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姜茹认了这么个义父后, 婚事的交流就变得麻烦不少,原先媒婆只需要象征性地来家里一趟,现在就得两处跑, 姜茹也得经常去国公府,递个话都要过好几个人。
几日后,裴骛将两人的定贴写好了,交给姜茹看。
定贴比草贴更正式些, 除了家里基本情况,还要连带聘礼和嫁妆一起写出来。
裴骛这边的定贴写得明白, 除了三金, 还有玄束帛、彩缎、钱两, 马匹、茶叶等等。
姜茹这边也一样, 裴骛把他们二人加起来的钱都分成了两份,一份嫁妆,一份聘礼。
大夏官员待遇很不错,尤其裴骛官位后来也升得高, 俸禄也够足的,所以裴骛其实很有钱,能拿出来的嫁妆和聘礼就很多。
原本两人的所有钱都是放在一起的, 所以这些裴骛分好了就行, 反正最后都会回到他们手里。
能写的基本都写上了, 姜茹看了几眼, 又提笔在自己的嫁妆上加上了一项:汴京州桥的铺子一间。
这铺子最开始也是用裴骛的俸禄开起来的, 挣的钱却全都一分不落送进了姜茹的口袋, 裴骛对她这么好,姜茹也想给他点什么。
写完,面对裴骛略有些错愕的目光, 姜茹贴上去,她挽着裴骛的手臂,然后像是说悄悄话一样:“我没有别的,只有这个,送给你。”
裴骛看着她,说:“是我们的。”
言外之意,就算姜茹把这个送给他,这铺子也依旧是他们两人共同拥有的。
姜茹弯唇:“我们的。”
定贴被裴骛交给宋平章,隔天,媒婆就把这定贴送去国公府,然而定贴再送过来时,程灏在姜茹的嫁妆里添了好几笔。
其实他们的聘礼和嫁妆已经算是很丰厚了,虽说裴骛为官时间不长,但大夏俸禄够多,他们又没有什么大开销,这几年的钱一直是攒着的。
还有姜茹的饮子铺,在后面每个月都是有不少进账的。
所以程灏这么一加,姜茹的聘礼确实担得上国公义女,光那几列都令人咂舌。
宋平章一看不对,程灏这不是同他作对么,当即也给裴骛加了几笔。
他为官这么多年,又被贬这么多次,自然是为自己准备了退路,他手里也还有些私产,裴骛是他的门生,聘礼不能少的。
两人你来我往,越加越多,最后是裴骛拍板定下,才制止了这闹剧。
这定贴定下后,就是男女相亲,约好时间,裴骛带上礼拜访国公府,姜茹是提前在国公府等着的,最后一步相看,其实也就是走个流程,两人对这婚事都是愿意的,只是缺不得礼数罢了。
若是相看得满意,男方会给女方插上钗子,这样就代表两人都愿意。
走完相看的流程,没有任何犹豫,裴骛拿起钗子,动作轻柔地插入姜茹的发髻。
之后便是下聘和定婚事,接下来,姜茹只需要去国公府坐着,等裴骛把流程都进行完就好。
一切都定下后,宋平章请人给他们挑了个良辰吉日,腊月初八,宜嫁娶。
然而定下亲还没完,姜茹和裴骛还得分别行冠礼和及笄礼,几乎是前后脚,裴骛这边有宋平章,姜茹这边就是程灏和程夫人操办,算是给宋平章减轻了些压力。
裴骛先行冠礼,宋平章为裴骛加冠,三加冠,意味着裴骛已经成年,这样才可以结婚。
裴骛饮酒祭祖,宋平章也正式给裴骛取字,取字“之邈”。
姜茹的及笄礼就在裴骛冠礼的后一日,及笄礼要女性主持,所以是程夫人出面,三加三拜,姜茹换了三次衣裳,又换了三次发钗,笄礼的仪式才算完成。
不只是裴骛需要取字,姜茹也一样,大夏女子未成年之前取的名都只算是小字,笄礼后取的字才是正式的字。
程夫人为姜茹取字“离芷”。
虽说姜茹的名字是她从现代就一直用着的,但她现在顶着的字都只算是小字,即便姜茹以为自己原本的生活的名已经足够正式,也还是要再取。
行完笄礼,姜茹穿着大袖礼服,在原地张望片刻,宾客已经散尽,不多时,裴骛从外面走进来。
及笄礼大多是只有女性可以赴宴,所以裴骛并未出席,等笄礼行完,宾客都走了,他才来寻姜茹。
看见裴骛,姜茹脸上终于扬起笑容,她快步朝裴骛奔过去,因为衣袖太过宽大,她动作时有一点点的不熟练,笨拙地奔向裴骛。
她以前爱扎双髻,很好扎,姜茹是不会盘发的,所以今日挽起发髻后,她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颈,下意识寻求裴骛的回答:“你觉得好看吗?”
裴骛眼里的她是不论如何都好看的,若是说扎双髻多了分天真烂漫,盘发后就多了些端方,修长白腻的脖颈在裴骛面前一晃一晃,裴骛点头道:“好看。”
程夫人原还想等姜茹,见裴骛来了,索性不等姜茹就先走了,就只剩下姜茹和裴骛两人。
裴骛以前的头发其实也是会束冠的,虽说他没有行冠礼,但大夏的官帽本身也是冠,所以他如今戴着冠,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得到裴骛的夸奖,姜茹就礼尚往来地回夸:“你也好看。”
半点不走心,很糊弄的夸夸,但是她又贴着裴骛,宽大的袖袍滑在裴骛的手腕上,卷着裴骛的手腕蹭着,裴骛垂眸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订婚过后,虽说顶着层未婚夫妻的身份,裴骛也很少越界,偶尔的几次都是姜茹主动,只要没有真正成婚,若不是姜茹先动手,恐怕他还是要继续和姜茹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根本连姜茹的手都不会牵的。
婚礼前几日,姜茹就提前搬去了国公府,这几日要遵礼,两人不能见面,明明相隔不远却要避着,姜茹等得抓心挠肝,对裴骛实在是想念。
思来想去,还是没忍住,托了小厮去给裴骛送信。
不能见面,写信确实可以的,姜茹给裴骛写:想你。
她说话一直是不收敛的,想到什么说什么,况且现在裴骛已经是她的准夫君了,她自然是毫不隐瞒。
裴骛也想她,很少和她分别这么几日,裴骛夜里都睡不好。
可是为了好兆头,他确实是遵循着规矩不来见姜茹的,又舍不得姜茹,收到信更是心都会有捧给姜茹,给她回了信,又给她买了不少吃食,带着哄她的意思。
信里的裴骛也并不那么含蓄,他说不来那些直白的话,就给姜茹写了很多诗,隐晦地诉说着自己的心情。
也幸得姜茹想到这么个方法,能每日给裴骛写信,你来我往,三天终于过去。
再难熬也终于到了大婚的日子。
腊月初八正是最冷的几日,满城萧瑟,寒风刺骨,潭州一向闷热的天也彻底冷了下来,出门一趟,冷风就能把人刮得全身冰凉直哆嗦。
早早的,姜茹被叫起身,她抱着汤婆子,缩在被窝里捂得暖洋洋的,她夜里只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因为这要到来的婚礼,她紧张得睡不着。
屋内烧着火炉,是不冷的,姜茹站在屋内,喜娘指挥着丫鬟们给姜茹穿衣裳,这衣裳是之前量过尺寸及时赶制出来的,也是一点不含糊的,做工精致贵气。
衣裳套了好几层,姜茹身子都不敢放松,穿好青红喜服,姜茹低头看了一眼。
正红缀青的喜服,绣着金色的花纹,约摸是鸳鸯什么的,金丝和图案点缀其中,好看得姜茹都伸手摸了两下。
紧接着,姜茹就坐在桌前等着打扮,脸上涂了很多的粉,发髻也被编了起来,头上被插上很多发饰,顶着越来越重的发誓,姜茹小心地呼了口气,不敢乱动。
穿上这身衣裳和这样的装饰,意味着她今日行动会很不便,所以是要尽量少吃东西的,姜茹只吃了小半块糕点。
化妆等流程结束,姜茹的肩都不自觉塌了下去,心里是欢喜的,就是身体有些累。
与此同时,远在几条街外的裴骛也出发了,他也穿着同样的青红喜服,骑着高头骏马,迎亲的队伍排成长队,鼓乐齐鸣。
赶到国公府花了些时间,裴骛进门给了些彩头,又被浅浅刁难了一番才能进门。
姜茹被搀着走出房门,到这个流程时,两人还得去拜姜茹的“父母”,对父母行叩拜礼,哭嫁过后,才能算是接亲,坐上轿子去往男方家。
姜茹今日规矩极了,一路上由人牵着,让做什么做什么,直到坐上轿子,听着外面的锣鼓喧天,姜茹才能往后靠靠,稍微休息下。
再坚持些时间,她就能一劳永逸,真正和裴骛在一起了。
一路坐着轿子,姜茹数着时间,她对这段路非常熟悉,转个弯都知道该哪继续往什么方向走,轿子终于停下,鼓声更加激烈了,连带着阵阵鞭炮声,姜茹被搀着下了轿子,跨过马鞍,走过青布条,就是过门了。
姜茹和裴骛牵着同心绸缎,先进新房坐富贵,而后才又牵着去到正堂,正堂是宋平章坐在上首,也是裴骛的高堂的位置。
姜茹紧张得手心出了汗,和裴骛结婚这件事,让姜茹很难平复心情,她心口跳动得很快,像个提线木偶,听见拜天地就拜,听见对拜也拜。
盖头遮住了她的所有视线,姜茹低下头时,能看见裴骛穿着的长袍马褂,他身上披红插花,和自己一样般配。
因为头上太重,姜茹起身很慢,裴骛就也放缓了动作等她,两人拜过天地,就是真的成亲了。
之后,姜茹就被送去新房,裴骛还要在前院宴请宾客。
终于能进房间,姜茹累得只想躺下,心里想躺,行动上却坐得端正地等裴骛。
裴骛兴许要过很久才能过来,屋内生着火炉,姜茹刚才还被小夏塞了一个汤婆子,整个人都要被热出汗。
房间内唯有一扇窗开着,冷寂的风穿进屋内,拍打着窗沿,姜茹隐约能听见前院的动静,是一阵阵的哄笑声,还有很高声的祝贺语,听不太明晰。
今日来的宾客多是裴骛的同僚,毕竟都是裴骛的下属,裴骛往日性子又稍冷,所以他们闹得也适度,不会太折腾裴骛。
若是这样的话,裴骛应该很快就能找她。
姜茹平日是最不守规矩的,但是今天是她自己的大喜日子,她极其看重,只端坐在床上,不仅没有乱动,就连肚子很饿也没有偷吃。
屋内目之所及皆是大红喜字,这房间是裴骛先前的房间,姜茹以前只进来过,没能真正在这儿待很久,她很想掀开盖头看看,但是她没有。
窗沿的白瓷瓶里装着一瓶梅花,梅花香气顺着风吹进屋内,能闻见丝丝沁人的梅香,绕人心弦。
今年的潭州还未下过一场雪,冻了好些日子,梅花都开了,这雪却迟迟未能下下来,潭州满是苍茫的白,晨起时门槛上还会结霜,然而这一场雪如何也等不到。
冷风灌入,和屋内熊熊燃烧的火炉相撞,火苗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姜茹心里念叨着裴骛的名字,催促着他快来。
可是裴骛去前院没多久,是断断不可能很快就过来的,怎么也得过会儿才能来的。
如姜茹所料,裴骛确实被困住了,这人还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好兄弟谢均。
谢均这些日子对他可酸了,要知道他和宋姝可是很早就订婚了,却又因为他当初出事,这婚事就拖了好几年,原想着去真定府成婚,他都和宋平章说好了,结果竟然被裴骛捷足先登,早他一步成婚。
裴骛和姜茹都才说开心意没多久,进度却比他快这么多,谢均可是又气又羡慕,平日就经常对裴骛阴阳怪气酸他,今日找到机会了,可不是要故意灌裴骛的酒。
然而,他想得倒好,裴骛却是滴酒不进,裴骛酒量不好,喝了酒不至于发疯,但是总是会失去意识,今日是他的大喜日子,他不可能放任自己不清醒地去找姜茹。
他要亲眼看到姜茹,要清醒地和姜茹做每一件事,是以,无论是谁劝,他都半滴酒没沾。
谢均到底是没狠心,只是多拖了裴骛一会儿时间就让他走了。
裴骛没在前院逗留太久,除了被谢均绊了一会儿,对其他人他都是速战速决,前院的宾客也不是非要拖着他,自己都能都喝得东倒西歪,裴骛得以脱身,脚步轻快地往新房走。
只是临进门前,他闻到了自己身上难免沾到的酒气,姜茹定是不喜欢的,于是他又转道迅速地沐浴好,才又匆匆往新房赶。
新房外守着两个丫鬟,见裴骛过来,替他拉开了门。
裴骛走进屋内,门就往外合上了。
屋内烛火打得很亮,踏进屋内如春暖花开,屋内暖融融的,姜茹坐在床上,听见声响,轻微地动了一下,乖得过分,明明要坐着等很久,却还是这么端正。
知道是裴骛,姜茹的心跳也开始加速,疾速地跳动着,仿佛要从胸腔跃出。
走近了,姜茹看见了裴骛穿着的黑金皂靴,他停在自己的身前,姜茹就紧张地抓紧了攥紧了手。
裴骛拿过一旁的玉如意,用玉如意掀开了姜茹脑袋上的鸳鸯盖头,他挑动时的动作有些急切,又仿佛是小心翼翼,总之姜茹的盖头掀开了。
裴骛垂眸看着姜茹,姜茹也看着他。
上过妆,姜茹的脸颊粉粉的,嘴唇殷红得像樱桃,睫毛卷翘,抬着一双天真懵懂的杏眼,一眨不眨地望着裴骛。
她的额头画了花钿,几朵花瓣栩栩如生,漂亮极了,明明是圆眼,不知是不是化过妆的原因,她的眼尾上挑,像狐狸一般勾人。
头上顶着很重的装饰,身上的衣裳也极其繁琐,凤冠霞帔,大袖衫,裴骛也同样,圆领袍服配着革带,头上戴簪花帽,身上披红挂花。
姜茹仰头看着裴骛,还未说话,笑意已经布满眼底,抹了口脂的唇扬起来,她的脸不用施任何粉黛就足够好看,现在更是带着明媚的冲击力。
明明头上戴了这么重的冠,她还是下意识就这个坐着的动作往裴骛身上靠。
怕把脂粉蹭花,姜茹只敢虚虚靠着裴骛,手却环上了裴骛的腰,她环着裴骛,两只手都一样的纤细,抱着裴骛的动作这么轻,像是小动物般在他怀中拱。
头上的冠也在裴骛的衣裳上磨着,她埋在裴骛的腹部,又抬起头看着裴骛:“好想你。”
不止是在刚才房间内等待途中的想念,更是这几日的想念。
裴骛抬起手,姜茹头上戴冠,不能抚摸姜茹的头,所以他摸了摸姜茹的后颈,姜茹的后颈很细腻,摸起来滑滑的,就这么摸了两下,姜茹忍不住笑起来:“好痒啊。”
她躲开了裴骛的动作,裴骛的手就落在了半空。
他不似姜茹一直在屋内坐着,热腾腾的火炉烤着,手里还有着汤婆子,所以姜茹的手暖呼呼的,裴骛刚沐浴过,过来时廊下的风也大,手自然是冰凉的。
姜茹捉住了裴骛半空中的手,把自己的手塞进去:“快暖暖,你手好冰。”
热意从指尖传递到手心,暖融融地熨帖着裴骛,因为要牵裴骛的手,姜茹从他怀里坐了起来,以至于离他远了些。
裴骛握着姜茹的手,那么小那么细的手,总是看不够握不够。
屋外有人敲了敲门,姜茹浑身颤了一下,裴骛站在她身前,她就警惕地往外瞥,小声同裴骛嘀咕:“该不会是闹洞房的吧?”
姜茹一直觉得洞房该是两个人的事,别人进来了就是打扰了他们的二人世界,姜茹很是讨厌,她想也不想就推了下裴骛以做催促,气势汹汹地道:“赶他们走。”
像个赌气的孩子,她自己没有察觉到,她脸颊微鼓,唇角往下,明明没什么气势,却还是要摆出这样的架势。
裴骛等她凶完了才告诉她:“不是闹洞房的,是晚膳。”
裴骛轻声道:“等我一会儿。”说着,他抬起步子走向门外,门外的丫鬟是来送晚膳的,裴骛惦记着姜茹一整日都没怎么吃,念着她肚子饿,方才叫人特意留了一份出来。
裴骛端了食盒过来,看到床上翘首以盼的姜茹,朝她招手:“过来吃。”
闻言,姜茹脸上立刻染上笑容,她从床上坐了起来,环佩叮当,珠翠碰撞,姜茹蹦过来的时候,耳坠和头上的珠串响个不停,她笑起来:“我就知道你关心我念着我,我今日都没怎么吃,好饿。”
说着姜茹就要动筷,然而她刚刚伸出手,突然想起什么,就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卺酒。
喜娘告诉过她,说掀开盖头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喝合卺酒,她怎么能先吃饭。
姜茹拿起来的筷子又放了回去,她指了指床头那边:“我们要先喝合卺酒。”
裴骛却是不怎么在意地瞥了一眼:“无事,你填饱肚子重要,况且空着肚子喝酒会肚子疼。”
稀奇,这个一向把礼看得最重要的古板,竟然有一天说这个不重要。
姜茹还是觉得不好:“先喝酒吧。”
她扯着裴骛的袖子,难得固执,裴骛却是摇头:“先吃。”
姜茹肚子确实很饿,也没了要和裴骛纠结这个的心思,合卺酒什么时候喝都行,反正她和裴骛会恩爱一辈子的。
想到这儿,姜茹又看向桌上。
桌上是一碗肉丝粥,还有几碟小菜和糕点,姜茹吃绰绰有余,况且她还饿久了,吃不了多少。
姜茹拿起勺子,自己先往嘴里塞了几口,咽下去以后才举起勺子递到裴骛嘴边:“你也吃。”
原本就是给姜茹吃的,只备了一份碗筷,裴骛刚要拒绝,姜茹已经把勺子抵到他唇边,他还是吃了。
晚宴上裴骛也没怎么吃,一心只想着姜茹,姜茹吃不完,他就把姜茹剩下的都一扫而空。
姜茹被眼前的空盘子吓到:“你也没吃吗?”
裴骛点了下头:“想着早些来找你,就没吃。”
他确实比姜茹想象中来得快,姜茹凑上前抱了抱他,真心说:“你最好了。”
两人吃过饭,又漱了口,才重新走向床头。
合卺酒正放得稳稳当当,两人都拿起酒,对视一眼后,默契地绕过对方的手,将酒一饮而尽。
这酒烈度不高,助兴可以,辣中带着轻微的甘甜,比起喝酒,更重要的是交杯,两人手肘蹭在一起,距离很近,姜茹能看见裴骛喝酒时吞咽的喉结,一举一动都让她呼吸发紧。
许是屋内太热,姜茹的脸颊像桃子,她喝得慢,裴骛也迁就她,几乎是一起喝完的。
喝完酒,两人目光交错,又很快移开,姜茹不爱喝酒,裴骛也不爱,两人维持片刻的动作才放下杯盏。
按照正常流程,这个时候就应该圆房了,但是……
姜茹偷偷瞄了裴骛一眼,抿唇:“你会吗?”
意识到她问的是什么,裴骛愣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成婚之前,喜娘会给他们一个册子,里面的内容也很详尽,这一天总会到来,本着学习的精神,裴骛看过了,虽然看得不大认真,但该会的也都会了。
姜茹却没敢看,光明正大看小黄书,她觉得羞得慌,以前看过的话本和小说,她都会特意跳过,所以她虽然看过很多书,但真正实施起来,她是真一窍不通。
姜茹眼珠子转了转,抓住了裴骛的袖子,就算是活了三世,在这件事上她还是单纯得过分,比裴骛知道得还少些,姜茹抓着裴骛的袖子晃了晃,和他商量一样说:“我有点怕。”
裴骛眸光一顿,姜茹又继续道:“我们盖被子纯睡觉好不好?什么都不做。”
第102章
她是真的怕, 声音也在颤抖,拉着裴骛的手不安地攥着,倒不是不愿意和裴骛做这个, 关键是她胆子小,怕疼,更怕其他。
裴骛是个好说话的,姜茹说什么他都会听, 就连新婚夜不圆房,他都会听姜茹的。
听到这句话, 说实话, 失落是有的, 与失落随之而来的, 裴骛也松了口气,不是不想,是怕自己莽撞伤了姜茹。
虽说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他竟然可耻地希望晚一些, 这样也能给自己多些准备,只是他的准备就是多看看书,从书里多多学习。
所以裴骛安抚般握住姜茹抓在自己袖子上的手, 点头:“好。”
这件事姜茹想了好几日, 按照她和裴骛的恋爱进度, 才恋爱两个月就成婚已经是闪婚, 更别提圆房。
所以姜茹先前就把这件事提前想好了, 决定要和裴骛说清楚, 他们两人可以慢慢来,不急。
裴骛能答应,姜茹是可以猜到的, 毕竟裴骛一直很听她的话,她期盼地望着裴骛,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她眼角弯了弯:“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
为了奖励裴骛,她勾着裴骛的唇低头,香气扑面,姜茹亲了裴骛一口。
毕竟是成了婚的关系,姜茹以为是可以再进一小步的,忍着羞涩,她试探地伸了舌尖。
腰不知何时被裴骛搂住,姜茹顶着满头的珠翠黄金,头有些重,不过不打扰她和裴骛接吻。
自恋爱后,两人之间每每亲密都是姜茹主动,就连接吻也要姜茹教,所以姜茹这回存了点教裴骛的意思,舌尖探入,她正要深入,却被裴骛堵了回来。
裴骛不知是不是学她,竟然主动了一回。
姜茹惊讶地睁开眼,再次发现裴骛即便是接吻也要盯着她,已经被撞破很多次,裴骛还是固执地睁着眼,姜茹很难不怀疑每次接吻裴骛都是睁着眼的。
动作这么亲密,眼神却不带色情,仿佛只是在看着她,想记住她的样子。
姜茹想也不想就抬起手蒙住了裴骛的眼睛,掌心下的睫毛轻微动了动,很听话地闭上了眼,姜茹才把举得酸的手往下放。
胭脂都被吃进去,然而姜茹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或许是成了婚的原因,没了那层礼法束缚,裴骛很难得的凶起来。
姜茹张着唇,起初还能和裴骛打得有来有回,后来只能无力地靠着裴骛,口涎自唇角流出,姜茹呼吸急促起来,无力地伸手推了裴骛两下,裴骛除了呼吸稍微错乱一些,比她的状况好了太多。
察觉到姜茹在反抗的裴骛抬起头,松开姜茹的唇。
裴骛的唇上沾了晶莹,姜茹的唇也一样水润,吻了太久,两人的唇都蔓延起血色,姜茹张着唇喘息,水润的唇好似要裴骛再去亲她。
裴骛就随心地低下头,要再去亲姜茹。
姜茹往后躲了一下,告诉裴骛:“你闭上眼。”
她觉得裴骛根本没有闭过眼,一直都在骗她。
为了能亲到姜茹,裴骛听话地闭上了眼,姜茹觉得他还会耍赖,索性把裴骛一推,让他坐到床上,然后,姜茹直截了当地坐到了裴骛的腿上。
裴骛的腿部肌肉练得很好,坐上去后硬硬的,姜茹给自己找了一个好姿势,才凑过去亲裴骛。
裴骛站着的时候太高,姜茹举手蒙他眼睛会手酸,坐着的话,蒙裴骛的眼就不会那么累。
但是或许是他们亲太久了,姜茹举着的手还是撑不住松开,亲吻又不知结束,她索性搂着裴骛的脖颈,等亲完再说。
不得不说,男生在接吻上面似乎天生就有优势,姜茹都亲得乱七八糟了,裴骛只是呼吸急了些。
姜茹爱招惹,但又没这个本事,很快就败下阵来,又推了裴骛一下,示意结束。
她张着唇呼吸,呼出的气热乎乎的,身子软软的,姜茹往裴骛肩上埋,头上还是重,她借着裴骛的肩休息,声音还带着喘:“我发现我不会换气,你教教我。”
每次接吻,她都憋不住气了,裴骛却还是气定神闲,为什么她不会,裴骛就天生会呢?
姜茹抓着裴骛的衣裳,抬头后却见裴骛沉默了,她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怎么了?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裴骛才开口:“听见了。”
姜茹就好奇地盯着他的脸,她以为这件事会有什么诀窍,想要听听裴骛怎么说,谁知在她灼热目光的等待中,裴骛带着些许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会。”
许是姜茹有问题问他,他却没办法给姜茹解答,他脸上满是抱歉。
姜茹怀疑他藏私:“怎么可能呢?方才亲的时候你呼吸都没乱。”
她断定裴骛是不想告诉她,故意要在亲的时候看她被亲得呼吸急促,可怜兮兮地埋在裴骛怀中的样子。
姜茹怒了,抓着裴骛的衣领非要他给个解释:“那你说你不会换气,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喘?你说。”
被逼急了,裴骛终于蹦出一句:“憋气。”
姜茹愣了一下:“什么?”
反正丢脸都丢完了,裴骛自暴自弃:“因为我在憋气。”
他也不会换气,又不想在姜茹面前丢失自己的男子气概,只能努力憋气,这样才会不丢脸。
听到这个回答,姜茹也沉默了,她抿了抿唇,自知理亏:“那你肺活量挺好的。”
肺活这个词裴骛听不大懂,应该是在说他憋气很厉害,但在这种场景也绝对算不上好话。
裴骛不说话,姜茹勉强找了个能哄裴骛的话题:“那我们多亲几回就能学会了。”
说着,她倾身亲了亲裴骛,然后在床上摸了摸,裴骛身后的大红被褥上有一条绸布,为了够到它,姜茹只能往前蹭。
蹭了几下后,裴骛突然掐住了她的腰,裴骛是蹙着眉的,声音带着低沉的哑:“做什么?”
腰上的手以不容拒绝的力道阻挡着姜茹,姜茹倒是想上前,但是她估算了一下,如果要拿到绸布,就只能再往前,且往前也是够不到的。
姜茹只好求助裴骛:“你帮我拿一下,那条红绸。”
她抬着下颌示意裴骛绸布的位置,裴骛侧过头看看一眼,伸手拿到了绸布。
绸布被裴骛捏在手心,他的手修长漂亮,红绸落在他掌心,莫名有些涩。
姜茹咽了咽口水,飞快抢走裴骛手中的绸布,把绸布蒙在裴骛的眼睛上,裴骛不肯闭眼,她的手又举得酸,只能借助外力。
为免裴骛偷看,姜茹系得很紧,还把绸布打了一个死结。
裴骛是有轻微反抗的,大概是说不想要系,然而反抗无效,他又从来很难拒绝姜茹,还是让她系了。
裴骛面如白玉,红绸将他那双最是清冷的眸子遮住后,他整个人身上如冰濯雪的气质就稍稍化开,鼻梁高挺,薄唇染了红,就连露出的喉结都那么性感。
姜茹喜欢他,裴骛又这么听他的话,很难不让姜茹心情愉悦,她笑声很轻,像是使坏的笑,又像是嘲笑裴骛。
呼吸吐在裴骛的侧脸,裴骛下意识想抬手把自己脸上的绸布摘掉,下一刻就被姜茹给按下。
姜茹按着他的手,又倾身吻了过来。
两个闹做一团,姜茹坐在裴骛腿上,仗着裴骛看不见疯狂吃他豆腐,明明是她说不想做到最后一步,却又要在裴骛身上点火,真是没道理。
裴骛忍得艰难,甚至有些痛,他抱着姜茹,无论姜茹怎么闹都没让她碰到自己。
后来不知道是怎么闹的,姜茹头皮突然一痛,她“嘶”地叫出了声,眼泪“唰”地就出来了,姜茹捂着脑袋,发现是自己的发钗缠住了裴骛的衣裳。
听见她的声音,裴骛顿住,因为视线遮蔽,他什么也看不见,以为是自己弄痛了姜茹,声音也慌了:“怎么了?是我碰到哪儿了吗?”
姜茹眼眶红了,她艰难地攀着裴骛,想要把自己的头发解救出来,可是头发被缠,她是看不见的,这样弄反而把头发缠得更紧。
她声音哽了哽:“头发勾住了。”
她的手还在乱摸,可是从她那无章法的动作就能猜出,她应该是在乱扯,裴骛连忙道:“你不要动,等我帮你解。”
只是他要抬手时,被眼睛上的绸布给绊住,裴骛只能一边飞快给自己解绸布,一边安抚姜茹:“别怕,你等我。”
然而姜茹打了死结,他一时半会儿解不开,给自己急得满头大汗的也没能解开。
姜茹试了几回也放弃了:“你别急,我还好,你慢点解。”
她听着裴骛的动作带了些急躁,怕他越急越乱。
也确实如此,裴骛试了几回没能解开,心中郁火,索性用力一扯,将那绸布给撕裂开。
解决完自己眼睛上的绸布,他低下头,看清了姜茹被勾住的发丝和发钗。
裴骛动作轻柔,细致地把姜茹被缠住的发丝解开,被姜茹弄那一通,发丝都已经被弄得缠在一起,裴骛花了些时间才解开。
姜茹被成功解救,发根似乎还扯着疼,她眼眶红着:“下回再也不乱胡闹了。”
裴骛心疼得不知怎么办,只能哄她:“怪我,是我衣裳不好,勾住了你的头发。”
为了哄姜茹,他都把锅甩给自己的衣裳。
姜茹揉着自己方才被扯到的头皮,经此一遭,整个人像是被水打过,蔫了。
她靠着裴骛,委屈地说:“以后不蒙你眼睛了,你要看就看吧。”
裴骛只能保证:“我以后不乱看。”
哄姜茹花了些时间,姜茹软软地靠着他,裴骛抱了她一会儿,顶着这么重的头和他胡闹,也怪裴骛,裴骛悔恨地认错:“怪我没有帮你把头发弄好,我帮你把发钗都拿下来。”
姜茹终于点了点头,她直起身子,没有去梳妆台坐着,就坐在裴骛腿上,等他给自己理头发。
这样的姿势对裴骛来说有些艰难,但是怀里的姜茹实在楚楚可怜,全心全意依靠裴骛,裴骛没能忍心让她离开自己去椅子上坐着。
没有为女子打理过发髻,所以裴骛每一步都很谨慎,动作也极为小心,花费了约摸一刻钟,他才把姜茹的发髻都解开。
青丝铺散开来,姜茹的一头长发长得极好,乌黑亮丽,长度已经及腰,发丝柔顺地披在姜茹肩头。
到这时候,裴骛也没了别的心思,他看着窝在他怀中的姜茹,和她商量:“我去叫人打水来给你洗脸,洗完脸再换好衣裳,也该歇了。”
姜茹不住点头,却也没有从裴骛怀里起来,裴骛耐心地等了很久,抬起姜茹的脸,发现一个睡眼惺忪的姜茹。
裴骛:“……”
他把姜茹从怀里抱起来放回床上,然后才起身去叫水。
今夜的水早已经备着,水很快送到,昏昏欲睡的姜茹终于起身,她把头发随意挽起,给自己洗了脸,将妆面卸下,裴骛在一旁守着她,等她洗完,就拿帕子给她擦干。
明明从来没做过,裴骛却熟练得紧。
洗完脸,姜茹还要洗脚,这身喜服太重,反正是脱外袍,姜茹就直接当着裴骛的面脱去,将全身的重量卸下,才坐到小凳上洗脚。
他们的新婚夜和真正的新婚夜相差太大,但又好似就该这样,像是寻常夫妻的每一天日常。
裴骛自始至终都守在一旁,没有看姜茹,但又时时刻刻关注着姜茹。
其实在裴骛面前脱鞋的时候,姜茹还害羞了那么片刻,但很快她就调理好自己,都结婚了,有什么不能看的。
洗完脚,裴骛又要拿帕子帮她擦,这回姜茹是真没好意思,自己擦好,趿拉着鞋坐到了床边。
婚服有好几层,姜茹只脱了外面一层,那边的裴骛在屏风外,姜茹趁机将衣服脱了,换上柜中的亵衣,然后飞快往被中钻。
婚房内的被褥都是换过的新的,所以床上裴骛的气息很淡,姜茹捂在被中,只露出个脑袋看着床顶。
不多时,裴骛也过来了。
见到已经躺上床的姜茹,他在床边停顿了一下,姜茹看见了他抿着的唇,似乎是想笑但是在憋着。
姜茹正想说话,裴骛拿了自己的衣裳,转身去屏风后换了。
屏风是微透的,姜茹能看见屏风后裴骛的影子,明知不该看,姜茹还是看得很起劲。
喜服脱下后,裴骛的身材尽览无余,姜茹看见了他结实的肌肉,修长漂亮的身形,裴骛大概不知道她是能看见的,完全没有要躲的意思。
他很快穿上了亵衣,姜茹就连忙收回视线,装作自己没有偷看。
姜茹缩在被子里,没忍住往裴骛的方向看,裴骛已经换好了衣裳,长身玉立,贴身的衣裳将他的身材完全展露,姜茹害羞之余,又想继续看。
裴骛走到了床边,他把婚服挂好,又把姜茹方才落在一旁的婚服也挂起来,然后才低头看着姜茹。
两人一躺一站地对视着,姜茹眼睛很大,一眨不眨且认真地盯着裴骛,裴骛正想说话,忽然一阵风起,冷风灌入屋内,床上的姜茹也感觉到了凉以,往被子里瑟缩。
她从被中伸出一只手:“你快上来,好冷。”
然而裴骛的目光停在那窗边,顿了片刻才道:“好。”
裴骛吹灭灯,掀开被躺在了姜茹的身侧。
平时再怎么口嗨,真正躺在一起时,姜茹就宛如鹌鹑一动也不敢动,甚至看都不敢看。
拔步床也是换过的,特意换了比之前大一号的双人床,两人躺下后中间有约一臂的距离,不算太近,但也不是很远。
裴骛的气息自身侧传来,姜茹闻见了他身上的淡香,她不敢靠近裴骛,平时再怎么抱都是隔着衣服的,现在只穿着贴身衣裳,姜茹不敢抱,怕擦枪走火。
气氛逐渐变得尴尬起来,姜茹绞尽脑汁想了个话题:“你方才不上床是在看什么?”
裴骛才答:“看雪,下雪了。”
姜茹眼睛一亮,自床上坐起身:“下雪了吗?我还以为潭州不会再有雪了。”
若是在汴京,这个时节早就下了好几回,潭州竟然拖到现在才下。
因为姜茹起身的动作,床上的被褥都被她掀开来,刚有了点温度的被里灌入冷风,裴骛抬眸看着姜茹满眼冒光的眸子,回答道:“若我没看错,应当就是雪。”
雪不稀奇,稀奇的是这日子,刚巧在他们成婚的这天,还正是在晚上,姜茹隔着被子拍了裴骛一下,眉飞色舞地道:“这可是好兆头啊,你方才怎么不告诉我。”
边说边彻底掀开被子,非要拉着裴骛起身:“我想看看。”
裴骛是不想起的,他本想将这件事略过,反正明日一早也能看,然而姜茹实在兴奋,又要拉着他一起看,裴骛只能认命地跟着她起身。
下雪后,屋外的风必然是更冷的,裴骛又去拿了外袍,彼时姜茹早已迫不及待地趴在窗边。
今日是好日子,府内都挂上了大红灯笼,夜里也不灭,正泛着幽幽的光,天边正在往下飞雪,漆黑的夜空有点点白落下,姜茹趴在窗沿,嗅着窗边的梅香,是带着冷气的梅香。
她想一出是一出,说要看雪,裴骛就耐心地陪着她看,不仅给她披了外袍,还又给她加了层小被子。
雪没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只是在这大红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有意境。
墙角那红梅也被白雪覆盖,沁人的香气自墙角不断灌入屋内,姜茹伸出手想接雪,但是房檐将雪全遮住,她无法接到。
刚伸出去的手也被裴骛给按了回来,裴骛言简意赅:“冷。”
怕姜茹乱伸手会被冻到,他完全将姜茹跃跃欲试的心都按下,姜茹只能遗憾地收回视线:“不准伸就不伸。”
按照现在的雪量,今夜应该会下很久,明早再起来看也是可以的,姜茹趴在窗边看了会儿,侧过身子告诉裴骛:“我们大婚之夜下雪,说明我们会幸福一辈子。”
这个道理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裴骛没有听说过,但是姜茹这么说,他就当有这么一回事,点头道:“会的。”
姜茹笑颜如花,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拉了裴骛一下,没等裴骛跟上,就自己先跑回床边,脱了小被和外袍躺回床上。
裴骛站在窗边,抬手关了窗。
窗户“吱呀”响动,将寒风阻隔在屋外,裴骛又打开炉子看了一眼,炉内的火已灭,他才走回床边。
火灭了,但关上窗后,屋内也并不冷,尤其这被褥是上好的,两人睡着还有些暖。
中间依旧隔着距离,只要一上床,姜茹又会自动转换成那个羞涩的姜茹,连看裴骛一眼都不敢。
昨夜没怎么睡,今日又忙了一天,躺上床后,姜茹是困的,眼皮都重得睁不开,她撑着困意,在被子下牵住了裴骛的手。
两人的手都不算热,毕竟刚才吹了冷风。
没想到姜茹会主动牵他,裴骛愣了愣,侧目看向姜茹,姜茹睫毛艰难地眨动两下,用困得不行的语气告诉裴骛:“好困啊,我要先睡了。”
裴骛“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姜茹那微红的脸颊上,他很快知道了姜茹的意思,因为姜茹慢慢朝他蹭了过来,她侧过脸,在裴骛的侧脸亲了一下:“晚安,裴骛。”
说完,又很为难且不好意思地说:“晚安,夫君。”
说完这句话,姜茹整个人如同被蒸红的虾,在床上很剧烈地翻滚,把自己逼到了墙角,背对着裴骛,仿佛不敢面对现实。
裴骛也未料到姜茹会叫这个称呼,他的表情先是错愕,然后才转变为微不可置信的喜悦,是的,姜茹已经成为他的妻。
裴骛从来没有这样过,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的,四肢百骸都酥酥麻麻的,仿佛全身被电过,他只想好好抱抱姜茹,再好好亲亲姜茹。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隔着距离看着那把自己捂在被子里的姜茹,轻声说:“夫人梦安。”
这句话说完,墙角的姜茹又轻微地动了动,像是很受不了他,愈发把自己蒙了进去。
怕她把自己闷坏,裴骛扯了扯被子,想叫姜茹露出头来,姜茹却反应很强烈地推开他,附赠一声:“流氓。”
什么都没有做且已经是姜茹夫君的裴骛:“……”
他只能躺回去,提醒姜茹:“小心闷。”
姜茹没理他,只是在被子里又动了几下。
就以这么个奇怪的姿势,姜茹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蒙在脸上的被子早就被丢开,姜茹睡相一向乖巧,不会踢被子,也不会乱动。
裴骛却没能睡着,他一直盯着姜茹的脸,怎么都看不够,就这么看着看着,睡在身侧的姜茹一个滚动,滚进了他的怀中。
温香软玉,热乎乎地撞在裴骛身上。
第103章
裴骛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姜茹, 她无知无觉,睡得面色红润,脑袋埋在自己胸口, 热热的吐息喷洒在裴骛的胸口。
青丝铺了满床,发丝纠缠,裴骛伸出手摸了摸姜茹的耳垂,莹如白玉的耳垂巧地落在掌心, 裴骛只碰了一下,姜茹就怕痒地动了, 怕吵醒她, 裴骛将手移开, 放在姜茹的腰间。
手掌完全覆住姜茹的腰, 薄薄的腰贴着自己,裴骛心都乱了,揽着姜茹的腰,把她往怀中又搂了些。
睡到后半夜, 姜茹似乎是睡热了,试图从裴骛的怀中逃开,裴骛看着她在自己怀中挣扎, 第一次做了坏事, 他扣着姜茹的腰, 没让姜茹跑走。
许是实在跑不掉, 姜茹也泄了力, 乖乖窝在裴骛怀中不动了。
清晨的天破晓, 潭州城处处白茫茫一片,房檐瓦上落了层层雪,坊间街道行人稀少, 下雪后,百姓都不愿出门,直到辰时初,潭州城才逐渐有了些声响。
天冷了,姜茹就犯懒不爱起床,前些日子裴骛每日去府衙,她都要晚上一个时辰才会起,有时候顶着霜冻的天也要来府衙找裴骛,路不远,她也不肯坐轿,每每进府衙脸颊和手都会冻得通红。
五更鸡鸣过了不知多久,夜里只睡了一两个时辰的裴骛还是早早就醒了,昨夜盯姜茹盯到深夜,后来实在困才肯睡过去,一到点,即便他是困的,也还是醒了。
姜茹热乎乎的像个火炉塞在他怀里,抱了一夜的手又酸又麻,裴骛动了动手臂,活络筋骨后,又重新搂上姜茹的腰。
姜茹还在睡,被中又太暖和,很适合睡觉,裴骛也就随心所欲地再次闭上眼。
他甚少睡过头,可如今姜茹和他睡在一起,他舍不得起身。
直到卯时末,怀里的姜茹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睁眼的第一反应是踢了裴骛一脚。
裴骛本就半梦半醒,被踢这么一脚,眼睛瞬间就睁开了,他眼底清明,没有任何困意。
姜茹睡相还好,只是梦里爱翻身,裴骛昨夜总是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拱来拱去,因为无法挣脱自己的束缚,就只能在裴骛怀中乱拱。
后来实在无法走掉,她也在裴骛怀中找到了完美的姿势,就不怎么动了。
腰上的手臂以不容拒绝的力道箍着她,姜茹晨起后习惯性赖床,明明醒了却要在床上胡乱翻几下,她刚想翻,被裴骛的手给带了回去。
姜茹蹙眉睁眼,先是看见了自己靠着的胸口,然后抬头看见了裴骛清润的眸子,他看着姜茹,晨起时的眉眼尚带着慵懒,似乎没有对两人抱在一起很意外。
姜茹抬着眸盯了他片刻,然后才把手往侧腰处伸,就摸到了紧紧箍着自己的裴骛。
他们腿贴着腿,腰贴着腰,诚然这个姿势很像昨夜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但是事实上,他们确实什么都没做。
姜茹是有些尴尬的,依照裴骛的性子,大抵是不会强行抱她的,很大可能是她自己靠过去的。
当然裴骛也不是什么清纯小白兔,他搂着姜茹,也说明他是愿意的。
害羞是有一点的,可是他们都成亲了,再说这些就显得矫情,姜茹索性把头继续往裴骛的胸口埋:“什么时辰了?”
其实她自己也能估算出来,可是她就是更愿意问裴骛。
裴骛看了眼外面的天,回答:“卯时了。”
这个点确实是姜茹寻常睡醒的时刻,姜茹点点头,反正都抱在一起了,她就伸手,胳膊也抱住裴骛的腰。
裴骛的腰腹肌肉练得很好,姜茹不喜欢很大块的肌肉,裴骛这样就很合适,从来没有摸过腹肌,姜茹肆意妄为地把手放在裴骛腹部,手掌胡乱摸了几下。
手感很不错,且裴骛穿得够少,摸起来手感更是好极。
姜茹不觉得自己的动作像色狼,毕竟裴骛都是她夫君,只是摸几下而已,她又不做什么。
她急躁的动作让裴骛蹙了蹙眉,反应很快地往后躲,又抬手按住姜茹的手腕,咬牙道:“姜茹!”
语气含着隐隐的训姜茹的意思,姜茹“嘁”一声,嘟囔:“不摸就不摸嘛。”
都夫妻了,还对她这么防备,没了玩闹的兴致,姜茹又犯起懒,抱着裴骛不肯放。
就这么抱着,屋外时不时有滴雨的声音,极小的声响,天气应当是比前几日冷的,这让怕冻的姜茹更加不想起身。
但是没躺多久,姜茹肚子饿了。
两人晨起后就一直这么抱着,也不说话,享受这难得安静无人打扰的时光,姜茹碰了裴骛一下,仰头看着他:“我饿了。”
成婚后,她很心安理得地差使裴骛,像是撒娇一样的语气,裴骛垂眸:“那就起身去用膳。”
说要让姜茹起,她又不肯了,耍赖地埋进裴骛的怀里。
须臾,裴骛又问:“我把早膳端进房里来,你坐床上吃?”
裴骛在姜茹这里原则好像一丢再丢,连坐在床上吃能说出来,姜茹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合规矩:“算了吧。”
再不想起也该起了,姜茹叹气:“罢了,不能再赖床。”
说着,她推了裴骛一下:“快起。”
明明刚才还在撒娇说不想起身,转眼就这么精神奕奕,裴骛还是依她的,掀开被子起身。
屋内没有烧火炉,从温暖的被窝起来是有些冷的,裴骛套上衣裳,先出门叫人来换火,然后去端了盘糕点进屋。
再回来时,火刚换上,房间内的冷意被火炉驱散,姜茹怀中揣着一个汤婆子,正在洗漱。
她头发还未梳,只用发簪随意挽起,洗脸漱口,脸上还带着水珠,抬头看裴骛一眼,嘟囔:“我还说你去哪儿了。”
裴骛把糕点放在桌上:“若是饿就先吃些填填肚子。”
姜茹是饿的,她手将将洗净,随意拿帕子擦脸,捏起一块糕点。
眼睛似是困得睁不开,脸颊如白玉般吹弹可破,整个人如精致的瓷娃娃,动作却半点不淑女,张口就咬下一大口。
她吃得脸颊微鼓,唇边还带着点碎渣,披散着发,脸颊如巴掌般大。
裴骛盯了片刻,转身去洗脸,待他洗完脸,姜茹已经吃完了一块,正跃跃欲试要吃第二块,裴骛提醒她:“少吃些,吃多了难受。”
这糕点本就腻,就着茶吃好久才能吃一块,姜茹若是吃太多,待会儿别说早膳,午膳可能都吃不下多少了。
姜茹遗憾地收回手,又不太甘心地看向裴骛:“你吃半块,我吃半块。”
裴骛本想拒绝,可触到姜茹那盈盈的目光时,还是点了点头。
姜茹就把糕点一分两半,递给了洗漱好走向她的裴骛,裴骛想要伸手接,姜茹就往后躲:“就这么吃。”
怎么吃,自然是直接从姜茹手上吃。
裴骛眸光微顿,低下头,在姜茹手中的糕点上咬了一口。
他没有一口吃掉,姜茹手中还剩下小半块,她等着裴骛细嚼慢咽吃完,又把糕点递过去。
这回,裴骛终于吃完半块,姜茹收回手,慢吞吞吃完了自己剩下的半块。
先填了填肚子,姜茹坐在梳妆台边扎头发,姜茹手笨,以前只会扎一个高马尾,然而来了古代后扎双马尾太过另类,又没人教她,所以她最常扎的就是双髻。
好扎又简单,也能完美融入古代群居。
她扎好一个简便的双髻,身后的裴骛也已经将发髻束好,还佩了冠,衣裳也是她不常穿的深青色,翩翩公子,俊俏极了。
姜茹回过头时,他似乎愣了一下,欲言又止地看着姜茹。
姜茹又扭头看向镜中的自己:“怎么了?哪里不好看吗?”
裴骛摇摇头:“好看的,走吧。”
两人都准备完毕,离开卧房,新婚后按理说第一天是要去奉茶的,虽说晚了些,但礼数还是要有的,两人走流程地给宋平章奉了茶,才转道去用早膳。
姜茹起得晚,吃早膳的时间也会晚,府中上下对她的作息都习惯了,每日卯时才会把她的早膳端上桌。
因为方才吃了糕点,姜茹没吃多少就饱了,裴骛也一样,今日用早膳太晚,再过一个时辰就要用午膳,他就只随意吃了几口。
姜茹每日的日常都是如此,用完早膳再等些时辰,就带上午膳去找裴骛,和他一起在府衙待到裴骛散值时间。
成婚后,裴骛会有九日的婚假,这几日就不必去府衙内了。
刚放下筷子,屋外出现一个身影,谢均晃悠着走到屋外,轻佻地挑着眉:“您二位才起呢?”
从他那奇怪的笑容姜茹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没什么想理他的意思,裴骛也是,只随意掠过一眼就收回视线。
谢均被忽视,不满道:“你们什么意思?”
两人都不说话,他才愤愤道:“宋姝说要在后院赏雪,你们要不要去?可是烹着茶呢。”
宋姝平日最会享受,说烹着茶,可不止是烹着茶,炉子上必然还放着不少吃的,烤得焦焦脆脆的,最好吃了。
闻言,刚放下筷子没多久的姜茹来了兴致,推推裴骛示意自己想去,裴骛能说什么,自然是点头。
后院内有一亭台,往日白天他们会在这亭内坐坐,院外风景好,这后院还有一小池塘,没有荒废太久,池子里的鱼还时不时露个面。
院子虽小,五脏俱全,小假山后种着潭州特有的海棠,往外的墙角还立着几枝梅花。
冬日飘雪,院子内的假山和小池塘边缘都堆着皑皑白雪,海棠上挂着红红的果子,和远方的梅花一般,是这雪日里别致的亮色。
远远的,宋姝穿着毛茸茸的厚棉服坐在院内,亭外特意留了挡风的屏风和帘布,热气徐徐自炉中往上冒,姜茹听见了咕噜噜的声响。
裴骛落后她半步,姜茹回头看他一眼,伸手牵他,没有任何避讳地往亭内走。
两人牵手的动作宋姝自然也注意到了,她倒是没说什么,谢均却牙酸极了,又是一通阴阳怪气。
坐下后,宋姝给他们倒了茶,姜茹喝了口热茶,暖到了心里。
炉上还烤着栗子,姜茹刚要伸手去拿,被裴骛挡下,他目光清冷冷,没什么表情地和姜茹说:“烫。”
姜茹只能等裴骛给她拿,又掰开,等不烫了才能进口。
一连几日,姜茹和裴骛如胶似漆,白日偶尔会和宋姝他们去亭内坐坐,吃些热乎乎的吃食,大多数时候就和裴骛待在屋内,就算什么也不做,对视一眼也都是甜滋滋的。
偶尔裴骛会在窗前写字,他写了几首诗给姜茹,明明字里行间不是情诗,可姜茹一读,就知道裴骛又是在表白。
裴骛往日是很含蓄的,成婚后却很不吝啬地表达自己对姜茹的喜欢,每每读裴骛的诗,姜茹都要脸红心跳,凑上前亲裴骛一口。
她坐在裴骛怀中,暗戳戳地问:“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裴骛默了默,道:“乡试结束那日,我走出贡院,你站在人群中叫我的名。”
起初裴骛也以为自己是在南国皇子追求姜茹时才认清自己心意的,但真正爱上姜茹的时间,远比这早很久。
裴骛孤身三年,早已习惯一个人,直到某一天,姜茹宛如灼阳闯入他的世界,融入他的生活,让裴骛在那以后每天都有暖阳照耀。
从此,裴骛眼里就只剩下姜茹一人。
姜茹怔住,她没想到这么早,她贴着裴骛的侧颈,心疼地歪头亲了亲他的嘴角:“那你为什么不表白呢?你这么早就喜欢我,怎么不说呢?”
裴骛冷静分析:“我若说了,你会答应么?”
姜茹回想片刻,还真不好说,若是裴骛突然表白,她可能会害怕,还会躲裴骛一阵子,但是她开窍得晚应该都赖裴骛,裴骛若是早些表白,她虽然会躲裴骛几天,但也会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心意,这样他们就能早些在一起了。
她倒打一耙,还把这个锅扣到裴骛身上,裴骛无话可说,只能道:“是我的错。”
想了想,他又加上一句:“我是你表哥,不应该仗着身份在你懵懂无知的时候带偏你,若你往后爱上别人,我怕你后悔。”
他怕姜茹会把亲情错认成爱,在裴骛的刻意引导下和裴骛恋爱,这样对姜茹不公平。
姜茹就知道他会有这样那样的理由,他规矩极了,明知只要用些手段姜茹就会和他在一起,还是选择不说。
他这么早就喜欢姜茹,姜茹还无知无觉,她心疼地贴了贴裴骛:“那你知道我何时喜欢你的吗?”
裴骛这回犹豫了一下,正以为他不知道,傲娇得要告诉他的姜茹听见裴骛小声地道:“在蔡州时我受伤昏迷,你在我床边说喜欢我,我听见了。”
姜茹:“……”
当初仗着裴骛睡得很沉,姜茹才敢小声在他床边这么说一句,以为自己天衣无缝,结果裴骛全部听去了。
姜茹气恼:“那你听见了还不回应我,让我一个人猜这么久。”
裴骛这时才有些抱歉地道:“从蔡州回京后,我就和宋大人私下说过要找你提亲,但是当时我受着伤,等我好了,宋大人也……”
一切都那么巧合,裴骛知道姜茹喜欢他,早就想好要来提亲,结果事情一桩接一桩,就拖到了现在。
好在,他们如今都平安地在一起了。
姜茹靠在裴骛怀里,在裴骛温暖的怀抱中,她说:“我们最终还是成亲了,没有谁能阻挡我们。”
裴骛应了声,抱紧了她。
窗外的雪淅淅沥沥,下了好几日也不见停,然而就在姜茹回门的那日,天空很罕见地放晴了。
马车内满满当当的裴骛准备的礼,两人坐上马车去往国公府,临行前,宋姝叫住了姜茹。
她在第一日就想说了,成婚以后姜茹不该再扎双髻,双髻是未成婚的少女才扎的,成婚后该盘发的。
她无奈地朝姜茹招手:“你过来,我重新教你扎。”
姜茹不懂这些,只想起新婚夜之后的清晨,裴骛的目光在她发髻上停顿,他也知道姜茹扎错了,却不说她。
姜茹正要走过去,裴骛牵了她的手,他朝宋姝摇摇头:“不必了,她喜欢扎什么就扎什么。”
姜茹愿意,裴骛也愿意,宋姝就不说什么了,也不再叫姜茹盘发。
两人坐上马车,姜茹才靠在裴骛怀里,小声道:“我不扎别的发髻,是因为我不会。”
裴骛顿了顿,脸上出现了片刻的空白:“我不知道,等明日我叫小夏帮你扎。”
姜茹才摇摇头:“头发都要叫别人扎,我多丢人啊。”
她想了想,说:“我叫小夏教教我,以后若是情况特殊我就盘发,平日就还是双髻,我觉得盘发有些显老。”
裴骛“嗯”了声,道:“你喜欢扎什么都可以。”
姜茹抿唇笑,从怀里摸出一条彩带,彩带是红黄两色编成的彩带,这是大夏已婚女子佩戴的合欢带,大多婚姻幸福的女子都会佩戴,姜茹捧着合欢带,笑意盈盈:“你帮我戴上这个,所有人就都知道我们婚姻非常幸福,你对我极好。”
合欢带捧在姜茹的手中,裴骛呼吸滞了滞,他接过姜茹手中的合欢带,佩在姜茹的裙边,而后侧身,亲了亲姜茹的唇。
一触即分的吻,姜茹笑容如春日暖阳,冰雪化开,裴骛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爱她,只想好好地抱着她,再亲亲她。
马车停在了国公府外,两人牵着手下了马车,送给国公府的礼也都被小厮抬进去,两人去见了程灏和程夫人。
裴骛一口一个岳父岳母,姜茹听着都觉得幸福极了,趁没人注意偷偷牵裴骛的手,在他手中写:夫君。
裴骛心跳仿佛都停了一拍,面对程灏的话,差点没能答出来。
日落之前,两人从国公府离开,坐上马车回家。
今日中午放晴了,潭州城内雪化了许多,行路也不似前几日那么艰难,路上没花太多时间。
规矩是不在娘家用晚膳,所以他们是回家用的晚膳。
桌上几人齐聚,姜茹今日累着了,埋头吃了好多,等她吃得差不多,宋姝突然道:“等这场雪化,我们应该就要去真定府了。”
姜茹顿住,她还沉浸在如今这样美满的日子中没能回神,宋姝却突然说他们要离开。
姜茹茫然地看着宋姝,弱弱地问:“为什么呢?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若是宋平章要去书院,在潭州也是可以的,前些日子裴骛才和她说过的,等书院修好,来日潭州要兴办教育,潭州人文化程度都不高,书院刻不容缓。
但是宋姝说的是真定府,不是舒州。
姜茹又问:“你们不去舒州了吗?”
宋姝摇头,她说:“其实谢均先前回京是因为大夏与北齐暂时休战,北齐和北燕如今正打仗,谢均先前诈死,也是被人暗算。”
“他原以为自己活着回来是好事,如今才发现,京中或许也有人想要他的命,所以他给真定府递了信,转道和我们来了潭州。”
真定府有大将军守着,谢均能回来,但也不能一直留在潭州,总该回去的,虽然现在大夏还安全,但也保不齐北燕和北齐又会有什么动作。
宋平章原想去舒州,他觉得自己可以去书院教教学生,可是谢均说,真定府需要军师,即便小皇帝如此对他,他还是决定要为大夏守住真定府献出自己的一份力。
分别来得措不及防,姜茹还是不敢信,问宋平章:“宋大人,你们当真要走?”
宋平章不忍心,可还是点了头。
姜茹心口闷闷的,身旁的裴骛看起来毫不意外,姜茹心里难受,扭头问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裴骛点头:“能猜到。”
当初宋平章答应他来潭州是为裴骛准备婚事,如今他和姜茹已经成婚,宋平章是该走了,谢均留在潭州,裴骛也能猜到他是在等宋平章。
只有姜茹蒙在鼓里,她不知该怨谁,眼睛酸涩,最后也只憋出一句:“怎么不早说?”
宋姝笑得温柔:“你成婚自然是要高高兴兴的,提前告诉你会扰了你的兴致。”
姜茹的眼睛红红,她低下头揉了揉眼睛,拖了几个月,宋姝最终还是要离开。
在这样不发达的古代,宋姝在大夏最北,他们在大夏最南,坐马车过去都要几个月,以后要见面就难了。
就是去舒州也没有这么远的距离。
姜茹揉到了眼睛的湿润,徒劳地问宋姝:“我们往后还能见面吗?”
明知道不能给姜茹保证,宋姝还是说:“能的。”
只要能再见面,姜茹似乎又稍微好了些,即使这个见面遥遥无期,她还是点头:“那就好。”
手心被裴骛握住,裴骛安抚地握着她,一言不发。
姜茹到底是没忍住,上前抱住了宋姝。
几月前要分别时,两人就是这么抱着哭的,奢求不会再分别,不成想还是要有这么一天。
说着不哭,还是哭了,姜茹最后是被裴骛拉开的,或许是因为太伤心,姜茹哭得不剩泪水了,脸颊被泪水沾湿,又被冬日的寒风一吹,泛着针扎似的疼。
她哭了,裴骛只能用帕子轻柔地给她擦,刚擦完又敷上面脂,怕她脸哭得皴裂,然而刚涂上,姜茹的眼泪又往下掉。
擦了几回,裴骛只能轻叹一声:“算了,哭吧。”
姜茹就埋进他怀里,很快把裴骛胸前的衣裳哭湿了一小块。
心疼归心疼,总要有这一天,姜茹和宋姝关系好,总要哭的。
宋姝一向坚强,说着不哭,可还是忍不住抹了眼泪。
吃完一顿食不知味的饭,姜茹和宋姝成了连体婴,不肯和她分开,总怕马上雪就要化了。
然而再怎么缠,他们回来时就是酉时,戌时就该回房睡觉,没能赖多久就到了晚上,姜茹不得不和宋姝分别,回到她和裴骛的新房。
新房内依旧满是大红色的喜,姜茹却不太能高兴起来,埋在裴骛怀里闷闷不乐,裴骛哄了很久,直到半夜,姜茹才勉强睡过去。
隔日一早,姜茹早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掀开窗帘,潭州的天升温了,屋外的大雪已经化了个干净。
第104章
雪化净了, 也意味着宋姝他们马上就要离开潭州。
屋檐上还有雪化后的雨滴自房檐上滴落,姜茹从未这么期待再下一场雪,然而看这天气, 今日不仅不会再下雪,或许还会出太阳。
姜茹丧气地趴在窗边,雪化后的天气最是寒冷,寒气自窗外往屋内灌, 不用出门就能感知到,姜茹瑟缩了一下, 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
她方才跑得太快, 从裴骛怀中挣扎出来后, 没有任何征兆就往窗边跑, 裴骛都没能叫住她。
裴骛在她身上披了件外袍,和她一起站在窗边,听着这滴答滴答的水声。
半晌,姜茹先叹了口气:“他们是不是明日就会走了?”
今日收拾收拾, 也差不多可以启程了。
不用裴骛回答,姜茹自己都能猜到,宋姝拖到昨日才告诉她, 应该也是出行在即不得不说。
姜茹恹恹地看着窗外, 意识到无法改变后, 她并没有太多情绪, 只是有些沉默。
辰时, 大家都相继起床, 府中也渐渐地热闹起来,要一路行至真定府,路程太长, 需要准备很多。
府内人进进出出了一整日,直到天黑,他们此行的车马粮食才终于备好。
姜茹帮着收拾了些东西,忙前忙后整日,晚膳时,宋姝叫住了她。
她自怀中摸出一块玉佩,那是她自小戴在身上的,她将玉佩塞到姜茹手中,道:“这是我戴了十多年的玉,我想把它送给你,来日我们再次相见时,我又同你要回来。”
像是保证说她们还能见面的。
姜茹不住地点头,想找个东西也交给宋姝,她不舍得买什么贵重的金银首饰,仅有的都是裴骛送她的。
姜茹从怀中摸出一块玉,那是刚入汴京的生辰时,裴骛送她的生辰礼,那时她和裴骛都没什么钱,这块玉也算不上什么特别好的玉,可是在姜茹眼里,这玉胜过所有。
姜茹把玉塞入宋姝手中,也说:“那来日见面,你也将这玉还给我。”
宋姝也点头。
两人拉着手说了好多话,直到月上梢头,夜已寂静,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隔日一早,刚过辰时,马车已经候在府外,吃完一顿食不知味的早膳,宋姝他们也该走了。
该说的话这几日都说过很多遍,姜茹抱了抱宋姝,她知道真定府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安定,那儿接壤北齐边境,大概率是小战乱不断的。
姜茹只能说:“希望你能平安。”
就算很危险,谢均也能保护好她的吧,姜茹看了谢均一眼,和她们两人执手相看泪眼不同,谢均就显得洒脱不少,只和裴骛说来日和他切磋,率先上了马车。
宋平章也舍不得裴骛,嘱咐了很多很多话。
姜茹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她和宋姝眼眶都红红的,两人牵着手不肯松,眼看着宋平章和裴骛那边都说完了,姜茹才松开宋姝的手。
她学着裴骛一样镇定,朝宋姝摆摆手:“你走吧,又不是不能再见了,哭什么。”
宋姝勉强笑了下:“那我走了。”
一步三回头,姜茹快要把宋姝盯出一个洞来,看着她走上马车,又看着那马车缓缓启程,姜茹往前踏了一步,宋姝正掀开帷幔看着她。
即便再不想分别,马车还是走了,宋姝的帷幔也被放下,姜茹只能看见车轱辘在滚动着,看不见马车上的人,只知道他们越走越远。
以前在汴京,每回姜茹跟着裴骛离开,宋姝都是这样送她的,如今也轮到她送宋姝了。
姜茹背过身,几点晶莹划过脸颊落在地上,她咬着唇,裴骛站到她身前,她抱住裴骛,没忍住哭了。
说得再好听她也知道,宋姝此去,她们以后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自宋姝走后,姜茹闷闷不乐了几日,每日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或许是和宋姝分别后让她伤心了,她很怕连裴骛也离开,对裴骛黏糊得过分。
九日的婚假期间,姜茹和裴骛同出同进,一天十二时辰就有十二个时辰待在一起,这导致裴骛的婚假结束后,姜茹开始不习惯。
潭州毕竟是地方州府,姜茹当初在汴京好歹还能有些事情做,比如去饮子铺,还有宋姝等小姐妹可以经常一起出门,现在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潭州,宋姝又走了,姜茹坐在亭内,发现自己闲下来无事可做。
姜茹拿上糕点去府衙,裴骛正要出门,见了她,裴骛愣怔一瞬,快步走过来牵了她的手。
裴骛讶异:“我不是托人去府里给你传话,说我今日不在府衙吗?”
自然是传到姜茹耳朵里了,姜茹说:“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裴骛犹豫片刻,点头:“好。”
此行是去潭州城南的鼓楼外,远远的,姜茹就看到不少工人扛着石土,正干得热火朝天,姜茹扭头看了裴骛一眼,裴骛解释道:“我打算在这儿建一所书院。”
鼓楼外的空地实在是巨大,姜茹光看占地面积就知道这兴许是个大工程,她有些迟疑:“这地方会不会太大了。”
潭州是有书院的,不过面积实在太小,且只有城内富家子弟才能上,当地教化不足,很多贫苦人家的孩子根本上不起学。
其实这是大夏各州的通病,别看每年科举的人这么多,实际上大夏的文盲数量多得无法估算,很多人家的孩子成年后就只能去当地富户家做事。
这书院是来潭州时裴骛就吩咐下来的,当初他和姜茹正在忙婚事,倒是连这个也没落下,如今这书院已经初具雏形。
或许等开春,就能先招一些学生过来。
裴骛牵着姜茹,和她说话时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我这几日派人去各乡都贴了书院的帖子,待入学时可减免束脩,能招很多学子。”
姜茹点头,跟着裴骛在这书院转了一圈,裴骛和领工的说了几句话,提了些建议。
他们看这书院只是顺路,此行还有另一个目的地,从书院出来,他们又坐上马车,马车颠簸,行驶了很久才到潭州城外的一处乡祠。
马车停在乡祠外,要到那乡祠还有一段小路,姜茹跟着裴骛走过那只容一人通过的小道,穿过小道,豁然开朗,乡祠外还有一大片的空地,像是祭坛。
起初她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然而真正走近,才发现这祠堂内供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佛。
不人不鬼,面目阴森,唇部猩红,姜茹后退一步:“这是什么?”
裴骛道:“这是潭州人供奉的佛像。”
“这哪里是佛?”姜茹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根本不像什么佛,反而像是巫鬼。
裴骛笑了下:“潭州人喜爱巫术,潭州城内不明显,但是各乡路下,许多家都供着这样的佛像。”
说“佛像”二字时,裴骛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姜茹看着这处坐落在山脚的佛像,心里不大舒服,想要拉着裴骛走。
然而裴骛却摇头:“再等等。”
没过多久,有一些穿着奇怪服装的人走过来,他们围绕着这“佛像”跳了起来,甚至看见姜茹他们,还邀请他们一起加入。
这仪式看着就;十分邪门,姜茹是万万不可能加入的,村民们也不强求,又径自跳了起来。
姜茹蹙着眉,她四下打量了一圈,总感觉有阵阵阴风刮过,越跳越觉得阴冷。
她是想离开的,只是裴骛在这里,她才能勉强安心一些,若是她自己,她恐怕早就跑了。
这些村民跳归跳,口中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咒语,姜茹悄悄靠近裴骛:“他们在念什么?”
裴骛此时终于表现出一丝为难,等了半刻,他才凑到姜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不堪入耳的话,姜茹万万没想到他们唱的竟然都是淫词艳曲,甚至不止是淫词,还全是脏话。
尤其这样的脏话从裴骛口中说出来,姜茹只感觉到阵阵割裂感,说完这几句,裴骛也实在受不了,扭开了头。
他抿着唇,一副很难再听进去的样子,姜茹愣了好久才问:“这些话,你是如何听懂的?”
村民们唱的都是自家方言,大夏每个地方的方言都或多或少有些区别,姜茹是舒州人,和金州汴京虽然有区别,但又不至于差很多,所以她是能听懂的汴京话的。
但是来到潭州后,很多村民说的话她都是听不懂的,更别说这里几个“跳大神”的村民说的话。
裴骛解释:“学了一些,不算很精通。”
既然是在地方做知州,不可能不学当地的话,府衙内的差役有不少潭州人,耳濡目染就学会了。
像姜茹这样听不懂的还好,若是真能听懂,恐怕她都要钻地缝里了,她听得全身冒着热气,裴骛虽然也有些不自在,但是没有她这么想逃跑。
自来到潭州,裴骛以前要出行都会叫她一起,今日是很难得的不叫她,也是到现在姜茹才明白裴骛的良苦用心。
真不是裴骛不想带她,是怕听了这些话她受不了。
其实也还好,姜茹以前是看过些小黄书的,毕竟都活这么大了,总是懂一些的,只是第一次见有人这么直白地唱出来,还是又唱又跳,臊得她躲都没办法躲。
好在,这些人跳完了,姜茹终于把埋着的头抬起,只是依旧抓着裴骛的手想躲,然而裴骛捏着她的手没让她跑。
她抓着裴骛的袖子,悄声问:“我们还要在这里吗?”
裴骛应了一声,他从怀中摸出几张纸,姜茹侧头看了一眼,这几日新婚,裴骛写下的诗里就有这几首。
比起诗,这几句更像是民谣,很适合传唱,姜茹问:“你要叫他们唱这个吗?”
裴骛“嗯”了一声:“他们唱的这些不合适,这个要好些。”
确实是这样,但是这样的习惯一朝一夕应该是不好改变的,姜茹迟疑:“他们会听吗?”
说到这个,裴骛又自怀中摸出他的令牌,潭州知州的令牌,只要是潭州人都得听他的。
这或许算是以权势压人,而且对面的几人看起来神神叨叨的,姜茹产生了退却之意:“不然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裴骛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看得姜茹越来越心虚,好吧,是她自己要跟着来的,而且她和裴骛都是夫妻了,不应该大难临头各自飞。
姜茹深吸一口气,随着裴骛的脚步一起走过去,手牵着手,气势汹汹地站在了那边的几个村民面前。
他们领头的村民年过花甲,一头花白的头发和花白的胡子,眼睛浑浊,看到两人过来,眼睛里出现了丝锐利审视的目光。
裴骛先是拿出知州令牌给那领头看过,然后才拿出他的那几张纸。
他们交流时用的都是潭州方言,姜茹听不大懂,只知道在裴骛说话的时候看向裴骛,村民说话的时候就看向村民。
两方交涉看起来很友好,听语气似乎也没有什么要吵架的意思,裴骛指着那几页纸给村民看,一句一句地和他解释,那村民时不时点点头,紧蹙着的眉也舒展开了。
进行得非常圆满,或许是因为裴骛是知州,也或许是裴骛写的诗极好,总之他们最后把那几页纸给收下了。
刚才裴骛的样子好像没有姜茹跟着就不行,但是真正过来后,他却处处游刃有余,没有半点为难的样子,除了一直紧紧捏着自己的手以外,没有半点不适应的样子。
终于,两方交谈愉快地结束,村民又看了眼裴骛牵着的姜茹,先是扫过她扎着的双髻,又扫向她裙上的合欢带,衷心对姜茹说了句像祝福的话。
姜茹听不懂,但是能通过语气大致判断他们说的话,于是微笑着朝他们点点头。
纸张被收下,任务也派出去了,裴骛牵着姜茹离开。
走远了些,姜茹才小声地问:“他们方才对我说了句什么?”
裴骛垂眸,看着她那好奇得睁大的眼睛,才说:“他们说,希望娘子与知州百年好合。”
想也是这样的话,姜茹没有太多的意外,她挽着裴骛的手,这回没有压低声音,用欢快的语气说:“会的。”
重新坐上马车,姜茹才又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那你往后是要找到所有唱这种歌的人,把你写的诗都给他们吗?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应该叫差役来的。”
若是真要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跑,恐怕裴骛要跑上好几个月,毕竟潭州还是挺大的。
裴骛朝窗外看去,道:“方才和我说话的老翁是潭州的巫司,只要把新的诗交给他,他会替我教会给潭州的百姓。”
这样听起来就靠谱很多,方才裴骛只是在她耳边说了那几句,姜茹都觉得受不了,更别说他们唱了那么多段,还一首接着一首。
不仅是歌谣,连“佛像”也得换,重修佛祠,又传唱新歌谣,也需要过几月才能完成。
姜茹靠在裴骛怀里,叹气:“那真是任重而道远。”
潭州毕竟还是太偏,又被叫做蛮荒之地,确实有太多太多需要改变,裴骛现在做的,对于潭州只算是冰山一脚。
真正做起来,裴骛就仿佛工部出身,每日不是修城墙就是修书院,偶尔还修一修文庙,不仅如此,大大小小的事情一样样落实下去,短短几个月,潭州不说大变样,至少是真的一切向好。
书院修起来了,年后,柳章书院收入数百学生,除了这最近的书院,其余几个小书院也相继开了起来。
这其中最特别的当属柳章书院,因为裴骛将前朝宰相、国公程灏请来当书院的老师,这可是极大的噱头,一时间,柳章书院声名鹊起,别说在潭州,就连相邻的几个州也对此事表达了艳羡。
姜茹也在书院找了个工作,她跟裴骛读了几年的书,虽说比不过寒窗十几年的学子们,但是帮人开蒙,学学读书写字还是可以的。
只是没能在书院教太久,姜茹又换了个工作。
当初姜茹在汴京发现聊城稻,现今已经推广向各州,最开始推广得只在沿海地区,现今聊城稻已经丰收过几波,稻种足够,连潭州也分得一些。
姜茹毕竟是最先种聊城稻的,她便自告奋勇去教潭州百姓种植。
百姓种过这么多年的地,种这稻子自然是不用怎么教的,但毕竟姜茹有经验,且这稻子也算是新稻种,姜茹就整日泡在地里帮忙。
或许是上辈子和种地有着不解之缘,很神奇的,不论是在汴京还是在潭州,姜茹还是摆脱不了种地这件事。
重操旧业,姜茹很快就适应,每日在田埂上跑,她会从府里带过去很多好吃的,大部分时候会分给种地的农户,还会从农户手里换得几个饼子,喜滋滋地带回家分裴骛吃。
也是在这时,姜茹在潭州发现了少量的梯田,然而潭州百姓很少会用梯田种植,姜茹问了附近的农户:“你们怎么不用梯田呢?”
农户们面面相觑,显然也是不明白的。
趁着还有时间,姜茹忙去府衙找了裴骛,飞速说完自己的想法,裴骛点头,说只要她去做,他会帮姜茹安排好。
想法归想法,真正实施起来还是需要出不少力的,,幸好有裴骛这个知州支持,不然光靠姜茹真做不起来。
裴骛还请了几个“专家”帮姜茹,在深入规划后,潭州在几处地方进行了梯田实验,很快达成引水,连稻谷种下去了。
虽然姜茹对种地这件事恨之入骨,但是不得不说,结合她现代的经验,又有十年的种地履历,似乎在种地这件事上,姜茹颇有心得。
不光是稻种,既然都做了,索性大刀阔斧地做,大胆地做。
所以姜茹叫裴骛托人买来一些树苗,潭州百姓只靠庄稼过活,像汴京的农户常常会种植牡丹,牡丹花开,每到花期的价格都能炒到天价。
潭州自然不能仿照汴京一样种花,但是可以种较为实用的果树和名贵树木,这样等收成了,潭州城也能多些收入。
姜茹做事是极为认真的,每日往田间跑,竟然比裴骛这个知州还忙,起初是她天天去府衙找裴骛,现在是裴骛天天去地里找她。
尤其进入春季后,潭州的闷热又渐渐显现出来,姜茹天天被毒辣的太阳照着,每日回家脸颊都是红扑扑的。
裴骛会帮她擦面脂,只是擦着不怎么起作用,就给她换各种草帽,勉强能抵御些许。
好在姜茹也知道自己不能晒太久,日头毒辣就往树下躲,且也不是叫姜茹自己种,大多数时候她都是那个指挥的,所以除她也没怎么被晒。
裴骛放心地让她跑了些时日,每日散值就去接姜茹,今日不太一样,他还未走近就看见人群围做一团,能看见在其中的姜茹的一片裙摆。
裴骛走过去,正见姜茹蹙着眉,揉着自己被扭伤的脚,眼泪汪汪。
一见到裴骛,她就抬起头,可怜巴巴地说:“可千万别怪我,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自己被扭伤,裴骛定是会生气,所以她先发制人,说自己不是故意。
裴骛哪里能怪她,心疼都来不及,他只能叹息一声,弯下腰查看姜茹的脚腕。
裙摆被撩起,姜茹的腕骨有些红,可能是扭得狠了,脚腕又红又肿。
裴骛一过来,原本围着姜茹的农户都自觉散开,姜茹也没什么不自在,就伸着脚给裴骛看,等裴骛看过,她眨眨眼,将眼底的雾气眨走才说:“还是很疼的。”
裴骛真是不知道说她什么,心疼是真,又不能制止姜茹,让她天天待在家中,只能认命俯身:“我背你。”
姜茹犹豫地往后缩,环视周围的人,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嘟囔:“算了吧,我自己会走。”
裴骛紧绷着下颌:“那你要怎么走?”
姜茹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裴骛:“随便叫两个大娘扶我上马车就好了。”
她越说裴骛脸色越黑,若是姜茹没有与他成婚,裴骛还真会听她的,可是他们都成亲了,姜茹竟还要避嫌。
沉默片刻,裴骛转身,将地上的姜茹直接抱了起来。
忽然腾空,姜茹吓得往后仰,又慌忙地搂住裴骛的脖颈,感觉到四面八方若有若无的试探的视线,姜茹悄悄往裴骛怀中埋,小小声地和他说:“裴骛,我发现成婚以后,你似乎大胆奔放不少。”
以前别说这么抱她了,就是连碰一下都要蹦三米远。
裴骛动了动唇,正要说一句话反驳,姜茹又往他怀中埋了些,更小声地说:“不过你这样,我很喜欢。”
第105章
姜茹说话从来是不避讳的, 尤其对裴骛,更是想说什么说什么,她靠在裴骛胸口, 紧紧搂着他的脖颈,又说这样的话,裴骛怎能坐怀不乱。
他脚步顿住,抱着姜茹的手稳当极了, 垂着视线看着姜茹那埋起来的脑袋,心也随着姜茹说的话飘远了。
只是姜茹说完就躲, 没有任何给他发挥的余地, 他只能抱稳姜茹, 把她抱上马车。
姜茹的脚崴得有些狠, 就算是不动也泛着疼,甫一坐下她就蹙眉吸了口冷气,裴骛就蹲下身,掀起她的裙摆。
脚腕被一只温暖的手触碰, 裴骛不敢动她,只敢碰边缘没有扭到的地方,好在脚腕不算太肿, 应当只是扭伤。
很少被裴骛这么直接地触碰, 姜茹很难得地表现出不太好意思的模样, 尤其碰的还是这么个敏感的部位, 姜茹忍不住想躲, 别扭地道:“你别碰。”
闻言, 裴骛抬眸,温热的手指还覆盖在姜茹的小腿上,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明明是没有什么情绪的目光, 却好似要把姜茹完全地望进眼底,眸中映着姜茹的影子,让姜茹无端后背一麻。
怀疑他要兴师问罪,姜茹嘀咕:“我没看到那儿有块石头,不小心就踩上去了。”
她也没有疯跑,只是踩到石子,脚下一滑就摔了。
都摔成这样了还怕裴骛责怪她,裴骛无奈地叹了一声:“没有怪你。”
闻言,姜茹表情放松了些,身子往前移动些许,身残志坚地靠在裴骛身上,发泄自己迟来的委屈:“好疼啊,我差点以为自己腿要断了。”
刚才身边围上来这么多人,姜茹没好意思喊疼,如今回到马车,车上只有她和裴骛,她总算能喊疼了。
毕竟姜茹是个要面子的,若是没有裴骛,她就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偷偷哭,不肯让别人看见的。
因为裴骛是蹲着的姿势,姜茹必须要身体前倾才能靠着他,裴骛试图让她坐回去,姜茹不肯。
马车行过一石子,姜茹被颠簸得身子歪倒,幸好裴骛扶着她才没把自己摔了,裴骛这回终于冷着脸扶着姜茹坐直,不许她再乱动。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到府外,裴骛转向一旁坐得规规矩矩的姜茹,上前,俯身要抱她。
姜茹连忙伸手,手按在裴骛的胸口,是推拒的动作:“不抱。”
裴骛好脾气地问:“那要如何?”
刚才面对的都是不熟的农户们,现在都回家了,若是被小夏他们看见,姜茹以后该多丢脸。
姜茹扯扯裴骛的衣角:“你背我。”
诚然在私下抱过那么多回,在外人面前姜茹却内敛极了,裴骛不觉得抱和背有什么区别,然而姜茹把手从他袖子上摸下来,在他手心挠了挠。
裴骛还能有什么脾气,他只能背过身,在姜茹面前蹲下。
姜茹的胳膊环上他,裴骛顺势将她背起,姜茹很轻,背起来没什么重量,裴骛起身时却控制不住地歪了一下。
姜茹连忙抱紧他:“你背不动吗?”
姜茹这么轻,怎么可能背不动。
裴骛声音闷了一下:“能背。”
是不同于抱那样的亲近,姜茹的呼吸就在他颈间,垂眼时能看见姜茹细瘦的胳膊,姜茹环着他,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
裴骛背着姜茹下了马车,两人的出现招来了府内众人的视线,小夏一马当先:“怎么了怎么了,怎么要请太夫?”
先前小陈要来迎他们,裴骛就先叫他去请大夫,自然也被其他人听了去,再看姜茹由裴骛背着,这样子可不是让人担心。
姜茹想也知道这事要引起所有人的注意,所以只肯让裴骛背,好歹不那么显眼。
只是如今面对众多关照的目光,姜茹觉得自己还是不够厚脸皮,躲藏般埋起头,试图掩耳盗铃。
裴骛倒好,脸不红心不跳地回应小夏:“脚扭了。”
小夏连忙担忧地往姜茹的腿扫去:“怎么这么不小心?”
姜茹没脸回答,在裴骛背上摇头,裴骛也不说话,小夏只能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裴骛把姜茹背进他们的卧房,姜茹坐在床边,看着裴骛又要俯身给她脱鞋袜,连忙又要往后缩。
裴骛平静地看着她,姜茹就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然后朝小夏那边眨眨眼。
一无所知的小夏被裴骛请走,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姜茹才肯把缩着的脚往前递了递,裴骛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帮姜茹把鞋袜脱去。
刚脱完,姜茹飞快往床上缩,裙摆将她受伤的脚掩得严严实实,仿佛生怕裴骛偷看。
裴骛也不说她,径自去洗了手,回来后也没有做别的事,只是守着缩在床上无所事事的姜茹,良久,姜茹自枕下摸出一本话本,有时候夜里裴骛在处理公务,她就会拿话本打发打发时间。
她摸出来的话本是近来新出的,没什么营养的爱情本,打发时间是不错。
摸出话本的意思,就是叫裴骛不要再盯着她了,有什么事情就去做。
然而裴骛靠在床头,并没有要离开的迹象,反而侧目看向姜茹手中的话本,目光停在她的手上,顿住不动了。
姜茹偷偷往边上挪动,裴骛的视线也跟着她移动,仿佛誓要看清她书里都写着什么。
自己看还好,旁边站着一个光风霁月的裴骛,就让姜茹觉得自己手里的书有些拿不出手了。
姜茹勉强看了两页,裴骛就也跟着她看了两页,自侧方投下来的目光格外明显,姜茹半边身子都仿佛凝固住,她愤愤地合上书,扭头时裴骛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怎么了?”
姜茹恼怒地说:“不许偷看。”
明明裴骛不是偷看,他是光明正大地看,裴骛也没有任何被抓包的心虚,他只是实事求是:“我想看看你平日都在看些什么。”
他都这么说了,姜茹哪里还能再凶他,况且这书一直放在枕下,裴骛若真想看,他根本不需要过问姜茹就可以拿走。
姜茹无话可说,只好又翻开话本重新看,然而没看几页就看见了亲密戏份。
姜茹越看越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飞快将话本合上,脸颊都被蒸红,她勉强自然地抬眸,裴骛不明所以地回视她,他似乎还没有看到那部分。
姜茹脸部充血,咬牙切齿地将话本塞回枕下,以后裴骛在,她是绝对不可能再将这话本拿出来的。
裴骛倒是面色如常:“不看了?”
姜茹耷拉着脸:“不看了。”
再看下去,她可能再也无颜面对裴骛。
许是觉得自己扰了姜茹的兴致,裴骛主动往一旁的书桌移动两步:“你看吧,我不会偷看。”
姜茹哪里舍得赶他走,眼看着裴骛跑远了,她匆忙地伸手往裴骛的方向够,甚至于差点摔下床。
若是没有受伤,那么摔了就摔了,也不算什么,偏偏姜茹刚刚扭了脚,裴骛手忙脚乱地去扶姜茹,待姜茹坐稳,他才好声好气地道:“我不走,陪着你,我也不会偷看了。”
裴骛脾气好得过分,好像无论姜茹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姜茹握着他的手,往他怀里靠了靠:“我不看了,我们抱一会儿。”
说着,还真的安安静静地搂着裴骛的腰不再动,也不说话,只埋在裴骛的怀中。
就这么岁月静好地抱了一会儿,小陈带着大夫赶到,老大夫被带进屋内,瞧过后说只是扭伤,开几贴药敷一下就好,只是近些日子姜茹都不能再随意外出,要静养。
大夫走了,小陈拿着药方去抓药,小夏则是去给姜茹打水,方才大夫说姜茹的伤可以冷敷。
水打来了,裴骛就拿了巾帕浸过水,将巾帕敷在姜茹的脚腕上。
姜茹的伤不方便下床,裴骛决计要守着她,然天不遂人愿,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小方站在门外望眼欲穿:“大人,汴京急信,说要大人亲自去看。”
裴骛蹙了下眉,他是想着要帮姜茹敷药的,可是小方看起来确实很急,裴骛迟疑地看向姜茹,姜茹朝他点点头:“你去吧。”
裴骛只能道:“我尽量早些回来。”
又不是非要裴骛陪,姜茹催促他:“快去吧。”
裴骛只能快步走出卧房,小方连忙带他去到前院,前院站着两人,身穿劲装,应当是日夜兼程从汴京赶来的,见了裴骛,两人单膝跪地,奉上一封密信。
这信并不是皇帝递来的,而是中书舍人张蒙递来的信。
大夏与燕同盟,按照裴骛先前和燕达成的同盟,大夏也正派兵讨伐北齐,此举并不是为了帮北燕,而是为了收复前朝时割让给北齐的土地。
然而大夏的军输了,虽说北齐现在正和北燕打仗,但即便如此,他分割出来的兵力还是让大夏溃败。
不仅没能收回来被占领的失地,反而输得一败涂地。
因为皇帝把所有权力交给了宦官,宦官当着指挥使,底下的将军不听话就是抗旨,胡乱指挥一通,大夏自然是败了。
光这还不算最严重的,也是在去年,大夏的洪州、信州几地秋收正闹蝗灾,又过去了一个冬天,死去的百姓不计其数。
饥民以草土为食,那土吃下去,短时间内会有饱腹感,但吃进去并不能支撑多久,吃了土的人就会面容肿胀,通身红肿,最后活活撑死。
每日都会有弃婴丢在城墙外,然而第二日婴儿就会消失,州内已经出现了食人肉的现象,朝臣建言,却都被如今正在打仗的理由给堵了回去。
甚至这信都是王蒙偷偷给裴骛递的,各州之间信息闭塞不通,这些蝗灾的折子递到宫中也被压了下来,还是实在瞒不住了才被朝臣知晓。
皇帝先前宠信苏牧,可如今却想从苏牧手中拿权,于是偏宠宦官,连苏牧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若是裴骛还在汴京或许还能说上几句话,而如今他在潭州,天高皇帝远,能做的微乎其微。
若是不安定好百姓,到时产生内乱,别说打北齐,到时候大夏自己就崩塌了。
裴骛看着这密信,良久,用几乎要把纸张折碎的力气,点了火苗,将这密信烧了。
王蒙的意思是叫他劝谏皇帝,实在不行请调回京也好,毕竟无论怎么说他都是皇帝的师兄,如今宋平章没了,或许他的话还能有用些。
信送到,几名差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王蒙并没有要求他回信,但这样的密信递过来,就是在叫他想想办法。
差役策马离开,风尘仆仆地来,连歇都未歇就要走。
裴骛看着那身影逐渐远去,渐渐在眼前消失,他望着脚下那团灰烬,一阵风吹过,那灰烬烟消云散。
裴骛转身回到府内,他在书房静坐许久,几次提笔又放下。
他或许该给皇帝写封折子,无论是将他调到正在与北齐打仗的燕山府,或是把他调去正受灾的洪州、信州等地都可以,只是他到底是分身乏术,一人不能当三半用。
皇帝不信他,就算他如今给皇帝写一封折子举荐可用之人,也没有可能会被采纳,反而他举荐的同僚容易被皇帝打成同党,轻则被贬,重则被清算。
若是宋平章还在,他兴许能制衡着劝住皇帝,只可惜他不在,且如今的皇帝多疑又善变,是谁也不信的。
裴骛能做些什么,就更不能袖手旁观。
他很无力,就像是初入朝堂时陈构当街伤人的时候,就像是陈家贪墨他却搜不出更多的赃款的时候,更像是宋平章被污蔑他却无法为宋平章证明的时候。
他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了,皇帝能毫不留情地把这些臣子都处理掉,他以为皇帝是能做好的,有治理好大夏的。
事实证明,他还是高估皇帝了。
因为陈家把持朝政,因为宋平章麾下众多,他开始抵触所有臣子,怕臣子夺走他手中的权力,所以他选择偏信宦官。
裴骛忍不住想,宋平章好歹是永成五年的榜眼,他怎么会教出一个这么蠢的皇帝,究竟是教得不好,还是说根里就是烂的。
书房内没有点灯,房间内逐渐昏暗,裴骛看不清眼前的书,似乎书里的字他再也读不懂,他好像成了一个不识字的盲人。
仿佛有种冲动,叫他现在就到汴京去,把御座上的皇帝踹下来埋进水里淹死。
黑暗让他滋生了很多厌弃的情绪,让他试图用暴力解决问题。
屋外突然传来几声沉重的闷响,仿佛有重物正敲打在地上,裴骛听见了很轻的摩擦声,自窗边蹦过来一个人,她穿着熟悉的襦裙,粉紫交织,头上扎着一如既往的双髻,蹦起来时,连着发髻也乱七八糟地晃着。
她蹦到了裴骛的窗前,身边没有跟着任何人,在看见裴骛的那一刻,眼睛睁大了些,张望着裴骛的书桌,又看着裴骛坐得不那么端正的身子。
她似乎在好奇裴骛在做什么,脑袋往窗里探着,因为站不稳,只能牢牢扣着窗沿,指尖都被她捏得泛白。
姜茹摇摇晃晃地站稳,然后用单纯的眼神看着他,又低头看着他桌边的书:“我以为你会出门,但你却来了书房,你在忙吗?”
裴骛没有应话,姜茹也并没有要等他的回答,她又蹦了几下,裴骛如梦初醒,想起姜茹那红肿的脚踝,他连忙站起身迎上去,姜茹已经蹦到门边。
她伸手搭住裴骛的手,因为蹦了一路,她有些喘:“你快扶我一下,腿疼。”
手指搭在裴骛的手臂上,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裴骛的身上,裴骛焦躁的心瞬间变得平和,他抱起姜茹,把姜茹放在他刚才坐着的椅子上。
姜茹受伤的那只脚没有穿鞋,坐下后,她的脚就光秃秃的没有了支撑点,局促地缩在空中。
裴骛怕她着凉,正要去给她找鞋袜,姜茹先抓住了他的衣袖,语气是不满的:“你又要去哪儿,我好不容易才蹦过来,你还想让我去找你?”
从卧房到书房距离不算远,但是要蹦过来是要花费一些力气的,裴骛看着姜茹那运动过后过分红的脸,伸手摸了她一下,脸颊是热乎乎的,裴骛问:“怎么不差人来叫我,何必自己过来。”
姜茹摆摆手:“我以为你在忙,怎么能让你来找我,我过来就好了。”
此时已经是傍晚,天色没有彻底黑下来,可这书房也有了些昏沉沉的感觉,姜茹点燃了灯油,眼前瞬间明亮,驱散了所有黑暗。
火光摇曳着,姜茹身前的桌上放着摊开的书,她低头看了几眼,看过就算,没有放在心里,而是扭头望向裴骛:“方才说是汴京来人,他们和你说什么了?”
平日裴骛来书房都是有事的,就算是夜里闲时看书,他也会被姜茹缠在卧房,毕竟卧房也有书桌,姜茹不想跑。
姜茹以为裴骛来到书房必然是有事要做,然而她跟过来却发现裴骛根本就是在摸鱼。
姜茹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不是说好会尽快回来找我吗?怎么把自己关书房呢?”
她原本是不会来找裴骛的,只是小竹把她的晚膳端进卧房时,随口提了一句裴骛没出府,所以她就过来找了。
她连番追问,裴骛终于开口:“是有事,但是还没想好。”
姜茹就问:“很紧急吗?”
裴骛点头。
裴骛遇到问题,很少会出现现在这样类似于迷茫的表情,或许他遇到的事情真的很棘手。
姜茹就尽量把自己缩在椅子上:“那你忙吧,我先在这儿等你,你当我不存在就好。”
以前也这样,裴骛在书桌前写,姜茹在一旁自己找事情做,他们都习惯了。
裴骛应了一声,却没有动静,姜茹现在坐在书桌正前方的椅子上,或许是位置原因,所以裴骛没有动,姜茹就碰裴骛一下:“你抱我去旁边,我不坐这儿。”
哪有她坐正中央,裴骛坐边边的道理。
然而裴骛还是没有动,他好像是在思考问题,目光放空地望着空中的一个点,听见姜茹的话,他才说:“不用,你坐着就好。”
裴骛还是在想事情,到这个点了,两人都没有用晚膳,其实姜茹肚子是饿的,但是裴骛也还没有吃,她想陪着裴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裴骛好像陷入了很难的难题,他久久地沉默着,没有和姜茹搭话。
姜茹百无聊赖,拿着裴骛的笔在纸上写诗,她不爱学习,也是现在无事做,她就比对着裴骛的字迹学一学,能练练她的字形。
正写着,他听见了裴骛叫她的名字,是连名带姓的叫,这让姜茹惊讶了一瞬。
裴骛很少叫她的全名,即便是成婚后,偶尔也会习惯性叫她表妹,只有两人单独相处时,他才会叫一声“夫人”,但这也不是叫全名。
姜茹被他这一声叫得颤了下,莫名的心慌:“怎么了?”
裴骛想了很多,他在想,当初或许他不该离京,在朝中至少所有事他都能接触到,皇帝就算犯傻,他或许也能说上几句话。
他在潭州,想做什么却都做不了。
姜茹不懂朝政,但是她是裴骛最信任的人,所以裴骛还是将今日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了姜茹。
越听,姜茹的表情越发难看,她想不通皇帝为什么会这么蠢,当初见过的几次面,虽说他看起来像是个傀儡皇帝,但怎么说都不至于这样,这是真的把大夏往死路上逼。
难怪裴骛想了这么久,别说是裴骛,姜茹自己都想去扇这死皇帝几巴掌,姜茹心口都气疼了,问裴骛:“那你想要怎么办呢?”
裴骛过了很久才回答她:“我在想,要不要回汴京,或是转道去洪州或是信州。”
洪州信州离得太远了,光路途都要花费至少半个月,除非把裴骛掰成两半,所以只能先选其一。
但是即便裴骛去了这两个地方,他能做的也很少,就算把自己的俸禄全部花光,面对这些灾民也是杯水车薪。
更重要的是,他名不正言不顺,没有皇帝的调令,当地知州也不会听他的。
另一条路,似乎更不行。
他去到汴京,皇帝大概率会要他的命。
姜茹也遇到了最难解答的问题,到现在,她其实是能猜到,前世的裴骛是被谁害死的了。
她比裴骛多了一段记忆,在裴骛做决定前,是可以帮裴骛规避一些的。
但是她不够聪明,她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裴骛比她厉害,或许告诉他,他就会有决断。
裴骛大约是想好了,他开口道:“我打算……”
就在这时,姜茹突然捂住了他的嘴。
她语无伦次又慌乱地说:“裴骛,你先等等,不要说话,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裴骛就不再说话,很轻地“嗯”了一声。
姜茹眼里有仓惶,她很怕裴骛还是会死,所以她急急忙忙地全部抖落给了裴骛。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来找你吗?我们明明关系这么远,为什么我会会走这么远的路来找你。”
若是放在以前,可能裴骛会说“因为你没有其他亲人了。”
但是他们都知道,不是。
裴骛知道姜茹来找他很奇怪,但是他选择了忽略,并没有追究这件事,而如今,姜茹想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所以裴骛摇了摇头说:“我的确不知道。”
姜茹深吸一口气:“你可能不知道,我其实是重生的。”她没敢看裴骛的眼睛,怕裴骛觉得她在说梦话,又继续语无伦次地说,“我前世是因为你死掉的。”
在听到她说自己是重生时,裴骛并没有很大的反应,然而在听到她说“因为裴骛而死”,裴骛的眼神里才出现了片刻的失神,像是呆滞了。
姜茹很想尽快说完,但是她没办法用三两句话就解释清楚,姜茹结结巴巴地道:“因为你死了,我才会死,我当时听见官差说你通敌叛国,所以被诛九族。”
姜茹抠着手指:“其实我们的关系太远了,我也没有想到官差会找到我,但是他们就是找到我了,所以你想想,会不会是因为你惹了谁,所以他要将你斩草除根,就连我这个你远房得不能再远房的表妹都找到了,足以想见他是多恨你。”
这个人大概率是皇帝,虽然姜茹不知道前世的裴骛是怎么被抓到把柄被处死的,但只要龙椅上坐的还是那个人,他想要处死一个臣子,那真是再容易不过了,甚至不用任何把柄。
姜茹又继续道:“你前世是摄政王,但是你的名声很不好,所有人都说你很坏,会胡乱杀人,还会吃人,但是我见到你,发现你并不是这样的人。”
说到后面,姜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知道倒豆子一样都告诉裴骛:“我当初找到你,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死,所以我不想让你科举,因为我知道,你进入朝堂以后就很可能会死,还很可能被诛九族。”
姜茹小声地道:“我当初做那些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活下来,所以我阻止你科举,也不希望你升官,我知道我当时的做法很坏,但是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裴骛一直在看着她,起初他有些错愕,但听到后面就都变成了了然。
姜茹握住了他的手,眼睛里满是无助与迷茫:“我知道我当初接近你目的不纯,但是我当时是没办法,我现在想法改变了,我不想我自己活,我希望你也能活。”
仿佛把裴骛当成了救命稻草,抓着裴骛的手,求助一样问:“我把所有都告诉你了,你是不是就能规避前世的意外,能好好活下来?”《 》