣显瘦的类型,那么张行君就是穿衣也显壮,像邻家很能干活的二牛,朴实无华,看起来就很笨。
四目相对,张行君先开口叫了他一声:“姜茹。”
熟悉的称呼,明明比姜茹小,却总是不肯叫姐姐,对裴骛却肯规规矩矩都叫“裴哥哥”。
这个称呼出来,姜茹的所有沮丧情绪都暂时消散了,她看着张行君,好久才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行君也在同时开口:“你怎么会来这儿?裴哥哥呢?”
姜茹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我先问的,你说清楚,为什么会加入起义军,还有,你不是应该在金州吗?怎么竟然来了这里?”
张行君犹豫片刻,他解释道:“我在金州就说过,来日我要去参军,但金州需要的兵力不多,我只能选择去边关,后来和北齐打仗,我就去了燕山府,可是大夏败了,指挥使也逃跑了,我回到大夏就是败将,我就又去了渭州。”
很显然,渭州也败了。
但凡张行君是去真定府投奔谢均都不会这样,可是偏偏就是不巧,他就是走了这么几条路。
渭州知州主动投城而降,弃他们于不顾,渭州被打得节节败退,张行君那时候已经是队长,朝廷派来的宦官胡乱指挥导致打了败仗,张行君拼死也才带着仅剩的几人撤退。
也是那时,他生出了反心,在朝廷彻底放弃他们时,他就带着自己的人去投了太平军。
因为他武力出众,很快就得到了太平王的重用,所以今日谈判也派他过来,不料在这儿遇上了姜茹。
说完这些,姜茹也惆怅地想,张行君能活到现在,真是幸运。
她忍不住问:“那赵静呢?”
张行君沉默片刻:“我和静静约定好,若是我不能回去,就让静静不用再等我。”
姜茹也语塞了。
她看了张行君片刻:“你裴哥哥现在是梁王,你能不能说服太平军投诚?我们允诺的都会兑现,不会出尔反尔的。”
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之前朝廷不作为确实是朝廷的错,但是以后绝对不会了,你知道的,你裴哥哥一向是心系百姓的,他现在当了梁王,不会再让之前的事情再发生。”
张行君长大了,不像以前那样调皮,变得沉稳不少,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姜茹的话,而是问:“你和裴哥哥怎么样?”
他不肯回答姜茹的话,姜茹瞪了他一眼,不过考虑到他也担心姜茹和裴骛,姜茹还是告诉了他:“我和你裴哥哥一切都好,先前你裴哥哥调任潭州,我和他在潭州成婚了,只是现在大夏一直打仗,我们便召了义军去支援,你裴哥哥现在就在河东。”
河东那一带就是渭州和几处投降鲁军的州府,闻言,张行君脸上闪过一丝遗憾:“若是我晚些走,兴许还能遇上他。”
说完,他扫了眼姜茹的发髻,真心地道:“我就知道你和裴哥哥迟早会成婚,祝你和裴哥哥幸福。”
姜茹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她打断了张行君:“我现在都说完了,你该回答我的问题。”
姜茹又再次重复:“你既然得了太平王的重用,你的话应该是有用的吧,你能不能劝劝他,不要再想着攻入汴京了,汴京现在有国公坐镇,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容易攻破,现在打仗,太平军很可能会输。”
她说得很明白,虽然太平军的队伍现在确实壮大了不少,但这样的队伍最大的弊端就是不稳,若是之后出了分歧,很容易分崩离析。
而且能不打就不打,姜茹不是在骗张行君,现在太平军和朝廷打,十有八九会输。
张行君却摇了摇头,他也不怕告诉姜茹:“所谓的招安,太平王从来没有想过要答应。”
姜茹一愣,张行君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双眼,低声道:“太平王已经出兵要进攻汴京,派我来和谈,本就只是为了让朝廷松懈守卫。”
原来如此,所以太平王根本没有来,他早已经召集兵力去攻往汴京。
现在太平军应该已经展开进攻,所以张行君能告诉姜茹,因为姜茹就算现在回去报信也无济于事,他们早就打起来了。
但是不只是太平军防着朝廷,朝廷也从来没有相信过太平军,早已经展开防守,太平军若是主动出击,朝廷也不会坐以待毙。
姜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说:“可是太平军不一定能攻下汴京。”
张行君说:“我知道。”
若是太平军败,小兵小卒尚且法不责众,但张行君和太平王这些领头的,必然是要被处置的。
姜茹有些急:“既然你都知道你裴哥哥现在能主事,那若是太平王执意要攻打汴京,你就回去辞别了太平王,退出起义军不行吗?”
张行君摇了摇头:“太平王于我有恩,当时我和兄弟们都受伤,是他救了我们。”
姜茹这回彻底沉默下来。
正如姜茹知道太平军有很大概率会输,张行君也不见得不清楚,但他还是选择追随太平王。
原因是太平王于他有恩。
姜茹忍不住问:“那若是你跟着他会死呢?”
张行君这回很久都没有说话,在良久的寂静中,他依然坚定地道:“若是死了,那便是我的命。”
姜茹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她不觉得张行君的做法是错的,然而她却过不了情分那一关,她不希望张行君死。
可是事到如今,她还能如何阻止,就算是裴骛在这儿,说不定也会支持张行君,即便他们站到了对立面。
她的眼神太过悲伤,张行君只是看着她说:“不要难过,姜茹。”
说完,他又接着道:“替我向裴哥哥道歉,我相信,就算我死了,裴哥哥也不会怪我的。”
说完,他似乎感叹一样道:“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裴哥哥。”
张行君最后看了一眼姜茹:“若我死了,你给我同静静写封信吧,告诉她不要再等我。”
眼眶不知何时红了,姜茹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到张行君会是这样的场景,她只盯着张行君,想找办法叫他留下,脑子却仿佛空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
良久,张行君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他说:“我该走了。”
没等姜茹说话,他又继续道:“我走了,姐姐。”
这么多年,他唯一一次叫姜茹姐姐,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姜茹徒劳地伸手想要抓住他,可那身影已经翻过窗,他速度极快,姜茹没能抓住他,只碰到了一片空气,再回过头时,他就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仿佛从未来过,屋内又只剩下姜茹一人。
姜茹站在原地,身子越发冷,她看着前方,仿佛还能看见自己眼前有人,过了几年,他长成个大男孩了。
也才十五岁的年纪,主意竟然这么大,竟然还敢跟着起义,死也不怕。
姜茹不知该和谁叙述这件事情,夜风习习,窗边的纱被吹得翩翩起舞,屋内静得只剩下风声,姜茹木然地走到窗边。
桌上放着一封信,是姜茹每日例行写给裴骛的信,最前面她写着:夫君亲启。
姜茹在前面絮絮叨叨写了很多话,都是自己的碎碎念,姜茹坐到窗边,提起笔。
原想换一张纸写的,可是抬手时,姜茹还是选择把这封信顺着写下去,今日的事情让她实在无法接受,她只能询问裴骛。
她在信中将张行君的事情都写上,最后加上一句: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若是你,你会怎办呢?起义军马上要和朝廷打仗,我劝不住他,我怕他会死,我知道问你很可能没什么用,来回信件就要半月以上,但我还是想问你,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写到后面几乎是语无伦次,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懊恼地停下笔。
即便信件还没有传到裴骛手上,即便没有看见裴骛的样子,姜茹也几乎可以想象他的表情。
裴骛起初会略微诧异,看完信件以后,他会淡淡地笑一下,或许会惋惜,但他不会觉得张行君做的是错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就比如裴骛,他的追求是求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姜茹的追求要简单些,她希望自己能先吃饱饭,若是自己过好了,她再考虑其他人。
而张行君的追求,起初是变得强大能保护家人和静静,但是现在,他只求问心无愧。
姜茹将信封合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忍不住骂道:“就你主意最大,改日见了你,我非得揍你一顿不可。”
可是到底还能不能再见面,再见面时他们双方是什么样子都还说不准,姜茹茫然地望着夜空,低声道:“若是能活下来,就不揍你了。”——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
第115章
张行君已经离开, 姜茹将裴骛的信折好,待回到汴京就能随信一同送往江东,这是她第一回 给裴骛送去的信。
姜茹盯了片刻, 又觉得信件会不会太长,万一裴骛没时间看,就把张行君的信息都错过了。
思来想去,姜茹又翻开信, 将前面自己写的碎碎念都划掉,只留下最后几句。
就这样吧, 姜茹收好信, 叫人给王大人递了信, 之后的招安不会再继续, 他们明日就回汴京。
虽说名义上是王大人做主,但实则程灏先前特意说过,真的定主意的人是姜茹,所以即便是返程来得突然, 王大人也没意见。
隔日傍晚时分,他们抵达汴京,也是回到汴京王大人才知晓, 太平军已经向朝廷开战, 正是这个原因, 姜茹才会突然决定返程。
程灏已经派兵镇压, 走到这一步, 已经完全没有和谈的可能了, 终究还是要打的。
两方开战,虽然太平军离汴京还很远,但只要攻破现在的防守就能长驱直入, 所以程灏格外重视,亲自去了营地指挥。
姜茹也没闲着,她在后方帮忙运粮协调,送到府里的政务,若是程灏来不及处理的,她也会帮忙批注,当然她只敢批注一些小事,大的还是交给程灏。
军务则是直接送往营地,无法直接看到军务,这几日姜茹都不太清楚江东之事,只知道先前裴骛他们率军打了渭州,或许再过不久就能收回渭州。
裴骛那边问题不大,比起来,姜茹其实更担心张行君,可两方都已经站到了对立面,姜茹只能祈祷张行君不要出事。
几日后,送往江东的信终于递到裴骛手中。
打仗时的军务送得最快,每几日,裴骛都会同汴京通信,他很忙,只有抽空时间才能给姜茹写一封信,然而姜茹从未给他回过。
前几日程灏还在信中提过,说姜茹乖巧能干等等,以至于她忙成了陀螺,没空给裴骛写信,裴骛理解她。
所以收到姜茹信的那一刻,裴骛是很欣喜的,他把信揣在怀中整整一日,直到夜深人静,他才坐在烛光下拆开了姜茹写的信。
先看见了几团墨渍,裴骛轻蹙了下眉,凑近去看,然而墨团几乎把所有字都涂满,并不能看清姜茹的字。
裴骛盯了片刻,只能先认命地往下看。
而后,他看见了姜茹那几行语无伦次的话。
习惯使然,姜茹写字都是喜欢一行一行地写,而不是一列,裴骛先是粗略地扫过,看到了姜茹说的张行君的事。
看到这样的信息时,裴骛并不觉得意外,张行君自小就跳脱,他有自己的一套法则,决定了的事情就算是裴骛也劝不住。
姜茹会担心他也并不意外,如姜茹在信中所说,太平王于张行君有恩,张行君是不会离开太平王的,但姜茹对此事担忧过度,张行君能从燕山跑到渭州,又从渭州跑去投奔太平王,他自然不是随随便便就容易死的,除非是为了太平王。
不过太平王更不会轻易被俘或是战死,所以姜茹大可以放心。
裴骛能想象到姜茹会多么慌乱,必然是无助极了才会给他写这一封信。
裴骛提起笔,迅速地给姜茹写了一封回信,安慰她不要太过担忧,写完,墨迹还未干透,裴骛索性又扫了眼姜茹信,这一眼,他隐约看到了姜茹那墨团角落未浸透的字。
裴骛仔细瞧了瞧,能从墨渍走向看出姜茹的字迹,两个字:累,想。
裴骛沉默片刻,又对着烛光透过的纸勉强看清了几个字,都是姜茹的碎碎念。
裴骛看了片刻,气极反笑。
他以为姜茹是忙得没空给他写信,谁知姜茹不仅写了,还划掉了。
裴骛生平第一回 有想咬牙把姜茹抓过来的冲动,他提起笔,下笔极重,以至于笔迹都糊了些,他询问姜茹:为何要划去给我写的信?
不止这个问句,他又在后面加上许多句话,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写出来的字显得他有多可怜,好像没有姜茹就活不下去一样,委屈至极地末尾说姜茹要抛弃他,说姜茹狠心,他这么想念姜茹,姜茹连封信都不肯给他写。
几日后,这信随军务来到姜茹手中,姜茹急急忙忙地翻开,先看到了裴骛叫她不用担心的话,有裴骛这句话,姜茹总算勉强松了口气。
然而再往下看时,姜茹首先就被裴骛那一番可怜巴巴的黏糊话看得脸红,她控制不住地脸颊发烫,明明裴骛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肉麻话,可她还是看得心脏都酥酥麻麻。
姜茹还不知道裴骛这么能撒娇,因为她把信涂了就能说这么多,话里话外都说姜茹不想他,怎么可能呢,姜茹夜里做梦都在梦到裴骛。
裴骛也同样的想念她,姜茹看了好几遍信,眸中是盛放不下的幸福,仿佛这封信也在冒着粉红泡泡,很想念很想念裴骛,想很快过去找裴骛。
姜茹抱着信翻来覆去看,总觉得好像能想象到裴骛抿着唇愤愤写信的模样,她现在知道,她写信并不会打扰裴骛,就算裴骛忙得没空睡觉,也会特意来看她写的信的。
姜茹搬出自己这一月给裴骛写的信,想了想又觉得太多,重新给裴骛写了一封,像是哄裴骛,说她也很想裴骛,每日都会给裴骛写信,待裴骛回来了,她再一封一封拿给裴骛看。
她整个人都沉浸热恋的情绪中,待把信都写好了,顺便交给了负责送信的差役。
待回去后,姜茹又拿出裴骛的信,情绪的极值渐渐降低,姜茹也察觉出裴骛这信实在和他往日大相径庭。
按照裴骛以往的性子,是不会这么直白地宣泄自己的情绪的,他总是含蓄的,就连之前送过来的那两封也是如此。
是什么让裴骛突然这么……肉麻?
可是并没有什么不对劲,这字迹就是裴骛,如假包换。
姜茹盯着看了很久,心说异地恋果然可怕,连裴骛这样的小古板都变得直抒胸臆。
这日以后,和裴骛的通信照常进行,隔几日,姜茹就会让自己的信随军务一起送过去,听说裴骛他们已经快要夺回渭州,按照现在的情况,很快江东的几个州就能收复。
前段日子,南诏和矩州的大军也都集结往北前去支援江东,大夏的不少皱府也都派兵支援,收复失地指日可待。
同时,对太平军的镇压之事也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程灏知道太平军都是几地的起义军构成,所以他就设法瓦解起义军,只要让他们内部产生分歧,他们自己就能打起来。
许了些好处,太平王手下的几队王将已经有了反意,他们自然都知道如今太平军极有可能输,那么此时投诚朝廷才是最优解。
几月后,已经有几队和大平王决裂,内部四分五裂,程灏乘胜追击,在太平军分裂后对太平军发起进攻,太平军大败奔逃。
起义军被赶出营地几十里,朝廷下令,只要投降就可以既往不咎,降军越来越多,太平王被追击得节节败退。
张行君这些日子随着太平王打仗,也曾试过劝说太平王接受招安,然而太平王并不听他的,他只能继续追随太平王。
如今太平军的几队将军都相继投降于朝廷,只剩下张行君和另一位西王效忠于他。
可是即便如此,太平军毕竟还是难敌朝廷,已经被逼到绝境。
而今,朝廷的大军正在追击他们,眼看着即将被追上,太平王突然提起剑,在西王毫无防备之时,抬剑削断了他一条手臂。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西王摔下马,西王倒在地上被乱马踩踏,直接就咽了气。
张行君勒马停下,一片混乱的尘土被掀起,张行君瞪大了眼,震惊地看着太平王。
西王是打从洪州时就跟着太平王的兄弟,可是太平王竟然毫不犹豫地削了他的手臂,还直接放任他被乱马踩踏而死。
若不是其他人御马躲避得快,要不然不小心摔下马,也会和西王一样被踩踏成肉泥。
西王的尸体周围被让出一块空地,逃跑之际,众人纷纷停下,太平王突然的动作,所有人都不掩震惊。
张行君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他只僵了两秒,就问:“西王犯了什么错?”
太平王平日里对下属都极好,是不会突然动手伤人的,那么应该是西王背叛了太平王,或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然而这时,太平王举起剑,指向了张行君。
寒光利刃,冬日的天是极冷的,呼吸时都能呼出白气,刚砍过人的剑上面还滴着血,血染红的白刃照出张行君的脸,他是震惊的,但更多的是懵。
太平王提起剑指着他,张行君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太平王会拿剑对着他,会想要他的命。
张行君咽了咽口水:“为什么?”
这时候,太平王终于收起剑,好似刚才那番杀意不是真的,地上的人死不瞑目,太平王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说:“朝廷想要我的命,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你带上西王的尸体去投诚,告诉朝廷,我会带着自己的人归顺。”
他说完这句话,张行君仿佛心跳都停了一拍。
太平王不是真的想投诚。
但是现在他们被朝廷追杀,只有献出西王的命,才能寻得一路生机。
可是西王是太平王的兄弟,太平王为了保住自己,竟然毫不留情地手刃了自己的兄弟。
张行君愣然地看着太平王,伸手摸到了自己的剑。
这时,太平王不耐烦道:“快带着他的尸体去。”——
作者有话说:我骗了你们,其实我根本爆更不了[墨镜]
第116章
张行君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他紧紧攥着自己的剑柄,用刺红的眼睛看着太平王。
他追随太平王时,是因为太平王仗义, 因为他心中有大义,于张行君而言,这是一个值得追随的大哥,但是今日, 他竟然为了自己的命,手刃了自己的兄弟。
张行君不知道为什么他杀的不是自己, 也许是当时西王离太平王更近, 所以太平王先对他下手了, 但是无论亲疏与否, 太平王都是杀了自己的兄弟。
在这一刻,他身边的下属们都等待着张行君做出反应,良久,张行君抬了抬手, 他身旁的几个下属就翻身下马,将西王的尸体给绑到了马上。
随后,张行君牵着马往反方向走, 拖着西王的尸体离开。
两人两马逐渐远去, 太平王看向还在发愣的众人, 重新驱马, 他身边的兄弟犹豫地跟上他。
然而就在一切都那么顺利之时, 太平王突然身子僵住, 全身的寒毛都竖起,面对危险时的本能让他下意识侧身躲避,破空声传来, 一支箭矢擦着他的侧脸直直射过,太平王的脸颊被擦出一道血痕。
“啪嗒”一声,箭矢落于尘土之中。
要是他没有躲开,如今倒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濒临死亡的恐惧让太平王一时间失去了反抗的力量,他双眼凸起,眼里满是布满充血的红血丝,他僵硬地转过头,动作极缓极慢,仿佛年久失修的木偶。
张行君去而复返,他拉开满弓,正对着太平王。
那个往日里对他事事顺从的张行君,在这一刻,亲手拉开弓箭,箭矢直直对着他。
那张脸上再也没有先前的崇拜,也再也没有了言听计从,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太平王没有杀张行君,而是杀西王,就是因为张行君什么都会听他的,而西王却有不少自己的主意,他留张行君一命,张行君本该是感谢他的。
可是没有,他目光冷冽,眼神犀利,瞄准了太平王的喉咙,射箭。
慌乱之际,太平王驱马要逃,然而就在这时,他身边的下属竟然联合着张行君拦住了他,甚至抬剑对他出手,太平王慌不择路,直接摔下了马。
这时候,利箭破空而来,穿透太平王的喉咙,将他钉在了地上。
太平王瞪大了眼,表情惊恐,死不瞑目。
张行君收起弓箭,真正将箭射出去以后,他的手才开始颤抖,呼吸急促,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他上阵杀过敌,即便第一次杀人,他也面不改色,但是这回,他颤抖得无法停下。
他亲手杀了他的大哥。
张行君额间都是汗,汗水刺得眼睛发痛,他徒劳地闭上眼,良久才又睁开,看着对面的众人。
刚才若不是他们帮忙,张行君不一定能杀得了太平王,然而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也有人还没能反应过来这突然的变故,不能地想为太平王报仇,朝着张行君拉开了弓。
张行君闭上眼睛,他心想,就这么死了也好。
然而想象中的箭矢并未射向他,迟迟等不到的张行君睁开了眼,对面的众人眼里有迷茫,有慌乱,却都没有杀意。
他们放下了弓剑,纷纷朝张行君抱拳:“属下愿追随将军。”
张行君紧紧咬着的牙关终于松开,他重新驾着马来到太平王的尸体旁,落下目光看着地上的太平王。
此时所有人都在等他做出决定,朝廷的大军越来越近了,是继续逃,还是如太平王所说,先假意降了朝廷,之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在众人的目光中,张行君脑子飞速转动,不降,他们不一定能活下来逃走,降了,太平军众弟兄做的所有都将功亏一篑。
他们都是受朝廷压迫才起义的,若是贸然降了朝廷,太平军的弟兄都会心寒。
姜茹说过,朝廷如今是裴哥哥做主,那么,他能做些什么?
张行君呼吸急促,深冬的风吹得透骨寒冷,他的脸颊被吹得通红,张行君吸了一口冷风,终于道:“不降。”
众人的眼睛都亮了些,有下属问:“可是朝廷的追兵……”
张行君看向众人,方才那番动作,现今他的心跳还极快,浑身的血液沸腾过后,又彻底凉了下来,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他身边的这些兄弟都是亲眼见到他杀了太平王的,已经退无可退,张行君说:“我有一兄长正在江东抗鲁,若是我们能顺利活下来,我会带着剩下的太平军去投奔他。”
他看向众人:“你们可信我?”
众人皆是点头。
张行君就道:“我们走不掉了,我会和朝廷的追兵谈,就用太平王的尸体。”
听张行君的意思,他们还是要假意投降,可是张行君却说他们不降,这……
张行君素来在太平军中极有威望,他们都是信张行君的,于是就随着他一起等在原地,等待将太平王的尸体送去求和。
……
当日晚,一封急信送到姜茹手上,太平军在被追击途中投降,然而他们的将领声称要见姜茹,说姜茹之前许诺过他们,只要投降,能保太平军不死。
按理说,太平王败了,将领活捉或是处死,下面的兵卒只要投降归顺,就能留下一条命,收到急信时,姜茹第一反应是太平王,毕竟她和太平王有过一面之缘。
但很快,姜茹意识到不是。
她未曾许诺过太平王什么,那么就只能是张行君。
姜茹快速翻开急信,声音也有些急地问那传令兵:“人没死吧?”
传令兵摇头:“被安顿在官署中。”
姜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翻开急信,信中说太平王已死,那么投降的人当真是张行君。
随同急信一起来的,还有张行君写给她的几个字,歪歪扭扭一贯奇丑无比的两个字:姜茹。
仿佛叫魂,姜茹立刻就把信合上了。
她扭头看向一旁的传令兵:“在哪里的官署?我要见他?”
传令兵就道:“颖昌府,天色已晚,不若明日一早再出发。”
颖昌府离得是要远些,姜茹想了想还是答应了,而后又强调:“不会用刑吧?”
传令兵道:“若是夫人要用刑,属下可以传令。”
姜茹抬眸:“不必,好吃好喝供着就好。”
隔日一早,自汴京的马车赶往颖昌,还未等到午时,车驾已经来到颖昌官署。
姜茹挥退了说要给他接风洗尘的颖昌知府,在指引下来到张行君的房间。
门外有不少士兵把守,即便是为姜茹打开了门,他们还不肯退去,直到姜茹重复叫他们出去,他们才担忧地关了门。
屋内一个是叛军将领,另一个是一品诰命,国公义女,他们很怕张行君会挟持姜茹以令程灏,然后再令裴骛。
然而姜茹实在强硬,他们只能兢兢业业守在门外,以防屋内出什么事情。
给张行君准备的房间还算好,起码没有把他关进大牢,,所以张行君应该没受什么苦,姜茹进门后,张行君就站起身,像傻大个般杵在书桌前。
说什么不揍他都是骗人的,姜茹冷冷地看他几眼,走过去便对着张行君拳打脚踢。
张行君长大以后皮实不少,踢上去像是在踢一块石头,张行君倒是没出什么事,反而是姜茹,踢得脚疼手也疼。
冬日穿着厚厚的毛绒衣裳,姜茹胡乱运动一番,反而把自己给踢累了,又穿得厚,浑身都热烘烘的。
姜茹索性坐到桌边,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才没好气地问:“说说吧,怎么回事?”
张行君就走近几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
西王,若是没记错,就是当初他们去洪州遇到的男子,他竟然被太平王杀了。
姜茹不知该不该庆幸张行君还活着,她看着张行君,许久才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你带着你的人一起降了,往后就收编,我会去说的。”
起义军也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不过都是被逼无奈的可怜人罢了,没必要赶尽杀绝。
张行君却摇了摇头,他坐到了姜茹身边,压低声音:“你说过,裴哥哥已经是梁王,是吗?”
姜茹点点头,她看清了张行君颇有深意的眸子,话音就瞬间凝住。
张行君就笑了下:“你也明白了。”
裴骛是梁王,他可以摄政,然而名不正言不顺,皇帝也在上面,可是要推翻皇帝的统治,那么总也要有个由头。
起义军是为民起义,是要推翻元泰帝的统治,那么他们与其追随太平王,不如追随裴骛。
裴骛有两条路,一条就逼迫皇帝禅位,另一条便是借着起义军的由头,推翻元泰帝的统治。
他可以用到太平军。
就算是到时要兵变,太平军也可以作为裴骛背后的底牌,他们本来也是要逼元泰帝退位,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姜茹沉思片刻,她也知道,张行君的提议是可行的。
她问:“你那儿会有问题吗?你杀了太平王,他的部下会不会对你动手?”
太平王自己都对自己的兄弟动手,他们所做之事虽说没有区别,但传回去就不一样了,张行君摇头:“虽说剩下的大多人多是追随太平王的,但太平王已死,我会重新将他们拉拢过来。”
见到张行君还活着,姜茹确实是惊喜的,可是张行君还要回去,那问题就有些麻烦了,总怕他回去又出事。
看出姜茹的担心,张行君又强调:“我不会出事的。”
张行君打小就机灵,是能护住他自己的,况且他的提议确实裴骛很有帮助,犹豫片刻,姜茹还是点头了:“我会和国公商量的。”
太平军不可能这么容易被剿灭,他们的大本营还有不少兵力,剿灭很难,不如为己所用,来日裴骛要处理元泰帝,确实用得上他们。
姜茹发话同意,张行君也满意了,又补充:“那你还要和他们说清楚,我并没有带兵投降,我带着我的部下在大夏大军的追击中成功逃脱,不要露馅了。”
主将投降于军心不稳,姜茹点头:“知道了。”
商量完正事,张行君又关心起姜茹和裴骛的事,问她和裴骛如何,裴骛在江东的战况,姜茹也和他说了。
久别重逢,然而又要马上分开,姜茹最后嘱咐了张行君几句,和他约定好两方传信,叫人放了张行君和他的部下,才又坐马车返回汴京。
接下来的日子,太平军那边传回来的果然都是好消息,没过几日,裴骛那边也频频传来好消息。
渭州已收复,此外,裴骛还派了谢均前去收复燕山府,这些日子已经颇有成效,燕山府已经收回两州。
因为打仗,粮草也大批大批地往北边运,又到隔年秋收,江东几地已经收复,然而此时,却突然从半路传来消息,说送给裴骛他们的粮车在半路丢了!
第117章
其实打了这么一年多, 送往江东的粮食也总是半途丢失,这是正常运粮的损耗,但是这回是全丢了。
听闻是鲁军埋伏才导致粮食丢失, 鲁国的粮草在先前也被大夏设法烧光,也是大夏拿回汾州的关键,如今运粮运得好好的,竟然被鲁国在这背后阴了一招。
消息传回汴京, 朝野上下无不愤懑。
江东等地有屯田,所以缺了这一回的粮暂时不会影响太多, 但是若是再次被鲁国劫了粮草, 于大夏不利。
所以当务之急, 不仅是要重新将粮食运往江东, 还要将鲁军的埋伏破了。
如今的运粮路是最简便最近的,若是贸然换路线,不仅耗时还耗力,所以只能想办法给鲁军一个下马威。
不仅如此, 负责运粮的押运官也得换,程灏还未定下,郑秋鸿就毛遂自荐, 自请押运。
他本就任三司户部判官, 管粮草调配, 让他去送, 确实是再合适不过。
只是这个任务说到底不是个好差事, 朝廷的官员都避之不及, 若是能顺利运到,那自是皆大欢喜,若是半路又被劫, 即便不问罪,也于官途无益,没人愿意领这个差。
所以郑秋鸿如今的自荐,是雪中送炭般的存在。
程灏就将郑秋鸿召到府中,两人彻夜长谈,定于三日后重新运粮。
车队离开汴京那日,姜茹去送了送郑秋鸿,让郑秋鸿运粮,她最放心不过,毕竟若不是郑秋鸿自请运粮,她就要自己去了,朝廷的人她能相信的很少,郑秋鸿算一个。
回汴京一年多,姜茹和郑秋鸿只见过寥寥几面,最多的就是郑秋鸿来府上找程灏,但姜茹又时常不在府上,就算碰面也没空叙旧。
姜茹还未说话,郑秋鸿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必担心,我会顺利的。”
姜茹朝他行了一礼,郑秋鸿又接着道:“还未祝贺你和裴弟新婚,待他回来,必要好好聚聚。”
千帆过尽,这么多人都叫裴骛梁王,却只有郑秋鸿依旧叫他“裴弟”。
姜茹点点头,她说:“一定。”
因郑秋鸿此次只是运粮,所以只有姜茹来送他,两人简单寒暄后,郑秋鸿翻身上马,朝姜茹挥挥手离开。
姜茹让开路,车马都从眼前走过,她望着眼前的车队,良久才收回视线。
从汴京到渭州的官道就这么一条,郑秋鸿率领着长长的粮车行驶在路上,这一路畅通无阻,并没有鲁国的埋伏。
就在离渭州还有百里的一路荒野山道时,马车的轱辘声是这山间唯一的声响,入秋以后,天气逐渐凉了下来,目之所及都是枯黄的树干和野草。
秋风瑟瑟,这是个埋伏的好地方。
果不其然,行至交叉路口时,自山间钻出不少拿着刀剑的匪徒,目标明确地冲向他们的粮车。
负责运粮的车队虽然都是官兵,可面对劫掠的山匪时,却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被押住。
有手快地已经掀开了粮箱的盖,然而他刚刚掀开,自粮箱内跳出带着剑的官兵,直直提起剑刺向他。
粮车里面根本就没有粮,全是事先藏好的官兵。
匪徒大惊失色,却只能看着官兵们从箱子内跳出,很快,就将匪徒全部镇压。
郑秋鸿站在最前,他虽然是文官,可这些日子在外也把自己的书生气磨消了不少,不至于拖后腿,刚才还帮着杀了人。
待匪徒都死干净后,郑秋鸿看向这仅剩的一个活口,笑道:“放他回去报信吧。”
那仅剩的活口惶恐地看了郑秋鸿一眼,连滚带爬地跑了。
是的,郑秋鸿此行根本就不是为了送粮,大夏内部出了内奸,能知道他们的粮何时出发,何时抵达,所以在半路埋伏,既然如此,何不让他们自投罗网呢。
名义上是送粮,实则他和程灏都心知肚明,此次只是为了灭鲁国的威风,也让背后的内奸明白,他的小把戏早已经被看穿。
郑秋鸿扭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几个官差,吩咐道:“可以叫粮车出发了。”
急马送信,粮食也能顺利运到江东,如今江东的仗正关键,若是此次胜利,起码往后能得多年的太平,大夏只能赢。
自这日起,大夏再无后顾之忧,势如破竹,攻下鲁国西平,鲁国粮草也被大夏截断,没多久就送来了降书。
鲁国投降称臣,每年给大夏进贡,自此休战。
江东营地内,裴骛身着一身甲胄坐于营帐内,鲁国投降后,还有不少流程要走,光受降礼就用了好几日。
毕竟大夏还有燕山在打仗,受降礼自然是能简便就简便,也不用再回汴京。
裴骛提笔写信,先是给程灏写了一封,将大致的情况告知程灏,又给姜茹写了一封。
虽说和鲁国的战事暂告一段落,燕山那边却还没休战,今后裴骛或许还要再去燕山。
一年多没见,姜茹的模样依旧深深刻在裴骛脑中,他空下来只能给姜茹写信,又给姜茹画了一副画像,每日都会翻开看。
这画像就放在他桌前,每回他处理公务都能看见。
裴骛写着信,又看了眼身旁的画像,此次虽说班师回朝,可那名列里却并没有他,他还得率军支援燕山,这样一来,姜茹又要空欢喜一场。
恐怕姜茹又要失落了。
没有别的办法,裴骛只能尽量提前安抚姜茹,北齐和北燕也正在打,听闻北燕连连捷报,说不定不用多久,他们就能再次见面。
他斟酌着写,或许是太久不见,他有些生疏,连哄姜茹都不大熟练。
偏偏这时,有亲兵来通报,说皇帝又在闹了。
裴骛头疼得紧,想也不想就道:“不必搭理他。”
打从他们来到江东起,皇帝就日日在闹,许是知道裴骛现在正需要他,他不敢大闹,就只会在一些小事上折腾下面的人。
最开始是嫌弃这里的环境不好,后来又嫌这儿太苦,尤其是裴骛下令把他的想膳食换成和手下人一样的后,他更是对裴骛颇为不满。
皇帝没受过什么苦,当初是皇子的时候,虽然不是太子之位,可身为皇子,也不会有谁苛待了他。
后来他前面的皇子相继夭折,他顺利登基,即便权柄不在手中,毕竟也是皇帝,更是没受过苦。
来到这鸟不拉屎的边关,风沙极大,环境恶劣,在这儿待上些日子,他没几日就受不了了。
好在虽然爱发脾气,大事上他却没拖过后腿,被裴骛逼着上战场,他也曾跑过几次,他怀疑裴骛会想要在战场上要他的命。
只是每每跑走都会被裴骛给抓回来,几次过后,他也不跑了,认命地亲征。
皇帝才十五岁就亲上战场,即便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可是对于士兵的气势鼓舞作用极大,皇帝上了战场,虽然害怕,却也没怎么拖后腿,大夏连连胜出。
皇帝在这其中起到些作用,不打仗的时候,他会被裴骛逼着练武,毕竟是皇帝,当初在宫中他曾习过武,骑射不说多么出挑,也算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又在边关练了这么些日子,身形也结实不少。
边关的将士对他恭敬有余,也觉得皇帝虽然年纪小,但是很有魄力,至少敢上战场。
也正是这个原因,他如今嚣张得紧,觉得裴骛没了他不行,又觉得自己得了军心,往后裴骛再也动不得他。
裴骛不杀他,确实有这一层原因,他如今有用,且现在杀了皇帝,于国本不稳。
先前那批粮,皇帝派人在后面做的手脚,他不是不知道,说是鲁军,其实鲁军并不是没动过大夏粮草的主意,这么多次,败的多,赢得少。
皇帝派人将粮食截走,不过是想要在大夏军队危难之际,他派人将粮草送到,就能收割军心。
他太蠢了,置大夏于不顾,若是粮草当真送不到,他那边的粮草又出岔子,对大夏将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平日里对裴骛使多少绊子都可以不管,若是关联到大夏,那么裴骛就容不了他了。
所以他现在撞上枪口,裴骛也没什么耐心,正想叫人把他看好,不许他出营帐,他竟然自己出来了。
不仅出来了,还大摇大摆地来到裴骛的营账,和账外的看守吵了起来。
裴骛营帐外的看守都是他的亲信,即便是皇帝过来,他也不可能让皇帝进来,听着皇帝在外面闹着要砍人脑袋,裴骛终于忍无可忍,叫皇帝进来。
两人一向看不惯,又经过之前的事情彻底撕破脸,不得不相处了一年多,皇帝对裴骛也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他进了营帐,裴骛起身朝他行了一礼,皇帝才冷哼一声:“你到底想做什么?”
左右不过是大军胜了,他根本不想继续在这里待,裴骛冷冷地看他一眼,皇帝心里发怵,还是问:“你若不想回汴京,朕就下旨让你继续渭州当任指挥使。”
离开汴京太久,皇帝早就想要回去,要不是一直在打仗,裴骛和苏牧又都不肯让他回,他早就回去了。
裴骛终于道:“明日,我会派人先送官家回京。”
皇帝终于满意了些,裴骛又接着道:“我会带军支援燕山。”
裴骛能不跟着他回京,皇帝才更放心,毕竟裴骛跟着走,皇帝要疑心他回去又要摄政。
得了满意的答案,皇帝终于离开。
待皇帝离开后,薛重又到。
江东大捷,有薛重的一份力,正是他从南诏带兵来支援,他们才会胜得这么快。
薛重行了一礼,裴骛就道:“此次回京,你带兵护送官家回去。”
薛重犹豫片刻:“官家他……”
裴骛笑了下:“若是他安分些,待燕山收回就饶他一命。”
若是不安分,薛重替他先守着汴京,待一切事毕,再处置皇帝——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应该这两天就能完结了吧
第118章
隔日, 皇帝的车驾终于自江东出发,此次虽说是得胜回朝,但除了历来保护皇帝的侍卫, 还有护送皇帝的军队,大部队依旧留在江东。
皇帝是带着苏牧一起走的,这一年来,每每皇帝闹脾气都是苏牧哄回来的, 他很能把握皇帝的心思,总能让他和裴骛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
甚至在很多次想要对裴骛下手, 都是苏牧在其中劝阻, 他早已经看清形势, 所以极力想要保下皇帝。
如今总算能回汴京, 苏牧却并不那么欣喜,反而几次周旋,想让皇帝留在边关,然而他到底是拗不过皇帝, 皇帝非要回,他只能跟着一起回去。
只是离开前,调了一个枢密副使来这儿替他守着, 这样才肯跟着皇帝回去。
苏牧要保皇帝, 兴许是得了先帝的指使, 所以他现在才会这般寸步不离, 好似生怕裴骛对他下手。
裴骛知道他的小心思, 还未事成, 裴骛暂时不会对他动手。
除了皇帝和苏牧,剩下的人有安排,除却要留守江东几州继续驻守的, 其余大军大部分都要跟随裴骛去往燕山。
大军休整了几日,齐齐向燕山府出发。
差不多就在皇帝抵达汴京时,送往汴京的信也已送到姜茹手中,大军班师回朝时,她还翘首以盼,以为裴骛也会跟着回来,谁知先等来了皇帝的御驾,裴骛的影子却是半点没见。
其中倒是有一个眼熟的人影,正是当初在南诏时见过的薛重,他骑着马在御驾前,皇帝得胜归来,夹道的百姓都驻足于两侧,说着些什么官家万岁云云。
毕竟是皇帝出行,宫中禁军将御驾堵得严严实实,姜茹几乎看不见什么,但即便看不见,也不影响姜茹听见他就烦,毕竟皇帝这人确实很讨厌。
裴骛没回来,姜茹索性就不再看,御驾自眼前过,姜茹叹了口气,正要收回视线时,有小厮敲了敲门,随后跟着进来的驿丁则是把一个盒子交给姜茹,是裴骛特意托人送来给姜茹的。
姜茹打开瞧了一眼,最上面放着一封信,下面则是大大小小的小玩意儿,许是大夏得胜,裴骛得了时间,将渭州和鲁国的一些特产特意买来送给姜茹,然而这些对姜茹来说都不重要,她只是想念裴骛。
她恹恹地拆开信,其实早前几日她就知道裴骛不回汴京,只是心里总是还抱着幻想,想着裴骛或许能回来看一眼,今日没见到裴骛,在意料之中,却会忍不住难受。
大夏之前一直被压着打,现今终于打赢一回,百姓扬眉吐气,城内的酒楼爆满,说书人聚在酒楼中,说梁王如何如何率军夺回失地,是大夏之幸。
皇帝御驾亲征,可说书人不说皇帝多么威武多么霸气,反倒都说起梁王。
裴骛先前在百姓中就很有名气,现在再这么渲染,所有人都知道裴骛力揽狂澜,都知道他年少有为。
连带着当初前去支援的南诏统制也有了姓名,薛重先前守着南诏,勤勤恳恳这么多年,听着百姓们的夸赞,连走路都虎虎生风。
这都是姜茹和程灏商量的舆论战,裴骛将来若要架空皇帝,民心不可少,百姓对他先有一个好印象,往后也能对他少些抵触。
此外,程灏这一年在朝中也是在为皇帝铺路,先把皇帝送去江东和裴骛一起,朝中没有其他人主事,那这个人就是程灏,再有宋平章的门生们打配合,如今朝中的势力也已经尽在掌握。
裴骛现在有军功在身,往后若是能顺利收回燕山府,将会是他的另一个筹码。
改朝换代不可避免,但他们希望能尽量平和一些。
而另一边,裴骛他们的大军行了近一月,赶到了宋平章等人所在的真定府。
谢均和他的部下一直在真定府驻守,自真定府出发,就能直抵燕山府。
燕山府如今是谢均领兵,若要一举夺回被齐国占领的燕山府,那么大夏或许还能夺得一线生机。
不然若是北燕先灭了齐国,那么下一个就将是大夏。
一年不见,宋平章倒是精神矍铄,神采奕奕,见了裴骛,还未等裴骛行礼,他就率先给了裴骛一个熊抱,又使劲拍了拍裴骛的肩,夸赞道:“做得好,不枉我如此看重你。”
真定府是接壤燕山府,收回来的几州都有派军驻扎,这几日正值休整期,裴骛过来正好能看见谢均和宋平章。
守在军中一年,裴骛的身体更加结实,宋平章拍他一掌,倒把自己的手心拍痛了,他收回手,望着裴骛,喜极而泣。
裴骛安慰了老师几句,抬眸就见谢均正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察觉到裴骛的视线,他挑了下眉:“进去再说。”
裴骛自是点头。
几人都走进营帐内,这营帐是谢均的,帐内干净整洁,谢均指着旁侧的营帐道:“你住我隔壁。”
三人坐在桌边,不用问,都先把自己这一年的事都交代了。
谢均和宋平章驻守在和燕山交壤的边界,宋姝则是住在真定府城内,若是不遇战事,她也时常会来看谢均和宋平章。
这一年一直在打仗,定好的婚事不说多么隆重,也没有潦草对待,前几个月战事稍松时,谢均在真定府和宋姝完婚。
裴骛道了声喜,谢均笑着接了。
谢均又问起姜茹的事,虽然两姐妹时时写信,不过能从裴骛这里问到一些,回去还能讨宋姝的欢心。
就这么叙旧就叙到了晚上,先将私事说了,接下来的就是正事。
这一年的两边也有通信,谢均和宋平章自然都知道这一年裴骛那边都发生了些什么,包括裴骛被封梁王,摄政之事。
之前一直没提起,其实是宋平章心中有顾虑,皇帝毕竟是他带大的,即便皇帝先前在背地里阴他,宋平章到底是舍不得下狠手,如今见了裴骛,他也知道裴骛现在只能进不能退,斟酌良久也只是说:“若是可以,留他一命。”
任谁都知道,留皇帝一命,就是给他东山再起的机会,毕竟他是正统,只要给皇帝机会,他一定会反扑。
所以说完这句话,宋平章犹豫了片刻,还是改了口:“罢了。”
这个话题所有人都默契地没再说,宋平章只当自己没说,几人又继续说起今后的计划。
有裴骛带兵支援,他们可以不像之前那样保守,现在齐国正因为北燕而自顾不暇,趁这个时机,可以一举夺回失地。
既然如此,那么接下来的战事就会更加频繁,他们都知道要速战速决,先把齐国给解决了,之后的事情才好说。
于是修整了几日后,大夏大军开始对齐国进攻,来到真定府后,裴骛就自动将指挥使的任务交给宋平章,军中的将领也有几人认得宋平章,不过都默契地没有说。
如今宋平章在这边很有威望,对外的名头就是谢均请来的隐士,不仅不用隐姓埋名,还能在这儿大展拳脚。
转眼间,又过了一个冬,去岁时,大夏军队所向披靡,连收三州,捷报不断运往汴京,朝野上下无不夸赞,都说扬眉吐气。
这一年,张行君带着他的义军在驻地休养生息,留待之后进攻汴京,他武力值很强,在起义军中也逐渐取代了太平王的位置。
一切向好,隔年春天,北燕也几乎吞并了大半个齐国,两边打配合,再过不久,齐国就将灭国。
却在这时,先传来了北燕国主在征战时驾崩的消息。
国主驾崩,就犹如一个国家的命脉没了,北燕国主贴木颜刚及冠不久,膝下并无子嗣,正是关键时刻,他死了,国家必然分崩离析。
没隔几日,齐国派使者来大夏和谈,想与大夏合作,趁着这个时机一起吞并北燕。
贴木颜是真的在战场上死了,齐国士兵亲眼目睹。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北燕进攻的攻势都暂停了,大军暂撤,北燕内部必然内乱。
齐国现在的和谈是这么恰到好处,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短暂的敌人,大夏如今和齐国合作,可以事半功倍。
和谈的消息并未传回汴京,时间紧急,需得快些做决定。
夜里,几人围坐帐内,宋平章问裴骛:“之邈,你以为该如何?”
若是宋平章想答应,就不会拐弯抹角问裴骛,裴骛自然是道:“不好。”
宋平章笑了下:“为何不好?”
桌上的图是北燕和齐国领土,齐国被攻占了大半,裴骛点了点地图:“齐国和我们接壤,若是我们帮他灭燕,那必须跨越齐国腹地,我并不相信齐国。”
虽然齐国也不可相信,但比起来,目前不和大夏接壤的北燕暂时威胁不那么大。
裴骛顿了顿,又道:“况且,谁也不知道,死的到底是贴木颜,还是他那个双胞胎弟弟贴木策。”
齐国敢动手,不正是因为他们手中有北燕皇子,现在北燕国主死了,他们正好可以扶持上位,往后北燕领土唾手可得。
裴骛停顿片刻,又继续道:“又或许,北燕想乘此机会,有一个进攻大夏的借口。”
若是以前的大夏,不用北燕,只齐国就能将其覆灭,更不用找什么借口。
当然,就算北燕真进攻大夏,大夏也能有反抗的余地。
说完,裴骛看向宋平章:“老师觉得呢?”
宋平章原本就不想舍近求远,如今也就是这么一问,若裴骛说要进攻北燕,他大概率还会阻止,现在裴骛说到他心意,宋平章自然是点头:“之邈所言极是。”
于是两人又一同看向谢均。
谢均:“……”
他半晌才憋出两个字:“你们也没有问过我意见啊。”
然而对上两人的视线,他又摆摆手:“你们决定就好,问我也是白费。”
谢均当初读书就不好读,不然也不至于来边关打仗,现在打仗在行,还是需要军师指导,先前是大将军,现在则是宋平章。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很快,大夏先是拒绝了齐国的和谈邀请,而后继续按照计划收复失地。
就这么打了一个月,北燕传来消息,贴木颜的同胞弟弟贴木策登基,贴木策在打仗这一方面,更胜贴木颜一筹,短短几日,北燕大军如蝗虫过境,立刻席卷了齐国。
果真和裴骛的猜测一样,要么贴木颜根本就没死,要么北燕还留有后手。
消息传回汴京,倒惹得姜茹一阵忧心,虽说裴骛的选择是对的,但谁也没想到这个贴木颜这么阴,先给齐国能反扑的希望,又强军过境,齐国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地。
自此之后,齐国再也抵挡不住进攻,先后向北燕和夏发来和谈请求,然而这回,北燕是冲着彻底吞并齐国的目的来的,这些请求自然打动不了他们。
入夏后,燕山十余州府的失地收复得七七八八,齐国也多成了大夏与燕的附属州府,再也掀不起风浪了。
姜茹日日数着裴骛回来的日子,却在捷报传来的后几日,收到了急信。
信中说,裴骛身受重伤,生命垂危,要姜茹尽快赶到燕山,见裴骛的最后一面。
第119章
信是从燕山府快马加鞭送过来的, 就连送信的人也是姜茹认识的,因为在这两年来,负责传信的传令兵一直是他。
不仅如此, 他手中还有裴骛的信物,千真万确,不似作假。
在这一刻,姜茹一时间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她瞪着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信, 仿佛还不敢置信地, 扭头看了眼身旁的传令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姜茹手脚冰凉, 喉咙里像是卡了棉花,呼吸不能,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时间过去了很久, 姜茹蓦地回神,仓促地想要坐起身,却因为腿麻, 差点就要跌倒在地, 一旁的传令兵连忙要过来扶她, 姜茹撑着桌朝他摆了摆手, 传令兵才犹豫着停下。
姜茹终于站直, 她捏着手中的信, 把边缘都捏得起皱,最开始的不敢置信到失魂落魄,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姜茹深吸一口气,只说:“走。”
来不及收拾东西,姜茹急匆匆便往外跑,正撞上匆匆赶来的程灏,直到见到程灏那一刻,姜茹才终于好像找到了救星,她张了张口,程灏先她一步说:“我也得到了消息,我和你一起去燕山府。”
姜茹目光骤然一松,她想要点头,可是实际上,她却是说:“如今的情况,义父该留在汴京。”
关心则乱,程灏想着赶去见裴骛的最后一面,但是越是这种时候,程灏不该离开汴京。
姜茹呼吸有些急促:“若是裴骛死了,我们都得死,可若是他活着,皇帝趁他生命垂危时对我们下手,就会让他有可乘之机。”
这个道理他们都懂,裴骛有什么不测,皇帝第一个就会对他们下手,程灏必须在汴京稳住,到时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也好有个照应,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
真到了最差的结果,他们也得想办法先保住自己的命,他们身后关乎着很多人的性命,每一步都得谨慎再谨慎。
姜茹又补充:“况且燕山府还有宋大人,有他在,定不会出太大的问题的。”
程灏没有思考太久,终于是点了头。
临走前,姜茹看着程灏,两人都欲言又止,程灏似乎想嘱咐什么,可最后只是说:“要平安回来。”
姜茹“嗯”一声,提起裙摆往外走,方才的时间足够丫鬟帮她收拾好包袱,姜茹挂好包袱,走到府外时,马车都已经准备好。
此行虽然急,可护卫却没少,姜茹连看都没看那马车一眼就拒绝了:“不坐马车,马车很慢。”
此时此刻,姜茹再次感谢自己曾经特意学过骑马,骑马比马车要快得多,她能以最快速度到达裴骛身边。
没等他们阻止,姜茹已经自己坐上马,她拉着缰绳,微垂着眸:“走吧。”
这队人马自汴京出发,一路疾驰,几乎没怎么歇过,在六日后就抵达了燕山府。
连日赶路,连身后的护卫们脸上都有疲色,姜茹倒是精神极了,是宋姝先迎上来,几年不见,小姐妹却没空叙旧,宋姝连忙抓着她的手腕,将她引到裴骛的营帐。
去往裴骛营帐的途中,宋姝匆匆道:“还活着。”
只这一句话,姜茹这些日子的焦躁终于抚平了些她几乎要落下泪来:“那……”
宋姝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还在昏迷,伤虽不致命,短时间却很难恢复好。”
若是这么些天都没好,那么这伤应当是真的严重,姜茹说不出话,只觉得手脚冰凉,被宋姝搀扶着去了裴骛的营帐。
宋姝已经很自觉地离开,看见榻上睡着的人时,姜茹慌忙地跑向裴骛。
许是因为伤太重,裴骛的脸色过分地白,嘴唇更是半点血色都没有,两年不见,裴骛其晒黑了不少,连气质都和从前截然不同。
姜茹起先是跑向裴骛的,越接近裴骛的床榻,她的脚步就越放轻,生怕吵醒了裴骛。
姜茹趴在他的榻边,愣愣地看着裴骛的脸。
想过可能会有这一天,可真正来临时,姜茹才发现自己根本接受不了。
她怨恨裴骛伤重躺在床榻上,怨恨战争,怨恨世道如此,他们重逢的日子本该多么欢喜,结果裴骛只能躺在床上。
姜茹盯着裴骛的脸,这些日子憋了这么久忍住的泪水,终于在见到裴骛的那一刻流了出来。
泪珠滚滚下落,姜茹咬着唇,忍不住抱怨:“不是说好不会受伤,会平平安安地回来吗?”
无人回答。
姜茹埋下头,贴了贴裴骛落在一旁的掌心,裴骛手心有粗糙的茧,还有大大小小的疤痕,甚至手中的茧可以磨得姜茹的脸刺痛,可姜茹还是把自己的脸埋在了裴骛的手心中。
她贴着裴骛的手心蹭,又小声说:“裴骛,你快些醒来吧。”
她不想看躺在病床上的裴骛,只想裴骛快些恢复。
实在是太久没见,此时的姜茹看见裴骛的脸,竟然觉得有些陌生,若是裴骛没有受伤,她或许会害羞,可是现在的姜茹一点都不觉得。
她扒开了裴骛的衣裳,看到横亘在胸口到腰间的厚厚的纱布,可以想象能有多么惊险。
姜茹应该害怕的,可是她看着裴骛的伤,没有半点害怕,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伤口边缘的皮肤,知道裴骛听不见,她也安慰道:“不疼了。”
她将裴骛的衣裳穿好,趴在裴骛的手边,这种时候似乎就是该多说些话,姜茹握着裴骛的手,小声地说了许多话,说自己的事情,又说自己想念裴骛,还说幸好裴骛还活着,不然她会跟裴骛一起去。
左右不过是想叫裴骛快些醒来,说完这些,姜茹眼圈又红了,她亲亲裴骛的掌心,喃喃地问:“我这给你求的平安符,都没有用吗?”
裴骛没有回答。
这样的场景发生过两次,上一次还是当初在蔡州遇刺时,姜茹真以为裴骛会死,所以和裴骛表白。
而这回,他们已经说明心意,还成婚了,姜茹想了想,又再次小声地同裴骛说:“裴骛,我喜欢你。”
抱着这样微弱的希望,姜茹想着,这一回,裴骛也能听见,这样总该醒来吧。
裴骛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
起初是漫无边际的黑暗,他心里总惦记着姜茹,就朝着最前方的光点一直走,一直走。
他看见了光,推开那扇门,他看见了漫天的火光。
元泰五年,鲁国入侵大夏,裴骛自请带军出征。
元泰六年,鲁国投降,向大夏称臣。
彼时宋平章已经遭贬,他随着谢均去了真定府。
裴骛自江东转去真定府,支援谢均。
先生曾教他要忠君,要为国效力,宋平章说他的存在于朝廷不稳,皇帝忌惮他情有可原,叫他不要记恨皇帝。
所以他留在了汴京,他为皇帝扫除障碍,为皇帝竭尽所能,他受封梁王,他摄政,他想让百姓过得更好。
燕山府必须收回,大夏若不与北燕联合,迟早会被北燕吞并。
所以裴骛去了燕山府。
他知道,权臣是没有好下场的,就如同宋平章。
出发前,他求见皇帝,说燕山府收复后,他会回到金州,不再做官。
皇帝握着他的手再三恳求,他叫着裴骛师兄,说大夏不能没有裴骛。
裴骛并不相信,他俯身朝皇帝行礼,平和地说:“该教给官家的,我都已经教了,来日大军班师回朝,我就不会再踏足汴京。”
离开时,皇帝哭着喊:“老师。”
这些年,裴骛顶着师兄的名头,行使老师之责,他把自己毕生所学教给皇帝,教皇帝帝王之策,教皇帝如何治理国家,教皇帝君王之道。
大夏积贫积弱,总该有一个人来担负骂名,那么这个人,裴骛可以来当。
他们师生感情甚笃,可背地里,皇帝暗自败坏他的名声,让他臭名远扬,他都不在乎。
他们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对方,防备对方。
知道皇帝忌惮,所以裴骛自请辞官,只要燕山府收回,大夏就不会再任人宰割,皇帝也能治理好大夏。
他告诉谢均,改日燕山收复,便带上裴骛的丧信送往汴京,梁王战死。
他死了,皇帝才会不再忌惮于他。
可是他没有想到,仅仅这些并不足以打消皇帝的疑心。
在攻打云州时,支援被硬生生砍断,北齐也好似看破了大夏的策略,裴骛被埋伏,只能带兵退守幽州。
此后,送出去的信销声匿迹,裴骛带兵守着幽州。
谢均曾送信说会来支援,可自那封信送到后,谢均的消息也再没有出现过。
但凡幽州被破,大夏的防守将会破开一个口子,若是如此,不管是齐国还是燕国,都能轻而易举进入大夏。
幽州苦守四年,不敌齐国,城内仅剩的五百士兵皆战死。
北齐攻破了幽州。
再后面的事情裴骛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他又回到了当初守城的日子,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死去,裴骛也越来越冷,他受了重伤,快死了,裴骛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这时,有声音在他耳边回荡,是一个女声,清脆的声音混着哽咽,她贴在裴骛的耳边,很小声地说:“裴骛,我喜欢你。”
裴骛想问她是谁,又想说自己并无成家的意愿,他绞尽脑汁找着拒绝的话,想要说出口时候,听得那女子哭得很伤心。
他越听越熟悉,突然脑中似乎被一击重锤狠狠敲了一下,裴骛惊醒,他听清楚了,这是姜茹的声音。
姜茹来找裴骛了。
她在哭,裴骛想,她一定又哭花了脸,所以裴骛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真不是故意的,但真的写不到完结章,还有一章周天晚上发,抱歉抱歉。
最近真的很忙,请原谅我,我是个鸽子咕咕咕《 》
【正文完结】
第120章
看到裴骛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姜茹其实愣了一瞬,眼睛里还含着水雾,不知为何, 她发觉裴骛望过来的眼神竟然带着丝狠,像冰雪刺过来一般,让姜茹身体顿生寒冷。
姜茹凑上前,因为哭过, 她的话音有些鼻音,含糊地问裴骛:“你这是什么眼神?你凶我?”
几年不见, 姜茹对裴骛并没有任何陌生的感觉, 反而一见到裴骛, 就觉得他们从未分别过。
夫妻见面, 本该多么温情,裴骛竟然是这样的眼神。
她离裴骛很近,其实这么长途跋涉些日子,姜茹看起来并没有太好, 反而发丝散乱地贴着自己的额边,连眼下都有一圈青黑。
许是还未从先前的梦中缓过来,所以裴骛才会一时间没收住, 他抱歉道:“我不是故意的。”
姜茹不和他计较, 她往裴骛的眼前靠近了些:“你觉得疼吗?要不要我去叫大夫?”
裴骛摇了摇头, 他将姜茹的手捏紧了些, 低声道:“你陪陪我。”
姜茹就点头, 其实姜茹也不想这么快叫大夫, 她也想和裴骛多多单独相处。
所以裴骛一说,姜茹当即就答应了,她犹豫片刻, 问裴骛:“还疼吗?”
裴骛摇头:“已经不疼了。”
说的都是骗人的话,这么重的伤口,定是很疼的。
姜茹也不拆穿他,低下头亲了亲他的手背,太久没有亲密,她原本想亲裴骛的脸,可是一转,落到了裴骛的手背上。
裴骛低下眸,手背上似乎还能感受到姜茹软软的唇,心也随着她的吻软得一塌糊涂,裴骛盯着她的脸,她瘦了,发髻是挽起的,还是当初的模样,眸光浅浅,望着裴骛的目光那么纯净。
或许是察觉到裴骛的视线,姜茹摸了摸空荡荡的脖颈,她低声说:“赶路的时候,发髻总是会戳我的脸,还会荡起来,我就挽起来了。
最开始并不会挽,就胡乱给自己扎了个丸子头,虽然另类,至少头发不会再扎脸,后来到驿站时,厨娘才教会她挽发的。
有很多话想说,临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姜茹小声道:“我手里还有很多写给你的信,改日你自己,太多了,你兴许要看上几天几夜。”
一天一封,甚至是两封,姜茹想到什么说什么,把自己的思念全部落于纸上,那都是她想说的话。
裴骛扯开唇笑了一下:“我也给你写了。”
姜茹就环视一圈:“在哪儿?”
裴骛道:“在箱子里。”
营帐内大多是军务,裴骛自己的东西都很少,姜茹很快就找到了那箱子信,和她写的数量差不多,裴骛也很想她。
姜茹很想现在就拆开看,但是她停住了,而是扭头看着裴骛,没有任何迟疑地,姜茹又转身走访向裴骛,她再次趴到了裴骛的床边,轻声说:“我不看了,往后总有机会看,我只想陪陪你。”
分别这些日子,除了夜里,白日的姜茹总是很忙,其实并没有什么时间可以想裴骛,现在真正重逢,姜茹总觉得不真实,要碰一碰裴骛,才能感受到真实感。
两人窝在一起,姜茹小声地和裴骛说着话,似乎怎么也说不够。
自那梦过后,醒来的裴骛脑海中多出了越来越多的记忆,他本就受过伤,多了这么多记忆,头也开始疼。
姜茹说的话多,裴骛每一句都会有回应,但渐渐的,姜茹看他有疲色,就住了口,她问裴骛:“不舒服吗?你是不是该喝药了,我去给你端药。”
她刚想起身,裴骛抓住了她的手,裴骛脸色苍白,定定地看了姜茹片刻,忽然道:“我想起了一些事。”
裴骛并不想把他前世的遭遇告诉姜茹,那段日子太过压抑,可他们是夫妻,裴骛不该瞒着她。
裴骛顿了顿,轻声道:“我记起我前世是如何死的了。”
闻言,姜茹倏地瞪大了眼睛,她呼吸都放轻:“什么?”
这是个说起来很长,但其实几句话就能概括的故事。
裴骛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就算是死,于他而言也不过是早晚的问题,只要收复失地,百姓不再流离失所,裴骛就满意了。
但是他想错了,他的一念之差,不仅让幽州被困,兄弟们跟着他死去,谢均宋平章被他拖累,张行君也为救他而死,更别说自己的亲人,包括无辜的姜茹。
甚至还有幽州被破以后,被敌军俘虏的百姓们。
裴骛闭了闭眼:“是我想错了。”
想过事情的真相会很残忍,却没想过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惨烈,姜茹久久没能开口,怪不得任何人,只能怪皇帝。
真正和裴骛接触以后,她还曾以为是裴骛的错,裴骛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好官。
姜茹咬了下唇,她不是内耗的人,但也会觉得自己曾经错怪裴骛,她小声道:“我以前还以为你很坏,做过很多阻止你的事情。”
诚然无论任何人遇到这样的情况,都会第一时间以为是裴骛的错,但姜茹还是觉得,她当初太过草率。
裴骛摇头:“不,我说过,你做的所有事都是对的。”
他捏着姜茹的手,泼墨似的眸子静静望着姜茹:“你也死过一回,我不认为在你被我连累死了之后,还会善意地接近我,你当时不杀了我,都是因为你善良。”
裴骛顿了顿:“而且,早在很久之前,你就和我道过歉,我从来不觉得你做错了,你也不要乱想。”
他的声音极尽温柔,仿佛带着姜茹回到了那个破旧的小木屋,裴骛一身白衣,如仙人一般,接住了姜茹。
姜茹低下头,埋在裴骛的腰间,她很小心地避开了裴骛的伤处,只是贴着裴骛。
裴骛不能动,话没停,他又继续道:“我要感谢你,若不是你,我还会走前世的老路。”
因为自以为没有顾虑,他不会像这一世一样,为自己着想,明哲保身地选择了更加安全的道路,也不至于酿成大祸。
温柔缱绻的声音传到裴骛的耳边:“你是我的福星。”
裴骛的声音更加低沉了,带着成年男性的嗓音,姜茹耳根酥麻,被裴骛哄得晕头转向。
自从恋爱以后,裴骛情话总是一套一套的,姜茹有时候都不知道他哪里学来的,脸颊有些热,她勉强坐直身子:“那我们之后要怎么做?你受伤的消息肯定会传到皇帝那里,他会不会又想着对你动手呢?”
裴骛受伤以后,守在他帐外的卫兵都是亲信,至少只要裴骛还在燕山府,就不会出问题。
裴骛思索片刻:“待我养好伤,趁这些日子,我和老师想想接下来的计划,他坐不好这皇位,我替他坐。”
裴骛这句话可以说是嚣张,可姜茹是很相信裴骛的,无论裴骛做什么,她都会支持。
所以姜茹低声道:“到时候还可以叫张行君配合你,我一直和他有联系。”
张行君手中也有不少兵力,只要兵权在手,裴骛根本不用怕皇帝。
裴骛眸光温和,点头,毕竟张行君也算裴骛带大的,诚心地夸了张行君一句。
裴骛此番虽然伤重,可到底也是把燕山最后一州收复回来了,北燕也已经攻入齐国都城。
这仗到现在,终于是快打完了。
败者为寇,裴骛也不免悲凉,然而面对国家存亡之时,他也知道,他不对齐国动手,齐国也不会轻易放过大夏。
在裴骛的营帐内待到入夜,有亲兵来给裴骛送晚膳,裴骛受伤,只能喝粥,吃些清淡的吃食,姜茹扶着裴骛吃了饭,自己也填饱了肚子,裴骛抬眸看她:“我受伤的事皇帝已经知晓,或许明日一早,他就会动手,我今夜需得和老师商量对策。”
姜茹立刻点头:“我去帮你叫。”
裴骛“嗯”了一声,又接着道:“你也可以留在这儿。”
姜茹肯定是要听的,她差人去叫宋平章,不多时,谢均和宋平章都到了。
都是自己人,也都知道裴骛受伤,但裴骛还是叫姜茹扶了他起身,靠在床头。
姜茹怕压到他伤口,只能在身后撑着他,两人便这样黏在一起,谢均看见这样的场景,挑了一下眉,不过并未说什么揶揄的话,毕竟他也知道,姜茹和裴骛分开了两年之久,黏糊些也正常。
谢均和宋平章就坐在椅上,都走到这一步,他们都知道篡位是必须的,尤其裴骛现在伤重,皇帝必然会做出对策。
裴骛先开口:“我受伤,皇帝定会想办法收回我的兵权,兴许明日一早,他的人就会来到燕山府。”
这个人具体是谁,很可能是苏牧,不过也可能皇帝还是疑心苏牧,找了其他人。
就如何控制皇帝之事,三人讨论了许久,当然,大部分时候还是裴骛和宋平章讨论,谢均毕竟是武将,自小就不爱学习,只能勉强一听,领了自己的任务就好。
裴骛要带人回京,谢均就带人先守住燕山,计划说完,裴骛抱歉地看着谢均:“又要谢兄帮忙继续留在这里,待一切稳定,我一定设法让谢兄回京。”
谢均十五便来到燕山,已经整整十年,原本打完这一仗,他是能回去看看的。
谢均勾唇一笑,笑得肆意:“来日你坐上那位置,可得封我当将军,我也想好好做个纨绔,奈何总是没机会。”
这话放在往常,宋平章要训他的,但这回,宋平章也只是笑笑,并未说其他。
三人讨论到深夜,终于结束,临走前,裴骛叫住了宋平章,他曾经答应过宋平章要留皇帝一命,但是这回,他只是说:“抱歉,老师。”
宋平章在燕山虽然忙,但比以前在汴京时精神好了不少,也显得没那么苍老了,但裴骛说出这句话后,他的腰仿佛瞬间就塌下去了。
他没有转身,就维持着这个动作很久,才低声说:“我知道。”
裴骛现在不杀皇帝,就是给自己留后患,换做任何人,都不会这么斩草不留根。
宋平章叹了口气:“这是他该有的报应。”
皇帝自己犯错,自己该承担。
说完这句话,宋平章摆摆手,离开了营帐。
这夜,姜茹是和裴骛一起睡的,虽说裴骛受了伤,但实在是久别胜新婚,况且裴骛受伤,姜茹怕他夜里有事,其实还是想和裴骛待着。
即便不能抱,也能贴着对方,姜茹觉得很温暖。
两人睡了一个很安分的觉,一觉睡到清晨,是被帐外的亲兵叫醒的。
因为账内有姜茹,亲兵就在账外告诉裴骛,说苏牧来了。
裴骛还在伤着,自然是不方便见客的,然而苏牧来者不善,无论如何,裴骛都是要见的。
好在现在有谢均帮忙照看着,苏牧一时间过不来,不过姜茹还是起身和裴骛收拾了一下,裴骛伤重,她帮着裴骛洗漱好,裴骛约摸是又觉得辛苦她了,刚表现出有点歉意,姜茹就道:“不要说对不起我的话,你早些好起来,以后你伺候我。”
裴骛郑重地点头。
都收拾好,苏牧才被放进来,裴骛端坐在榻上,淡淡道:“苏相
苏牧笑着:“听闻梁王伤重,我可是忧心得紧。”
两方开场还算温和,至少没有针锋相对,就连看见姜茹,苏牧也并未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轻轻扫了她一眼。
屋内有几个亲兵立着保护裴骛,苏牧也完全不在意,他开门见山道:“我此次来,是带着圣旨来的。”
他也不废话,朝一旁伸手,身旁的下属就将圣旨递上,苏牧便直接念了。
圣旨的大致意思,是说裴骛伤重,皇帝感念他功高云云,特许他回汴京修养,现在燕山府就由苏牧接手。
这意思是要苏牧直接来抢裴骛的权,皇帝想得倒是美,若是裴骛真的听了,直接回汴京就是必死无疑。
姜茹撇撇嘴,裴骛倒是面不改色,读完圣旨,苏牧又接着道:“梁王可否屏退下属,我有要事想与梁王一叙。”
这句话一说出来,身边的亲兵都是立刻警觉起来,唯恐苏牧要对裴骛下手。
裴骛也只是平静道:“苏相大可直说,我身边都是可信之人。”
苏牧便不再卖关子,他直接道:“若我要接替梁王位置,恐怕我也没命再回汴京了吧。”
裴骛不置可否,苏牧就继续说:“我可以帮你篡位。”
这样的话一说出来,屋内所有人都是震惊,连姜茹都忍不住皱眉,苏牧这个阴险狡诈的人,说是要帮裴骛,姜茹是一点都不信。
裴骛也抬眸,目光并无波动。
苏牧也知道裴骛不信他,又接着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也知道官家斗不过你,我帮你里应外合,你留官家一命。”
这话倒是让姜茹惊讶了一瞬,她也没想到,苏牧竟然为了皇帝的命,肯做到这一步。
苏牧无奈地笑了下:“你也知道,官家他虽然做了很多错事,但这都是有原因的,你留他一命,我会带他离开,往后他再也不会出现。”
若说皇帝真的犯了很多错,苏牧的身份就和裴骛类似,前世苏牧也没有什么好下场,他早早被皇帝厌弃,不知是死是活。
裴骛静静看着苏牧:“你不能保证,况且,你自己都自身难保。”
苏牧的表情僵硬了些,他表情崩裂一瞬,又很快恢复,苏牧说:“文帝死后,我手中还剩下几地的调兵权,若是我要与你斗,你也讨不到好处。”
裴骛并不被他威胁,反而一针见血道:“你也说了,你有兵权。”
有兵权,以后带着皇帝一起东山再起也不是不可能。
苏牧的表情彻底难看起来,他气急败坏道:“你为何要咄咄逼人,官家年幼,就算做错了些事,也并不是不能原谅。”
裴骛:“你说的能原谅,就是他设计军粮,置边关将士性命于不顾,还是说他遇到旱灾,却不顾灾民?”
苏牧揉了揉眉心:“他毕竟年幼,不懂事。”
苏牧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话全是漏洞,但是他还是这么说了。
裴骛难得不解:“他如此对你,你为何非要留他一命?”
苏牧沉默片刻:“先帝旨意。”
裴骛了然。
恐怕文帝给苏牧留下的遗言,一个是帮助皇帝坐稳皇位,另一个就是保住皇帝的命。
但是裴骛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能答应你。”
苏牧死死盯着裴骛,仿佛要把裴骛吞了,这句话说完,裴骛身边的亲兵都动了,他们靠近苏牧,要对他动手,苏牧咬牙切齿:“裴之邈,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杀我。”
苏牧这回过来,也带来了些兵力,不过要是真打起来,他带来的人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裴骛只是说:“苏相不必担忧,我只是先关你几日,待事成,我自会叫人放开苏相。”
苏牧想跑,却被拦了回来,他原以为裴骛会被他打动,但没想到裴骛软硬不吃。
他正要开口,裴骛好像知道他要说的话了,又继续道:“对了,苏相手下的兵力也已经都被控制,你不要负隅顽抗。”
苏牧目眦欲裂,他开始反抗,只是苏牧一介文臣,到底是打不过这些亲兵,很快就被押走。
待人都走了,姜茹才移动到裴骛身边:“你不是昨天才下令去盯着苏牧那几处兵力吗?”
苏牧不在,裴骛也能告诉姜茹真话,他解释道:“我骗他的。”
他昨日才恢复记忆,昨夜才下令派兵过去盯梢,刚才那不过是使诈。
姜茹愕然,只能对裴骛比了一个大拇指。
苏牧很快被关了起来,毕竟是朝廷命官,裴骛也没让他受罪,吃住都没亏待他,只是日日被绑着不能逃走。
这段日子,裴骛就在营地养伤,刚好,两人也能叙叙旧,说说体己话。
久别重逢,两人黏糊得紧,时刻黏在一起,有时候姜茹说着话,裴骛就会忍不住亲她,莫名奇妙就会亲在一起,有几次擦边走火,要不是裴骛受伤,两人差点就一步到位。;
当初姜茹送给裴骛的平安符,被刀一砍两半,裴骛觉得,这平安符护了他一命,舍不得扔,姜茹就把它重新缝好,重新交给裴骛。
就这么又养了十几日,裴骛传下去的信也得到了回复,张行君那边和裴骛打配合,到时候一起进汴京。
皇帝那边也有不少动作,他设计想在裴骛回京时刺杀裴骛,私下集结了一些官员配合,不过没有苏牧在,他背地里的动作早就被看穿。
皇帝这番动作堪称蠢,裴骛都没放在心上,只叫人继续盯着。
又过几日,齐国都城沦陷,齐国国主被俘,彻底被北燕占领,假以时日,这些都将成为北燕领土。
大夏在其中也发挥了不少作用,按理来说,灭了一国,大夏和北燕也可能会打起来,不过现在大夏有裴骛坐镇,且大夏这两年也足以让北燕看清实力,北燕一时半会儿不敢对裴骛动手。
北燕私下传信于裴骛,说他们可以帮裴骛争夺皇位,裴骛婉拒了。
北燕便又送来一份合约,和先前的差不多,还是互不交战,互不侵犯等合约,这回定了一个期限,百年之内。
裴骛以大夏国主的名义签了,顺便加了一条,两国可以互市通商,不过具体落实,还要看之后怎么落实。
一切尘埃落定,裴骛带军“班师回朝”,谢均留在燕山府守着,宋平章则是和裴骛一起回京,见皇帝最后一面。
大军前往汴京,在半途与张行君的太平军汇合,张行君手下管理严明,竟和正规军差不多,十分有纪律。
时隔几年,张行君长得都和裴骛差不多高,甚至比裴骛要壮一些,原先还一脸严肃,见到裴骛,就露出憨厚的笑。
一笑便露出口大白牙,他站到裴骛身侧,望着裴骛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崇拜,乖巧地喊:“裴哥哥。”
裴骛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总能闯出一片天。”
张行君当初说要入军营,那会儿初出茅庐,说着雄心壮志,却也是忐忑的,裴骛那时便是这么说的。
如今再听到这句话,张行君擦了擦眼睛,也许是想流泪,但身后都是他的下属,还是憋住了。
而后他将目光转向姜茹,又是连名带姓地喊:“姜茹。”
姜茹抱着手,挑眉:“你也不同你裴哥哥说,想要和你的静静成婚?”
先前给姜茹的信里总要这么说,天天就知道静静静静,姜茹都烦死他了。
这话一出,张行君黑脸一红,偷瞄裴骛一眼:“我何时说过这话,你不要血口喷人。”
姜茹:“……”
合着不敢骚扰他裴哥哥,倒是敢骚扰姜茹。
眼看着两人要闹起来,裴骛温声道:“不吵架。”
两人都“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样几句话,气氛也稍微轻松了些,简单寒暄,大军开始继续前进。
起初太平军虽然一直听张行君的话,但对裴骛这个直接来截胡的人,他们心里是有点抱怨的,但是几日过后,他们纷纷为裴骛折服,加上张行君一直在说裴骛多好多好,给他们洗脑,太平军很快都顺从于裴骛,甘愿认裴骛为盟主。
大军行进了些日子,终于抵达汴京。
因着是班师回朝的名头,他们这一路畅通无阻,百姓夹道欢迎。
入城后,有亲卫来禀告,说苏牧要跑。
裴骛倒是不在乎:“顺着他,放他走吧。”
亲卫应下,还真不再管,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苏牧跑了。
苏牧现在无论如何也翻不起风浪,况且,裴骛也想让他看看,他拼命保护的皇帝会对他做些什么。
苏牧第一回 跑这么快,完全不顾自己的形象,他要入宫时,守在宣德门的太监虽然惊讶,却也并没有拦他,苏牧很容易就跑到了大殿。
正是下午,皇帝正在勤政殿内,早已经得到通报,他并不惊讶苏牧会回来,只是见到苏牧的那一刻,他惊讶的表情没有收住。
因为苏牧看起来,实在是狼狈。
冠发被跑掉了,发丝散乱,那双一向美艳的脸也显得疲惫,被关在马车内,他的衣服也皱巴巴的,呼吸急促,也顾不得礼法,就直接上前来抓住了皇帝的手。
他语速飞快:“官家,你跟我走,梁王想要你的命,我们逃出去,逃出去才能留下一条命。”
皇帝抽手,可是苏牧力气实在太大,他根本挣脱不开。
皇帝脸色阴沉了些:“你松手,谁准你这么无礼的?”
苏牧差点一口气没能上来,他气喘吁吁:“来不及了,官家,你现在就得跟我走,他真的要你的命。”
他的焦急不似作假,皇帝表情稍霁,安慰一样:“你放心,我已经做好准备,我会假意写下退位诏书,来日他要登基,必然要去宗庙,我已经定好埋伏,到时候来个瓮中捉鳖。”
皇帝得意洋洋,苏牧却差点眼前一黑。
是的,在这之前,皇帝的想法确实可行,就连苏牧也是这样觉得,他们都对裴骛太过了解,若说他篡位是逼不得已,那么他杀人,就几乎是不可能。
裴骛的先生他们调查过,一个老顽固,不会教裴骛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宋平章更是,他自己死,也不可能杀了皇帝。
但是他们都想错了,裴骛这回是真的要皇帝的命。
若非苏牧亲身经历,他自己也可能会赞成皇帝的做法,但是这回不一样。
苏牧咬牙:“不行,我现在能站着回来,是因为我割开绳子逃跑,梁王把我关起来,就是怕我通风报信,他这回真的要你的命。”
皇帝真因为他这句话慌乱了一瞬,但很快,他又恢复正常:“你太忧心了,我知道,这回老师也跟着来了,他一定会保下我的命。”
他太了解宋平章,宋平章一定会护着他的。
实在说不通,苏牧索性直接拉扯皇帝,他想要直接带皇帝走,然而这时,殿内的禁军都站了出来,拦住了苏牧。
与此同时,殿外的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通报,说裴骛带着人包围了皇宫,正要闯进来。
苏牧彻底面如死灰,他抓着皇帝:“官家,你信我,你就算不信我,你也该信先帝。”
“先帝遗旨,让我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官家的命,他不会害你。”
谁知就是这句话,皇帝厌恶地挥开苏牧,他冷笑:“若是真为我好,他就该把那女人杀了,而不是让她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他说的是太后,可是皇帝应该知道,当时文帝为他筹划的一切已经是最优解,皇帝年幼,太后党虽然掌权,却也会护着皇帝,不会让他被虎视眈眈的臣子反贼吃了。
诚然陈家不干人事,却至少让皇帝坐稳了几年的皇位,文帝殚精竭虑,他竟然这么想文帝。
太后母家掌权算什么啊,能活下来才能想其他啊。
他们不就是合谋把太后毒死,陈家也端了吗?要不是皇帝后来一意孤行,怎么可能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然而,皇帝意已决,他的禁军都拦住了苏牧,苏牧根本不能带皇帝走。
也没时间了,裴骛已经带着人,撞开了大殿的门。
刚撞开门,皇帝就听见一阵嚣张的声音:“哈哈哈,狗皇帝,你寿命将至。”
不是裴骛的声音,皇帝寻着视线看过去,发现是裴骛身后的一个黝黑的男人,说完这句话,他就意识到场合不对,退到了后面。
皇帝抬眼一扫,不止裴骛,还有死了的姜茹,死了的宋平章,后面的几个皇帝不认识。
但是只要看到宋平章,皇帝就放心了。
苏牧颓然地松开手,他现在没什么办法了,只能寄希望于裴骛还有点良心,不杀皇帝。
皇帝故作愤怒:“梁王,你又带人闯进皇宫,是想再一次清君侧吗?”
裴骛摇头,他说:“这回,我是来请官家退位。”
皇帝更加愤怒:“乱臣贼子!”
他要反抗,却不止禁军,连他自己都被押在了地上。
身前被放了一份诏书,自省自己天命有失,又夸了些裴骛,最后说自己实在愧对列祖,且也有禅让先例,愿将皇位禅让于梁王。
毕竟要演戏,皇帝还是真演了一会儿,最后被押着签完了退位诏书。
另一旁的苏牧坐在地上,已经心如死灰,
皇帝脸上带着泪,屈辱地看着裴骛,眼里还有恨意。
不管是真屈辱还是装屈辱,脸上确实有屈辱。
裴骛看了他片刻,淡声道:“杀了吧。”
听到这句话,皇帝脸上出现了片刻的慌乱,不过他以为这是还可以挽回的,皇帝表情慌乱:“你不可以杀我,我已经写了退位诏书,你不能杀我。”
裴骛却不为所动:“杀。”
他身后的亲兵已经要上前,临到头时,裴骛改了主意,他亲手拿过了剑。
弑君这件事,不该让别人来承担,他自己就好。
眼看着裴骛的剑越来越向皇帝,皇帝终于彻底慌了,他看向站在后面的宋平章,语无伦次地喊:“老师,老师,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错了,我不该这么对你,我真的错了,我不想死。”
宋平章脸上出现了片刻的动容,皇帝看着有戏,连忙再接再厉:“老师,我真的错了,你救救我,我会跑得远远的,再也不会出现。”
皇帝现在是真的怕了,他开始后悔,后悔不听苏牧的,不然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涕泗横流,哭着想要冲向宋平章,却看见了横亘在自己面前的剑。
他身子僵着,哭着看着宋平章,悲凄地喊:“老师!”
打感情牌一样:“我当初没想让老师死,所以我才故意让他们救走你,我真的没想要你死。”
这句话说完,宋平章果真被他的话吸引,往前踏了一步。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宋平章很快就不敢再看,转身就离开,无论皇帝怎么喊,他也不回头。
这时候,皇帝的求生欲被激发,他一个劲往后爬,爬到了苏牧的身侧,抓着自己的救命稻草:“你救救我,救我!”
苏牧终于从刚才的情绪中回神,他拦在了皇帝的面前,面对着裴骛,他强作镇定:“我保证,我不会让他再出现,若是你不放心,大可以自己派人来看守,将他幽禁。”
裴骛居高临下,半点波动也无:“让开。”
苏牧皱了眉,眼看着裴骛真的动了杀意,苏牧实在没了办法,自怀中掏出一份铁劵,那是文帝留给他的,虽然裴骛是篡位,可这铁劵应该有用,苏牧指着这铁劵道:“文帝驾崩后,曾给我留下这一道护身符,你若是要杀他,不如先杀了我。”
苏牧更不想死,这时候搬出文帝,不过是觉得裴骛想要正统,就不可能不认这块“免死金牌”,裴骛不能杀他,他这相当于讨巧,以自己的命和裴骛赌注。
然而裴骛本就不想杀他,他看都没看那铁劵,只是说:“我不会杀你,但他的命,我必须要。”
说完,他直接抬脚,将皇帝踹得离远了些,裴骛并不想伤及无辜。
他不想再拖延,终于提起了剑砍向皇帝。
后面的亲卫们注意到想看不敢看的姜茹,用身子拦住了姜茹,毕竟若是吓到姜茹,他们可不好交代。
只是刚刚拦住,姜茹又探出头去看。
是害怕的,但是姜茹却不想逃避,裴骛都不怕,她也不怕。
亲卫就不再拦。
裴骛打仗时杀过很多人,他手都没有丝毫抖动,可是就在他的剑砍向皇帝时,皇帝竟然直接扯过一旁的苏牧,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变故横生,所有人都惊讶地愣住,姜茹也吓得捂住了嘴。
苏牧没想到会这样,裴骛则是早有预料,他的剑停在了半空,只要再进一寸,剑锋就会砍在苏牧的手臂上,苏牧的一条手臂就废了。
苏牧震惊地抬眸,这一刻,他愣然地看着皇帝,呆呆地呢喃:“官家,你……”
他说不下去了,被这样的场景冲击得瞪大眼睛,他的手抖了起来。
刚才若不是皇帝先扯过他,他也会为皇帝挡住,即便这不过是送死,他也会这样做。
但他没有想到,皇帝为了自己活,能先把他拿来垫背。
苏牧挣脱开了皇帝,他从来没有这样的崩溃,仿佛心里的所有都塌陷,他以为皇帝对他,至少不会这么狠心,但他想错了。
苏牧坐在地上,往后挪了几步,他摇着头,离皇帝越来越远:“你……”
他说不出来了。
皇帝做都做了,情急之下谁都能拉来垫背,他心里只有他自己。
可惜宋平章在外面,不然恐怕又要恨自己教出个这样的学生。
苏牧跌坐在地上,他闭上了眼,说:“我不会再管你了。”
皇帝恨恨:“你根本救不了我,说什么假惺惺的话……”
这些话太恶毒,苏牧干脆不听。
这回,皇帝身边再也没有护着的人,他焦急地寻找着,看见了姜茹,姜茹一直很善良,对他很好,她现在是裴骛的夫人,裴骛一定会听她的。
他正要向姜茹求助,姜茹已经朝裴骛喊,是义愤填膺的:“还敢看我,是想死得快一点吗?”
皇帝立刻收回了视线。
他看着裴骛,弱弱地喊:“师兄。”
可是这回,裴骛语气冷漠:“不,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你师兄。”
他低头看着皇帝,一直没有杀他,其实是因为还有话要说,裴骛说:“你在宗庙埋伏的人,已经被抓住了,你手下人胆子小,不敢做这种事,早已经把你出卖了。”
皇帝表情难看起来。
知道说完这句话,他已经离死不远,他挣扎着要跑,裴骛提起剑,刺破了他的腿,把他钉在了地上。
剧痛来袭,鲜血染红了剑,皇帝尖叫出声,他哪来受过这样的苦。
裴骛拔出剑,皇帝痛得全身是汗,脸色瞬间变白,裴骛的声音不大,他刚好能听到,剧痛之下,是裴骛轻飘飘地一句:“从你将支援切断,让幽州被困四年,置官兵性命于不顾,又残害无辜百姓时,你早就该死了。”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让皇帝愣了一下,他正想说自己从未做过这样的事,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回忆。
他曾经为了让裴骛死,将幽州放弃,导致大夏失守,这些记忆仿佛另一个自己在另一个时空做过的事。
他不是一个好君王,他就是很阴险的人。
他没来得及求饶,也没能忏悔,裴骛一剑捅破了他的心脏。
所有人眼睛都忍不住眨了眨,裴骛手心冰凉,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姜茹跑上前,握住了裴骛的手,她安慰地抚摸裴骛的背:“没事的,不用自责,你是代老天收他,他罪有应得。”
地上的人他们都没去看,裴骛脱力般抱着裴骛,抱得很紧很紧。
张行君指挥者亲兵们上前收拾残局,刚才那句类似反派的话说小出来,他一直没再说话,如今目不斜视地指挥,也像模像样。
不过苏牧该如何处置,他也不清楚,正想去问宋平章,姜茹松开了裴骛,她柔声说:“该办正事了。”
裴骛终于回神,都在等他发号施令,裴骛看向那边魂不守舍的苏牧,说:“放他走。”
苏牧呆滞地望了裴骛一眼,木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见裴骛的人真的没拦他,他连忙跑了。
此后,他混入人群中离开了汴京,再也不见踪迹。
皇帝的尸首则是被丢入了乱葬岗,无人在意。
元泰八年,元泰帝李嵇禅位于梁王裴之邈。
新帝即位后,改国号为周,年号太清。
在太清帝的治理下,大周焕然一新,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正文写完了,之前连载太肝了,一说出要完结就忍不住偷懒,感谢包容我的你们,好在写完了。
其实还有很多番外,比如登基后的日常and小情侣甜甜蜜蜜,还有比如小裴穿越到现代的if线等等,有好多要写呢,所以别跑啊,还有番外可以看的,我感觉很有意思呢!
然后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吗,可以放在评论区呀,我都会看的。
很感谢追到这里的读者,没有你们的支持我很难坚持,谢谢大家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